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无冕之臣 200-210

200-210

    第201章


    且说, 谭缙作为布政司同知,官拜四品,乃是辅佐沈重执掌一州钱粮、税赋、丁口簿册的要员。必要时候, 更可充任分守道, 代沈重巡视地方, 协调府县事务。


    如今周玉臣拿下黔州已是板上钉钉, 谭缙现身于此,原在情理之中。


    蹊跷的是他那号称“黔州第一才女”的女儿谭宝珠。


    须知,这位谭小姐向来性情高傲, 除却必要诗会,等闲难得出门应酬。即便赴会,也必设帷隔座,端严自持。外人欲窥芳姿,不过隔纱望影, 朦胧难辨。唯有一篇篇绝妙诗章,传诵于黔州士子之间,成为黔州德才兼备的传说。


    像今日这般的宴席,谭宝珠向来是嗤之以鼻,绝不肯纡尊降贵的。


    此时她会出现在这里, 只因两件事:


    其一, 周玉臣竟能在哨子巷那等险恶之地全身而退, 且仅月余便打通黔州上下的所有关节,此人之心智、手段,远超她原先的估量。


    其二,那日强买她贴身丫鬟的“年轻书生”,竟摇身一变,成了周玉臣身边的心腹幕僚!


    看到詹华容以女装, 出现在周玉臣身边的那一刻。


    谭宝珠出奇地愤怒了。


    要知道那日谭宝珠被江旺宗死死扣在茶楼,非得让她与人牙子现场写了“放契书”,才肯放人离开。等被家仆和婆子找到时,谭宝珠早已是泪痕满面,只恨遭此无礼羞辱,又惧其威势,不敢多言。


    谁知道詹华容竟然是女人!


    若是男子,他们行事跋扈、心狠手辣也就罢了。你一个女人,怎敢如此悖逆嚣张?甚至还纵容凶徒,逼人强买强卖?你的礼义呢?你的道德廉耻呢?


    后来谭宝珠多方打探,才知道詹华容就职于“文牍房”,里面多是燕州、京师的贵族小姐,且人人都有官衔在身。而这个文牍房,是专门为齐王殿下赵况所设。


    谭宝珠胸中那股滔天怒气,霎时便烟消云散。


    连齐青、詹华容这等人都做得官,她谭宝珠才情满腹,如何做不得?!


    此时此刻,只见高座上的少年权臣,正目光清明地望住自己。其面容清俊,眉目挺秀,偏偏在左额上有一道两寸长的深红色瘢痕。那瘢痕自眉骨斜划至鬓角,虽已愈合,却透着一股子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谭宝珠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再一想此人是倚仗干爹起家的,心又松了下来。


    那少年贵人微微摇头,声音清朗:“哪有让姑娘代饮的道理?”


    谭宝珠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当即盈盈上前一拜,笑道:“小女子听闻,典韦[力战断戟],只为忠心护主。今日见大将军慨然为国,忠烈义勇,小娘子虽身为女流,亦愿为将军效[典韦]之劳!”


    此言一出,朱麟、苏弥、朱无为等人皆面露愕然。


    而在场的另外三个女性官员,反应亦是各异。


    齐青转头淡淡看了谭宝珠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不做言语。


    詹华容更是连头都没有抬,只低头专心吃饭,又指着空盘的肘子与朱无为说着什么。


    唯有周燕官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谭宝珠。


    须知,典韦“形貌魁梧,膂力过人”,乃是曹操身边形影不离的心腹护卫。其白日扈卫于曹操身侧,夜晚则宿于曹操军帐之外,几乎从不归家。后来张绣叛乱,夜袭曹营。曹操困于中军帐内,典韦亲率数十亲兵死守营门,仅凭双戟便杀得叛军寸步难进,逼得叛军不得不改道由侧面攻入。


    最终典韦身被数十创,力战不退,瞋目怒骂而亡。而正是他舍命相搏,才为曹操赢得了宝贵的逃生机会。


    换而言之。


    谭宝珠欲替周玉臣饮酒之举,绝非寻常奉承,而是在借古喻今,以此毛遂自荐!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周玉臣,大家都知道她有个做八品县丞的妹妹,也知道齐青、詹华容的官职俱是她一手提拔。但是这些女郎,有一个算一个,或为其至亲骨肉,或曾与其并肩共事。


    像谭宝珠这般,无亲无故,仅凭一席话语便当众自荐的女子,还真是第一个。


    周玉臣略一沉吟,侧身向齐青低语数句,齐青亦倾身附耳作答。没有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谭宝珠面上有些挂不住,心中暗恼:如此小事,周玉臣竟也要问过齐青!


    她与齐青向来不合,只怕今日齐青定要从中作祟。


    正当谭宝珠心悬一线之际,却听周玉臣朗然一笑:“久仰谭姑娘黔州才女之名,今日得见,果非虚传。姑娘既有心共襄大业,本帅自当倒履相迎。”


    说罢,周玉臣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反手亮出杯底,姿态洒脱。


    谭宝珠顿时面色微红,心头狂喜翻涌!


    成了!


    合拢宴诸人见此情景,心思各异,面上却纷纷举杯,向周玉臣道贺,恭贺其又得一贤才。


    宴席散罢,已是四更天。


    周玉臣、齐青、周燕官、苏弥、沈熙几个,索性也不回去休息了,径直在鼓藏楼聚头议事。


    事实上不论是每日例会,还是临时议事,所有会议的第一前提就是必须由周玉臣亲自拍板。否则出了岔子,谁来担当责任?因此哪怕周玉臣头晕脑胀,也得按时出席会议。


    今日照例由沈重之子沈熙,协同齐青,条分缕析地陈奏黔州当前紧要事务。其内容包括:黔州赋税征收事宜;州府剿匪、关防兵力核定、军械筹备之进展;朝廷何时重新委派按察使、周玉臣与齐王当举荐何人的讨论;以及周玉臣离黔之后,黔州军、政事务总掌之人选,以及副贰如何分派……林林总总,财政、军务、人事诸般难题,皆需厘清解决。


    黔州的税收,以田赋、丁税为主,其次是矿课、茶课。因为“地无三里平”的地势,也因为黔州多民族、多寨子这种“汉蛮混居”的复杂人口结构。是以,这里田赋、丁税征收标准与中原不同,甚至略低于中原。


    反倒是矿课、茶课这两个税种,成为了黔州财政的重要补充。


    其中,矿课更是重中之重。


    大梁北境所出,多数是黑砂铁,此矿虽然产量颇丰,但杂质多、硬度低,在兵器锻造上的效用有限。目前最好的生铁,当属南越州所产的“堕子生钢”。这种铁矿纯度高、硬度高,再加上当地特有的炒钢法,历来是皇上家御用的精品,官军铸造火炮也全靠它。


    可惜这好钢产量太少,流到市面上的更是凤毛麟角。


    如此一来,黔州所产的土锭铁、云铁这两种矿石,纯度既高于黑铁矿,产量也相对可观,其价值不言而喻。现在周玉臣手底下,步人甲满打满算只一千套。难道往北伐南征、扫荡群寇,就只靠着这千把套铁壳子不成?!


    再者,且不说黔州地形受限,铁矿外输有限。


    这几年战乱不休,黔州矿课早已腐败得不成样子。每年私下里流出去的土锭铁、云铁,更是数不胜数。那蒲寿庚也知道堕子生钢的产量低,价格高,因此往往都从黔州弄来铁矿,走水路运输出境。直接从黔州送往沦陷的蔡州,那叫一个便宜顺当!


    是以,蔑里干才能养出“铁塔兵”这样的重骑兵来,鹰咎棱、鹰咎烈的精锐部队,才能做到人马俱甲!


    说句不中听的,如果再不整治,就大梁这不需要渗透也跟筛子似的边防……只怕今日黔州出的铁矿,明日就成了虏人身上的甲胄!


    “……朱砂矿、银矿诸务,暂且搁置。”


    周玉臣听沈熙报完,略一颔首,沉声道:“先说说铁矿、铜矿盗采的问题吧。”


    沈熙心里门儿清,周玉臣这话虽是对自己说的,其实最后还是要跟齐青、苏弥、詹华容几个深谈。毕竟目前为止,齐青才是周玉臣的心腹之臣,只是她挂着燕州的职衔,不好直接插手黔州的事务罢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这次沈熙竟破天荒地没有安静旁观,而是接口道:


    “大将军,黔州的重要矿场,诸如万山、公鸡山、青龙坪等地的大矿,均为朝廷直接管辖。其余小型矿场,只要不是银矿,多是官督商办,百姓只需向官府报课即可。要说来,这抽成只占一成到二成,已属中下等的抽成比。臣以为,盗采多是监管不察、民间私用的问题。”


    周玉臣盯着沈熙眼下的青黑,笑了起来:“小沈大人,今日倒比以往积极。”


    作者有话说:


    台风天遛狗,好不容易等到雨小了,给狗全副武装穿上了雨衣。等我快快乐乐把门一关——哦豁,忘记拿钥匙了!于是风里雨里,一人一狗一伞一身泥地走向朋友家,拿备用钥匙……所以今天暂且如此,明日再努力多搓字。


    第202章


    沈熙被问得喉头一哽, 半晌,只得赧然地摸了摸鼻子,掩饰窘态。


    没办法, 周玉臣麾下的武官集团可怕, 文官集团更可怕!虽说战场危险, 可武将要立功却也容易, 一场战役是输是赢,一座城市是失是得,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即便战局胶着, 一时难下,斩首几颗,夺旗几面,缴获的甲胄战马几何,也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


    可文官就麻烦了。


    文官讲究治政实绩, 不论是赋税征管、民生改善、地方稳定、王化推行,还是政策建言、制度拟定、文书起草……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半年数月就能显出成效的?皆需时日浸润,方能水到渠成。


    更有一层,文臣尤其注重清誉德行。名声不好, 治政结果再好也白搭。私德有亏, 更是文官攻讦构陷最常用的手段。君不见, 北宋章惇章相公,只因主持新法,便被政敌编排他什么“少时曾寄身贵妇宅邸,乃至幽禁室中不得出”的风流公案么?


    相比之下,朝野内外对武臣德行一事,倒是宽容许多。


    因为战场厮杀时, “能不能打”永远比“名声好不好”更重要!


    而如今,周玉臣身边的文臣那叫一个人才济济。便说齐青吧,文能借黔州商会之名,为周家军筹促粮饷;武亦不让须眉,竟能手刃黔州狂徒秦断刀!再看周燕官,小小年纪已能独当一面,辅佐周玉臣镇守燕州。还有新来的詹华容,第一次见面,就把金哆爷的儿子忽悠到了城外,还是买一送一。


    即便是最低调的苏弥、黄羚君、燕东临等人,也能替周玉臣笼络黔州士子,甚至只要他们的身份放在那里,就有源源不断的文人慕名而来。


    现在连谭同知家的女儿都主动自荐了,以后竞争还能少吗?


    沈熙犹豫了一下,终究难平心头那点不甘,拱手道:“臣斗胆揣测,将军整肃盗采,所忧者实乃铜铁私贩一事。铜铁,乃军国根本之资!若私贸出境,流入蔑里干之手,他日必成贼虏攻城掠地之凶器。臣沈熙愿为将军料理此事,年内必见成效!”


    齐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苏弥和黄羚君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震惊,但到底按捺了下来。


    倒是燕东临挑起眉毛,把沈熙上下打量了一通,然后端起茶杯,借喝茶遮住了唇边隐隐的嘲笑。


    周玉臣也是一时沉默,须臾后,方缓缓颔首:“小沈大人有此心志,自是甚好。不过,朝廷调你往燕州的文书已在路上了。两州职事,岂能兼顾?”


    “咳咳……”沈熙闹了个大红脸,揉着鼻子讪讪道:“臣、臣一时情急,竟忘了此事。”


    周玉臣笑道:“不过你对黔州的风俗地理,确实更为熟稔。我听闻,前年黔州曾有矿工作乱一事,还牵连好几个寨子。其中的内情缘由,你可知道?”


    “略知一二,”沈熙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点头道:“天授二十一年,贼首萨宗留聚矿工百余人私采银矿,为江总戎所剿。连败数阵后,萨宗留索性煽动附近寨民,占据了矿山、县府,还打出了[梁人无道,天道在我]的旗号。”


    “那么以你之见,此事应当如何防范?”周玉臣紧接着追问。


    沈熙思忖片刻,道:“此节之难,一在监察不易,二在人手匮乏。矿洞多开在深山僻壤,盗采者搭个草寮,昼伏夜出,官府的巡丁极难查探。待到发觉,往往早已人去矿空。以臣之见,既然将军要调拨燕州兵马协防黔州,那巡查监管,必定能比往日更严密周全。”


    话音方落,便听得燕东临低声一笑,语带嘲弄:


    “敢问小沈大人认为,镇守黔州需要人马几何?监察私矿盗采、矿洞所在又需要兵马几何?或者在下换一个问题:蔑里干攻入京师,用了二十万大军,为什么占据云州、澜州也要用二十万以上的兵力?”


