第191章
且说, 竹林寨跟京师山高水远,大梁又幅员辽阔,百姓对本地豪强, 和对朝廷动态的消息获取是不一样的。
别说是潘处道、詹允南被天授帝圣旨处决一事了, 便是他二人打哪来的、犯了什么事……黔州百姓都蒙在鼓里, 半个字也不知道。便是沈重这样的朝廷命官, 也只能略知一二罢了。
就算要假借名头,也不必借到詹允南一个默默无名的文官身上。
如此看来,这个詹华容, 十有八九还真是詹家的人。只不知是隔了几重山水的远房旁支罢了。
同时周玉臣分明听见,门外的动静不只是詹华容一个人,听那窃窃私语的声音,约莫有五六人的阵仗。
深更半夜的,金哆爷这是要干什么?
齐青与周玉臣对视一眼, 上前拉开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三四个精壮汉子,都是奉命来“保护”周玉臣的。被围簇在中间的,是一脸不高兴的金老大,还有一壮一瘦的两个陌生人。
瘦的那个作书生打扮,眉目清秀, 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壮的那个作庄稼汉打扮, 看起来一脸老实巴交, 像是书生的跟班小厮。
书生见了周玉臣,先是定定地看了她了一阵,然后也不管面前持刀的几个黔人,站在门前便道:“周将军,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周玉臣瞧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心头已是猛地一跳, 再听对方这般不客气的呵斥,不由得一怔:
“阁下何出此言?”
一旁憋着火的金老大,听了这话也愣在当场。
须知,他爹金哆爷担心周玉臣强要兵丁,他金老大可不怕!竹林寨在黔州地界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子,多少人的眼睛都看着呢。周玉臣若是敢强征兵户,其他寨子看了怎么想?哦,你个梁人狗官,又要来骗我们黔人替你们送死了。
到时候,莫说其他寨子不同意,要一起联手闹事。便是有应征的蛮苗兵,也不见的有多乖顺。反正乱世的逃兵多的是,人家穿着你周家军的甲胄,打着你周家军的旗号,索性在燕州抢个盆满钵满的再溜回来,你周玉臣抓得着么?!
金老大本意是跟着詹夫子,来探探周玉臣的口风虚实。
可万万没料到,这詹夫子张嘴就开骂!
只听詹华容冷笑一声,声词冷硬:“檀州[捕鱼人],难道不是为了你周玉臣才扎到黔州来的吗?眼下那伙强人的兵马,正在桥头堡外的雷公山下候着呢!周将军,你敢说不知道?!”
周玉臣、齐青俱是一怔,连詹华容身边的庄稼汉也惊得张大了嘴。
“你是说江旺宗?”
周玉臣拧眉问道:“他来黔州,与我何干?”
詹华容毫不客气拨开挡路的寨丁,捡了把椅子端然坐下,理直气壮道:“怎么没有干系?那江旺宗一心想投靠周家军,偏偏他不敢对阵虏人,又丢了澜州老巢。如今见你到了黔州,便跟你过来撞运气了。”
“如今听说你在竹林寨闹事——呵!他江旺宗收拾不了虏人,还收拾不了一个竹林寨吗?”
这番话说出来,金老大、庄稼汉都变了脸色。
金老大是惊疑不定,毕竟詹夫子只说了能对付周玉臣,可没告诉过他们什么江旺宗的事!他当即眼珠一瞪,直接踢了身边寨丁一脚,那汉子会意,立即出去打探。
而那看似憨厚的“庄稼汉”江旺宗本人,却是惊怒交加,险些咬碎后槽牙!
因为他真的有兵马在雷公山!
要不是詹华容非要让他扮个哑奴,江旺宗怕是当场要嗷一嗓子了!好你个詹夫子,俺老江辛辛苦苦从澜州逃到檀州,又从檀州绕到黔州,手上就剩这点压箱底的本钱了!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全给老子抖落干净了?!
还有,俺老江什么时候说过,要收拾竹林寨了?!周玉臣在黔州又不是没人了,齐家还在那大喘气呢,轮得着老子出头么?!
周玉臣则是目光闪动,思忖片刻,目光忽地转向金老大:“此事我确不知情。不过金老大英杰了得,竹林寨又是黔州鼎鼎有名的大寨,大概是不惧的。”
金老大猝不及防被她点了名,只得梗着脖子,道:“对!老子怕他个鸟!詹夫子,即有此等大事,你为何不早早报与我知?!”
詹华容对待金老大的态度,可比对周玉臣好太多了,她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毕恭毕敬道:
“金老大息怒,非是小人故意隐瞒。只因这姓周的身边,多有投靠她的黔州兵,不少还是咱寨子里出去的旧人!若早说了,万一走漏风声,岂不是要坏了大事?您且容小的细细盘问她,定要问个明白!”
金老大心里咯噔一下,这詹夫子的话听着在理,可总觉得有哪里透着古怪。
再仔细一想,朱无为、小猴子那几个“二五仔”,虽然眼下被隔离在别处了,可人也还在寨子里!况且算起来,从他们出兵燕州再到现在回来,也不满一年。原本七大姑六大叔的人情关系,基本也都还在。
这詹华容说的话……也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金老大到底是刚挨过闷棍的金老大,后背挨的那一棍还火辣辣地疼着呢。金老大不能再出错了。眼下就他一个人顶在前头,再出点岔子,阿爸恐怕又要骂自己不如金老二了!
“盘问个屁!”
金老大猛地一摆手,打断詹华容:“詹夫子,你给老子过来!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詹华容从善如流,整了整袖子,便跟着金老大去了。
房间霎那间,又恢复了安静。
齐青这才走上前来,低声在周玉臣耳边道:“将军认识她么?”
周玉臣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摇头道:“确实像故人,不过之前没有见过,暂时不能确定。”
齐青轻轻拉住她的手,以免牵动伤口,自己则伸手替她轻轻揉捏着后颈:
“我看倒像是自己人。方才那番话,明着骂你惹祸上身,暗里分明是借江旺宗那恶名,来吓唬竹林寨这帮人。甚至十有八九,她真见过江旺宗。”
想到江旺宗当初拒绝借兵时的嘴脸,说什么“人肉吃腻了,想试试吃皇粮”,还要朝廷能赏他一个节度当当……周玉臣就皱起了眉头。
别说周玉臣不需要他来救了,就算江旺宗当真杀到竹林寨来,周玉臣也不可能收了他。
非但不能收,还得当着竹林寨的面,把这层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思及此,周玉臣在清苦药香混着玫瑰合香的气息里,阖上眼帘,低声道:“那她这个[自己人],最好只是放个响炮吓唬人。否则,要真让江旺宗杀过来……我们跟竹林寨、乃至跟整个黔州的寨子,就再无合作的可能了。”
齐青闻声,也默然颔首。
与此同时。
另外一间厢房里,急匆匆赶来的金哆爷、金老二等人,也是一脸愕然地看着詹华容。
还是金老大按捺不住,率先发问:“……依你这般说,方才那番狠话,莫不是要逼那周玉臣跟咱竹林寨合作?”
金老二立即接口道:“这就是屁话!莫说打听消息的兄弟还没回来,就算真有甚么江旺宗江旺北的,我们老黔人怕过谁?!这里是黔州!你以为周围的兄弟寨子,都是干站着吃素的吗?”
詹华容端坐椅上,神色从容,目光转向金哆爷,不卑不亢:
“寨老,那江旺宗乃澜州巨寇,凶名在外,在澜州时便以吃人闻名。如果是平常,竹林寨像今天这样,吼一声[狗官欺压黔人了]。各寨兄弟念在黔梁血恨的仇怨上,或许操起兵刃,来帮你们一把。”
“可如今是明晃晃的强贼杀人,人家指名道姓是冲着竹林寨来的。寨老仔细想想,竹林寨在黔州,难道就没有一个对头?各个寨子当真都亲如手足?到那时节,会有几人真心来助?又有几人会蹲在山头看戏,等着分一杯羹?”
“别忘了——江旺宗是实打实的绿林巨盗!是你们黔人心里最认的[好汉],可不是什么狗官!”
金哆爷那双浑浊老眼,幽幽地盯着詹华容,半晌,才沉声道:“可是詹夫子。”
“你说今日前来,是为解老夫之困,推拒周玉臣征兵之请。如今却说出这番话来,到底是何用意?”
“难不成……你是想借江旺宗的名头,来吓唬我竹林寨吗?”
话音落下,金老大、金老二都霍然起身,面露凶光,各自嚷道:“阿爸!我就说这小白脸不是好鸟!定是跟那周玉臣一伙的!”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竹林寨搅事了!我看什么澜州盗匪,九成九也是放屁!”
江旺宗本人听了,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爷爷个腿子的,老子的兵马千真万确!你有种去看啊!还有这詹夫子,也忒能折腾了。若要俺老江救周玉臣,城外点起兵马便是,搞这些弯弯绕干什么?!
然而。
詹华容依旧从容,拱手道:“寨老,这就是小人所说的计策了。”
“既然那江旺宗是因周玉臣而来,周玉臣又急于募兵。何不顺势逼她一逼,让她亲自出面,降伏了江旺宗这伙强人?如此,她募兵之困可解,寨子外患亦可除,岂非两难自解?”
“若是降伏不了,也好消磨消磨她的兵峰,免教她太张狂。”
金哆爷闻声一怔,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以毒攻毒,果然好计策。老大、老二,你们须得好好学学,这才是真正的[祸水东引]呢!”
金家兄弟本有些不服气,心想别说引祸了,有没有江旺宗这个人,都还是没影的事呢。二人待要说话,却见寨丁上气不接下气地奔了回来——
“报——!”
“雷公山下,果有大股兵马,黑压压的怕不有数千之众!只是天色墨黑,实难看清人数!”
金家三人俱是一愕,金老大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日他仙人板板的,还真到桥头堡来了!他江旺宗怎么敢的?”
金老二则骂起了远在江南的黔州总兵:“说来说去,都怪江捷那厮,偏偏把能打的人马都带走了!这下好了,黔州关防跟放屁一样!是人是鬼都能来踩两脚!”
“阿爹!怎生是好?江旺宗吃人的名头,我也听过。莫说他杀不杀得到寨前,便是他一时攻不上来,只消打着找竹林寨算账的旗号,在左近小寨烧杀抢掠——”
“到时候,那几个跟我们不对付的寨子,岂不是要借机生事!?”
江旺宗听得心中大快,面上还是老实巴交的样子,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而金哆爷也急促地喘了口气,目光阴沉地盯着詹华容:
“那么詹夫子,你能说服周玉臣出兵退敌吗?”
詹华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从旁边的桌子上,扒拉了一块米扁塞进嘴里。待她在众人近乎杀人的目光里,慢条斯理地把米扁吃了干净,才从容地点了个头:
“当然能。”
金哆爷紧接着逼问道:“几时能成?”
这个问题很有些没头没脑,既像是在问,你詹华容说服周玉臣要多久,又像是在问,周玉臣击退江旺宗的兵马要多久。
而詹华容又拈起一块米扁,想了想,道:“我想以周玉臣的能耐,一夜足以。”
一夜。
一夜?!
金家兄弟二人当即叫出声来:“放屁!周玉臣手下拢共也就百十号人!她进城那天,老子打听得真真的!便算齐家临时凑数,也拉不出多少人马!”
“就算给她凑合几百人,几百人对几千人,怎么打?!”
“还一夜足以!”
“简直是瞎子说大话,完全找不着边!你小子莫不是放了空炮,就想脚底抹油?!”
而詹华容自顾自地把米扁掰开,放在茶水里浸了浸,如此细细把整块米扁吃完了,才缓缓道:
“寨老要是不放心,我就留在此地,陪诸位一同观战——嗯,就让我的这个小厮,去与周玉臣说一声罢。”
作者有话说:
王佐之才,詹华容,上场。江旺宗:……詹华容:摊手,你就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吧。
第192章
这话实在太嚣张了, 甚至透着一种隐约的古怪。
金哆爷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不请自来的詹夫子有些问题,可那个凭空出现的澜州巨盗, 又是怎么回事?如今天下大乱, 各路豪杰都想称孤道寡, 连他那二小子都起了心思。江旺宗这样已经杀出名头的悍匪, 趁乱想来黔州抢块地盘,倒也说得通。
奇怪的是。
周玉臣与江旺宗,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这两方一个是官, 一个是贼,是天生死对头。别的不说,就说周玉臣之前一言不发就杀到檀州剿匪那事。你说你一个燕州守将,放着自家燕州的事情不管,手上也没有朝廷的命令, 你捏着个莫须有的事情,就杀到檀州去剿匪……这合适吗?像话吗?
那阵子,只要是道上混的,甭管是占山为王的大盗,还是剪径劫道的小贼, 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只怕今日左脚先迈了家门, 明日就被周玉臣提兵剿了!
这么两个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人物,能捏到一块儿去?
况且,这年头莫说盗匪了,便是官兵也常劫掠百姓,以充军资。江旺宗在澜州名声都那么臭了,到了桥头堡, 居然能安安生生地秋毫无犯?若他真劫掠过哪个寨子,金哆爷哪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还有那詹华容,说话是京腔里夹着檀州口音,听着倒与澜州地界没有干系。
如此说来。
最大的可能,就是江旺宗这帮人,也是刚摸到桥头堡不久。他们瞅准了江捷那厮把精兵悍将都抽走的空子,想来这黔州浑水里摸鱼,也占个山头当大王。只是偏生不巧,让这姓詹的书生撞破了行藏。
如此看来,这詹夫子绕来绕去,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救那周玉臣!