    燕东临说这话时,那张俊秀面庞上仍带着温雅笑意,气态也极其端方雅正。然而言语中的讥讽嘲弄,却是人人都听得出来。


    沈熙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就连周燕官、朱麟等人也是面露愕然!


    毕竟,燕东临在燕州跟周玉臣斗法时,纵然针锋相对,口吻也还是彬彬有礼的,何曾有过这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时候?


    黄羚君连忙打圆场,劝道:“东临兄,盗采一事自当论处,怎么又攀扯到兵事去了?”


    苏弥也急忙笑道:“是,一码归一码,两件事分开说。”


    “既然都说到调兵监察了,怎么不算兵事?”


    燕东临连连摇头,冷笑道:“自古攻城易,守城难。虏人可以只用二十万大军破城,但是要长期镇压暴动、慑服义军,所需耗费又岂止百万?否则他们又何必扶持高托山、孔孟真之流?”


    “黔州情况亦同。大将军为了稳住黔州寨子,忍辱负重,不惜为此身负重伤,此乃老成谋国、顾全大局之举。若按小沈大人的章程,仍是倚仗兵威,弹压不法,敢问以黔州之千山万壑,需要填进去多少兵马才算够?”


    沈熙又是羞愧又是委屈,却也无话可说,只得悄悄拿眼去瞟周玉臣。


    周玉臣却浑似不觉,反是朗声一笑,打破了尴尬:“议事么,本就是集思广益,议着议着,章程也就有了。小沈大人所言不虚,铜铁实乃军国命脉之所系。今日我提及此事,是打算在黔州扩建军器、杂造二局,将此地经营为前线的战备后方。而盗采、扩建实乃一体两面,必须一并料理干净。”


    说罢,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其他人可有想法?”


    齐青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黄羚君、苏弥、周燕官等人皆是沉吟不语,显然还在思量。詹华容面上倒是一片轻松,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只是视线在燕东临、齐青、沈熙三人脸上转了一转。


    这时燕东临已率先起身,拱手道:“回禀大将军,禁盗之所以难,症结在地方轻视矿政。原因有四。”


    “一则,黔州有句老话[八山一水一分田],因为山多势险,可供耕种的田地本就比中原少得多。可地方上兼并土地的风气,却与中原一般无二,甚至因为山高皇帝远,反而愈演愈烈。”


    “那些矿工,既要下矿采矿,又要缴纳赋税、服应徭役,还失了田地。若真按朝廷的严令,将重要矿产一并封禁,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不盗采,他们又如何生活?”


    “二来,臣在黔州不过月余,便已听闻,有司衙门视矿场如私产,盗采者给钱,便可相安无事。即便当真查了,朝廷也甚少以此嘉奖。如此情形,叫黔州如何禁盗?”


    “再者,地方轻忽,是以黔州冶铸技术十分有限,工匠技艺也远远比不上燕州、檀州,更不提比拟南越州、晋州、建州了。即便偶有能工巧匠,也因规模太小,不成气候。”


    “不过此桩也是最容易解决的,将军只需从燕州调些精熟工匠过来,设工匠所教习便是。如此既能减少运输耗损,又能就地取材,原地制建。”


    “最后便是山高路险,转运艰难。这一点,臣也暂时没有头绪,或可听听其他大人的意见。”


    这番话说完,沈熙脸上原本的羞愧就变成了羞怒!


    须知,他的父亲沈重乃是黔州布政使,是一州的父母官。燕东临提出的这四点,前面三点句句都像是点着自己的鼻子说你爹政绩不行,你爹治黔无方!


    “挑毛病容易,办实事难!”沈熙怒冲冲地站了起来,盯着燕东临,道:“燕公子既然有这般高见,为何不说说前两条该如何着手?倒拣了这最容易办成的一件来说嘴!”


    黄羚君、苏弥连忙又起身打圆场:“哎哟,小沈大人息怒!议事嘛,各抒己见!坐下说,坐下说!”


    沈熙哪里听得进去?


    他是家中次子,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重担本就不在他肩上,平日也是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公子哥儿,谁还没点脾气了?当下便委屈巴巴地看向周玉臣:“……大将军。”


    而燕东临嘴角虽仍挂着那抹冰冷的笑意,目光却也似不经意地,飘向了周玉臣。


    周玉臣略一思忖,沉声道:“东临所言,不无道理。”


    “……”沈熙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


    好在周玉臣话锋一转,脸上又浮起笑意:“不过嘛,这些问题都是多年积弊,历史遗留尔,实在怪不得沈藩台。况且黔州偌大,民情复杂,我在这里不也栽了跟头么?诸位都是大梁的良臣贤臣,是我的左膀右臂。切勿左右互搏,伤及手足。”


    沈熙微微一怔,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低头称是。


    如此,议事才得以继续。


    待众人散去后,周玉臣独独留下了齐青、詹华容、周燕官三人。


    门再次关上时,周燕官正想问问他们还要在黔州待多久,今日的谭宝珠又是怎么回事,就见周玉臣定定地看住齐青:


    “齐道台,你今日一言不发,是不想在沈熙面前开罪沈藩司。对吗。”


    虽是问话,语气却已笃定无疑。


    齐青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同在黔州,有些话臣……不便直言。”


    “我也料到了,”周玉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沈重与你同属黔州,你自然要忌讳这官场上的盘根错节。当初我调你去燕州做参议,也是怕你在黔州放不开手脚,行事多有不便。燕东临身为燕人,在黔州说话,自然没有这些顾忌。可长此以往呢?将来中原收复,天下一统了,难道还要这般瞻前顾后吗?难道还要讲这套同乡同年的情分吗?”


    “臣知错……”齐青声音艰涩。


    “我并非怪你,今日也无意追究谁的不是。”


    周玉臣睁开眼,目光转向詹华容:“还有詹夫子,我虽然还没有给你正式授官,但你既已投效于我,便是我周玉臣的臣属。今日你心中分明也有见解,却只看着齐青、燕东临和沈熙他们。为何不开口?是觉得自己出自京师,而同是京师佐臣的黄羚君、苏弥没有开口,你不好越位出头吧?”


    詹华容面色微僵,最后索性大大方方地点头,道:


    “是,在下如今只是挂职幕僚,没有实授。况且论资历深浅,有些话,在下贸然开口不合适……”


    周玉臣气笑了:“不合适?你还没进来的时候,再不合适的事情你也做了!”


    “……是臣处事不周。”詹华容也只得低头认错。


    周玉臣又是一声幽幽长叹,抬手轻轻盖住自己的脸:“眼下就这么几个人,还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肱股之臣,结果刚刚启基创业,人情就已如此复杂,将来局面大了,又当如何?往后再有想法,直说便是。在我这里,没有什么黔人燕人京人!也没有什么先来后来!”


    三人纷纷颔首,齐声应是。


    周玉臣吐了口气,又道:“还有那燕东临,他今日准备得如此周全,怕是早已从文牍房探知了我在查什么,或是计划做什么。”


    “大将军是疑心他……?”齐青微微一惊,显然是想到了鹤庵和蒲寿庚,在各州走私一事。


    “我疑心他做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把他从燕州捞过来,就是要用他的。况且他今日所言,确然有理有据,背后必是下了功夫的。”


    手掌掩住了周玉臣的大半张脸容,却没有掩住她寂寥的笑意:


    “只是有些事情,我没有安排给燕东临,他却已然知晓,可见这内部监管是何等松弛!自然,我不愿学朝廷设什么锦衣卫,更不想疑心任何一个臣下。但若听之任之,必成大祸。既然谢问玉他们不在……齐青、詹华容,你们就借边防的由头,把[边辅司]的架子搭起来吧。”


    边辅,取边关辅助之意。


    詹华容立时想起,《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曾记载“诏沿边州军置边铺,侦伺金人事状”,说的是南宋朝廷在沿边州军设置机构,以侦察金国动向。以周玉臣当前的权柄,不论是自设锦衣卫或东西厂都不合适,反倒是用边辅更为名正言顺,便宜行事。


    齐青当了这么多年的总兵夫人,自然也知道“边辅”之意。二人连忙应下,表示当即着手去办。


    待她们离开后,一直屏气凝神的周燕官,才吐了吐舌头凑过来,小声道:


    “姐姐,我有个问题,要是问了……你能不能轻一点骂我?”


    周玉臣忍耐着头痛,强作从容,微微一笑:“既知要挨骂,又何故要问?”


    “骂就骂么,挨骂我也要问,”周燕官笑眯眯地上前,给她卸了发冠,手指轻轻揉着伤处周围的穴位:“今天宴席上,齐青姐姐给你说了什么?那谭宝珠也没甚功绩,代饮一杯,竟说得跟典韦护主似的……姐姐,你怎么就点头收下她了?”


    作者有话说:


    历史遗留问题,真是解决一切bug的最好回答。章惇八卦,来自于《投辖录》,是假的。不过原文很有监禁play的意思了:“章惇……年少美丰姿。独步禁街,覩车子数乘,舆卫甚都%辕后一妇人,美而艳,揭帘目逆。章因从之,至其家……如此数日,章之体为之疲。”


    第203章


    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 渐渐揉散了周玉臣脑中刀劈斧凿般的剧痛。那突突乱跳、似有活物要破颅而出的胀痛,总算消减了几分。


    周玉臣深深吐了一口气,闭目养神。


    今日齐青说的话, 却也简单直白:“谭宝珠此人追名逐利, 小恶敢为, 大恶无胆。”只是这话, 万不能叫第三个人知晓。便是对着妹妹周燕官,也提不得半个字。


    作上峰的,最忌讳的就是下属甲向你说明了她对乙的看法, 而你转眼又把这个评价递到了丙的面前!


    如此一来,甲、乙、丙必生龃龉,互相提防!属下们斗得乌眼鸡似的,聚不成势,自然难成气候, 也就动不了上头人的威势。上位者自能独断朝纲。所谓“帝王心术”,莫过于此。


    多少帝王将相、乃至寻常官僚,都用烂了这种套路,说来并不稀奇。


    但是周玉臣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太多年,陈毓川与秦幼节、王知恩和周炳、五皇子和太子那种血淋淋的争斗, 见得还少么?她实在是对这套把戏恶心透了!周玉臣就不信, 离了所谓的“帝王心术”, 她便握不稳这天下权柄!


    “姐姐?”身旁传来周燕官轻轻的唤声。


    周玉臣收敛心神,低声答道:“我收谭宝珠,不为她能立多大功。只在她是黔州士族之女。今日便是,随便一个黔州女子站出来投效,我都照收不误。”


    “那我懂了!”周燕官眼睛一亮,“姐姐今日也是在[千金买马骨], 对不对?只要他们觉得谭宝珠一个女郎都能入仕,其他黔州士子必然趋之若鹜。而燕州正值用人之际,日后收复故土、经营地方,也需可靠心腹,是不是?”


    “是,也不全是。”


    周玉臣睁开眼睛,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另有一层,是因为她是女子。女子愿意站出来,出仕为官。能帮一把,我自然要帮一把。单凭这点,只要她无大奸大恶,我都能容她。”


    周燕官手上动作一顿,凝神想了想,恍然道:“我好似有些明白了,这便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意思么?”


    周玉臣只觉这措辞既是陌生,又隐隐有几分似曾相识,不由奇道:


    “这又是哪里看来的说法?”


    “是京师的丁二娘。姐姐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围了燕家,他们虽认了,暗地里却还不服帖,只等着我们一走便要卷土重来。后来丁二娘给我出了个主意,说要留支人马下来,也不需多,几十精干便够。这些人不要盗匪出身的,也别用燕州本地人,专从檀州流民里挑。直接安插进燕家,督促他们时时[进步],免得再生出通匪通敌的祸事来。”


    周玉臣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周燕官便接道:“后来姐姐领周家军去帝京勤王,云州那边又传来虏军压境的消息。燕州这些豪族大户就坐不住了,纷纷收拾家财要跟着皇帝南逃。说到底,这帮人就是贪生怕死,可底下百姓军卒哪知内情?只当是虏人主力又要杀进燕州了。那时候,闻人鹤急得没法子,成天挨家挨户去劝说。”


    “可好话说尽也不顶用。他一提[大梁必胜],那些士绅便反唇相讥:那么几时能胜?家国如此,周玉臣能速战速决吗?把闻人鹤堵得哑口无言!后来也不知是谁传的,隔天满城就传开了,说闻人大人亲口许诺[胜利在望,年内即可全境光复]!”


    “蓝将军和轩辕大哥,当时都被气狠了,直说要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丁二娘就说了这句[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她说出来做事,最要紧的是把能拉拢的都拉拢过来,聚沙成塔。而不是斤斤计较些鸡零狗碎,一门心思排除异己。那样事情只会越做越难,朋友也只会越来越少。”


    “后来丁二娘又借闻人鹤的名义写了篇文章,既驳斥[速胜]之言,也痛斥[必亡]之论。她说以大梁之地大物博、中华元气的千年积累,如此庞然大物,虏人是不可能一口吃下的。理由嘛,跟今天燕东临说的攻城易、守城难,大概是同一个意思。”


    周玉臣沉思片刻,又道:“如此说来,我在京师为她请的府学教授一职,倒是配不上她了。只是这些章程,她为何不亲自报我?又为何假借闻人鹤和你的名头?可别说她是性情柔弱,柔弱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老实说,要不是对闻人鹤、周燕官的品性有所了解,周玉臣八成要以为是这两个人贪功了。


    周燕官无奈摇头,索性拖了把椅子挨着周玉臣坐下:


    “姐姐有所不知,丁姐姐哪是性子软?她是怕死了出风头!还说站出来做事,就得被人拿着放大镜看。一言一行稍不合意,男人要审她,女人也要审她。她从小到大都是被审着、盯着长大的,实是怕了。”


    听得此节,周玉臣一时无言。


    这种心情要若是搁在从前,周玉臣大概不能理解。毕竟她自幼被母亲养得无法无天。无论她把事情做成何等模样,母亲都拍掌赞好,便是走路摔个跟头,母亲也能夸她摔得与众不同。


    被这样鼓励的目光,注视着长大的人……是不惧怕被注视的。


    直到如今,周玉臣站到了这个位置。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等秃马锡的事情了了,就让丁二娘回来吧,让她直接来黔州找我。”


    “好!”周燕官自然应下,又忍不住道:“到时候姐姐可得对她和气些,耐些性子待她,再不能像今天这样板着脸训人了。”


    周玉臣这性子改是不改,眼下还难说得很。不过,谭宝珠入仕为官、丁二娘归来后必得重用,两桩事都有运气所致的缘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细想起来,若非周玉臣此时无需亲临战阵,又正值急需女官助力的当口,又哪来这般机缘?


    否则以这帮人的竞进邀宠、各逞其能……怕是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看得见丁二娘。


    时局如此。


    便是诸葛亮那样的隐世高人,不也得先有个“卧龙”的名头传扬在外,才等得到后来的三顾茅庐么?


    翌日,谭宝珠得知自己虽进了文牍房,却无实授官职,当时脸上便有些怏怏不乐。


    还是她父亲点醒了她:便是沈藩司家的小公子沈熙,如今不也在等朝廷的正式任命么?这里是黔州,周玉臣既要做个忠臣,就不能学那曹操的做派,公开跳过朝廷直接授官。真这么干了,她之前笼络士族那套就白搭了!


    况且,这件事其实也不必着急。沈藩司那个老狐狸,为什么只送个小儿子过去?不也是想看看周玉臣在京师的分量到底如何吗?


    要知道,这位周元帅,当初可是以“狐假虎威”从黔州借兵的!


    好在结果不错。


    元月廿八,元宵节刚刚过去不久,沈重就收到了京师的消息——


    王皇后以天授帝的名义,下诏将他早年所著的《四书章句集注》定为科举取士的标准范本,并称沈重是“发挥圣贤蕴奥,有补治道,实足启沃朕心”。


    被朝廷公开褒奖为“有补治道”的当世圣贤,这调子,基本就定下了。


    不论沈重当初是因为什么,被谪往黔州的。


    有这句话,就等于是在向大梁所有文臣宣告,沈重不仅是治世能臣,更是学贯古今的经学大家!


    当然,这赞誉里头,有几分是因为沈重的才情绝世,又有几分是感念他献礼输诚、率先表态拥戴王皇后主政的忠心……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沈重当场老泪纵横,跪拜谢恩后,立时便将自家长子并长孙,一并送至周玉臣麾下听用。


    按官场上的常规说法,这已经是在“质任”了,举家托付,生死与共。


    等到二月初三。


    北方又传来了几个消息——


    蔑里干国主鹰咎檀,命令银象王交割云州、澜州便罢,并暂缓了对燕州、檀州的增兵计划。


    与此同时,银象王、阿斯卡、昂潵一同被召回,只留下部分军队,坚守澜云二州。


    据说在此之前,不仅是秃马锡各部对蔑里干的王都蠢蠢欲动,就连蔑里干的老牌贵族们也在垂涎黑熊王、银象王的封地。


    尤其是黑熊王。


    须知,虏人讲究法理,也讲究贵族联姻。这世世代代一联姻下来,蔑里干各个郡的领主,彼此之间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如今黑熊王鹰咎烈死了,他生前换了好几任妻子、养了无数个情人,可不知何故竟没有一个男婴能平安活过周岁。最终只剩下两个女儿。


    在蔑里干,女儿是没有继承权的。


    如此一来,黑熊堡就成了一笔无主之财。那些和黑熊堡联姻过各个领主,都开始理直气壮地以“法理”要继承黑熊王的领地。好几家放着秃马锡的侵扰不管,一心一意只想着把自家的儿郎送上黑熊王的王座。蔑里干的凛风犹在,就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反正真出了事情,也可把黑锅按在秃马锡头上嘛!


    这种情况下,鹰咎檀如何能为了一时胜负,耽误内局安定?自然只得暂时收兵。


    不过。


    这位年轻的国主,也不会坐视大梁坐收渔利。


    他立即扶持了王维纠的儿子、曾经的燕州监察御史“王渡”,裂澜州而称帝,僭号“大楚”。


    虽然余州、祁州的消息,周玉臣尚未得知。


    但是以高托山、孔孟真的野心来说,见王渡为楚帝,必然也要顺势称帝。


    自此,大梁便有了一分为四的趋势:南方是天授帝所在的小朝廷,中踞孔、孟二寇,东有虏人扶持的伪楚。


    只有北地三州,还在周玉臣的掌控中。


    二月初七,春雨如丝,沾衣欲湿。


    丁二娘、李凤儿、轩辕狗蛋、李邦等一行人,终于顺利返回黔州。


    当夜,周玉臣便召这几人议事。刚坐定,周玉臣便环视众人,问道:“余中仪余博然何在?如何没有跟着你们一道回来?”


    作者有话说:


    放大镜在先秦已有,称为叆叇、观书镜、单照,此处为了阅读方便,直接写作放大镜。发挥圣贤蕴奥,有补治道……宋理宗赞誉朱熹。


    第204章


    李邦与轩辕狗蛋对视一眼, 轩辕狗蛋慌忙上前,拱手道:“将军明鉴!绝非末将不讲义气,弃余中仪不顾!实是此事盘根错节, 待我等厘清头绪, 已是不得不撤……”


    “还是我来说吧!”


    李邦止住了轩辕狗蛋, 索性将余博然如何数次进宫面陈鹰咎檀, 又是如何触怒对方,被下令施以拔舌敲齿之刑一事,简略说来。末了, 这中年文臣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但行刑刚开始,鹰咎檀就改变了主意。他说余中仪能在此内忧外患之际现身,必然是联动了秃马锡和内部贵族,意欲作乱。又认定余中仪是深谙虏廷内事, 才能一语中的,直刺要害。故而暂留余中仪的齿舌,改为割鼻切耳,囚禁宫中……臣等得此惊变,恐生不测, 只得暂行撤退。”


    李邦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已然哽咽, 只是勉强自持罢了。


    轩辕狗蛋则是猛地一拳砸在腿上,重重叹气。


    就江旺宗一个人摸不着头脑,想跟着装哭,又实在挤不出眼泪。只好拧着个苦瓜脸,在那干叹气。


    且说,众人如此情状, 实也应当。就不说上一任使者“陈觉”,在蔑里干落得个人首分离的下场了。历朝历代,弱国在强国面前,是只能任由宰割的。使者或因为双方谈判失败,使者无法答应丧权辱国的条约,或仅仅只是强国为了立威,往往断肢、割耳、割鼻等酷刑不止。


    如果不幸,被发现和间谍事件有关,那么余博然的下场……恐怕是要被吊在虏旗上,让军士乱箭齐发“射鬼旗”,最终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是。是有不成文的规定叫“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可谁让你弱呢?谁让你拳头不够硬呢?


    这世界唯一真实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改变规矩,弱者依附规矩,真正需要规矩的是弱者!


    现在蔑里干又不守规矩了,你能咋地?你敢因此发兵吗?


    别闹了!为了一个使者出兵,这种事情不论是放在京师,还是放在南方小朝廷,都得被人笑掉大牙!毕竟,古往今来,只有和谈放还的使者,何曾有发兵救回的使节!


    周玉臣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脑海中却是余博然临行前那副骂骂咧咧、委委屈屈的模样。


    事实上,不论是颍城之行,还是蔑里干之事。这个自视甚高的中年人,每一次都严格执行了她的命令,而且每一次都完成得极好……甚至,不惜为此而死。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静:“继续,其他情报呢。”


    李邦立即接道:“此次北上,探明秃马锡与蔑里干几大贵族,正聚在兰彻城厮杀不休,难解难分。看架势,秃马锡部中亦有人,在背后搅动黑熊堡的战局。缘由在于兰彻城外便是拥雪山,那是他们的神山,是朝拜的圣地,各部都盯着这块肥肉。秃马锡和蔑里干同文同种,都信天神,将军您是知道的。”


    “另外,蔑里干的王后死后,鹰咎檀行事反复,新法古仪,俱是朝令夕改。国内已生乱象。再者,有流言说王后之死,有雪鹰堡的手笔在里面。而银象王手下的大将,被称为[天神之锤]昂潵,正是雪鹰堡的继承人。……”


    “不过,我们离开秃马锡时,鹰咎檀似乎已不再计较丧仪的失礼,转而开始颁发赦令了。看样子,他也明白必须先稳住大贵族。”


    在旁记录的黄羚君,听得此言,也微微失神:“难怪蔑里干在没有岁币赔款的情况下,也愿意暂且休兵。只是不知,我们能不能借势行事?”


    而刚刚恢复神态的轩辕狗蛋,听得这话,立即道:“大将军,还有一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


    “听秃马锡商人说,蔑里干去年冬天,连遭了两场猛烈的[白毛风]。末将从前在平夷突骑养过马,听老牧官讲过:冬马必瘦。原因有二,一来,马匹食量远超牛羊,一匹马的草料消耗,抵得上几十头羊;二来,冬季寸草不生,马匹没有草料,正是马瘦马长的时候,马力反而还不足我们!”


    说到这,轩辕狗蛋咬了咬牙,语速加快:“更重要的是,等开春回暖时,我们梁人要春耕,他们虏人的牲畜也要产崽养膘!这时候,如果秃马锡能借机北上,打得蔑里干牧民四处逃散,他们的牲畜就无法安稳生产,甚至可能会大规模死亡!”


    “如此一来,等到下一轮再战时,其民力马力,必弱于往日。——大将军!不如让末将再跑一次秃马锡!”


    周玉臣心如明镜。开春是万物复苏、鸟兽繁衍的时节。这时候牧民要是被迫迁徙,就意味着今年的蔑里干将没有足够的牛羊马匹可用。


    她心中更明白,要不是中间隔着云州,轩辕狗蛋很可能就要喊出“反攻蔑里干,夺回余博然”的口号了。


    略一思忖,周玉臣断然摇头:“很多事,可一不可二。此行摸清了当地的商路和人脉,已经足够。短时间内再去,恐怕会暴露行迹,反而坏了日后大计。”


    “那,那末将愿请战,往燕云前线去!大将军只管在燕州督战便是!”轩辕狗蛋想也没想,又蹦出一句。


    周玉臣并未即刻回应,只是抬手揉了揉膝盖。


    这一按,顿觉膝痛如锥,头痛欲裂,浑身无一处不痛楚难当,无一处不令她心力交瘁。


    她目光如电,一一扫过堂下诸人,最终定在丁二娘身上。


    果然。


    相比起其他人,丁二娘神色间分明带着犹疑,大概对轩辕狗蛋的请命并不赞同。然而触及周玉臣的目光,她慌忙低头,身子向角落又缩了缩。


    要按周玉臣以往的性子,大概率会直接把丁二娘点出列来,要她直言不讳。


    想到妹妹周燕官的话,周玉臣将视线移开,笑道:“……难怪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无人敢战发愁,没想到今日却要为[求战过切]而忧虑了。”


    “大将军!”轩辕狗蛋、李邦等人齐齐出声。


    周玉臣抬手止住众人,摇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我们在蔑里干折了一个余博然,又搞了这么大的阵仗,要是不借势闹他个天翻地覆,就太浪费战机了。不错。打,是肯定要继续打的。此番停战,不过暂置干戈,而非罢兵议和。鹰咎檀与我们都心知肚明,年内必然还要继续开战。”


    “可即便要打,也得一步步来,而不是想着现在就借势北上。”


    这时,一直在角落里装苦瓜的江旺宗,赶紧冒出一句:“俺老江也觉着大将军说得对!旁的不论,眼瞅着开春了,春耕时节抽调兵丁,这哪成?这会儿不让大伙喘口气,到了秋里,保不齐又得蹦出几路强人出来充大王了!想当初,俺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


    江旺宗顶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正要继续往下说,扭头就瞥见了轩辕狗蛋冷森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搁这装啥小白兔啊?你老小子那点底细,咱们谁不清楚?