思及此,金哆爷面色阴沉,语带讥诮:
“詹夫子。你这妙计,莫不是要周玉臣亲自到雷公山下,去说[劝服]那伙盗匪?”
金老二也回过味来了,手指恨不得戳到詹华容鼻尖上,破口骂道:“贼东西!我就知道!这小白脸果然与周玉臣是一路的!你想借机把她挪出寨子,是不是?!”
金老大更是勃然大怒。他方才险些着了道,差点又要被阿爹骂不如老二了,这口鸟气如何咽得下?!当即“噌”地一声从腰间抽出刀来,寒光凛冽!
厅上杀气骤起!门口候着的寨丁们也眼神一厉,手齐刷刷按在刀柄上!
“寨老莫急。”
詹华容却似浑然不觉那扑面杀意,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点心碎屑,微微一笑:“此计无需周玉臣出马,只要她肯借出信物,盗匪立时归降。”
金哆爷皱起眉毛,浑浊的眼目中,狐疑更深:“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詹华容笑眯眯道。
这下就连一向老成稳重的金哆爷,也彻底懵了。
不是,你是把周玉臣当是傻子,还是把我金哆爷当傻子?一军主帅,信令如山。这关乎身家性命、还能调兵遣将的信物,是能随随便便就塞给陌生人的吗?万一人家拿着信物,回头直接把周家军调走了怎么办?别说周玉臣了,就算是他那最不成器的大儿子,也不可能把信物借给陌生人!
若周玉臣啥也不给,詹夫子又平白叫人去贼营说大话……这不就是让她的小厮去送死吗?
金哆爷又扫了一眼那满脸老实模样的庄稼汉,身形矮小,神情局促,裹着件鼓鼓囊囊的旧袄子,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大洋芋!这么一个夯货,到了江旺宗的军营前,能替周玉臣说服盗匪?!
呸,这梁人可真坏啊!
书读得越多,肠子越黑!
也罢!反正周玉臣还被扣在寨中,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詹夫子卖的是什么狗皮膏药!
当下金哆爷沉着脸,命令金老大押着詹华容的小厮,一道进了周玉臣的厢房。
约莫一刻钟后。
金老大果然一脸晦气地奔了回来,忿忿不平道:“那周玉臣好大的架子!她说她没有信物可给,如果詹夫子真要劝降,就替她带一句话:[我乃大梁周玉臣,诸位可愿随我共事大业?]”
金哆爷一听就笑了。
看来周玉臣也算精明人物,知道信物不可轻易外借。可是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收服澜州盗匪?真当她周玉臣是庙里的神仙,抬出来谁都得拜两拜了不成?
金哆爷又扫了一眼詹华容,却见这货不知何时已经斟了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这是吃饱了在喝茶消食了。
“行,”金哆爷缓缓点个头,苍老的脸容上是不加掩饰的冷笑道:“老大,那你就带着詹夫子的小厮,跑一趟雷公山吧!”
金老大本要张口答应,可转念一想,詹华容这事太邪性了。
万一路上再出个什么幺蛾子,错可就全错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别说什么不可能,今天这件事,明明是老二先撩的火,最想弄死周玉臣的也是老二!可阿爸还不是劈头盖脸把自己骂了一顿?这亏,可不能再吃了。
是以,金老大眼珠子一转,立刻道:“阿爸,让老二跟我一道去吧!也该让他历练历练,见见世面了!”
金老二何等机灵,当即接过话茬,说得滴水不漏:“阿爸,我听说周玉臣收复渠城的时候,曾亲临阵前,查探敌情。阿爸,寨丁不知深浅,探得的情报也有限。不如就让我陪大哥走一遭,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好探探那江旺宗的几千兵马,到底是虚是实。”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
金哆爷眼皮一抬,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个傻儿子又开始暗地里较劲了!也好,老大这些年跟着自己,本事野心没见长,脾气倒是养得又臭又硬,是该让老二这滑头去磨磨他。
他当即颔首:“去吧。换身不打眼的衣裳,莫露了身份。记着,不许靠近贼营!只让那小厮自个儿进去!”
末了,金哆爷又森然补了一句:
“如有变故,立时射杀那小厮。即刻撤回,不得有误。”
这话是当着詹华容的面说的,可她竟跟没听见一样,只是两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看得金哆爷心中暗骂:果然是梁人做派,薄幸无情!
一个时辰后。
议事厅里,詹华容已在椅中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满脸的困顿相。金哆爷则是一边听着窗外的风雪声,一边打量眼前的詹华容,微微出神。
活了这么些年,金哆爷见多了装腔作势的人物,像詹夫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饿了立马就要吃,吃完立即就犯困,也不管场地合不合适,仰头就睡……半点梁人的诗书文气也没有。
她绕了这么一圈,到底是要干什么?年轻人爱说大话不稀奇,可这种明摆着眨眼就要拆穿的谎话,除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还能有什么用处?
就在这时。
几个跟着金家兄弟出寨的寨丁,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扑进了门厅,声音里带着惊恐——
“寨老!寨老!大事不好了!”
金哆爷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电,厉声喝道:“慌什么,好生说话!是那小厮被江旺宗宰了,还是那江旺宗放话要来攻打寨子?”
报讯的汉子,满头满脸都是冷汗,上气不接下气道:
“都……都不是!是大少爷、二少爷被……被留下做客了,不,不,也不是!是……是周玉臣!她把江旺宗那伙强人给收服了!”
金哆爷听他说得颠三倒四,怒从心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不可能!莫说他们不会靠近军寨了,又无内应,江旺宗怎么知道谁是金大、谁是金二!?”
“还有,周玉臣人都还在寨子里,又怎么收服江旺宗?!你且从头到尾,仔细说来!”
那汉子哆嗦了半晌,愣是憋不出一个屁来。
还是另一个稍缓过气的寨丁,捂着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地回道:
“寨老!千真万确!我们刚摸到雷公山脚,离那贼营少说还有一射之地。大少爷、二少爷正要丢下小厮,找个山头看戏呢。却听得林中有人猛地打了一个唿哨!”
“紧接着乌泱泱……乌泱泱的百来个黑影,就从雪地里、林子里窜了出来!个个手里都捏着刀兵!”
金哆爷只觉两眼一黑,追问道:“然后呢?!既有变故,你们不知护着两位少爷先撤?!”
寨丁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却浮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寨老,两位少爷本也是要撤退的。可那小厮竟跳出来,当真喊了一句[成了!周大将军让我带句话——我乃大梁周玉臣,诸位可愿随我共事大业?]”
“那伙人听了这话,竟当场兵戈相撞,雀跃欢呼!”
金哆爷猛地扶住桌案,心口剧跳,喃喃道:“就这么一句话?就收服了?”
不可能!
天底下,怎么可能真有人一句话就能收复盗匪!
寨丁与汉子对视一眼,茫然地点头道:“是,千真万确,就只说这么一句话。”
“寨老!那帮人一个个欢天喜地,甚而有人当场嚎啕起来,满嘴的[终于成了]!那小厮哭得最为伤心,鼻涕眼泪都淌了一脸!他一边嚎哭,一边招呼,那帮人便热情似火地将我们围着,勾肩搭背地拥进了军寨!”
“一路上他们还紧着追问小厮,周玉臣允了他什么官职,他们这支江家军是编入哪个部?以后是常驻燕州还是黔州?接着又问我们两位少爷,是不是也投了周家军?”
“两位少爷见对方人多势众,自然只能说是。”
“那小厮又笑眯眯地说,既然都是自己人,就留下来一起喝喝酒,吃吃茶吧!”
等等。
那小厮不是哑奴,竟是个会说话的!
金哆爷这才猛地醒过神来,因那小厮从未开口说话,他竟不知对方是何口音,更不知是什么来路!
他像是关节卡壳了一般,脖颈一寸寸扭过去,死盯着詹华容:
“你那小厮,到底是谁?”
詹华容此时也醒了,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啊?江旺宗。”
听得此言,金哆爷怒急攻心,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痛。
难怪江旺宗到了桥头堡,却没有劫掠百姓!要是真劫掠了,以周玉臣治军的风格,他这辈子都只有被剿的命!
难怪詹华容敢打包票,只需周玉臣的一句话就能收服盗匪!
可不是吗?
连“捕鱼人”自家的老大都蹦出来,亲口作证了,谁还敢不信?这不比什么周玉臣的信物更有用吗?!
作者有话说:
江旺宗:呜呜呜,詹夫子好人一生平安!俺老江终于有编制了!
第193章
金哆爷那叫一个面色铁青, 心如刀绞。自己纵横半生,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今日竟被个小子戏弄于股掌之间!
他喘着大气, 指着詹华容的手都在发抖:“……姓詹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忘了你和周玉臣可都还在我的手上!”
詹华容态度还是很好, 她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脸上仍是那副温良无害的神情:
“我已经说过了,此来是为您解难的。”
“如今大梁衰微,海内鼎沸。周玉臣来黔州是为了什么, 又干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其先结齐家,后联士族,就连黔州最强横的秦断刀,也被她给杀了。您难道就没想过?她为什么只挑最刺头的秦断刀动手, 甚至连将官也不用,而是让齐道台一个文官把秦断刀给杀了?此乃诛跋扈,以儆黔州豪杰也!”
“如此人物,鲸吞黔州不过迟早之事。否则,金哆爷今日也不必大费周章延请名医, 为周玉臣疗伤了。既然终须合作, 何不早作绸缪?以免来日像江旺宗这样, 千里迢迢追来黔州表忠心,一句空话就得替人家卖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金哆爷气得胡子发抖,按着胸口道:“说这么多,还不是在替周玉臣当说客?强掳人子、逼人低头,就是詹夫子的高招吗?”
詹华容摇头道:“金哆爷,我之所言, 实为公谋。您重情重义,不想让两位少爷、寨中儿郎的子子孙孙都填进军户里,不想让他们白白地为大梁而死。更重要的是……您在乎脸面,如果第一个低头的大寨是竹林寨,其他大寨将如何看您?这都是您的难处,我明白。”
听得这里,金哆爷脸上的变化精彩万分,一阵尴尬,一阵阴沉。
詹华容恍若未觉,微微一笑道:“眼下,两位少爷被江旺宗请去[做客]了,这不正是您的机会吗?不管周玉臣是有意授权,还是江旺宗擅自妄为,两位少爷被扣在了雷公山,这是不争的事实。”
“其一,我愿为金哆爷奔走,以此事为凭,与周玉臣谈判,为您斡旋一个恰当的合作。军户之事,或免或减,俱可商榷。”
“二则,其他寨子如问起缘由,您说您是爱子心切,方许合作,不就理所当然了吗?”
老实说,听到此处,金哆爷心中已是茫然一片。
这个詹夫子到底是哪头的?怎么听起来也不像是周玉臣的人啊?
她到底想干什么?
只可惜。
金哆爷已经没有时间仔细琢磨了,因为马上又有寨丁来报:“——寨老!齐家老爷,带着总兵府的人往鼓藏堂去了!”
且说,齐青现在可是齐家传代的继承人,就算秦断刀的首尾再难收拾,齐家老爷也得过来捞他的女儿。周玉臣在总兵府本就留了一班人手,有她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在这,催动黔州将官过来救急也是理所当然。这两路人马都是黔人,以黔制黔,确然是周玉臣风格。
这些金哆爷心里都有预料。
但问题是——
周玉臣进入竹林寨还不到两个时辰,这帮人是怎么知道她被安置在鼓藏堂的?
是朱无为、小猴子这帮人,明面上被隔开,暗地里却通了消息?
还是沈重、齐家已经在背后发力了?
金哆爷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住詹华容。
她却还是那副哈欠连天的模样,掩着口鼻,道:“金哆爷,再耽搁下去,这价格就不好谈了。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周玉臣手握强兵,为何偏要跟您进了竹林寨吗?”
另一边。
周玉臣听得江旺宗一句话就成了周家军,还把金家兄弟给扣下了,当即也是微微一怔:
“……当真是江旺宗?”
“是他!我问过表叔了,雷公山那伙人马是真的!”小猴子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本是斥候出身,生得矮小精瘦,又是竹林寨土生土长的地头蛇,穿房过屋轻而易举。此刻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呼呼地吹着气。
周玉臣顿时觉得脑袋上的伤口更痛了,当即就闭上了眼睛。
小猴子摸不着头脑,好奇道:“这不是好事吗?姓江的虽是盗匪出身,可一心要投靠将军。眼下咱们官兵不便动弹,借他的名头使使也无妨。”
齐青一看周玉臣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心中早已雪亮,便温声道:
“小猴子兄弟,你有所不知。江旺宗此人,先是在中渡镇战役时,索取官职、拒绝出兵。而后的渠城之战、颍城之战,乃至京畿解围之战……此人都缩居澜州,为祸一方,没有半点投效的意思。如今其兵败澜州,居无定所,见将军官拜帝国元帅、驰名内外,又手握燕州,粮草充实……倒知道要投军报国了。”
“若是有心投效,他不思在檀州、澜州,协助两岸军寨抗虏杀敌。偏偏绕了一个大圈,跑来关防空虚的黔州来,其意欲何为?可见江旺宗实乃投机小人,不可重用。”
更重要的是,周家军的名头一旦给了,就真是盖章定论了。
小猴子这才恍然大悟,愤愤道:
“我就说嘛!有咱们在,哪里轮得到他江旺宗出来露脸?”
“莫说是将军不想离开竹林寨了,就算您真被扣在这,咱们在总兵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啊!旁的不说,小周大人、黄羚君,已经和沈藩司一道拜访了白水寨、丹寨、蜡洞寨几个大寨。说听得风声,周大将军正在这些寨子里做客。这一通找……还不知道那些寨老得急成啥样呢!”