    江旺宗吧嗒一下,人就哑火了,索性跟着丁二娘一道往后缩了缩。这回,倒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难过了。


    此时,黄羚君不紧不慢地搁下笔,温言道:


    “臣附议。春耕乃民生之根本,民心思安,若再兴兵事,恐后方不稳。当务之急,或应如大将军所示,先固根本,徐图后进。”


    “嗯。”周玉臣略一点头,环视众人,道:“若无他事,便散了。回去好生研读《论梁国持久战》,再各自把北上一行的总结写来。要言简意赅,不识字的,去文牍房寻人代笔。”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丁二娘听到自己那篇文章被点名,心头猛地一哆嗦,脚下步子登时又快了几分。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周玉臣才真正感到那股强撑的气力,骤然卸了气劲。剧烈的头痛、耳中嗡鸣,如浪潮一般汹涌覆来。


    她闭目仰靠在椅子上,被割去耳鼻的余博然、占据澜州的伪帝、隐藏在后的檀商蒲寿庚、虎视眈眈的高孔二寇……种种悬而未决的麻烦,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此时黔州的问题,也同样迫在眉睫。


    不论如何,须在离开黔州之前,解决盗采和工艺难题,把这个战略大后方彻底稳定下来。否则……这场提前促成的“暂时停战”,就真的白费了。


    正思忖,周玉臣忽觉门外有人,立即恢复了平静沉稳的气态:


    “谁在那?”


    门口的阴影晃了晃,轩辕狗蛋期期艾艾地走了进来,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


    “大将军……”


    见他这副模样,周玉臣当即皱眉道:“怎么了?还想着请战呢?”


    “不、不、不是这个!”轩辕狗蛋连忙摆手,小心翼翼道:“末将就是想跟您推荐个人。”


    “谁?”周玉臣拿起桌上的文书,头也不抬地问道。


    轩辕狗蛋瓮声瓮气道:“是,是丁大家,丁二娘。”


    周玉臣手头的文书“啪嗒”一撂,抬眼看来。


    轩辕狗蛋见她面露惊异,赶忙又解释道:“大将军有所不知,这丁大家心明眼亮,非比寻常!本次乔装入秃马锡,原是秘密要务,可她愣是能猜到大将军的用意!还有,刚才您说的那篇文章,也是她写的!恕末将直言,大梁上下,无一人能有此论。”


    “如此人才,若只做个府学教授,岂不可惜?”


    周玉臣一边听他说,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直把轩辕狗蛋看得面红耳赤,才慢悠悠问道:


    “那你觉得,应当给她什么官职合适?”


    “这、这……”轩辕狗蛋顿时傻眼了!这哪里是他能决策的?!


    周玉臣哈哈一笑,捡起文书,在他额头上虚点一记:


    “想不出来?那就等丁姑娘自己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被虐杀的使者何其多。像苏武那样能青史留名的,没有几个。余博然既是陈觉,也是闻人鹤,是无数个没有“流芳百世”默默死去的人。最近感觉是在凭意志力码字。因为想在有限的笔力中,努力给周玉臣最好的一切,又总觉得计策哪哪都不合适。还好我又把自己治好了。感谢一路支持的读者朋友,这确实不是一篇轻松有趣的文章。所以万般感谢你们的包容与支持。


    第205章


    二月十一。


    南园柳色动, 野塘春水生。黔州山峦裹着深浅不一的绿意,那连绵起伏的峰头,只余下几处顶高的尖儿, 还顶着些残雪。原本冻得生硬的地皮, 此刻也似女子回心转意, 变得松软暄和……茸茸的嫩草、乱蹦的小虫、各色不知名的野花, 都争着抢着从土里钻出来。


    值此万物苏生之际,周玉臣也总算能丢开拐杖,自己走上几步了。


    见她步履迟缓, 自外间缓缓步入,众人皆是一怔。黄羚君与沈熙二人同时起身搀扶。周玉臣摆手一笑,道:“无妨,继续开会吧。”


    “……细论起来,黔州诸矿之中, 这朱砂的盗采才是最严重的,堪比金银。原因却也简单,朱砂不腐不蛀,较粮米布帛更易携带、储藏,也没有金银那般惹人注意。所以, 有些官矿索性每日以朱砂若干两, 充付工钱。百姓亦多以朱砂互市, 换取日用。”


    齐青语调不缓不急,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今日会议的人数不多,只有黄羚君、詹华容、齐青、苏弥、沈熙、周燕官、燕东临几人,只是额外多了个丁二娘。论起来,也算得上是机密会议。除了齐青和周燕官两个实打实有官职的, 其余人都在等待授官。如此反倒少了些拘束,言语更为自在。


    见齐青停住话头。


    擅长读书,也擅长掉书袋子的苏弥,当即应和道:“原来如此。《元稹奏状》中[自巴已外,以盐帛为交易。黔、巫、溪、峡用水银、朱砂、缯彩、巾帽以相市]之言,确为实录。不过,这与黔州军械一事,又有何关联?”


    黄羚君见周玉臣一入座便凝神静听,不曾打断,心中也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这位顶头上司,大概是想把每个人的议论都听一遍。再决定黔州战略后方的统筹班子,由谁来主事。毕竟就算周玉臣要离开黔州,也得留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这。


    换而言之,这是关乎他们日后具体官职的会议。


    黄羚君正欲发言,詹华容却已抢先一步,从容道:“小苏大人有所不知,此事本是一体两面。黔人盗采朱砂、铜铁,归根结底,是百姓要讨生活。况且,官衙既以朱砂矿抵充工钱。那么……原本账簿上的银钱呢?户部所拨的工银又去哪?”


    “且慢!”


    沈熙一听就急眼了,又见詹华容也是个没有官身的,当即急道:“黔人的金银交易甚少,是以本地的金银流转不足,货币有限。再加上黔州山路崎岖,朝廷要转运银饷入黔,耗费巨大!正因如此,工部才允许黔州[部分工钱,以产代支]。”


    “詹夫子,”沈熙语气略沉:“你不在衙门,亦不是黔人。既不知内情,又怎可夸夸空谈?”


    詹华容微微一怔。


    正在此时,齐青已悄然起身,声音柔和得听不出半分火气,却字句清晰:


    “既然说是[部分],自然是银钱与朱砂矿同时发放了。但是一层层下来,经手的人太多。待真正发放之日,究竟有多少银钱是实发到账?又有多少是在账簿上虚记一笔,实则全部用朱砂矿充抵。其中关节,无人查证。”


    “此结不解,日后铜铁、朱砂盗采之风,乃至效仿蒲寿庚私贩铜铁之事,必难遏制。百姓可不会在乎铜铁卖给谁,又是被拿去做了什么,他们只在乎它能不能换钱。”


    沈熙一时被噎住了,脸色铁青。


    旁边的周燕官看得分明,她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


    蠢材蠢材!


    就这样,你爹还以为我姐姐要拿我与你联姻呢!呸!你不就是怕被人知道,你那统管一州财政、身负监督之职的布政使老爹,整天就知道吟风弄月搞学问,正经差事办得一塌糊涂吗?


    也就是黔州贫瘠,穷得叮当响,再烂也烂不出什么花样来!而朝廷对黔州布政使的期望,说到底,也就是“绥靖边陲”四个字而已!


    否则,就这破绽百出的功绩,沈重早该请辞归田了!


    周燕官目光又扫过周玉臣的右腿,刚才姐姐走过来时,仍是有些一瘸一拐的。她那般心性孤高、行事不羁的人物,如今竟因一个张家老汉变成这样,周燕官怎能不恨?


    要不是沈重处事优柔、首鼠两端,姐姐的伤又何至于此?


    可叹姐姐要用沈重,此事就得轻轻揭过。


    想到这,周燕官也不管沈熙脸色有多难看。一扭脸,就冲他绽开个甜得发腻的笑,脆生生地道:


    “小沈大人果然孝顺!这是[子不言父过]啊!不过嘛,你是大梁的臣子,又不是你爹的臣子。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的,有错则改,又何须动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下,沈熙只觉得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脸上霎时红白交加!


    从前他只认为,这里只有一个燕东临是难缠的。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周玉臣麾下这些看似娇柔的女官,也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可沈熙又能说什么?


    那“梁臣”、“父臣”之论,句句都点在死穴上,其势千钧,其意诛心!


    沈熙只觉得一股寒气自心头窜起,喉头滚动数下,终究是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下满腔的羞愤与惊悸。


    好在这时候,一脸和气的黄羚君开口了:


    “诸位且听我一言。既已决意追随周将军匡扶社稷,又何须再执着于官阶高低、门第出身?且言归正传。光复中原,首重为何?精兵、军械、粮饷三者!诸位都是人中龙凤,自然知道必须经营黔州的道理。”


    虽说不必看出身,但是身为主战派黄尚书的儿子,黄羚君此言一出,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份量,众人无不敛容倾听。


    黄羚君目光徐徐扫过众人,见风波渐平,而周玉臣依旧端然在座,神色沉静,并无插手之意。


    他心下会意,便转向詹华容,郑重一揖:


    “小詹大人,观君神色,似胸有丘壑。不知是否心中已有良计?”


    詹华容可没有周燕官的郁郁不平之气,沈熙臭脸的时候,她只想看看在周玉臣不插手的情况下,这场会还开不开得下去?最后又能不能拿出个章程来?还是说,像所有庸碌无聊的会议一样,各方势力只凭自己的利益说话,最后徒留一个“再议”的空名?


    须知,世界上最难带的兵,就是人数多、派系多的兵!


    此时见黄羚君如此礼待,詹华容当即拱手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事说来,倒也不难。即便在下不说,诸位大人稍加推演,也能洞悉其中关窍。黔州矿务之弊,根子在于官不识途,吏不知路,黔州地形又不便巡查。以在下之见,不如[以黔制黔],悬下赏格,鼓励黔地良民举告盗采、私贩。所获赃利,准其抽分一成以为酬。”


    “若有因此发现新矿者,额外再加赏银。”


    “如此一来,不论是盗矿,还是新矿。在利益驱动之下,俱可渐次厘清,造册备案。”


    “再者,衙门须设矿课的开采台账,逐日记录。到时候,以每日出矿数量,与其他同规模的矿洞两相比较……胥吏是否以矿代银、交付工钱,自当一目了然。至于那些没有田产,又需缴纳粮税的矿工,以劳役代税便是,无需再缴粮税。”


    这话的意思有点复杂,但是稍微想一想就会知道——


    同等规模的矿洞,一旦甲矿的日产,和乙矿对不上。


    那么或可推断:产出少的矿洞,在私下用矿石抵扣工钱,如此贪占朝廷拨发的银饷。


    周玉臣暗暗颔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丁二娘身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而詹华容顿了顿,又道:“当然了,此策仅为治标,欲求治本,需得[异地互查]。每季由甲县的矿课司吏,核查乙县账册;乙县司吏,去核查丙县簿籍。及至年终,再由燕州、檀州矿课司选,派遣老成吏员,前往黔州交叉稽核矿税。如此异地轮查,互为牵制,方能有效整治地方上下勾连、官官相护之疾。”


    “这是在下的一点愚见,还请将军与诸位大人指正。”


    众人听完,有颔首附议者,有垂目沉思者,亦有如沈熙般,面上虽极力维持平静,眼底那抹不以为然却如何也藏不住。


    总之,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还指正呢?


    就算是一脸老大不高兴的沈熙,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詹华容说的法子确然在理。燕东临先前所陈列的四桩难处,最麻烦的就是“民情不服”、“勘察不易”、“监管不全”。要真按这个方法执行下去,还真有可能解决盗采!