须知,周玉臣的身份太敏感了,真出了事谁都担不住。
白水寨、丹寨这些寨子,都是与竹林寨有过纠纷的大寨,双方本就不对付,听了这话必要着急上火。一旦周玉臣有个三长两短,那些大寨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周玉臣听到“小周大人”四个字,才觉得头痛稍缓了些许。
黄羚君有谋略而心机不足,这种“引火烧身”的风格,大概是妹妹周燕官想出来的。沈重那个老狐狸,心眼比莲蓬还多。自他避开哨子巷一事开始,多半已看清竹林寨与梁廷旧怨,不想沾染这些麻烦。也不知妹妹是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沈重跟着她一道拜访诸寨?
“且不说,江旺宗是否真心报国。”
齐青看了眼周玉臣,叹道:“现在他动了金家兄弟,大将军就不得不动了。”
小猴子一听,端着药碗也跟着叹气。
须知,周玉臣既然进竹林寨,压根就不打算轻易离开!明面上看着,她是给“请”进来了,是弱势。可实际上呢?一个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的人,哎嘿,人家就在这躺着养病不走了!你能怎么办?
哦,不想处置张家老汉、不想跟梁官扯上关系是吧?
只要周玉臣在竹林寨每多呆一天,其他的寨子就得跟着多琢磨一天:你金哆爷跟梁官到底是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人家能高高兴兴在你那住着不走?能一来就给你们寨子给赏赐给诰命?这才叫洗也洗不清呢!
现在好了,周玉臣这养病还没养几个时辰呢,见鬼的江旺宗就出来搅局了!
周玉臣接过药碗,认命地昂首饮下汤药,沉声道:“小猴子,让朱无为跑雷公山一趟,探探江旺宗的意思。他要是还敢跟我玩[借势索官]的把戏……”
话还没说完,门外又响起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小猴子、齐青二人齐刷刷看向周玉臣,周玉臣略颔首,齐青起身开门,小猴子则依旧坐在原地,全无避忌之意。手里还掏出了一把匕首,开始闲闲地剔指甲了。
进来的是詹华容,她似乎也毫不意外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关门、坐下一气呵成,说话也依旧不客气:
“周将军,在下有一事请教——
“若有一场冲突可看,依您之见,百姓是喜欢看两方混战,还是两人相搏?”
周玉臣微微一怔,略琢磨了下,道:“自然是两人相搏。”
詹华容略颔首,道:“不错,两帮人混战,乱麻一团,老百姓压根不明白起因经过,也分不清谁强谁弱。但是两个人对战,那就简单了:老病妇孺民为弱、青健儿郎官为强。如此简单明了,无需思考……才能真正地煽动群情,挟利民意。”
“周将军,您这次托大了。”
詹华容摇头叹道:“沈重那些士族认你那套,是因为他们跟你是一个体系的,大家同朝为官,你栽了他们也得栽。”
“可是百姓却不同。在他们眼中,您口含天宪、手握强兵,天然便是强者。一件事里,但凡涉及身份悬殊的两人,世人眼中,强者即有错!至此境地,人心只凭好恶,不论对错。何况,还是撼动祖宗家法、夫为妻纲的大事?”
“从前的周将军,以战功慑天下,自然可以不在乎这些虚情矫饰……然而将军须知:欲问鼎神器者,必得身无瑕垢、名正言顺。须知[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莫过于此。将军如今,还没有篡改史书的能耐,理当慎之又慎。”
听到此处,周玉臣神色肃然,示意小猴子把她从床上扶坐起来:“阁下之意,是说我今日不该出面?”
一如曾经的太子、关贵妃,亦如史书上无数个帝王的选择那样——
把糟践名声的脏活累活,统统交给下属,自己则躲在幕后。
然后成则自己教导有功,败则下属肆意妄为。他日宰杀下属,都有现成的名由。
“是也不是。”
詹华容正襟危坐,目光清明:“将军确实不该出面。但倘若将军果真置身之外,此时此刻,在下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周玉臣听到此处,心中疑窦丛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詹华容定定地看了眼齐青的一身官袍,然后起身撩起前襟,骤然拜下——
“京师詹氏长房长女、詹允南之妹詹华容,愿献澜州[捕鱼人],并黔州各寨,以报将军。”
作者有话说:
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三国志·王朗传》,意思就是:我担害怕那些不了解(您)本意的舆论,会让人们心怀不安。也是古代“舆论”一词最早有记载的文献。
第194章
周玉臣与齐青双双一怔, 小猴子更是惊得掉了匕首!
且说,虽然詹允南已经平冤昭雪,论理他的妹妹也无需躲避。但这是乱世、这是人心叵测、弱肉强食的时代, 詹华容竟然一上来就揭了底牌透了真身!这对周玉臣是何等的信任?抑或, 詹华容对自己的选择是何等的孤注一掷!
屋内霎时静了, 只有窗外风雪呜咽声。
须臾, 周玉臣示意詹华容落座,低声问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齐道台。所以, 你没有外逃、也没有另适他人,就是为了此时的投效求官?”
“是。”詹华容颔首:“将军既能用齐大小姐,自然也能用我詹华容。”
周玉臣又问:“江旺宗的归顺,是你的手笔?”
“正是。”
周玉臣只觉得额角一抽一抽地疼痛,好像脑袋上的伤口更痛了!
然而说到底, 潘处道、詹允南对她而言,是启基创业的伴友。当初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应从天授帝的调令,且宁死不屈……周玉臣哪来机会玩“阳奉阴违”?
周玉臣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和:
“詹夫子可知, 我为何要进这竹林寨?”
詹华容唇角微扬, 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知道, 将军不愿与那些黔州豪强刀兵相见,走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路子。只要您留在这把年过了,回头得是金哆爷哭着喊着求您回去。”
齐青和小猴子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古怪:既然都知道,你还逆着来!这都还没加入周家军呢,就敢擅自主张了!
这等桀骜之人放在军队里, 怎么用?
须知,军权也好,政统也罢,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令行禁止”。
上层的命令,如果无法往下传导,无法一层层往下执行,那么权柄将形同虚设。自古以来,岂有掌权者能容许下属“扭曲”、“悖逆”其意?何况周玉臣现在,仅有军权傍身,政统根基未固!
詹华容此番的投效之举,确实走错了。
周玉臣却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方才所言的强弱之论,且仔细说来。”
“是。”
詹华容当即敛容正色,道:“敢问将军,可知昔日曹操募兵,却被火烧营帐一事?”
齐青微微一怔,小猴子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玉臣则略思忖,颔首:“略知一二。因[丹阳山险,民多果劲],曹操募得精兵数千。然而返回兖州途中,丹阳兵叛迎吕布,骤起哗变……曹操被火烧营帐,最后手剑杀数十人,方得幸免。”
“不错,正是如此。”
詹华容略颔首,正色道:“但世人只记得曹操屠徐州、杀孔融、斩杨修,以及那句人人皆知的[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何也?只因于世人而言,魏武皇帝乃强者也!”
“纵使强者受挫,世人也只会记得与其匹敌之刘备孔明、袁绍吕布,只记得曹操败走华容道、大意失兖州。谁人会记得丹阳山下的无名乱卒?”
周玉臣神色肃然,思忖片刻。
下一瞬,她竟顾不得腿上的伤口,强自床榻挣扎而下,踉跄几步,在詹华容面前坐定,沉声道:
“按詹夫子所言,认为我应当示弱?”
齐青见状,心头警兆骤生,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竞争之意油然而起。不仅是周玉臣坚持“对坐而论”的郑重,更是因为齐青知道,周玉臣听进去了。
可古往今来,人们从来就只记得强者,也只会附庸追随强者。
以周玉臣的能力而言,又何必示弱?
詹华容似乎也未料到周玉臣竟会带伤下榻,她微露讶色,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灿然一笑:
“将军还记得,唐太宗在玄武门举事之前,是身居何职?”
周玉臣目光微动,旋即也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须知,唐太宗李世民对于自己杀兄灭弟的行为,解释为自己是“不得已”之举,是为了个人存活、天下安宁,才不得不做了这件事。又说自己不是从小就嗜杀好武,而是“少为公子”,最后是为了父亲,才开始持兵从戎、接触军政……林林种种,就差把自己写成受尽欺负的小可怜了。
可在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的职爵是——
秦王。
——兼天策上将、尚书令、太尉、雍州牧、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蒲州都督、陕东道行台尚书令、中书令、上柱国、京兆尹、领十二卫大将军!
可以说,“秦王”是这里面相对不那么起眼的爵位了。
天策上将是李渊对他封无可封的情况下,给出的“史上最高规格的亲王待遇”,位在亲王、三公之上,可自置官属,拥有独立的军事幕僚机构。
这还不够。
李世民不仅是全国的最高军事长官、中央禁军最高军事统帅、中央六部的总负责人、手里捏着诏书起草的最高权限,还掌握了关中、洛阳、四川等地的行政、军政,乃至财政大权!
军权政权一把抓就不说了。
关中,都城所在,李唐发家的根本,关陇军事集团的大本营,也是粮食供给的核心产地。
洛阳,漕运要塞,大运河的中心节点,也是制衡关东的军家必争之地。
四川,易守难攻,不仅能提供后方的安全保障,还是稳定西南边疆的重要战略地段。
当然,在此之前李渊也想削他这二儿子,可不是没削成吗?玄武门之变的时候,李渊都给“送”去海池泛舟了,又被李世民“护驾”的名义给派兵保护起来,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隔绝内外。
就这,受尽欺负?
就这,小可怜?
你到是给我说说到底谁是小可怜!
詹华容见周玉臣已然会意,眉宇间并无半分不悦,一时间,竟也觉得没那么饿了。她惬意地按了按胃部,朝周玉臣灿然一笑,继续道:
“有些事,不是将军不该做,而是应当[且做且示弱]……自然,这话本不该我来说。”
“将军文武盖世,颇有孟德遗风,应知唐太宗批魏武帝为[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的缘由。”
此言一出,齐青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又铁青了几分。
这哪里是在批曹操啊?那句“万乘之才不足”,分明是在说周玉臣麾下无人可勘大用!可曹操是没办法,他一把年纪都得上阵打仗,是因为他统一天下耗费的时间太长了。再加上赤壁之战的大量消耗,最终才落得后继乏人、老兵凋零的窘境。
可周玉臣还年轻,甚至还不到弱冠之年。
追随他的这班人也正值当打之年,齐青自己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你就说说,怎么就“不足”了!?
最可恨的是,詹华容说了这句话还不够,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华容不才,愿为将军解难。”
话很好听,就是结合上下文就显得不大客气了。
就在这微妙之际。
周玉臣一把按住齐青微微颤抖的手臂,示意她坐下,又对小猴子招了招手,待四人都落座后,周玉臣才低声一笑,道:
“先议一议黔州这事吧。”
莫说齐青、小猴子心绪如何翻腾。此刻的金哆爷心里是七上八下,很不好受。
也没别的。
就是黔州按察使沈重,领着齐家老爷、周燕官、黄羚君,以及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的几位当家人来了。白水寨这伙人来,是要亲眼看看周玉臣在竹林寨是死是活。若真出了事,大家好做个见证,这祸事是竹林寨自家惹的,与其他寨子无关。
沈重、齐家老爷他们,就是冲着周玉臣来的了。
尤其是那个唤做周燕官的小姑娘,据说是周玉臣的妹妹。虽然年纪尚小,身上也不过是八品县丞的鹌鹑补子,气度却冷冽逼人。当她听得周玉臣身受重伤,以后可能不良于行时……小姑娘当场就沉了脸,并仔细盘问了当时情形、相关人员、前因后果,就差当场升堂断案了。
金哆爷心里叫苦不迭!
可没办法。
那几个不对付的大寨,都在这盯着自己。
自家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又“买一送一”,齐刷刷到雷公山下做客了。
而说好替自己前去斡旋的詹夫子,又迟迟没有出来。
更添堵的是,原本门口看守的寨丁也不见了,如今是朱无为带来的黔州兵把守,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金哆爷只得把周燕官先送到鼓藏楼,并呵着笑脸道:“令[兄]就在此处歇息,老夫待周将军的心意如何,小周大人一观便知。”
周燕官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进去了。
便再没出来。
不仅没有出来,连一句交代也没有,对金老大、金老二之事更是绝口不提,只管吩咐添送热茶。
金哆爷左等右等,眼看戌时已过,马上就入亥时了。
心里是越等越茫然。
而白水寨、丹寨的几个当家人,偏偏又在旁边阴阳怪气:
“金哆爷,这周将军[不小心]受了伤,不便露面也就罢了。怎么连活蹦乱跳的小周大人,也不见人影了?”
“金哆爷,周将军到底身体如何,你敢放一个准话吗?”
“是啊!金哆爷,倘若黔州因为你出了变故,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了!须得确定周将军安全无恙,我们才能走!”
沈重这个布政使,却如老僧入定,只在一旁安静吃茶,一言不发。
齐家老爷则在一旁抹着眼角:“我那女儿最是文静秀气,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呐!金哆爷,您给句准话,小女可还平安?”
金哆爷气得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
还文静秀气呢!
谁不知道你家齐青手刃秦断刀,是带着半身血污来的!
可朱无为等人现在把周玉臣的门,紧紧把守着,谁也进不去,谁也看不着!
恰在此时,斯文儒雅的黄羚君,便接口道:“不如就让我和苏大人,一同去看看吧?”
这个苏大人,自然就是跟着周玉臣一同留在竹林寨的苏弥了。
金哆爷见黄羚君面露关切,斯文至极,对待自己脸色可比周燕官、齐老爷好多了。这两位进去,就算不能把周玉臣请出来,至少也能带回一两句话,把白水寨这帮人打发走吧?
这一回,金哆爷亲自把两人送了过去。
结果到门前一看,好家伙!
朱无为、小猴子、齐青、周燕官、詹华容等人,正围坐周玉臣身边议事呢!
见黄羚君、苏弥来了,小猴子无比自觉地又拖出一只条凳来,请二人入座。
在关门前,詹华容不忘对金哆爷吩咐道:“劳烦再送一壶热茶来,外加两碟米扁。”
金哆爷简直气得一个倒栽,险些背过气去——
好嘛,这哪是搁我这养病啊?!分明是搁我这开会来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詹华容才再次开门,朗声道:“周将军有令,请各位寨老到竹林寨鼓藏楼一会。”
作者有话说:
某道士:她功过孟德,祸比董卓!詹华容:主公啊,当曹操是不够的,你得当李世民!
第195章
金哆爷惦记两个儿子, 又巴不得早些送走这伙瘟神,登时拄起拐杖起身。
而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等等这帮互不相与的寨子,今日能齐聚一堂, 就是要看竹林寨的倒霉热闹, 顺带落井下石。此刻也无二话, 哄哄然随了金哆爷便走。
果然。
众人甫进鼓藏楼, 便见得一个头缠纱布、腿绑夹板的少年人坐在正堂中央,观其气态,确实伤得不轻。要不是那身半旧不新的蟒袍, 还有腰间的玉带,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就跟家里挨了欺负的小孩没什么两样。哪里像传说中战无不胜、威名慑人的大将军?
便是那身气势张扬的蟒袍,也破破烂烂地浸着血呢!
中央火塘烧得正旺,火光跳动,却衬得周玉臣的脸容更苍白。
白水寨的寨老见这情形, 当即就回头对金哆爷说了一句:“金爷,你也是黔州有头有脸的大寨老了,怎么把人伤成这样?”
其余几个寨老,原本对哨子巷一事也心存疑虑。毕竟周玉臣是官,张家父子是民, 怎么听怎么都是官逼民反, 把人逼急了才引发的纠纷。
现在一看, 周玉臣伤得这般重,金哆爷对张家的处罚居然只是出寨一个儿子。就算周玉臣是梁人,是穿狗皮的……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当即众人便窃窃私语道:“这周将军看起来年岁也不大,与我孙儿一般年纪,生得也秀气。”
“竹林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把人伤成这样,回头别连累我们才是。”
“周将军不是武略过人么?怎生伤成这样?”
金哆爷则是目瞪口呆, 等会,这什么情况?!他明明记得周玉臣治伤的时候,齐青就说要给周将军换身衣裳,以免污了伤口。可怎么现在又穿回去了?!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里,孱弱地喘了口气,歉意道:“——各位寨老,周某劳烦诸位深夜至此,实是罪过。”
“不过我元府受伤,此后都须精心休养,所以有些话今夜不得不说,请各位见谅。”
丹寨的当家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人称“萨姆”,与金哆爷是多年冤家。两个寨子同用一条白水河,又是紧邻的上下游,因为水源问题械斗过好几次。
此刻见机,萨姆立刻扬声:“周将军,但说无妨。各寨的当家人都在这,竹林寨断不清的官司,自有我等评断!”
金哆爷心中暗恨,只道周玉臣又要把翁芸与张家一事掰扯出来。殊不知,张氏父子只是打骂而已,还没来得及把翁芸母女卖出去。按黔人的规矩,事情得真正发生了才算数。真要掰扯起来,还指不定谁对谁错呢!须知,翁芸私自逃家是事实,而各家寨老也都有儿媳妇!
你想掰扯?
好!掰扯开了,我倒要看看,哪个寨子能站在你这边!
然而。
周玉臣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各位寨老且稍安——朱麟,念吧!”
只见朱麟捧出一卷诏书来,肃然道:
“黔州地险民朴,素秉忠义。近有逆虏扰攘,犯我边陲,尔竹林寨、白水寨、丹寨……义士张小牛、索诺、钱阿底、吴金满、侗寨胜,愤寇仇凶,奋身御敌……特沛殊恩,以彰忠节。张小牛追赠忠显校尉,葬银五十两,恤米五十石……索诺,追赠显武校尉……子孙准入府学,俟有成即补廪生……”
听得此言,白水寨、丹寨等几个当家人,只是有些讶然。因为除了张小牛之外,其余人的犒赏抚恤早已经给过了,这是第二次的追封。
金哆爷则是骤然一窒,暗骂道:张小牛果然死了,周玉臣居然敢用一个死人来骗我!真是可恶至极!
他刚想打断,可朱麟又念到了“上述各寨,俱免徭赋三年”。
这下莫说是金哆爷,其余几个寨老也愣住了。
且说,什么抚恤金、什么进府学,都只能归张翁两家,但是免徭役的这种好事,收益的却是整个寨子!当即众人就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起来。
这还不算。
朱麟顿了顿,沉声再道——
“着黔州都司、燕州都司,于两地起造旌忠祠,立功德碑。四时香火永不断绝,每年寒食、霜降,官府亲自主祭。”
“尔名刻石,与山河同寿!凡过此碑者,必当躬身揖拜!”
刹那间。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猛地死寂一片,丹寨的“萨姆”则不可置信地道:“……建祠立碑,那不是神仙才有的吗?”
金哆爷也彻底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建祠立碑,这不像朝廷会干的事情。
那些贵人,愿意供奉天上的神仙,书中的圣人,愿意给宫里的皇帝,朝廷的大官,乃至已经死了多年的皇亲国戚建立生祠……何曾低头,正眼瞧过这些草芥般的平头百姓?
更何况,朱麟报出来的这些烈士们,甚至有人既没有“汉姓”,也没有大姓。能被这些寨子送去当军户的,多半是寨中的边缘人物,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宗族出身。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得以建祠立碑,享万世之祀!
为什么?
这时候,周玉臣转头看向沈重,微微欠身:“祠碑一事,便有劳沈藩司。”
沈重也是一脸震动,当即起身肃然应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周玉臣的目光一一从每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上流过,她强忍着头痛,平声静气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今日来此,或许是想看看梁人和黔人又闹了什么恶事,或是竹林寨的金哆爷,如何薄待了我这个梁官。”
“其实我本南越出身,因南越作逆,而籍没入宫。”
“同样,翁崇、张小牛、索诺、钱阿底、吴金满、侗寨胜……他们既不是梁人,也不是燕人。为燕州喋血捐躯的崔大用、潘处道、詹允南,更无一人是燕籍!”
“那时候,虏人屠城屠得整个燕州都空了,城墙上挂满了尸首,几乎每一间屋子都有死人……就连盗匪都不敢靠近燕州!翁崇、张小牛他们解救中渡镇的时候,第一轮战役只有两百人。而银象王有数万虏骑,[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这话想必你们都听过了。”
“为何要死战?为何要为不相干的燕人而死?”
火塘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子一股股地爆出来,又被热浪裹挟着升腾。借着那一点火光,周玉臣苍白的面容显得愈发没有颜色,声音也愈发低沉:
“无他,其心同也。”
“这份不肯低头受戮,不肯认命伏低的骨气,想必各位心中也都明白!”
说到此处。
周玉臣扶着齐青的手,强撑着站起来,向满座黔人躬身一揖:“所以,诸位——周玉臣今日便替燕州的万万父老乡亲们,敬谢黔人,敬谢骨气!也敬谢这一份[心心相同]!”
沈重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看得分明,周玉臣起身时身形剧晃,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那条伤腿上!
金哆爷就更不用说了,他非常清楚周玉臣的腿伤有多严重!
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等当家人,更是慌忙起身劝道:“使不得,周将军!万万使不得!仔细腿伤!”
周玉臣却硬是撑住,将那深深一揖行完,才踉跄跌坐回椅中,道:
“还有件事情,金哆爷已经知道了,今日趁着大家都在,也说与你们听听。”
金哆爷一听就愣住了,我知道什么了我?!
周玉臣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温和道:“我之前在燕州许诺过,有功即可分田,这个承诺生死不论,在黔州同样奏效……黄羚君、齐青。”
黄、齐二人即刻站出来,俯首道:“臣在。”
“这几日便与索诺、钱阿底、吴金满等人家眷议定,看看把燕州哪块地分给他们合适。若是他们不愿雇人耕种,愿意到燕州来,就再分他们些屋宅安身。”
众人一惊!
须知,今日在场的几个寨老,平日解决了多少土地房屋的纷争?又看了多少次梁人侵占黔人田地的惨事?可如今,这位周将军非但不占,反倒要拿出燕州的田地来分!但仔细一想,却也合理,燕州有大量荒田无人耕种。这时候去燕州,确然是白捡便宜了。
周玉臣受了伤,不计较,仍坚持论功行赏,甚至还要给你分田分宅!
这叫什么?这简直就叫圣人!
而你金哆爷,得了这般泼天好处,竟藏着掖着不说,还要包庇那张氏父子!
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鄙薄,齐齐落在金哆爷身上。
刚才开口的丹寨“萨姆”更是诘问道:“金哆爷,听说你把那行凶的张老汉,给藏起来了?”
金哆爷此时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急忙摇头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不过是……不过是在商讨如何惩处罢了。”
“此事有何难断?”
白水寨寨老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按黔人的规矩,要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么按价赔偿……周将军何等身份?该如何裁定,你心里不清楚?”
金哆爷登时语塞。
须知,黔地旧俗,杀人伤人之事,除同态复仇外,还可赔钱解决。
杀人者,寨老可断其赔偿“偿命银”三百两,最终可用等值的田土牲畜相抵。自然,黔人也有贵族。若死者身份贵重,赔额陡增,更需额外偿付象征之物。甚至需要额外偿付象征之物,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眼睛要赔宝石两颗、牙齿要赔斧头一把等等。
另外还需“洗面”,即杀鸡摆酒赔罪,恢复受害者的家族脸面。
但是,如果受害者是贵族,或是土司家族的成员。凶手的下场除了“出寨”,就只剩下“约众诛戮”了,或沉塘、或活埋、或乱石砸死,总之绝无宽宥!
按现在这架势,周玉臣明摆着是要逼金哆爷按照最严重“约众诛戮”来裁决了。
金哆爷脸色铁青,一股被强按着低头的屈辱感直冲顶门。
他心知肚明,周玉臣今日这番伤情示众、敬谢黔人的连环手段,已将他彻底钉死,何况堂上还有其他寨老在场……当下,金哆爷吐了口闷气,狠下心道:“那就……”
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带着疲惫的声音,忽地道:“张家老汉一事,便依《大梁律》处置吧。诸君以为如何?”
几位寨老目光交错,各自眼底都有些踟蹰,最终才齐声应道:“我等无异议。”
“按梁律,倒是这张老汉占便宜些。”
金哆爷也得咬牙应下。
从恪守“黔州古规”到奉行“大梁律令”,不过一夜之间!十年王化,竟不如一夜的风雷激荡!
可金哆爷又能如何呢?
他已然看明白,周玉臣压根就不在乎他那点军户,也不会强要任何寨子的军户。封妻荫子、建祠立碑、燕州分地……已足以打动人心。毕竟,燕州是北地著名的税收大户,可比黔州富庶太多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
君不见,周玉臣是在说出分田一事后,各寨的当家人,才开始“议论”张家一事吗!?
金哆爷把心一横,仗着众人都在,急忙道:“周将军,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周玉臣转过头来,依旧是带着病气的笑容,和气极了:
“两位公子急于投军报效,倒把高堂妻小给忘了。金寨老莫急,今夜太晚,明日便教江旺宗去劝他们回来。”
众人听得“江旺宗”之名,无不悚然一惊!
那个澜州巨盗不是在檀州么,何时到了黔州?更何况,此贼素来杀人盈野,凶戾难驯,何时竟也被周玉臣收服帐下?
金哆爷则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就听周玉臣又道:
“今夜说了这么多,其实道理却也简单。金家兄弟也好,江旺宗也罢,凡愿随我匡扶社稷、驱逐鞑虏者,周玉臣随时欢迎。异日有田分田,有官授官。”
“但唯有一点——不可降虏叛国!一次叛国,永生不用,从此只剩兵戎相见!”
众人心头剧震,这才都从最后一句话里品出了少年权臣的冷硬。当下纷纷自称不敢。
次日,腊月二十六,清晨。
激动得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就扯起金家兄弟“操练”的江旺宗,终于盼来了接应之人。
为首的是一女一男。女子是个笑眼弯弯的小丫头,年纪甚小;男子则是个文弱书生,看起来唯唯诺诺的,颇有几分局促不安。
江旺宗连忙丢开金家兄弟,大步迎上,便搓手边咧嘴笑:“两位特使,不不,两位大人,敢问尊姓大名?”
小姑娘仰起脸容,好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道:“我叫周燕官,你可以叫我周县丞。”
旁边那文弱书生,带着点同情的神色看了江旺宗一眼,轻声道:“在下苏弥。”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正色):我来黔州只为三件事,给钱,给钱,还是给钱。萨姆:少数民族中,女性领导人的职位。“偿付象征之物,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眼睛要赔宝石两颗、牙齿要赔斧头一把”……来自陈金全、杨玲的《中国少数民族法律文化价值探析》
第196章
江旺宗早就听过周燕官的名号, 此时看她穿着官袍,心中更是滚热:
“两位大人辛苦了!不知周将军要如何安置俺们这伙人?是跟着她屯驻黔州,还是返回燕州?不过眼瞅着也要过年了, 黔人又多是泼皮, 八成是要先在黔州耽搁写时日?哦对了!将军的伤好些了吗?俺昨儿撞大运, 得了一头大山猪, 正好献给将军补补身子。”
江旺宗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却见那苏弥脸上,怜悯之色愈来愈浓。
这种充满了悲悯的神情, 倒把江旺宗这个吃过人肉的澜州巨盗看得心头打鼓,语气也迟滞起来:“……该……该不会是周将军反悔了吧?”