    “小詹大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东临不揣冒昧,愿略作补阙。”


    一直静观其变的燕东临,此时也站了出来。


    他本就生得清俊秀雅,愿意耐心与人客气时,说话也十分温和有礼:


    “所谓事有轻重之分。将军既要以燕州工匠,用于黔州冶铁。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所有矿场都要捏在自己手里,而是促动百姓按程序开采铜铁二矿。不如这样,大型矿洞,依然由官营开采。部分偏远的小型矿洞,则开放民间私采。再加以衙门监督,抽取十分之一的矿产为税。”


    “同时,可于通衢要地,设官办矿课司,明文规定铜铁的官收价格。一则使商民所采,有所归处,二则保官用矿料不致匮乏。此策或可两便。”


    沈熙面上那强自维持的不以为然之色,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惶恐不安!


    怎会如此?!


    怎么一个个都这般了解黔州矿事?齐青是黔人,也是最早跟着周玉臣的前辈也便罢了。詹华容、燕东临都是未入仕,也未曾练政的新人,这二人怎能剖析得如此精当?


    沈熙慌里慌张去看全场唯一没张嘴的丁二娘。还好,那位以歌喉著称的丁大家,还在低头装哑巴。


    只是这丁二娘脸上,怎么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是,等等!


    你一个唱歌卖艺的,你懂财政经济吗?


    作者有话说:


    丁二娘/丁亚男(弱弱举手):“不才在下,金融硕士。在做三级市场之前,干的是一级和二级。”明天,小丁和小周正式交流。


    第206章


    无独有偶, 丁二娘自己也觉得邪门得很。


    这么重要的内部会议,叫她一个外人来旁听?这合适吗?


    丁二娘心里咚咚打鼓,手心全是冷汗。


    更要命的是, 詹华容、燕东临、齐青他们说的这些, 她……唉!她还真的听懂了!甚至还津津有味!


    依着她前世当牛马的经验来看, 周玉臣查盗采, 不论是防止战略物资外流,还是稳定军械供应,归根结底, 就是为了“最大限度保护国有资产的安全”。


    他们所说的那些办法,跟她以前公司里搞的内审,简直是一个路数:先把整个项目中那些“风险高”、“影响大”的重要环节找出来,排个优先级。


    接着,针对督查对象, 把整个流程拆细拆碎,找出那些关键控制点在哪。


    詹华容说的用同等矿场的每日产出,来作横向对比,可不就是其中一个控制点么?


    后面提到的交叉巡查、季度年度审核,确实是检验制度落没落实的办法。但那也太基础了!真执行起来, 漏洞百出!丁二娘脑子里瞬间蹦出好几个钻空子的法子。要是让她来做……打住!


    她赶紧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你以为你是谁, 什么身份就敢跳出来质疑别人?


    小詹大人够有本事了吧?那可是能一计坑了竹林寨和江旺宗的狠人!连她都免不了被沈熙阴阳怪气, 你算老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可那些想法,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要是让是她来做,或许,会把流程拆得更仔细一些?比如,直接在矿课司设个审计部。把流程分成立项、取证、呈报、督改四个板块, 再让不同衙门的人各管一摊,互相制约。最后,再让跨区审核的衙门来把数据复核一遍。


    这样一来……


    就算周玉臣等人不在,再有哪个官老爷,想求黔州的矿课司帮忙“淹”掉点什么事。


    那他就得同时把四个关节都打通:先得求管立项的,请他们别查跟自己相关的矿场;再求管取证的,在现场造假;接着还得找写文书的,让人家呈报之前,先篡改数据;最后要是还不行,就得乞求督改衙门,让人家别罚得太狠。


    四个环节,一环不通就全完蛋,行贿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丁二娘甚至模模糊糊地在想,要是周玉臣这次把“铁矿流出”定为一级项目,她甚至会直接建议……派遣两班人马,同时查同一个项目。最后把两边数据一交叉对比,哪儿有问题一目了然,直接揪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太……太大胆了,还好没有说出来。


    丁二娘立刻缩了缩脖子,她说话做事向来谨慎。妈妈说过,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毛病。别人家的孩子落落大方,就她,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小时候,她拿不懂的题目去问妈妈,妈妈会用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你都不懂?你上课是不是没认真听讲?”


    偶尔有男同学跟她一路放学,妈妈撞见了,会毫不留情地当场甩一句:“丁亚男,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其他亲戚也是一样。


    父母离异,她因为父亲的外遇而愤怒,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门质问。父亲说她不懂礼貌,被她妈妈教坏了。姑姑们也不劝,只抱着胳膊看着她,冷冷摇头:“啧啧!果然跟她妈妈一色一样,没有家教!”


    回到家,妈妈知道了这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边打边骂:


    “你是不是要把我脸丢尽了,你才甘心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生你这样一个玩意来报复我?”


    不要丢脸。


    不要说错话。


    不要……让妈妈失望。


    世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里面挤满了无数只耳朵、无数张嘴巴。它们紧紧地贴着她,冰冷地凝视她、监听她、点评她。它们说。她太软弱,也太固执;她太愚蠢,也太精明;她太不孝,又太愚孝……总而言之,丁亚男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让人失望的。


    可是,鬼使神差的。


    丁二娘竟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她,这件事还能怎么完善?还有苏弥刚才说的那些话,用朱砂、绢布来代替货币么?此事在财政的角度,其实好坏参半……


    就在这时,周玉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其他人可还有补充?”


    丁二娘的心如被猫爪挠过,七上八下。


    那句“或许可以把流程拆得更细……”几乎要冲口而出,幸而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丁二娘悄悄抬眼觑向周玉臣,却见周玉臣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慌得她又连忙低头。


    “行,那么盗采一事,和军器局事务合并处置,仍由沈藩司总领。”


    周玉臣收回视线,缓缓道:“黄羚君,你留驻黔州。我会具本上奏,请旨授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巡按燕州,并专责稽查黔州矿课、屯田、军需供给等事务,万勿有失。燕东临,你为工部军器局监造,协助沈藩司、黄羚君,督建军器局,务求实效。”


    诸人肃然领命。从刚才黄羚君的机敏表现,已经足以证明这是一个能控制全局,进退帷幄的角色。而燕东临在两次会议上的积极主动,也足见其才具非凡。


    并且,以这次授官的来看,黄、燕二人只是暂时留驻黔州。毕竟按照惯例,巡按御史在完成巡查后,是要回到都察院复命的。但周玉臣才把人从京师弄过来,又怎么可能把黄羚君送回去?燕东临的工军器局监造,也是同理。


    所以,后续这二人大抵是直接晋升,或为六部郎中、员外郎,或转任外官。


    “詹华容,你为吏部文选司主事,暂留黔州。协理黔州布政使司,一同负责矿课司、军器局,以及关联衙门的人员铨选。”


    詹华容闻声,立时躬身应喏,面色无波。她心知肚明,除了督建军器局之外,周玉臣更深用意,是在“边辅”衙门,和人员铨选两件事上。


    千万别小看文选司主事的职位。


    它虽然只是从六品,但吏部文选司,掌管全国中高级文官的选拔升降!甚至如果只是用来筛选矿课司、军器局的人,未免都有些大材小用。因为这种级别的人事,沈重自己就能搞定。


    然而。


    周玉臣要吃下整个黔州,就必须插手各个衙门的人事。


    人家布政使沈重还在这大喘气呢,直接插手,彼此之间脸面就不大好看了。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人,再黑心,也得讲基本法嘛!总不能你周玉臣仗着军威,直接干涉地方人事吧?


    可如是打着“军国要务”的旗号介入……那就顺理成章了。


    更关键的是,徐源已死,而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李浩然远在江南。朝廷短时间很难再派一个按察使过来。


    周玉臣的大本营在燕州,黔州按察使的位子,她必要放一个心腹之臣。


    在这个人到位之前,借用吏部文选司的权力,先把重要衙署的人员都换成自己人。那么,等到她的心腹继任按察使时,整个黔州官场……是不想姓周,也得姓周了。


    这才是周玉臣布局西南的关键一步。


    叩叩叩——!


    门外响起叩门声,不紧不慢。封闭议事时敢来敲门,定是出了大事。


    果然,进来的人是朱麟。


    他快步走到周玉臣身侧,附耳低语几句。只见周玉臣眉梢微动,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那就先散了吧。”


    丁二娘心头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沈熙原本憋着的那股气,此刻倒松快了些,暗地哂笑:只道是个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也是,周玉臣身边再是人才济济,可总不能个个都是能员干吏吧?他就不信一个台上卖唱的歌姬,也懂得经天纬地、济世安邦!


    这时,却听周玉臣又说了一句:“丁大家,你且在外面稍待片刻。”


    丁二娘心头一震,垂首低应:“是,将军。”


    她默数着步子,在鼓藏楼外的坝场上踱了几圈。难得春日晴好,阳光铺满场院,寨民们都在晾晒稻种。丁二娘知道,这是为了去湿防霉,好叫种子容易出芽。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一边翻动谷粒,一边用清亮的童音唱着:


    “正月里来正月中,手拿烟杆去讲工。”


    “三言两语讲成了,豆腐一盘酒一盅。


    “二月里来二月中,背起包袱去上工。”


    “走到田中牛丫起,脚杆冷得红彤彤……”


    丁二娘一时听得入神,索性随了那调子轻哼,手上也帮着翻弄起稻种来。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很相似对不对?黔人也好,梁人也罢。生来都有一种骄矜,非光艳不着,非登顶不入。即便力竭……也要拼一个漂亮的收梢。”


    丁二娘倏然转身!


    只见周玉臣扶着拐杖,身姿笔挺,正站在一棵青嫩的柳树底下。那柳树新抽的枝条,带着毛茸茸的嫩芽子,一层赶一层地垂下来,好似挂了一树绿帘子。日光从柳条缝里漏下来,在她周身拂动着,影影绰绰。


    她就这样站在跳动的光影里,笑容明冽,倒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仪冷峻。


    丁二娘仓促地扭过头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知道“雇佣兵”,也知道以“特别行动官”的职位,来指代Special Activities Division特别行动部门成员……是忌讳自己也是穿越者吗?


    不,不对。


    以周玉臣的行事风格,要真是这样,压根就不会给自己露脸的机会,更不会让自己参与核心会议。那个人做事狠厉,想来不屑于玩这些小把戏。


    丁二娘正心思百转,不敢作答。


    那端周玉臣大概是没有等到回答,微微仰起脸容,语气很有些落寞:“丁姑娘今日分明有所见地,却不曾言语……是只愿意帮舍妹,不肯帮我么?”


    丁二娘懵了!


    作者有话说:


    丁二娘:她肯定不屑于玩那些小把戏!周玉臣(可怜无助,但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正月里来正月中,手拿烟杆去讲工……来自贵州民歌《长工歌》。最后,发现碎片化写作还是不行,我的大脑就跟椰子一样,摇一摇全是水。写完了还是要返工。以后改成早起码字。


    第207章


    且说, 丁二娘见惯了周玉臣铁面无私的做派,也领教过她那满嘴胡诌没个正形的德行。可眼前这副可怜巴巴的神情,还当真是破天荒头一回!丁二娘脑子嗡了一下, 完全没反应过来。


    抬目再看时, 那周玉臣拄定了拐杖, 又朝自己挪了几步。


    步子虽说勉强还算稳当, 气态也依旧挺拔秀逸,不堕风仪。可腿上那显而易见的迟滞,额头尚未愈合的刀伤, 无一处不在说明她遭过多大的罪。连那熟悉的苦涩药香,也似乎比以往更重了几分。


    一个素来威仪赫赫、令人生畏的人物,现在居然垂着眼睛,声词落寞地问你——


    只愿意帮我妹妹……却不肯帮我么?


    这谁顶得住啊?!


    “周将军……”丁二娘一时进退维谷,又想上前搀扶, 又想后退两步。


    须知,丁二娘当初帮周燕官,那是因为周燕官才十四岁。


    十四岁啊!


    搁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正是每天“玛卡巴卡”的年纪。结果就被周玉臣丢在了燕州,还得当牛做马997地给朝廷打工。为了燕州大户那些破事, 一个正抽条长个子的小孩, 愣是熬得眼窝深陷, 面无人色。


    这要在丁亚男的世界,妇联和警察早就上门了好吗!


    再加上周燕官是个活泼伶俐的小姑娘,整天姐姐长姐姐短地跟着自己。丁二娘这人吧,自己怂归怂,可心还是软的。最见不得这种弱小可怜的孩子受苦,尤其还是个小姑娘。那保护欲是蹭蹭往上冒, 不站出来帮一把她自己良心都过不去。


    可周玉臣麾下英才云集,何曾缺了助力?


    还有,她如何能断定,自己一个登台唱戏的,听得懂军国大事?