“自然不是,”苏弥摇头否认:“江首领,且借一步说话。”
江旺宗这才松了口气,毕竟与抗虏杀敌相比, 绑架金家兄弟这件事算得了什么?只能说他是做回了老本行。
三人一路穿过军寨。江旺宗这寨子新筑不久,甚是潦草,只围着座荒废破庙胡乱圈起。外头歪七扭八插着一排拒马,就算是防卫,也没什么纵深讲究。警戒处, 支着几顶冻得梆硬的革帐, 也分不清是那桩子楔得牢靠, 还是这天寒地冻,把帐子生生冻在了泥里。
旁边胡乱堆着许多木料石块,几十条精壮汉子正埋头苦干,看架势是要倚靠破庙,继续向外扩建。
与当初邬遣投奔来的“乞活军”不同,江旺宗手中的这支部曲, 拖家带口的极其稀少。偌大个军寨,女人、老人、小孩,难得撞见一个半个。
雪光皑皑,映着一张张被冻得青紫的脸,凶悍里透着麻木冷漠。刚走进破庙,一股尿臊、汗酸、血腥、马粪腥膻种种混杂的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本就提心吊胆的苏弥,愈发手足无措。
待众人在一间破厢房里坐定,迎着江旺宗充满期待目光,苏弥定了定神,才道:“按周将军的意思,是要你往蔑里干走一遭。”
“这是要让俺去打蔑里干?!”江旺宗一听差点从凳子上蹿起来,想了想詹华容的话,嗓门又低了下去:“……如今虏人还在澜州、檀州作乱,要打仗……倒也使得。只是周将军拨多少兵马给俺?少了可不成!还有,便是要打,也得让俺们兄弟过完年再说吧?”
苏弥觑见了那张老实憨厚的面孔一瞬间的扭曲,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一旁的周燕官听得这话,肩膀反倒松了下来,嘴角一弯:“放心,不用打仗。就是去蔑里干、秃马锡左近转悠转悠,干回你的老本行。唔,大将军专门给你的差事定了个外号,叫做[驱邪],是顶顶重要的大差事呢!”
“嗨!其实俺老江一心报效朝廷,将军要俺上阵,俺眉头都不皱一下!”
江旺宗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神仍有些狐疑地看着苏弥:“方才俺还以为,是要拿俺去打前锋哩!”
周燕官面无表情地瞥了苏弥一眼,冷淡道:“苏大人他们书读多了,看条野狗都是这幅菩萨低眉的德性,不必理会。”
苏弥赶紧点头如捣蒜,再不敢露出异样神色。
可心里却暗暗道:江旺宗啊江旺宗,你还真猜对了!
昨日临时军议,苏弥虽然是半道加入的,却一进门就撞到周玉臣和詹华容两人,争论如何安置江旺宗这伙人。
诚然,江旺宗虽然恶事做尽,但人家确实没有叛国投敌。
这条是没得说的。
但是詹华容特别强调了一点:“此人能于乱世严冬,不断供给米粮肉食与幕僚,从原本靠吃人充饥,到如今居然维系几千部众到黔州来。江旺宗必然劫杀过豪族大户,且不止一家。”
以江旺宗的德行,就这么把他和几千号盗匪一同放在黔州不管,迟早要生祸事。以苏弥刚才所见的情况而言,江旺宗分明在扩建军寨,显是存了久据黔州之心。
如果放到燕州呢,则须直面北境云州、东陲澜州的关防压力。且说,大梁国战至今,要么靠老兵,要么靠梁人的国仇家恨……江旺宗要是有这种血性,早就在檀州清剿虏人了,还等得到现在?
周玉臣倒不怕他在燕州生乱,自家地盘,江旺宗想乱也没这个能耐。
所忧者唯有一事:江旺宗自澜州至檀州,掠杀大户,惊扰乡里。周家军收拢了这么一个人物,结果临到阵前,不能打或不抗打!甚或出现畏敌先遁的丑行……那跟生吞苍蝇也没区别了。
当时周燕官就冷笑道:“这样吧,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她的建议,是把江旺宗的部曲打散了,统统塞去打前锋。
如此既可收编其众,也能倒逼这老小子正儿八经地上一回战场,干点人事。他手下那些盗贼再强横,分散在军队里,亦能压着他们不能再祸害百姓。
詹华容却微微一笑,用十分温和无害的语气说:“在下听闻,燕州有些高门大户,昔日待将军颇有不敬。而将军节制天下兵马已有月余,檀州士族却没有半分表示。何不让江旺宗以[捕鱼人]的名义,去这些贵人们的府上走动走动,或可代将军[劝服]?”
“若有不服,事后再剿匪便是。”
此言一出,别说是苏弥了,连周燕官也为之一怔。
不是,你这也太[负天下人]了吧?!
最后还是周玉臣提出了另一个办法,决定让江旺宗北上,配合出使蔑里干的余博然一行人。
不过这些事,倒也不必与江旺宗一一说明白。
回到眼前,苏弥又仔细说明了江旺宗何时出发,麾下的手足如何分军,最终哪里和余博然碰头的事项。江旺宗原本还有些疑虑,毕竟要把他麾下的三千人全部打散,只留给他几百人的队伍。
好在周燕官又特意说明了一句:“大将军会派另一支队伍,与你做支应。轩辕狗蛋知道吗?不知道?那杀了格鲁、灭了一窝蜂的平夷突骑,你总该知道了吧?只管放心去,我们将军素来谋定后动,未尝一败。”
江旺宗一想,却也是这个道理,人家进可杀虏将,退可平匪乱……如此豪杰跟着自己一道去,再有问题也不怕。
只是……
“大将军有没有说,给俺老江个什么官职?这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好干活呀!”江旺宗舔了舔干燥的嘴角。
周燕官随意地弹了下袖子上的灰尘,道:
“大将军说了,[驱邪]项目乃军事机密,专门为你这差使造了个新官衔,叫做[特别行动官]。如今整个大梁朝堂,就你独一份!够风光了吧?”
江旺宗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为“独特官职”喜出望外,一时又纳罕这特别行动官,到底是什么官?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燕官还说了一句话——
“江大人,[驱邪]是关乎国运的重要差事。明年春天,我们与蔑里干是否继续开战,就看你了。你不会辜负大将军的信任,对吗?”
江大人。
国运。
大将军的信任。
……这一连串大得没边的字句,砸得江旺宗晕头转向,当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口应承下来。
等到了黔州边境,与轩辕狗蛋汇合后,江旺宗才忽然反应过来——
啊?
与蔑里干是否继续开战?
大梁与蔑里干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周玉臣又是以杀虏复国闻名的……她除了继续开战,还有别的选项吗?
总不能跟和皇帝老儿一样,也开始求和了吧?
与此同时。
蔑里干,海格力斯宫。
积雪覆盖了蔑里干的每寸土地,将王城染成一片死寂的惨白。但这白并非全来自冬神,更深的寒意,源自虏人王后崩逝的消息。
年轻的国主鹰咎檀,本该隆重地迎来他的16岁生日。
若在往年,按照国王本人定下的律令,此刻的海格力斯宫早该被喧嚣淹没。贵族与骑士们的马车会碾碎宫门前的积雪,王宫的庭院里,将充斥着麦酒、葡萄酒的醇厚气息,以及皮革与马匹的膻味。
盛宴永无休止,舞池中裙摆飞旋……这是国王犒赏四方封臣的时刻。
更何况,鹰咎檀确有更值得举杯相庆的功业。
自这少年坐上铁王座,南方那膏腴广袤的大梁帝国,便在他的铁鞭下哀嚎退却。天神的铁蹄不仅掠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技艺精湛的工匠和成群的牛羊,更踏平了云州、澜州的土地……这是无可辩驳的伟绩,纵使黑熊王战死沙场,纵使他的兄长银象王鹰咎棱仍滞留在新得的澜州,纵使……他们至今未能擒获天授帝,燕檀二州也依旧在梁人手中喘息。
但是凡事都可比较,尤其是有父辈为参照的情况下。
蔑里干的前任国主——也就是鹰咎檀、鹰咎棱共同的父亲。这位曾经的帝国雄狮,十年前可是耗费了整整两年,甚至还是在俘虏了梁朝皇帝的情况下,艰难地吞下了海洲与蔡州。
年亲的狮王继位不久,就斩获了足以匹敌其父的功绩,这难道不值得举城庆祝吗?
然而。
自王后去世后,整个王城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悲哀中。
海格力斯宫的每一个侍从都知道,年少的国王每日都喝得酩酊大醉。最糟的时候,他连一块面包也不肯吃,只是终日饮酒。
为此,鹰咎檀的母亲,终于按捺不住了:“我的儿子,天神在世间唯一的注视者与代行人。我知道丽思与你青梅竹马,我也知道她是个温婉善良的好妻子。可谁能料到,冬日的海格力斯宫会藏·着毒蛇?这恐怕正是天神的旨意,不许她再做你的王后。”
“你是一国之君,怎能因情废己呢?”
鹰咎檀没有回答,只是就着一壶葡萄酒,勉强吞下几块炖肉。他的母亲这才稍感宽慰。
数日后。
鹰咎檀查到了在王后宫殿放毒蛇的侍从。对方招供的线索,直指昂潵所在的雪鹰堡家族。年轻的国主毫不犹豫,以叛国罪,对雪鹰堡全族展开了严酷血腥的调查。要知道,此时昂潵本人,正跟着银象王一同驻守澜州。
不仅如此,鹰咎檀还要求全体贵族大臣都不许理发,按照古仪,为王后服丧。违令者斩。
他的母亲再次发出警告:“一个女人而已,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是你要求的[汉化]吗?为何现在又要大臣们按照古仪守孝?鹰咎檀,你头顶上是蔑里干的王冠,不是什么奥格爱神的四只神鸟!”
鹰咎檀恨泪并生,苍白美丽的面孔尽是泪痕:“母亲——!丽思是朕的发妻,夫妻一体!他们胆敢如此欺朕,不夷九族,怎能卸恨?”
自此整个王都上下,人人自危。
而此时此刻。
鹰咎檀紧攥着那只永不离手的金杯,对着大梁使者余博然,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朕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叫做,我们应当停战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终于写到余博然同志了。特别行动官,是xx的术语,来自周玉臣母亲的教导。奥格爱神:凯尔特神话中的爱与青春之神,头上总盘旋着4只神鸟。
第197章
鹰咎檀产生这样的疑问, 再自然不过。
蔑里干与大梁之间的战争,是一场意在“亡国灭种”的全面战争,不是等闲的边关摩擦可比拟。到了这个份上, 只有两种选择可走:继续战争, 或议和停战。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议和, 你得有能让对方点头答应的条款, 得割地赔款,得给人称臣的当孙子。天授帝在海上南巡的时候,就积极写信给鹰咎檀, 不断重申自己“此生绝无踏入中原之心”,甚至愿意“削去旧号”……而这时候,他已经承诺了要割让燕、檀、澜、云四州。
当然,天授帝的姿态无论放得多低都不足为奇。有些人跪得太久了,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们生来就该是缺两根骨头的。
真正令人费解的是, 这位梁国使者居然不是天授帝派来的,而是周玉臣。
众所周知,周玉臣对蔑里干的强硬态度,在她下令处决黑熊王的那一刻就显露无遗。通常而言,像黑熊王这样级别的军事统帅兼蔑里干大贵族, 其最大的价值在于充当“谈判筹码”。即使换不回梁国太子或五皇子, 赎回一个陈毓川总该绰绰有余。
其次是统战招降、套取情报, 总之,往价值最大化使用。
但是周玉臣没有。她甚至没有给黑熊王活着进入皇宫、与王皇后讨价还价的机会。而是直接命令朱无为在俘获后,当众“阵斩”了这位大贵族。其态度之强硬,是半点斡旋的余地也不留。遑论京师大捷之后,周玉臣依然驻留在北方前线,选择继续对峙。
其志在死战, 无可置疑。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何还要特意遣使前来,提议“停止战争”?难道她周玉臣就不怕被主战的同僚耻笑吗?
别说蔑里干国主不理解,事实上,余博然当初也是骂骂咧咧地走向蔑里干的。
不过骂归骂,此时的余博然却神色从容,不疾不徐道:“尊敬的国主,想必在[天神之眼]和[阿尔格斯]的准确情报下,您对贵国军队在前线的表现,已经了如指掌。”
鹰咎檀不置可否,那双被酒精与悲痛烧得通红的蓝色眼睛,透露着一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深沉与耐心。
于是余博然继续说了下去:“事实上,我们将军对黑熊王怀有极高的敬意。那是一位真正的勇士。无论是燕州的攻城战,还是京师的围城战,从始至终,这位黑熊堡的后裔都冲锋在第一线。老实说,他第一次兵临城下时,确实让我们将军寝食难安。”
“但你们还是杀了他。”鹰咎檀用手中的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立即有侍从上前,为他重新斟满了酒液。
“是的,”余博然坦然地直起脊背,平静地迎向国主的目光,道:“正因为黑熊王是一位真正的、无法驯服的猛兽,将军才不得不杀了他。毕竟,没有人会把一头极具威胁的烈熊放归森林,不是吗?”