    周玉臣似是猜到丁二娘的犹疑,幽幽叹了口气:“说来是我不对。初见时,丁大家既能一语道破鹰咎檀要改制集权,这份见识已非凡俗。只怪我那时年轻气盛,眼界也窄,满心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几路刀兵……就能力缆狂澜,平定天下。”


    “后来奉旨去帝京勤王,才惊觉身边无人可托。情急无奈之下,只得将燕州重担的交给舍妹。等到今时今日,你也都看到了。”


    周玉臣抬手,手指拂过垂下的柳条,笑容里透着寂寥:“如今能一同做事的人,多是拼凑而来的临时班子,协调实在有限。眼前黔州一事是了了,可燕州、檀州呢?异日若收复了余州祁州、云州澜州,又有何人能为朝廷分忧?不瞒你说,我有时夜半惊醒,冷汗交加,只觉自己德薄才浅,误了大梁。”


    “不,不是这样的!”丁二娘猛地抬起头,急急上前半步:“大梁要是没有将军,天下早就乱了!”


    “……实不相瞒,将军看重的那篇文章,并非出自我手,更算不得我的功劳……我怕误了将军的大事。”丁二娘声音低了下去。


    周玉臣微露讶色,随即摇头道:“你能深明其意,也知道该如何用它,怎么不算你的功劳?”


    “便是有错,也是我周玉臣一人之过。如果有人要借此审你,就让他们先来审我,反正我一介腌臜宦官……被骂也习惯了。”


    丁二娘怔在当场,一时无言。


    且说,丁二娘心中十分明白,她的那些计策,其实执行起来极其容易得罪人。黔州用了这样的法子,燕州用不用?矿税查得这般狠,盐课、茶课等其它税课要不要查?查出了问题要不要管?


    燕东临、詹华容二人给出来的办法,尚且还留有几分喘息的余地。真要照她丁二娘那套来,便是豁出去,要与天下的士绅豪强做对头了。


    以周玉臣的身份,那些吃了亏的勋贵要寻仇,也必先拿她身边的人开刀。齐青有齐家撑腰,谭宝珠有谭缙做靠山,便是詹华容,也有个为国尽忠的哥哥詹允南。唯独她这般没家世、没根脚的微末之人,最易下刀。


    可不知怎地,看着眼前的周玉臣。


    明明自己心里怕得要死,丁二娘却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位平日里恣意狂妄、无法无天的少年权臣,这位曾经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帝国将军……此时拄着拐杖,孤零零站在风里,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绝脆弱。


    孤绝得,让丁二娘心头一阵酸楚。


    就在这时,寨里的几个小孩子凑了过来,领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上用背篼驮着个奶娃娃。小男孩在三四步外站定,犹犹豫豫道:“……是你救了我妹妹吗?”


    周玉臣、丁二娘齐齐吃了一惊!


    须知,丁二娘愕然,是因为她不知道周玉臣的伤是怎么来的。毕竟丁二娘是直接从燕州调入秃马锡,是接到了周玉臣的调令,才又从秃马锡进了黔州。


    所以丁二娘只当周玉臣身上的伤,是刀枪无眼,战场上留下的。


    而周玉臣这厢也是一头雾水!


    因为不论是哨子巷的冲突,还是金家兄弟被扣在雷公山一事,她和金哆爷早就说定,按下不提。既然要合作,而且是板上钉钉的长期合作,有些事情就没必要再计较。况且,正如詹华容所说,“有人跟官差打架”和“有人打架”,引起的谣传与麻烦终究是两回事。


    再者,军队作为国家的暴力机构,作为天生就是强者的一方,有些时候该忍就得忍,该吃亏就得吃亏。


    周玉臣约束军纪,坚忍至今,岂能为一时恩怨坏了周家军的名头?


    所以这几个小孩是打哪儿知道的?


    这时候,那奶娃娃忽然“呜呜”哼唧起来,眼见要放声嚎哭。


    小男孩连忙把背篼往上颠了颠,原地转起圈来,他一边转圈一边哼唱:“小尾巴甩甩莫要哭,乖乖妞妞睡觉觉……”


    待奶娃娃又安静睡去,小男孩才仰起脏兮兮的脸蛋,呲牙笑道:“我叫金重,这是我妹妹金妞。听阿爸说,前些日子他和妹妹叫强人拿了,是个将军救了妹妹,自家还为此受了重伤。”


    小男孩先是瞅了瞅周玉臣头上那道吓人的伤疤,又看了看她不方便的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嗯嗯,肯定是你了。”


    说罢,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弓子和一个捏得歪七扭八的孙悟空面人,在手里摩挲两下,才递过来:“我没什么能答谢您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喏,都给您!下次再有强人伤您,您用这弹弓打他!若是伤口作痛,与孙大圣说说,他吹口气便不疼了,真的!”


    周玉臣定定地看了看他手中的玩具,又看了看小男孩。这才明白眼前的金重,是金老大的儿子。


    “不必了,”她当即摇头拒绝,声音平静:“我已经不疼了,这些你自己留着便是。”


    “真的吗?可你为什么要拄着拐杖?”小男孩好奇道。


    “……因为这样比较帅。”


    “我才不信!只有老爷爷老太太才拄拐杖呢,一瘸一拐的哪里帅了?”男童瞪大眼,说完又觉失言,吐了吐舌,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周玉臣手中:“将军听话,要好好养伤!待我得了好吃食,再给将军送来!”


    说完,金重好像有些羞赧,自己先一溜烟跑了。


    那几个小孩急忙跟上去,叽叽喳喳地叫道:“……大将军哪稀罕你这些破玩意儿!”


    “谁说的?她刚刚看得眼睛都直了!”


    “说不定人家只是没见过,这么胖的孙悟空呢?”


    “那叫壮实!顶多算孙大圣在扮天蓬元帅!”


    “我说金小重,你别跑那么快啊!说好让我也抱抱妹妹呢?”


    “不给!你自己没有妹妹吗?”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坝场上渐渐多了收拾谷种的人。


    周玉臣捏着那两个玩具,垂着眼目,神色晦暗不明。从金重照顾妹妹的娴熟来看,绝非一日两日的功夫。一个能把女儿当人肉道具的垃圾,居然能生出这样一个疼惜妹妹、知恩图报的儿子……不知为何,周玉臣想到了一个故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释怀地笑了。


    “将军的伤,是因为盗匪伤的?我听说大伙颇不待见金家,却没想到他们这般知恩图报。”丁二娘低声问道。


    她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以周玉臣现在的威望,敢跟她明刀明枪干的盗匪,怕不是只有高托山、孔孟真几个大寇了。


    周玉臣将玩具小心地放进袖囊,没有马上回答。


    今天这事,十有八九就是詹华容说的“且弱且强”舆论策略了。当初詹华容信誓旦旦地表示,必能解决梁黔旧怨。不久后,黔州百姓果然争相送船、送车、送粮。


    须知,这里是黔州,不是当初被虏骑践踏的燕州!


    周玉臣还纳罕是怎么回事呢,此时此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恩情”故事。


    如此一来,周玉臣成了黔州的恩人,身上的伤也成了“剿匪”所致。


    唯一倒霉的,只有外匪江旺宗了。


    残阳西坠,光色次第凉了下来。


    周玉臣转过身,对丁二娘伸出了一只手:“此事说来话长,回头再说与你听。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丁二娘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也伸出手往那掌心重重一拍——


    “……周将军,矿课的章程,今晚我就写给您!”


    说罢,这位以歌喉名动京华的丁大家,挤出了一个“胆怂中带着决绝”、“决绝中又带着认命”的扭曲笑容,然后扭头便没入那茫茫余晖之中。


    徒留周玉臣一头雾水,立在原地愣了半晌。


    末了,默默收回了手。


    当然,在丁二娘拿出决策建议之前,周玉臣这头也有事情亟待解决。


    今日朱麟火急火燎地来敲门,是因为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余州高托山,不知何故,竟把女儿送到黔州来了。


    第二,半道上,这位高姑娘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


    第208章


    高托山在余州啸聚数万之众, 不仅剽掠江南,更僭号“晋王”。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周玉臣身为天授帝、王皇后亲授的兵马大元帅,剿平贼寇, 自是分内之责。事实上, 在天授帝补发的正式诏制中, 也明明白白说了教她“火速南下剿除匪患”。


    但实际执行你就会发现, 剿匪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太远了。


    燕州与余州相距不止千里。如果走陆路,须得穿过整个黔州、祁州、卫京, 耗时耗力。真这么干,还不如就近先解决祁州的孔孟真。如果走水路,又须调集舟师,从檀州入观澜江,途径泗水, 再由重海登陆余州。这更是得舟车并用,所费颇多。


    须知,周玉臣打仗至今,主要依仗的还是步军、骑兵两个兵种。她手底下能称得上水师将领的,有且也仅有蓝蕤娘这一支。


    按照周玉臣的计划, 蔑里干收兵后, 无论是剿是抚, 她的首要目标必是祁州孔孟真!原因无他,祁州不仅毗邻黔州,更是通往南越州的咽喉之地。这样一个顶在自家后背的钉子,一个明目张胆的不安定因素,必须要第一时间拔掉。


    换而言之,中原两大寇首之中, 最该惴惴不安的,也必然是孔孟真。


    那么问题来了,周玉臣还没动手呢,就算动手也没你高托山的事。你不远千里把高小姐送过来,是要干什么?


    周玉臣当即下令,命詹华容、黄羚君等亲信,将高托山派来的人仔细盘问。这一问,才弄清了原委。


    原来,在周玉臣入主黔州之前,“大魏天王”孔孟真,曾极力游说“晋王”高托山放下旧怨,联手瓜分黔州。这孔孟真也确实有几分眼光,他清楚黔州地处西南边地,黔人归化时间短,容易煽动。一旦黔州再次反梁,燕州必然首尾难顾。


    可这两人还没谈拢呢,周玉臣就已经在黔州了。


    而且,是安安静静、兵不血刃。


    没有动兵,就意味着没有打仗,黔人和梁人之间也没有冲突。孔孟真当即就明白过来了:不管黔州诸人是不是夹道欢迎周玉臣进去的,他们想搞乱黔州来分散周玉臣的注意力,是彻底没戏了!


    想等云州澜州的虏人,给周玉臣施加压力吧。可不知为何,他们认的野爹银象王,又迟迟没有二次南下。


    孔孟真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但高托山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


    “……所以,高托山把女儿送到黔州,是冲着我来的?”


    匆匆赶回鼓藏楼开会的周玉臣,面无表情道:“他是把我周玉臣当袁术,还是把自己当吕布了?”


    且说,袁术在称帝前,担心四面树敌,干脆没羞没臊地去拉拢吕布。说我准备顺应天命当皇帝了,想娶你的女儿做我儿的太子妃,你看怎么样?


    吕布听完很高兴,马上就把女儿送了过去。


    结果半道上,吕布又被曹操给忽悠瘸了,一时反复,又连夜把自家的女儿追了回来。


    周玉臣这么怀疑也不是没道理。没理由你高托山的护卫部队都好好的,偏偏女儿不见了吧?


    黄羚君矜持地笑了笑,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这高家小姐,也是读过书的。高托山见谢问玉、燕襄两位大人,得到朝廷厚待,将军您又优待女官。这才动了心思。”


    旁边的苏弥还没完全明白,但周燕官已经懂了,当即嗤笑一声:


    “哦,高托山这是想试探朝廷的意思,顺带骑墙观望了。”


    须知,燕襄、谢问玉,原本都是燕州世家献给齐王的女子。结果转头就成了周玉臣的麾下官员,还得到了朝廷的嘉赏。高家小姐过来,要是能捞个正经官职,当然最好;捞不到,能留在周玉臣或者齐王身边,也是一条出路。


    再加上,周玉臣又拿下了黔州。


    外界可不知道她在黔州差点就给一刀洞穿脑袋了,也不知道她在这吃了多少亏。从孔孟真、高托山有限的信息来看,就是周玉臣进入黔州才一个月,黔州就全面换上了“周”字旌旗。此后,燕州的兵马才开始陆续进入黔州。


    一个月啊!


    还是那个本就不服赵梁统治的黔州!


    这速度,放在历史上一年能搞定都算神速!何况周玉臣只用了一个月,就算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瞎掰!


    更重要的是,自从银象王在京畿吃了败仗,又在燕檀接连受挫,最后虏人只能缩在云州、澜州不动弹。


    虽然高托山和孔孟真都打着“赵梁失德”的旗号反梁,但喊口号是一回事,怎么打又是另一回事。他们的靠山银象王早就全面撤军了,野爹不来撑腰,你让高托山真刀真枪跟周玉臣开战?他不敢!孔孟真更不敢!


    为什么周玉臣离开京畿都好几个月了,这两个人却始终不敢进攻帝京?为什么只敢盯着江南的天授帝欺负?


    说到底,还是怕周玉臣!


    别说周玉臣已经布下了京畿驻军、军事防御,就她打仗的德行,那叫一个武德充沛!连虏人都怵她,你高托山凭什么跟她正面硬刚?