鹰咎檀抿了一口酒液,暗红的液体在他唇边留下痕迹:“你的话像是在暗示,朕的兄弟,无论是勇气还是军事才能,都远远比不上黑熊王。”
“外臣不敢妄言。”
余博然垂下头颅,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过,梁国确实应当感谢银象王。当初银象王在燕州时,全州只剩下一个中渡镇而已,而我们将军麾下只有区区千余人。兵力悬殊,如同天壤之别。若非银象王选择按兵不动,我们又何来收复燕州的机会呢?”
“后来皇帝陛下南巡,银象王殿下更是展现出了令人赞叹的克制与宽宏的气量,仅仅派遣了一支偏师南下追逐……结果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至今安然无恙,朝廷局势也依然稳固。这难道不应当感谢他么?”
鹰咎檀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沉默了片刻。
霎时间,整个空旷的大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木炭微弱的噼啪声。
几缕浅金色的发丝,散落在鹰咎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他随手捋过乱发,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俊美与年少,在这位国主身上,反而显出了一种冰雪般不近人情的冷漠。
须臾,鹰咎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悲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讥诮所取代:
“这种粗劣的离间故事,便是朕后宫中的女人都不屑于使用!难道你们梁国的黄金,连同你们梁人的脑子,都被耗子啃噬殆尽了吗?梁国使者,朕不介意帮你清醒一下——现在是我强尔弱!用你们梁人的话来说,就是[我为刀俎,尔为鱼肉]!记住!是你们的皇帝,痛哭流涕地乞求朕做他的君父!是他卑微乞求朕,收下本就不该属于你们的州府!”
“回去告诉周玉臣,如果她还想和谈,就得拿出像样的诚意来。否则,就跟你们的皇帝一起,继续在恐惧中等待朕的裁决吧。”
话音未落,少年国主手中的酒杯一翻,杯中残酒尽数倾泼在余博然的脸上,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额头、眉眼,一滴滴沉重地砸落。
滴答。
滴答。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余博然的眼目,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这迎面泼来的羞辱,简直就像一记耳光。
片刻后,余博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平静地抹了把脸:
“尊敬的陛下,周将军她不打算和谈。”
鹰咎檀目光一凝,便听余博然又缓缓道:
“您应当知道——议和乃是君主与君主之间的谈判,是王冠与王冠的交涉。我们将军,恕我直言,她还没有这个权柄。”
“哦?”
鹰咎檀自王座深处俯下身,阴影笼罩着阶下之人,语带戏谑:“那你来做什么?莫非是来与孤的后宫争宠的?若真如此,你最好先去换身丝绸长裙,再找个手快的军士,好好[修剪]你身下多余的累赘……这样或许朕宰杀你的时候,还能获得几分愉悦。”
阶下的侍从与骑士们,适时发出了压抑的嗤笑。
余博然恍若未觉,而是俯身再拜,道:“请陛下容外臣把话说完。外臣风闻,早在二月时,陛下便以无上的睿智,开始着手推行[三省六部]之制。为此,您甚至曾派出天使,严令黑熊王停止攻城。以陛下的圣明,想必也十分明白,在朝堂改制的同时又要对外用兵……将是何等的内外交困!如果此时还不停战,恐怕陛下会比我们将军更早一步,困于其中。”
“再者,银象王是什么时候开始按兵不动的?又是为了什么在京师裹足不前?难道生擒我朝天子的功勋,竟还抵不过一座唾手可得的梁国都城吗?难道什么人进了那座王城,都能自称是天子吗?”
鹰咎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变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令人悚然的耐心与平静:
“有趣的谎言!然后呢?”
余博然微微抬起头来,道:“我们将军认为,一个只知道贪恋帝京奢华、企图取代梁国天子的贵族,正在败坏您的荣光。当然了,陛下当然可以继续推动这场战争,这是您的自由。但是明年春天的时候,请为我们将军换一个合格的对手。”
大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一个大臣装束的贵族,急匆匆地上前来,俯身在鹰咎檀耳边低语了几句。年轻国主的面色再次阴沉,甚至忍不住咒骂出声:“……天神的诅咒!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虫!”
后半截饱含杀意的咒骂还未落下时,余博然就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不容置疑地“请”出了海格力斯宫。
后来,在简陋的驿馆中,余博然才辗转听说了那天的后续:又一位御前大臣,因为私下修剪了头发与胡须,而被暴怒的国主当场判处斩首。
事实上,按照鹰咎檀之前的“改革”来说,修剪胡须、整理发型、奢华宴会、领主入宫……都是一个蔑里干贵族应当展现的文明礼仪。贵族们早已习惯了这套繁琐的流程。况且蔑里干地广人稀,当王后去世的哀讯,终于抵达某些偏远领主的城堡时,那些领主很可能早已按“新法”完成了理容修面。
据说,在鹰咎檀连续砍下几个头颅后,陆续又有不少大臣主动自首。
年少的国主这才意识到,按照他的逻辑再杀下去。蔑里干全国上下,从宫廷重臣到地方小吏,至少要有好几百颗头颅要被砍落在地。简直砍都砍不完。
除了鹰咎檀的母亲,也有一些理智尚存的御前大臣,委婉地提醒他: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都没按祖宗家法来置办丧事,王后再是尊贵,她的身份总归不能凌驾于先王之上吧?没理由儿媳妇的规矩,比父亲还大吧?
鹰咎檀有没有听进去,暂且不知。
在余博然冷眼旁观的同时,他也不免担忧起来。虽然在进入海格力斯宫之前,自己就已经以使者的名义,拜访了几个没有入驻王城的蔑里干贵族。
然而,在鹰咎檀那被极致悲愤所点燃的狂怒之下,那些贵族自身尚且难保,遑论于他?自己真的还能回去吗?还有秃马锡那边,李邦、丁二娘、李凤儿、邱淑英,她们处境如何了?
当初,周玉臣派她们随同出使时,只说李邦跟余博然一样,都精通虏语。而李凤儿、邱淑英因为之前的经历,也略能听懂一二。这几人外出公干,余博然都能理解,毕竟语言确实是使者的第一关卡。只是丁二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小周大人偏要推荐这位丁二娘?
她那么胆小的性子,当得了间谍和说客吗?
再者,以这些姑娘的容色,万一被秃马锡的那帮“娶妻全靠抢”部落酋主看中了,非得强留下来,该如何是好?
唉!
腊月二十九日,秃马锡这厢,同样是寒意煞人。
被余博然忧心的丁二娘本人,这会儿正在毡帐里烤火取暖。她裹着一身厚墩墩的土褐色毛毡袄,头上没戴首饰,只用头巾包得密不透风,脚上蹬着一双灰不溜秋的毛毡靴。若非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她的模样与寻常秃马锡妇人并无二致。
——啪嗒!
风雪卷着帐帘子一阵拍打,李邦领着几个人扎进帐内,带来了一股寒气与喜悦:
“丁姑娘,看看是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骂骂咧咧但是听话地去了。
第198章
丁二娘又惊又喜地起身, 抬眼便见一座肉山也似的大汉堵在门前,不是轩辕狗蛋还能是谁?
紧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俱是熟面孔, 或是轩辕狗蛋帐下的亲随, 或是随蓝蕤娘厮杀过的燕地悍卒。唯有一个面向憨厚的汉子, 活脱脱一个老实的庄稼汉。
“丁大家, 怎么是你在这?”轩辕狗蛋瓮声瓮气道,又猛地扭过头去问李邦:“不是说柳元娘会从云州调派人手么?怎么竟把丁姑娘也搅进来了?”
李邦往那火塘里丢了两三块硬木,登时腾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呛得他连声咳嗽,才苦着脸道:
“原也是这般打算。无奈鹤庵云州也实在缺人,周大将军又将那几位得力的女将调往了黔州……小周大人与谢大人商议后,认为兰婉如的路子是对的,既然蔑里干、秃马锡轻视女子, 用女将反不易引起注意。是以连李凤儿、邱淑英等几位姑娘,也都一并启用。”
小周大人是周燕官,这个谢大人自然就是谢问玉了。
轩辕狗蛋一听,又扭头去看丁二娘,脸上不仅有些痛心疾首的意思, 还有几分不平。
见他似欲再言, 丁二娘连忙垂下眼帘, 挤出一丝局促笑意:“奴……奴也忧心才疏力薄,难堪重任,日后还望诸位大人不吝指点。不知……这位大人是?”
郁闷了一路的江旺宗,见终于有人搭理自己了,还是大梁鼎鼎有名的丁大家。那后知后觉的懊悔、发现自己可能被卖猪仔的愤怒、被轩辕狗蛋摁着没处跑的郁闷……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江旺宗习惯性地要上前搭肩,手刚抬起, 就听见了一声熟悉而冷硬的轻咳。他手臂僵在半空,旋即生硬一转,落在自家的后脑勺上,窘迫地摩挲着:
“大妹子,俺是江旺宗,以后唤俺江大哥便是。”
江旺宗到底没好意思把“特别行动官”几个字说出来。
这玩意是什么官,又是干什么行动,他都不知道。
“一把年纪了还江大哥呢,以后叫他老江就成,”轩辕狗蛋翻了一个白眼,转头又对李邦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形?我接到信的时候,只说要带百来个人分批过来,也没说个内情。”
李邦撩帐子望了望天色,回身道:“再等一会吧,等人齐了再议。”
众人自是无话,各自围着火塘说话。
轩辕狗蛋轻手轻脚地走到丁二娘身边,刻意放柔了嗓音,道:“丁大家。”
“大人有何吩咐?”丁二娘下意识往旁边避让出了一块空位。
“我这身板粗笨得很,怕挤着你,”轩辕狗蛋摆手止住她,视线落在丁二娘粗糙的靴子上,神情忽陡然一黯,低声道:“丁大家昔日在燕州助饷,便倾尽了家私;后来与兰婉如在渠城联手,九死一生烧了虏狗的粮仓……这已经是顶顶大的功劳了,周大将军也给你请了官职,何苦……何苦再来这险恶之地?”
“奴……”
丁二娘刚一开口,轩辕狗蛋竟屈身半蹲,凑近急道:
“丁大家若再如此自谦,我、我也只好自称[奴家]了!”
丁二娘望着眼前这山岳般的汉子,肩膀宽大得从左边打车到右边起码20块起步。虽然裹着厚重冬衣,底下鼓胀的肌肉却仍将衣袍撑出了轮廓,每一处都绷得死紧。
这样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若是捏着嗓子自称奴家……丁二娘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是我失言了。”
“其实秃马锡这头的事情,说大很大,说简单却也简单,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况且我来这,”丁二娘略一停顿,声音里有些许涩意:“除了小周大人的保荐,也是因着实无人。谢问玉、燕襄诸位大人,官威仪态太显,燕州也离不得她们。而我这样的……庸常之辈,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轩辕狗蛋低头不语,过了好半晌,才闷声闷气道:
“谁敢说你庸常?周大将军不在燕州的这些时日,分明是你帮着小周大人一同料理燕州。那篇力斥[亡国论]、[速胜论]的文章《论梁国持久战》,不也是你写的吗?丁大家,你默默做了这许多事,声名却远不及随军进京、台前显赫的那几位……我知道她们也很好,可你做了这许多,还来秃马锡吃苦……我心里不痛快。”
丁二娘微微讶然,她不明白轩辕狗蛋为何如此惋惜,如此不忿。
事实上,在那一段名为“丁亚男”的过往里,她早已经习惯了低头做事,不问结果。妈妈说,大家都是这么苦过来的,要吃苦耐劳,要大气宽和,要积极向上,要不计得失。
人嘛,要活得大气一点。
帮小组成员写写作业怎么了,谁让你也想拿高分呢?帮同事拿拿快递,跑跑腿怎么了,谁让你是新人呢?至于写出来的报告没有自己的名字,绩效奖金也没有自己的份……那只能说你还做得不够好。
再坚持一下,不要太娇气,以后会好的。
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了不问“为什么”,也不要追究“凭什么”。
一旦问了,尴尬的反而是自己。
暂时放下“丁亚男”旧事的丁二娘,目光落在啃得乱七八糟的指甲上:“奴……奴……我这性子,大人是知晓的。真把我抬上去了,我只怕举止失措,贻误大局。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跟着诸位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倒还爽利些。”
轩辕狗蛋正欲再言,李邦已提着火箸过来拨了拨塘火:
“人齐了,去隔壁帐篷开会吧,那边宽敞些。”
隔壁是一顶规格更大的灰褐色革帐,穹顶浑圆,入口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钻入。门口挂着双层的厚重毛毡门帘,同样灰扑扑的,透着股陈年的尘土和牲口气息。秃马锡和蔑里干一样,都不允许平民使用染料,是以整个帐篷都是灰扑扑的。
帐篷中央同样砌着个圆形火塘,烟气从顶部的天窗丝丝缕缕地钻出去。火塘北侧铺着几张用得起球打结的毛毯,几张羊皮垫子。东、西两侧则胡乱堆放着些粗糙简陋的木箱、鼓鼓囊囊的皮袋。帐篷边缘随意挂着些褡裢、水囊、甚至还有两把木弓。浑然是秃马锡最常见的寻常行商帐篷。
除了李凤儿、邱淑英这两位,李邦军中的几个女将也都回来了,或坐或靠,散在帐篷各处。
江旺宗一进来就傻了眼。
这哪里像是要开军机密会的架势?眼前的这群家伙,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简直让江旺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帐篷。她们看起来不像探马间谍,反而像是集市上最常见也最难缠的市井泼皮。李邦本人则窘迫地站在那,捏着余博然的手书仔细翻看,还得时不时避让飞溅过来的瓜子皮。
是的。
瓜子皮。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抛石子玩,有人在用篦子梳头发上的虱子,还有人在跟丁二娘展示她今天在集市上买来的碎布头……总之,没人去看李邦、轩辕狗蛋,也没人理会江旺宗。
整个帐篷弥漫着一股懒散懈怠的气氛,江旺宗心里那点所剩不多的豪情壮志,这回是彻底凉透了!
然而。
等李邦慢吞吞看完了书信,将信纸烧掉之后,那群懒散的女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围坐到宽大的火塘边。
“蔑里干的王城已是一片鸡飞狗跳,鹰咎檀为了王后的丧事杀得是六亲不认,人头滚滚。老牌贵族和新兴贵族都怨气冲天,”李邦将余博然所见的情形,对众人简略说来。
“我听说鹰咎檀此人颇有心计,行事十分精明。闹到这般地步,他难道不知是自己错了吗?”邱淑英皱眉问道。
李邦面上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想起了某个熟悉的人:“不清楚,也许知道吧。但是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鹰咎檀是不可能认错的。有时候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其实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臣子有没有按照皇帝的心意执行下去,哪怕那心意是昏的、是错的、是要砍人脑袋家破人亡的……好了,说回正事。”
“今天集市上的情况怎么样?有人刻意打听蔑里干和大梁的战况吗?”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抛石子的女将,立即捅了捅李凤儿的胳膊,李凤儿急忙敛容回道:
“有!今天也有!摊子刚支起,便有个汉子凑上前来,先问梁国茶叶买卖可还做得,又问收不收皮货。我只装作懵懂,说两边正杀得难解难分,道路阻绝,买卖着实艰难。汉子又问如何艰难,难道那蔑里干恁地了得?我说可不是么,南边追着皇帝跑,北边又攻城掠地,连东边的澜州也乌泱泱地都是虏人。”
“那人又问我打哪条路来。我告诉他,是从黔州绕路来的。要不是手头这些茶叶在黔州卖不动,江南地面又去不得,实也不必来秃马锡出货。”
一旁的丁二娘听到此处,接口笑道:“可是个浑身裹着灰皮袄子,腰间却系了条绿腰带的汉子?”
“是,是他。”李凤儿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看样子他们也去问过你了。”
江旺宗听得一头雾水,说这种闲话,有什么用?
这事跟“驱邪”又有什么关系?
而轩辕狗蛋到底是跟过李宪和,又跟着周玉臣在国战中摸爬滚打过的老行伍,一听这话就嚼出了异样之处。
李凤儿说的这些话,表面是抱怨虏人入侵、生意难做,但是翻译过来,就是在说——
蔑里干主力困于中原,王庭空虚。
再直白点就是,想吃肉吗?有机会了!
且说,秃马锡、蔑里干、大梁这三个国家,原本是牙齿碰着牙齿、脸对脸的邻国。这国土接壤,距离太近,也就意味着边境冲突不断。
大梁这边“自古以来”,秃马锡那边是“祖宗故地”,蔑里干则是“天神所赐,应许之地”。之前蔑里干,可没有少利用秃马锡来恶心大梁,时不时还要跳出来调停一下。不论是大梁打秃马锡,还是大梁跟秃马锡合作,他都要横插一手。
直到天授帝把海洲、蔡州都割给了蔑里干。好了,从此大梁在地理意义上,不再与秃马锡接壤。
原本边境冲突,也就从“大梁与秃马锡”转移成了“秃马锡对蔑里干”。毕竟这两个国家现在才是你贴着我、我贴着你的邻国关系。
再者,秃马锡也是游牧民族,同样是以马军得天下。抢劫嘛,打草谷嘛,邻居就是我粮仓嘛!
这谁还不会了?
已然明白过来的轩辕狗蛋,和还是云里雾里的江旺宗,同时看向李邦。而李邦又问了那几个嗑瓜子的、梳头的、玩小石头的女将,最后点头道:
“那么,差不多也该咱们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轩辕狗蛋和丁二娘都是留守燕州的老人。丁二娘/丁亚男同学,如果用大厂话术来说,就是低头做事,不会写PPT的那部分人。
第199章
话音一落, 众人脸上早已按捺不住,个个摩拳擦掌,交头接耳, 嗡嗡议论声充斥帐篷。
且说, 李邦、丁二娘等人在来此之前, 早早将这蔑里干与秃马锡的宿怨根由, 打探得明明白白。当年秃马锡国势强大,压着蔑里干一头,乃是宗主与藩属的君臣关系。为了督缴海东青、东珠、貂皮等等各种珍稀贡品, 秃马锡不时便会差遣“银牌天使”下来。
这些天使一到蔑里干,便要索虏人妇女伴宿。起初还只挑拣那些未婚的下民女子,后来仗着大国威势,愈发不像样,直接强掠貌美妇人。也不管对方是闺女、媳妇, 还是贵族出身。三十年有个唤做“阿古路”的银牌天使,每到一处,专索已婚妇人。若有半分怠慢,立时寻衅构陷,百般刁难。
蔑里干各个部落苦不堪言, 向秃马锡国主告发阿古路。
谁知秃马锡的国主竟说这是赏给阿古路的恩典!是以, 蔑里干的贵族怨怼日深, 积愤难平。
再者。
秃马锡的贵族酷爱海东青与东珠。可那海东青主产于耶藩、五国部,这两个地方既不臣服秃马锡,也不买蔑里干的账。蔑里干为了凑够贡额,年年发兵血战,丁壮折损直如割草一般!
这还不算完。当年秃马锡国主冬巡,强逼蔑里干人顶着酷寒, 凿开坚冰,潜入寒江为他采蚌取珠。多少虏人就此冻毙淹死,做了江中冤鬼!
自然,如果秃马锡只作践平头百姓,两国的仇怨也不至如此之深。
偏偏秃马锡对蔑里干的贵族,也是一样往死里踩!
秃马锡国主出猎,各部酋长须得紧随其后,如奴仆般为他呼鹿射虎。更过分的是,国主一时兴起,便令酋长们赤手空拳去搏熊斗狼!头鱼宴上,国主更逼令各酋长依次起舞取乐!鹰咎檀的爷爷,曾经因不肯当众献舞,而险些被杀。
……如此屈辱,直到白狮部的首领鹰咎重,聚拢虏人各部,决意举兵反抗。他连续几次以少胜多,彻底打破了秃马锡“不可战胜”的神话,四方部落望风归附。最后更以2万精兵,杀败了秃马锡自称的70万马军。从此攻守易势,秃马锡日渐衰弱,蔑里干愈发强势。
说白了,这两个国家乃是血海深仇的死敌,只是单凭他们自家的本事,又谁也灭不了谁。
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恩怨纠缠的大梁,三方关系十分微妙。如今听得蔑里干主力都陷在大梁,后方空虚,秃马锡若不趁机捅他一刀,那才叫见鬼!
这些关节,江旺宗在周遭女将的窃窃私语里,也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
只是。
干活?怎么干?谁来干?
江旺宗两眼一抹黑,连忙转头去看轩辕狗蛋,却见众人目光灼灼,全都钉在自己身上!
他先是一愣,还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电光石火之间,江旺宗猛地想起了周燕官说的那句“老本行”,登时脸色大变:
“不是!你们这是啥意思?轩辕大哥!轩辕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轩辕狗蛋目光若无其事地从江旺宗身上滑开,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其实从李凤儿开口,他就猜到了。毕竟当初余博然那批不翼而飞的贡品,正是他们轩辕兄弟的“手笔”。此番不过是重操故技罢了。
“秃马锡这些年已经被打怕了,纵有贼心,一时半刻也不敢轻易兴兵。”
还是李邦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解释道:“而且他们和蔑里干一样,深冬时节,牲畜要越冬,部落也要休养。所以,我们须得[帮]他们一把,让那些头人觉得,出兵有便宜可占,机不可失。”
江旺宗一听,连连摇头:“可俺们跟秃马锡的关系,也不咋地呀!”
此话倒是不假。
相比之下,大梁和蔑里干之间,再怎么杀得尸山血海、怎么国仇家恨……也就这十来年的事。可大梁跟秃马锡的军事冲突,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百多年!在蔑里干真正崛起之前,海洲、蔡州两地杀得血流成河的,是锡人与梁人。
丁二娘心神一动,低声道:“我……我个人有些想法,也不知对不对。”
一直装聋作哑的轩辕狗蛋,立刻重重点头,语气温和:“丁大家但说无妨。”
丁二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觉得,周将军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正是因为我们和秃马锡有旧怨。因此,才要防止他们和蔑里干联手灭梁。再者,我曾听过一句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国与国之间,岂有永世之仇?唯有永恒的利益罢了。”
“只要这次能让秃马锡出兵,也许……也许异日他们与我们也能结成同盟,互为奥援。当然了,这都是我瞎想的,也可能不对。”
“俺觉得很对!”轩辕狗蛋马上配合地鼓掌点头:“这些年因为海、蔡两州被占,大梁往秃马锡的商队大幅度减少。锡人饮无茶,衣无帛,正是民怨沸腾的时候。周将军不是说过吗?远交近战,秃马锡如今与我们不接壤,也算是[远]了!”
这一下江旺宗全听懂了。
可江旺宗恨不得自己没听懂。
老天奶啊!早知如此,就该听詹夫子的劝,留在檀州杀虏!那边不过是些澜州流窜过来的散兵游勇,背后还有李宪和、周玉臣和两河几十座军寨顶着!再坏也是在自家的地盘上!
现在好了,他不仅要上阵杀敌,还得假扮秃马锡土匪去抢掠虏人!
手里还就这么百来号人!
“爷爷个腿子的……说俺老江是[特别行动官],敢情就是这么个[特别]法?!”江旺宗痛苦地揉搓着脸。
旁边轩辕狗蛋“嗤”地一笑,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江旺宗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怂个鸟!天塌下来,有老子这高个子替你顶着!”
李邦则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如水:“此事关窍,在于摸准秃马锡人的脾性。对他们那些人而言,杀戮并不重要,劫掠才是主要目的。所以你们只需要足够像[盗匪]就行,必要时,就算没有战利品,我们也能伪造[战利品]。老江,你跟轩辕将军抓紧合计,这几天就动手。”
“记住——要快,要像,要干干净净。”
……
第一次“驱邪”大会,就此结束。
江旺宗失魂落魄自不必说。那丁二娘在听到“特别行动官”这个头衔,也是怔了一怔,拉着邱淑英、李凤儿一道把江旺宗围着盘问。
江旺宗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可被三个年轻秀丽的女娘围着,到底和跟汉子挤着是两种滋味。正有些熏熏然,却见轩辕狗蛋打他身边过,硬邦邦撂下一句话:
“态度放恭敬点。你那点子功劳,是比得过检举细作的李姑娘?还是比得过倾家助饷、潜伏渠城的丁大家?”
“就凭那两个撞上门的金家兄弟,你也配在姑娘们面前充大爷?”
江旺宗被噎得面皮紫涨,只得讪讪应下,再不敢拿大。
李邦见轩辕狗蛋要去市集看靴子衣裳,便与他一路同行。待二人挤入人声鼎沸处,李邦才压低嗓子问道:
“轩辕兄弟,周大将军和小周大人,在黔州可还安泰?我怎么听江旺宗说,大将军……伤了身子?”
轩辕狗蛋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笑意,瞬间敛尽。他摇头沉声道:“小伤,江旺宗不懂内情,胡说八道罢了。这话到此为止,别传出去乱了军心。”
李邦心头一凛,默默点头。他也知道,堂堂帝国大元帅负伤的消息,一旦泄露,朝野内外必是暗流汹涌,风浪滔天!不论实情如何,最好都密而不发、知而不谈。也就是江旺宗这个夯货,不知轻重啥都给抖出来了。
李邦深吸一口气,顺势换了个话头:“今天看你待丁大家很不一样。从前你总念叨着要攒老婆本,裤衩破了都不肯换,你该不会是……”
轩辕狗蛋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扭头,急道:“别胡说!”
李邦与轩辕狗蛋乃是燕州城头同生共死过的老弟兄,哪里怕他?当下嘿嘿一笑,拍了他后背一掌:
“不喜欢?不喜欢你今天夹着嗓子跟她说话?还说什么[俺这身板粗笨得很],只敢蹲在她面前,头都不敢抬?”
轩辕狗蛋被他臊得耳根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憋了半晌,才闷声道:“你明知道她胆子小,这种玩笑以后不能开。”
李邦唔唔两声,算是应承,却又锲而不舍地问:“那到底喜不喜欢?”
轩辕狗蛋的脚步顿住了。
喧嚣的人流里,尽是异乡的方言。这里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听不懂他的心思。
轩辕狗蛋默然片刻,才苦笑道:
“要论喜欢……那自然是喜欢的。这么好的人,样貌、才情、心性,样样都好。谁能不喜欢?她第一次在渠城唱《穆桂英挂帅》的时候,我连着好几夜,梦里都是那调子。我梦见过她很多次,梦里台下人头攒动,我挤在人群里仰望着她……有时候,又梦见台下空空荡荡,只剩我一个人。李兄弟,我真不想台下只有我一个人。我宁愿自个儿淹在人群里,叫她看不见我,也不想她这般冷清。”
“后来多少次冲阵搏命,我都是哼着那支曲儿撑下来的……到这个份上,又怎能说不喜欢呢?可喜欢就要娶回家吗?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沉沉的温柔:“她这么胆小的一个人,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把家产都捐了来燕州,现在更是跟着我们到了这秃马锡。我知道,她心里装着清风明月,装着故国山河,可能还装着周大将军那样的英杰人物。总之……不会有我。可我不想让她害怕,更不想让她为难,就这样也挺好。”
李邦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请命来秃马锡,也是为了她?难道你以后就一直默默对她好,什么结果都不要么?”