    “臣以为,高托山既有归附之意,当施以怀柔。”黄羚君率先开口,道:“此人虽是乘乱聚众,割据余州,然而既据州府,已有声望。今日既愿投诚,将军不妨稍示优容,予以招抚安置。即使不能引为臂助,也可暂时消弥江南祸患。”


    周玉臣未置可否,转目投向余下诸人。


    沈熙这回学乖了,在没摸清周玉臣想法之前,绝不贸然发言。他摸了摸鼻子,低头装作研究地面。


    “不错,” 苏弥略作思忖,也颔首附和:“自贼虏南下以来,天下动乱,四方豪强、流寇蜂起。如果能使中原唯二的巨寇高托山,为将军所抚。则中原乱局,或可稍得喘息。”


    “将军当立即安排人马,寻回高小姐。”


    周玉臣依旧沉默,视线落在朱无为、周燕官、詹华容、燕东临几人身上。


    朱无为和詹华容显然还在权衡,都一言不发。


    燕东临只是垂着眼目,同样没有开口。


    周燕官年岁小,自从跟着周玉臣出京以来,别说重话,连句像样的责备都没挨过,胆子自然比旁人都肥。她见周玉臣入黔州后,合纵连横,手段频出。又想起被姐姐赞许过的丁二娘,教她的“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之论。


    小姑娘心头一热,按耐不住便起身道:“现在大梁群盗并起,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将军哩!将军如果能招抚高托山,其余盗贼见朝廷恩宽,感念之下岂不望风归附?”


    “至于那个高家小姐,反而是最最不重要的。找得到也可,找不到也可,横竖[高小姐]总归是有的。只要有人顶着这名头,招抚大计便成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思路清晰,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全然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功利。


    在场众人一时侧目,惊疑不定。这十四岁的小小少年,如何学得这般世故老辣?莫不是……周玉臣私下授意?毕竟她是大帅亲妹,若这番话真出自大帅心意,借她之口道出,也未可知?


    沈熙见众人异口同声时,还有些犹豫,毕竟詹华容、燕东临都没开口呢!


    这会见连周燕官都这么说了,自觉十拿九稳,身形一动便要说话。


    然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缓缓抬起眼目,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本帅之前说过的话,你们是真忘了。”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群僚无不惊愕!


    须知,周玉臣治军虽严,却向来体恤部属。尤其执掌大权后,她极少在军议时自称“本帅”,更从未有过此时这般形于辞色的震怒!


    “高托山、孔孟真二贼,于虏人南下、社稷倾危之际,非但不起兵抗虏,反而率众投敌,认贼作父!银象王更于背后操纵,假以[替天行道]之名义,裂我大梁疆土!敢问诸位,今日若我周玉臣纳降高托山,当初浴血奋战、誓死不退的将士百姓,当作何想?!天下各州,守土御辱、宁死不降的忠臣义士,又当作何是想?!”


    “既然降了虏人,还能回来做忠臣良将,那将士为什么要誓死不退?!百姓又为什么要举家抗虏?!”


    “既然高、孔二贼可赦,那王维纠、黎睿成可赦否?!胡伯言、吴长春可赦否?!异日再有临阵投敌、降虏叛国之人,俱可赦否!?”


    “本帅之前已经说过,今日不妨再说一遍。世间诸事,或可权衡,或可容忍。唯有[降虏叛国]四字,乃万死莫赎之罪!此等行径,但有一次,终生不赦。自此——唯有兵戎相见而已!”


    话音落下,诸人方幡然醒悟,纷纷含泪下拜:“将军明训,臣等谨记于心,再不敢忘!”


    “起来罢,不必跪我!”


    周玉臣神色稍缓,示意众人起身,又对朱无为、詹华容、燕东临三人道:“我知道,你们三人虽没有说话,却也隐约猜到了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作为臣属,有时候你们也不得不[试探商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怒于我。毕竟这世上多的是反复无常的上司,和诿过于人的上峰!”


    “可有些事,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如果有朝一日,你们发现我周玉臣也开始[可降可谈]了——你们大可另立旗帜、即刻反我。而不是在此,犹豫不决,默默无言。”


    众人皆俯首称是。黄羚君这个主战派的儿子,自是面露羞愧,其余人等包括周燕官、朱无为这两个追随周玉臣多日的旧部,也是满面羞红。


    唯有向来孤傲的燕东临,第一次浮出了震动之色。


    次日,二月十二。


    丁二娘到鼓藏楼时,才听说了周玉臣昨日震怒一事,顿时人就慌了!她捏着写好的计划,就直愣愣地站在楼下,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道:“丁大家,怎么不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一个吃压缩饼干当饭的,被外面的油烟味呛得半死。原来抽油烟机,是会漏风的。一怒之下,决定今晚也吃烤肉。


    第209章


    丁二娘霍然回头, 那人正是轩辕狗蛋,旁边还站着谭宝珠。两人似乎刚才有过争执,谭宝珠明艳的脸上, 犹有怒意。见丁二娘瞧来, 谭宝珠鼻中只哼了一声, 扭过脸去, 显出十二分的轻贱。转瞬又似想起了什么,狐疑地将丁二娘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


    “……我、我有事要禀,”丁二娘忙将那文书一卷, 急急拢在袖里:“又怕扰了将军。”


    轩辕狗蛋立于阶下,并不上前。他身量魁伟,壮如熊罴,此时却刻意收敛气度,肩背微偻, 显出几分不合他身份的谦恭。听得这话,那张粗犷刚硬的脸上,生生挤出个极不相称的和软笑容:


    “丁大家何须见外!将军就在楼上,但请直入便是。”


    眼见谭宝珠依旧冷冰冰地审视着自己。


    丁二娘心头打鼓,哪敢多捱?只得把心一横, 低头就往楼上去了。老旧楼梯立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随时要散架。


    脚步中, 隐约传来谭宝珠压抑着怒火的诘问,字字清晰:


    “……军机重地,岂容轻慢?她一个卖唱的伶人,凭何直入?!”


    “有要务?哪个正经臣子报要务,是这般轻浮打扮?我也有要务,凭什么不许我上楼?轩辕参将, 你这般行事,就不怕污了大将军的清名么!”


    那骂声落在丁二娘心里,叫她也忍不住审起自己来——


    身上一条湖绿的裙子洗得发了白,只有袄子还带点儿翠色。发髻倒是齐整,因为之前的首饰都捐作了军饷,如今只簪了一支包银的木钗。这样……还是太花哨了吗?


    一时间,丁二娘竟愣在楼梯半腰,再不敢往上挪一步。


    与此同时。


    桌案上,洁白如雪的宣纸铺陈开,像一段娓娓待述的心事。往下流淌不尽的,是秀润华美,正雅圆融的馆阁体。可那字字句句,写的不是春花秋月,也不是边关烽火,而是文人士子最为鄙夷的歌功颂德。


    一篇献与江南天授帝,一篇献给京师王皇后。


    白的纸,黑的字,本该是黑白分明的磊落。却被这天底下最冷硬刚直的少年权臣,用来写那阿谀奉承的赞文!


    可这又是必须要做的事。作为手握重兵,又远离政治中心的武将,本就容易招来猜忌。再者,莫说是天授帝身边,便是王皇后身旁,周玉臣能安插的心腹也寥寥无几。如果不时时汇报进度,剖白忠心,必要引起猜忌。


    “还觉得委屈吗?”周玉臣搁下笔,审视着自己的字迹。


    周燕官站在桌案另一侧,垂头低声道:“错了就是错了,不委屈。”


    “好妹妹。”周玉臣望着周燕官紧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叹了口气,把人拉过来:“别生我的气,生气也别生太久。”


    “谁生气了……”周燕官低声嘟囔着,身子却依言靠了过去。


    周玉臣摇头失笑,随即又是一声长叹:“自从京畿大捷,大家看银象王节节败退,连李宪和的三万守军都安然无恙。后来又见鹰咎檀被秃马锡拖住,不得不暂时休兵……于是从前那份敌我分明、你死我活的狠劲儿,就慢慢松了淡了。好像这天下已经太平,万事大吉。”


    “可实际上,军情仍迫在眉睫。云州、澜州的虏人还在,余州、祁州的盗匪也没肃清。战事也许是在今年,又也许是在明年……此时平静,不过是暂时喘息而已。如今还在备战,就能含糊[敌我之别],来日开战又当如何?”


    周燕官微微一怔,紧绷的肩膀随即松了下来:“是我糊涂了,以后再不这样。我愿将功折罪,将军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是将军,不是姐姐,那就是要秉公办事了。


    周玉臣略一沉吟,手指敲了敲桌面,道:“京师的信,你在文牍房应当看过了?”


    “看过了,”说到这个,周燕官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黄渺之、柳明这帮人,说什么齐王春秋鼎盛之年,身边没有王妃,也没有皇嗣,实在不成样子。还说什么该奏请皇后娘娘,莫要耽搁了齐王婚事……将军,这八成是王皇后的手笔。”


    周玉臣微微颔首,接着问:“这事你怎么看?”


    确然,齐王赵况年已十八,正常的皇子这时已经结婚了。更何况,赵况身上还顶着北地抗虏的大义,是未来可押注的对象,便是个空架子吉祥物,也得是个身子康健、能昭示国祚绵长的吉祥物。


    王皇后之所以没有把赵况留在宫中为质,是因为那时候周家军还在,再加上赵况被扣在宫中养病时,说消失就消失,压根就扣不住。一个无法彻底控制的“法理继承人”,是极其麻烦的。如果朝臣簇拥赵况,让他效法唐肃宗仓促登基,你教王皇后怎么办?


    如今,周玉臣收拢黔州,料想王皇后也把京师梳理得差不多了,腾出手来便要试探。当然,现在还是温情且合理的试探。


    周燕官立在桌边,思忖片刻,抬头道:“按理说,齐王殿下确也到了年纪。只是眼下天下纷乱,一盘散沙。若能用他换个州府、强兵、百万金银,倒也罢了。此时应下,后患无穷,京师各大世家都要插一脚。齐王身边的耳目一多,麻烦就跟着来了。”


    周玉臣颔首,示意她往下说。


    “这事要我说,也只有一句[大业未成,何以为家]可解了。”周燕官试探道。


    “以大义拒人伦,是个办法。但堵得住柳阁老、黄尚书的请辞,堵不住王皇后。”周玉臣摇头道:“皇后是齐王之母,母亲为儿子操持婚事,乃天经地义。你现在用了这招,下一回怎么办?”


    周燕官微微一怔,正待再细想。


    只听周玉臣敲了敲桌子,轻飘飘又丢下一个消息:“还有一事,今日燕州来信,说是皇上派遣的监军御史兼巡抚燕衡、副元帅程叔敬,以及布政使、按察使等几位大人都到了。”


    这下周燕官再也坐不住了,她捏紧了拳头,愤愤道:“好端端的派人来做什么?!打仗的时候不见派人来,现在却知道送人了!”


    随即小姑娘又蔫了,搓着脸,小声道:“……我的好姐姐唉,这个功我是立不了了,你还是罚我吧。”


    周玉臣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既如此,你便下楼替我去瞧瞧,丁二娘到底来了没有。再有,这两日把你手头的差事交割给黄羚君。你即刻动身返回燕州,对外只说要去隆化县上任。”


    周燕官二话不说,自然应下。


    须知,赵况本人还在燕州“孤零零”地放着,即便有柳元娘看着,但眼下天授帝、王皇后这般情势,加上程叔敬、燕衡到来,不知生出何等变故。周玉臣本人,肯定是尽快要回燕州了,只是她一动,便是地动山摇;反不如周燕官一个小姑娘回去轻便,不惹眼。


    楼梯口。


    丁二娘在楼梯口踟蹰多时,终究挨到了门前。见朱麟、朱无为按刀侍立,她刚鼓起勇气要说话,那扇门却“吱呀”一声,毫无征兆地从里拉开了。只见周燕官抱着一叠文书出来,脸上犹带几分凝重。


    “丁姐姐,我正要寻你,原来你在这里,”周燕官面露讶然,随即露出甜甜的笑容:“快进去吧,将军正在等你呢!”


    朱麟、朱无为也侧身让路,咧嘴笑道:“丁大家请吧!”


    丁二娘忙压着怦怦心跳,快步上前。


    刚一进门,她心头的慌乱还未平息,室内的景象已映入眼帘。


    书案收拾得利利索索,物件归置得一丝不乱。但水钵里浸着毛笔,大概刚才有人在这用过笔墨。空气里浮动着隐约而冷冽的合香味,药香比昨日淡,反而多了冰片的冷冽。


    周玉臣凭窗而立,似乎正在看书。左眼上夹着一枚水晶单照,细细银链垂下,映着窗外春光,闪出一线冷溶溶的光色。一身黑色直缀衬着,愈发显得人物清俊,风仪儒雅。


    见她进来,周玉臣转目一笑,道:“今日怎么这般素净,簪子也不戴一个?”