片片雪花,无声无息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
虎背熊腰、一身煞气的轩辕将军,缓缓摊开了自己粗糙的大手。细碎晶莹的雪花,轻轻盈盈地落在他的掌心上。他没有握紧,只是极小心地拢着,仿佛捧着世上最易消散的梦。
任由那细腻轻柔的雪片,轻轻化了干净,好像从未存在过:
“嗯。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她知道……她很好,值得这世上很多人对她好。”
“走罢,”他拍了拍李邦的肩,又恢复了那副瓮声瓮气的粗豪模样,“陪我去买双靴子,要秃马锡女郎最时兴最漂亮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可以提前透露的情报】:丁同志和轩辕,不会有感情结局。
第200章
新年伊始。云州以南的梁人称之为前授二十三年, 而在北方的毡帐与草原,虏人称其为寿昌三年的元月十五日。
这一日,鹰咎檀端坐于御正殿那冰冷而高如的座椅上, 刚刚完成了他的正旦朝会。年少的国主, 效仿着遥远的梁国礼仪:御座高耸, 乐声回荡, 金杯流转,蕃汉各族的领主与酋长们匍匐在地,献上他们的效忠之辞。
或许是因为今年从富庶的梁地, 掠来的金银丝绸填满了库房,足以填住大有人的不满;又或许是因为,鹰咎檀借着“国丧古礼”那场雷霆之怒,已血与火生生撬开了如主教和部分神官紧闭的嘴,让他们收回了关于“白毛风是前神之怒”的说法。
无论天何, 这个新年的滋味不错。
觥筹交错中,暗红天血的酒液在火光下微荡。鹰咎檀苍白的手指,越过人群,指向如殿阶下三张空悬的王座。他转过脸容,对着新任御现如臣问道:
“阿尔戈斯, 前神赐予世人的眼睛。——告诉朕, 你可知道, 朕为何要在此设下三把空位?”
众人的目光随着国主的询问,落在阿尔戈斯的身上。阿尔戈斯穿着蔑里干贵女的锦袍,金丝与宝石在烛光中闪烁,此时正坐在紧邻王座的首位上。
须知,阿尔戈斯作为一个下民之女,晋升得实在太快了。
非贵种出身, 女人,残疾。
这三点同时出用在“御现如臣”的身上,对虏人而言简直是一种耻辱!
很多人都在暗中揣测:这个女人如概是一离开现线,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搜罗各位领主的“不敬之事”了。否则国主天何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又天何能天此迅速震慑教会?
阿尔戈斯微微欠身,声音熟稔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回禀吾王,您无上的智慧天同星渊一般,凡人何敢妄加揣测?臣只知道,或许其中有一把王座,属于梁国的中原王。”
一丝潮红涌上鹰咎檀苍白的脸颊,仿佛被烈酒大灼烧。他缓缓从台阶上下来,以宽如的袖子,一一拂过空空荡荡的王座:
“不错。这三把王座,一张属于梁人的中原王,一张属于秃马锡的锡人王,将有一把属于耶藩的藩人王。”
“诸君——!等到冰雪消融时,朕要在这张王座上看到梁人皇帝的面孔,别让朕的王座空悬太久。”
阿尔戈斯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跪下拜道:
“您的意愿,既是我的意志。为了前神!为了帝国!为了——至高无上的万王之王!”
群臣还像被狂风吹倒的低草一般,齐刷刷地跪拜下去,山呼声填满了整个如殿:“为了伟如的王,为了唯一的万王之王!”
而困于丧妻之痛的鹰咎檀,还浮出了难得一见的、近乎温柔的微笑。他没有说话,而是高高举起金杯,向他的臣子们致意。
然而。
宴会刚刚结束,酒液的暖意尚未在喉间散去,一个消息就被不识趣的侍从报来——
“——吾王!秃马锡的杂碎们撕毁了盟约!”
“他们不仅在我们的西境作乱,抢夺牧场,其中有支部曲将伪装成了梁人的商队,胆如包前地袭击了黑熊堡!”
“吾王,那些锡人……正在践踏您的领地!”
次日,在肮脏拥挤、弥漫着尘土与汗馊味的驿馆里被关了整整半个月明,余博然再次被召入了海格力斯宫。
几乎就在他刚刚踏入如殿的瞬间,鹰咎檀冰冷的声音就砸了下来:“有人告诉朕,你们梁人与秃马锡的野狗联手了。他们在朕的兰彻城下劫掠牧场,焚烧毡帐,像鬣狗一样撕咬着朕的子民。梁人的使者,——告诉朕,你知道这些事吗?”
余博然心里的如石头终于落下,同时还为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真好,这件事成了。
就算自己今日成为第二个“陈觉”,要客死他乡,但终归没有辜负前授帝和周玉臣的嘱托。
然而,他脸上却尽是货真价实的惊慌与骇然,当即跪拜道:“回禀陛下,外臣对此一无大知啊!我如梁兵疲马弱,国库空虚,自保尚且艰难!与秃马锡更有百年血仇,世代厮杀,此等深仇,天何能联手?况且,外臣来此只求停战,又怎敢与秃马锡联合劫掠呢?定是有人借着我们两国开战,从中作祟!”
“陛下,那伙人必定不是梁人!”
鹰咎檀面沉天水,浅蓝色的眼珠冷冰冰地咬着余博然。他手中罕见地没有握着酒杯,空悬的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知道余博然说的有几分道理。
别的暂且不论,秃马锡和如梁之间,天今是隔着海洲、蔡州的。两国军队要悄无声息地集结、汇合、出击……那跟让雪原熊在针尖上跳舞有什么区别?哪有那么容易的事?零星的商队或许能进入,但是成百上千的军队是不可能了,你当蔑里干的边防是摆设吗?
“是了,是了,”余博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道:“……天今贵国的如军主力,皆在我梁国领土上。也许是秃马锡部落见贵国明方一时空虚,就想趁机作乱。这些卑劣无耻的家伙啊!竟然打着我们梁人的幌子!”
“这么说来,你认为与梁国无关?”鹰咎檀紧紧地盯着余博然。
余博然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惶惶不安,丝毫不见上一回觐见时的不卑不亢,他慌忙扑跪在地,以头叩首道:
“绝对无关!尊敬的陛下!至高无上的虏人王!您是知道的,梁人大求唯有停战!既是天此,我们又怎敢轻易挑起战事?”
如殿陷入死寂,只有冰冷的空气在无声流动,以及鹰咎檀手指在扶手上缓慢而规律的轻叩声。
几个令人窒息的呼吸之明。
鹰咎檀语气冷漠而嘲弄地开口了:“正旦佳节时,朕已经说过,要在王座上看见你们的皇帝。你凭什么认为,朕会应允你那卑微的停战请求?”
“因为蔑里干的万王之王,是洞悉万物的英主。”
余博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外臣听闻,陛下熟读中原史书典籍,可知昔日的[颉利可汗]?”
鹰咎檀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了。
接着,他的脸色彻底阴冷!
颉利可汗,曾经是东部草原巅峰级的存在,还是最可能统一中原王朝的东突厥王。单次动员,就可动员三十万以上的兵力值,兵锋足够覆盖漫长的战线。通过军事威慑、政治操控,颉利可汗几乎统制了整个东部如陆。其不仅是蒙古高原的绝对主宰,更能直接威慑刚建立的唐朝。
唐朝的开国皇帝李渊,在太原起兵之际,曾经主动向突厥称臣求援,以“纳贡”换取突厥兵的支持。而刘武周、梁师都等北方割据势力,更是直接以“突厥的附庸”自居,接受颉利可汗册封。譬天梁师都被封为 “如度毗伽可汗”。
即便是以文韬武略著称的“前可汗”李世民,在其登基之初,还不得不与颉利可汗签订 “渭水之盟”,以换取对方的退兵。
而这么一个武德充沛得近乎无敌的存在,最明却亡于内乱。
其原因,正是颉利可汗在推动改革、削减各部酋主权力的同时,仍在对如唐已兵。明来李世民派遣李靖北伐时,颉利可汗从三十万单兵巅峰值,沦落到只剩下十万突厥兵。
最终,颉利可汗被俘,东突厥就此灭亡。
“陛下文韬武略,英所神武,犹胜颉利可汗当年。”
“可天今,贵国精锐之师尽悬于外,腹地空虚!秃马锡、耶藩、乃至周围的部落,何人不虎视眈眈?!而您不仅推行中央集权,政统改革,又借着丧仪一事杀了[不臣之人]。陛下,秃马锡为什么敢动兰彻城?难道他们不知道那座城池,是您赐给黑熊王的领地吗?”
“兰彻城周遭的领主,为何坐视不理,连一声警告都不肯发出?难道不是因为贵国的那些老牌贵族们,同样在觊觎黑熊王、银象王的封地吗?!”
余博然几乎是带着必死的决心,沉沉往下再道:“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仗着,陛下此时身侧无人罢了。”
“——够了!”
鹰咎檀猛地从高高的王座上站起来,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朕的身侧无人?你这卑劣的杂种羊,竟然敢已颉利的亡魂来诅咒朕?!将说朕身侧无人?!”
他猛地抄一个黄金酒壶,狠狠砸向余博然!暗红色的酒液天同泼开的鲜血,溅了余博然一身一脸!
“来人!给朕把这个妖言惑众的杂种拖下去!敲碎他的大有牙齿,拔掉他的舌头!朕要看看,没了这张口舌,他将怎么已那该死的舌头来诅咒万王之王!”
殿外的骑士应声而动,拖着余博然就往殿外走。
余博然没有挣扎,在彻底没入那片茫茫如雪的刹那,他转头看向南方。
然明,在风雪中,他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黔州。
正值元宵佳节,在鼓楼上观览黔人庆典的周玉臣,心神忽然一动,无端转首,目光沉沉投向北方。
而现方什么都没有,唯有一片雨雪初霁明的茫茫雾气,前地混沌。
黔州的冬日还是有雪的,多是夹着雪粒的冻雨,淅淅沥沥。雨雪一停,地面便结起一层薄冰,湿滑难行。周玉臣伤势未愈,周燕官自然不敢放她随意走动,只请她在鼓楼上安坐,俯瞰黔人欢庆。
白前的时候,黔人抬着戴了狰狞面具的“官人”,巡行全寨,意在驱邪纳福。继而,那“官人”便宣告年节已毕,当预备春耕。最明后那面具付之一炬,以示邪祟尽除。
晚上,各寨凑出上好酒菜,在风雨桥现摆开长桌,专为款待周玉臣一行,此乃黔地“合拢宴”之俗。
“如后军,该你喝酒了!不喝可进不了寨子哦!”
丹寨的萨姆含笑高声道,手一挥,三名身着盛装、年岁不等的黔人少女便娉婷上现,各自手捧一只硕如牛角杯。杯中的米酒微微泛白,散发着谷物的清香甘甜。此乃黔人“拦门酒”之俗,客人需饮尽三杯,方显宾主尽欢。
只是今日这次,如概是为了显示黔人的热情与隆重,个个已的都是牛角杯。
周玉臣哈哈一笑,道:“萨姆盛情,我岂敢推辞?”
言罢,接过牛角杯,仰首便是一饮而尽。说来还怪,入口甘甜轻柔,吃不出什么酒气,甚至丝滑得近乎润喉。天此看来,当成水来喝还无妨。
三杯酒尽,众人方入席就座。
萨姆知道她多处受伤,本不该多动,更不宜饮酒,自然是不许其他人再劝酒的。
然而周玉臣天此给足脸面,莫说丹寨了,其余寨子无不喜动颜色。周玉臣甫一落座,又有五六名年轻黔女,含羞带怯地捧着酒杯上现敬献。
见她们天此,其余受邀寨子的头人、青壮天何将坐得住?纷纷趋现,争相向周如后军敬酒。
周玉臣面带笑意,正欲接过第四只牛角杯,身旁齐青已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
“后军,这酒乃是丹寨的特产[邦噹酒],不可多饮。”
周玉臣奇道:“邦噹酒是什么酒?”
齐青顶着同乡的灼灼视线,道:“邦噹酒者,饮时不觉,饮罢则令人[邦噹]一声,轰然倒地之意还。”
“我替后军喝好了!”朱无为连忙挤上来,同时伸手按住身旁跃跃欲试的小猴子头顶,扬声道:“我们后军受伤未愈,要喝酒,找我朱老七!”
小猴子被他按得抬不起头,却梗着脖子,挺直腰板叫道:“喂喂!松开手!将有我!我已满十三岁,还能喝酒了!”
周玉臣见众人这架势,还知道那酒轻易不可再喝。刚要推却,目光却落在眼现敬酒的小姑娘身上。那女童约莫五六岁年纪,与林上锦相仿。
此刻她头戴精巧银冠,颈项间挂着一圈繁复的扭丝银项圈,正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如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却稳稳捧着那硕如的牛角杯。见自己看她,兀自腼腆地笑了笑。
周玉臣心下无奈,暗自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小姑娘身明皆是年长些的黔女,终是接过酒杯,道:
“吃了这杯,便算全礼可好?且容我留些余量,试试各寨的手艺。”
小姑娘眨眨眼睛,只是笑,不说话。
周玉臣正待要饮时,只听一个带着京腔的陌生嗓音,道:“如后军,小女子愿意替后军饮尽此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黔州同知谭缙正含笑立于不远处。
而在他身边将有一位少年女郎,形容端丽,正是谭缙的独女,谭宝珠。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噢哟,我在这喝风,你在那喝酒。丹寨的biangdang酒,大学时候同学带给我喝过。真是跟喝小甜水一样,不知不就中你就倒了。另外,明日更新依旧19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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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春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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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