    丁二娘耳根微热,兀自攥紧了袖子,低头不言。


    周玉臣也不以为意,扬手示意她坐,自己也寻了把椅子坐下。一回头见丁二娘还杵在远处,顿时失笑:“站着做甚?这椅子又不咬人。章程呢?”


    或许是那双眼里的期待和笑意,太过明朗。


    丁二娘心头微松,赶紧从袖里掏出捂得温热的稿纸,双手捧上:“昨儿会上胡听了几句,想法……想法都不太成样子,粗陋得很。要是污了将军的眼,千万恕罪。”


    周玉臣亦双手接过,微微一笑,道:“若是我这粗人看不明白,少不得要叨扰请教,丁大家也莫怪罪。”


    一时间,室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


    丁二娘的心思却飘到那水晶单照上。这水晶单照,其实就是单只的放大镜,专供年老眼花的人使用。周玉臣如此年少,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更有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盛名。可见视力是极好的。如何就用上单照镜了?


    莫不是书上的字太小?


    不,不,古代的书,字体再小也有限。


    难道说……


    丁二娘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周玉臣左眉的刀伤上,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正巧这时,周玉臣已经一目十行看完文稿,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赞叹:


    “好!这分割监督的路数,已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至于[以物代币]的优劣之说,更是玄机深藏,实乃庙才!”


    “只是,你这里写的[财富基金],所谓何意?”


    作者有话说:


    小周今日日常(1/1):写信歌颂两位老板,应对老板塞进来的关系户,提防有人挖走军用吉祥物,教养妹妹/哄好妹妹,看专业大佬提供的金融paper……


    第210章


    此时的周玉臣, 脸上是不掩饰的兴致勃勃。她对文章爱不释手,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最后才目光灼灼地看住丁二娘。


    丁二娘的心, 却在这一片“兴致勃勃”中, 再次沉了下去——


    在文章中, 丁二娘故意杂糅了不少现代词汇, 诸如“提振市场信心”、“货币流动性弱”、“量化宽松”等词语,自然,也包括“财富基金”。丁二娘笃定了, 只要周玉臣也是穿越者,读到这,就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在那个全民炒股、遍地韭菜的时代,从1990、2007,再到2017、2021……几轮大起大落, 谁还没被股市狠狠教育过?全球老中青的各个年龄段,几乎都割了一遍。


    即便没听过什么东方财富、同花顺,还能不知道“基金”是什么吗?


    从交出文稿开始,丁二娘就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周玉臣的脸,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哪怕只是一丝惊愕、狂喜、警惕……甚至是愤怒、试探也好!


    可眼前这人的模样, 眼神清亮亮的, 半点不似作伪, 倒真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新奇词汇。


    这怎么可能呢?!


    知道“Mercenary雇佣兵”这种非日常的单词,却不知道股票基金?


    丁二娘只觉心头一片茫然。


    不远处的坝场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声浪,卷动了整个寨子。


    竹林寨的寨民们,正热火朝天地为祭树神大典筹备米粮、酒水、肉食。二月农闲,正是各寨欢聚祭祀的时节, 而这祭树神则是开年第一桩盛事,关乎着寨子全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此时,不少寨民提着酒肉去金哆爷那报名,时不时就为谁捐得多、谁捐得少,引得人群爆出阵阵惊叹喝彩。也有捐完祭品的,便三三两两聚在鼓藏楼下,听老辈子们教小年轻唱寨歌。


    窗外的喧嚣,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丁二娘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此事与[以物代币]之法,实为相辅相成,或许……可解军饷匮乏之困。”


    这时,楼下再次爆发出一声震天的惊叹——


    “翁家翁芸,捐酒一百斤!粟米一百斤!肉两百斤!翁妹子,你可真给我们竹林寨长脸啊!”


    周玉臣略微分神听了片刻,很快视线又落回丁二娘身上。嗯,脸色发白,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有燕州、黔州两地的进项养着,何来匮乏?”周玉臣反问道。


    丁二娘下意识地猛吞了一口唾沫,小声但语速飞快地说道:“因为……您现在是管着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了。您从前可以用一州之赋,养一州之兵。一州而已,燕州养得起,黔州勒紧裤腰带也能凑合。但是要让天下人相信,周玉臣所辖之地,饥皆有食,冻皆有衣……仅凭燕州、黔州的税米,是远远不够的。”


    “我是南越人,前任土司造反败了,才全家逃难到京师。可为什么是京师?为什么天下人遭了灾、遇上兵祸,都往京师跑?”


    “因为京师乃国之中枢,财货汇聚之地,它代表安稳,也代表活路!其他任何州府,都不会有如此效用。”


    “也正因如此,将军自入黔州以来,对本地的豪强、士族、寨老、百姓……无不优容礼遇,这与您当初对燕州世家的雷霆手段,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斗胆揣测,将军是欲以北地三州为根基,经营出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您的[大梁中枢]。”


    “要做到这点,仅凭黔州、燕州一年两季的税收,够消耗么?要养一支足以扫荡乾坤的虎狼之师,仅靠两个州的税银和那些豪族[自愿]的捐输,养得起么?不够的。且不说税赋征收缓慢,即便齐王再开金口[募捐]一次,那些豪强巨室,又岂能心甘情愿地挤出真金白银来?”


    丁二娘越说越快,喉咙干得发紧,一双眼目却亮得惊人。


    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已不自觉地倾身向前,甚至下意识地从周玉臣手中抽过文书,比划起来:“但是,如果用[财富基金]和[以物代币]的方法,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何处不同?”周玉臣很耐心,也很配合地问了下去。


    丁二娘用指甲划在“利息”二字上,认真道:“这里。假如我们以燕州的名义,发行一组[燕州财富基金]。再拆分为不同的兑期,诸如三个月、半年、一年、三年赎回不等。利息随着存款时长增加,越长的利率越高。如此,便可不动声色、两相情愿地将大户手中的银钱,收拢过来。”


    周玉臣心念微动,已然明白,却仍故意道:“若大户心存疑虑,不肯信我,又该如何?”


    “怎会不信呢?”


    丁二娘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将军当初忽悠……啊,我是说,说服谢家的时候,不也用燕州大量的无主之地,把那些世家说得服服帖帖吗?后来您用此法,更是牢牢拴住了屯田的军户与流民!便是此番入黔州,您不也是靠这手,把黔州兵[请]到去燕州的吗?”


    “横竖卖一回是卖,卖十回也是卖。把同一个[标的物],设置多次抵押,这种事情在商贾也不少见。燕州富庶,天下皆知,拿这金字招牌多[卖]几次,又有何妨?”


    周玉臣微微颔首,目光却依然平静,又道:“你刚才说封闭期最短三个月。时间如此之短,万一钱不够兑付,岂非自毁长城?”


    丁二娘面不改色道:“这个倒也简单。拿半年期的本金,付三个月到期那批人的利息。”


    “同理,一年期的本金,挪来付半年期的本金利息……如此重复滚动,只要将军您能一直打胜仗,能安安稳稳休养生息的地盘越来越大,自然会有更多人把钱投到三年期的基金里。等到海晏河清,四方太平,商路、农事稳固,自然也就不缺钱了。”


    周玉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丁二娘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糟糕!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得意忘形,说得太露骨了?


    这种表面上是“拆东墙补西墙”,实际上是“庞氏骗局”的做法,听着就不像正经路子!周玉臣不会把她当成招摇撞骗的骗子吧?


    可是……这种路数,才是大多数盈利产品的常态。投资,尤其是实业投资,哪有立竿见影的?只不过,小规模的组织,没实力、没抵押,玩砸了就直接完蛋。大规模的组织,有实力、有能力,可以真正做到盈利,所以能持续不断地玩下去。


    就在丁二娘忐忑不安的时候。


    只见周玉臣“噌”地站起来,伸手就把丁二娘架了起来,然后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主位的椅子上。


    周玉臣自己则一转身,直接坐到了丁二娘刚才的椅子上,两只手还规规矩矩放在了膝盖上,膝盖并得紧紧的。那模样,简直就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还一脸的虔诚认真:


    “丁老师,那[以物代币]呢?”


    刚刚荣升为“老师”的丁二娘,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想站起来,又被“好学生”周玉臣牢牢地按在了椅子上:“既然要查工银的实际发放,又为什么要以物代币?”


    丁二娘吞了口唾沫,暗暗觑着周玉臣的脸色:


    “因为……因为我觉着啊,朝廷能真金白银拨到各州的银饷,不论是军饷,还是工银,都只会越来越少。百姓手里没了流通的银钱,买卖交易就会停滞。”


    周玉臣再次颔首,目光示意她继续。


    “所以,若能在黔州、燕州的部分区域,试行[以物代币]。比如朱砂矿、绢布,这种具有高价值的物品。那么不仅百姓之间的日常交易能得以维系,商路也能渐渐复苏。更重要的是,将军您手里能实实在在地攒下一笔金银现钱。”


    “我要这笔钱做什么?难道我的治军之道,你不明白?”周玉臣微微一怔,眉头紧蹙,声词中有些凛然。


    丁二娘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摆手,道:


    “将军误会了!非是让您奢靡挥霍!我是说,不管是金子银子还是铜钱,对将军您来说,都太重要了!因为您得拿这些硬通货,去买其他州府的物资。我指的是,那些不认您发的代币、也不认您周家军旗号的地方。”


    周玉臣定定地看着丁二娘,又不说话了。


    丁二娘心里直打鼓,甚至有点懊悔自己说得太多。


    难不成这家伙,压根就是现代人,就是故意想看看自己知道什么?也不对,就周玉臣那任侠放荡的德行,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


    那她此刻的沉默,到底是听懂了其中关窍,在权衡利弊?还是……压根就没听明白?


    就在丁二娘快绷不住的时候。


    周玉臣竟骤然起身,对着她,躬身深深一揖!


    “丁女士胸藏经天纬地之才,学生不敢安坐受教。”


    “请受周玉臣一拜。”


    霎时间。


    丁二娘,或者说丁亚男,脑中一片空白。是该惊骇于这威震天下的大将军,竟向自己行礼?还是该困惑于对方竟如此尊师重道,甚至要站着听讲?


    最后。


    丁亚男抬起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茫然和颤抖:


    “……将军,你为什么会叫我女士?”


    在这个时代,这里的人们,更倾向于用“先生”来称呼能传道受业的大能。


    对于那些能够教书育人、具有才干的女子,他们往往称呼为“大家”。


    所以,周玉臣为什么会叫自己为女士?


    周玉臣不知就里,脸上浮出了怀念的神色,叹息道:“这是家母教的。她说,如果遇到才能非凡的女子,应尊为女士。”


    丁亚男骤然一怔!过去所有的猜疑、试探、不合常理的细节……此时在心中,都指向了另一种可能。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问道:


    “那你的母亲……我是说令堂大人,她平时有什么奇怪的口头禅么?”


    老实说,周玉臣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古怪。


    但看着丁二娘眼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急切,周玉臣还是认真回想起来,并斟酌地回答道:


    “家母有许多口头禅,都很奇怪。比如打蟑螂的时候,会说[老娘当年白酒重仓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睡觉前会拉着我的手,说[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还有,每次上阵打仗的时候,她都会大喊[咖喱棒]。”


    “很奇怪吧?明明是剑,为什么要说成棍棒呢?”


    这一刻,丁亚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搓了一下。像是一封还没有阅读,便被烧毁的信件,只有灰烬从她眼前掠过;又像是遥远山谷里传来的回响,等追上去时,已经人去楼空。


    丁亚男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下来时,人却笑了——


    “因为[Excalibur咖喱棒],是王者之剑啊……”


    作者有话说:


    且说。关于周玉臣、丁亚男的“信号对频”,从她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在想,得怎么相认呢?宫廷玉液酒?how are you?奇变偶不变?还是基金、杠杆,不要慌是技术型调整?最后,把“女士”写出来的时候,我拍了下大腿,这回对了。小周的母亲,庄女士,倒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是的,她是这样的。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银河英雄传说》齐格飞对莱因哈特说的临终遗言,因为都是躺着说的,所以可以看作庄女士的黑暗幽默。Excalibur咖喱棒——《fate》中,亚瑟王saber在使用宝具时的经典台词。翻译过来就是“王者之剑”。另外,这次经期,不仅头痛,还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又拿去煲汤。煲完了,炖烂了,又送翻给我重新组上。不是“肯德基热”,是经期的殴打日常,布洛芬受我一拜!最后的最后,大家注意防蚊防暑。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