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黄羚君、苏弥、沈熙这几个在周玉臣幕中协理的文臣, 都觉得这段时间,周大将军很有些不对劲。
要知道,周玉臣一向勤勉。
就说这次在竹林寨, 下午刚被张家父子伤着, 晚上就撑着身子召集臣下议事了。听朱麟说, 周玉臣一年到头, 没有一天能歇着。其他官员还能轮流休沐,周玉臣作为北伐的主心骨,谁能替她?每日里议事、批文、写奏报, 就得耗去大半天,还得挤出时间应付各寨长老和士绅的请托。
好几次都困得眼皮打架了,宴席上还得打起精神,春风和煦地跟人寒暄。
现在倒好,这个一等一勤勉的周玉臣, 竟破天荒停了五日一议的定例会议,只跟丁二娘关起门来搞什么“闭门会议”。会议中途,还把文牍房几个通晓算学的女官,叫到隔壁值房问话。你说,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一个憋不住火的, 是谭宝珠。
应该说, 从她进文牍房那天起, 这口气就憋着了。谭宝珠在文牍房的工作,说穿了就是个书办,整天替军中的那些大老粗们写条陈,写奏本。来来去去能打交道的,尽是朱无为、轩辕狗蛋这等粗人。能沾手的公务,也无非是“轩辕狗蛋奉令留镇黔州”、“朱无为率部清剿匪患”之类的琐碎。
这有什么前途可言?
当然, 谭宝珠也知道,文牍房是齐王的私人班底。万一哪天齐王真坐了那个位置,她们这些人,便如同“中书舍人”一般。是能参与机密、草拟谕旨的中枢近臣。
可问题是,文牍房已经有谢问玉、燕襄两个主事了。周玉臣倚重的也是齐青、詹华容、黄羚君等人,平日的机密会议,更没有谭宝珠一个新人露脸的机会。
这些,谭宝珠尚且能忍耐。可连丁二娘一个唱戏的粉头,都能凑到周玉臣面前陈情禀事了!
谭宝珠心里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
这日,二月十六。川云叠叠密如鳞,是个阴暗多云的早晨。
谭宝珠再次来到鼓藏楼下,这回她是带着正经公务来的。且说,祭树神的仪典,乃黔州头等要紧的大事。周玉臣身为黔州实际掌兵的总戎、齐王殿下的心腹重臣,于情于理,都须得亲临主持。
再加上前几日,翁芸捐出了竹林寨最大的手笔,此事轰动了四邻八寨。沈重、谭缙等黔州要员,就连夜修改了自己的捐项数目。堂堂朝廷命官,岂能让一个死了丈夫兄弟的妇人压过一头?传出去成何体统?
但这又牵扯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周玉臣本人,以及她所代表的齐王殿下,会捐多少?
黔州官员们为此犯了难!
既不能比翁芸捐得少,显得寒酸失礼;又不能比周玉臣、齐王捐得多,那是僭越,是大不敬!
这是官场上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黔州的大小官员、豪族、富户,乃至寨老头人们,此刻都眼巴巴等着周玉臣领头定个数额。此事看着琐碎,似乎很微不足道。实际上却代表着,黔州上上下下,俱以周玉臣、齐王马首是瞻!
这是在隐晦地表达忠心!
正常情况,周玉臣本该领头助捐,早些把数额定下来,才好方便底下的人办事。可这一回不知是何缘由,周玉臣竟迟迟不见动静。
谭宝珠深知此事重要。
父亲曾经说过,周玉臣处事圆滑、体恤下情,断不会让下属如此为难。此番迟迟不定数额,必有缘故。几个和谭家亲近的黔州官员,也在暗中揣测,说周玉臣要是借着祭树神的活动,募集军饷。
毕竟当初在燕州,周玉臣有解围救难之功,方能借着庆功宴的名头,劝动燕州世家捐饷。如今在黔州,周玉臣无恩于地方,贸然开口募集兵饷,自是不便。
但谭宝珠并不这样认为。
须知,战争时期,军政是一体,谁也离不开谁。粮饷、运输、军械、动员等等事项,早就把军事和行政捏在一块了。而此时的周玉臣,在黔州的威望已是非同小可。不论是竹林寨、丹寨、白水寨各个当家人的臣服,还是斩杀秦断刀的狠厉,抑或是人在黔州,却能退敌虏于千里之外的谋算……黔州何人不服?百姓早就开始争相捐粮捐车了!
周玉臣若要募集军饷,莫说有黔州齐家支持,沈重、谭缙也得第一个站出来助力!哪里有什么不便开口的?
谭宝珠和父亲反复琢磨,是越想越不对劲。
首先,周玉臣一直没有打道回府,反而不断往黔州调兵。其次,高托山女儿最近失踪了,以周玉臣不闻不问的态度,显然不打算招抚对方。再加上,黔州和祁州极其敏感的地缘关系……难不成,周玉臣是打算在黔州与叛军开战么?
可恶的是,沈重那个老狐狸居然能稳坐泰山,半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
探听口风这种事,父亲这样老于官场的人,是不可能亲自出场的。而她谭宝珠,作为文牍房的属吏,又出身本地官宦世家,熟知黔州人情脉络,反而是最合适的人选。谭宝珠已精心草拟了一份“动员稿”,若能借此机会呈递上去,一能试探口风,二能展露才干,岂非两全?
她就不信,自己这份才具与用心,还压不过一个丁二娘!
可谭宝珠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又被拦了下来!
“滚校尉,下官有要务禀告大将军,缘何不予通传?”谭宝珠身着男装直缀,眉眼间隐有怒意。
她所称的滾校尉,正是小猴子。如今衣锦还乡,不宜再称绰号,已复用本名“滾良平”。
滾良平年纪小、个头矮,看谭宝珠需仰着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回小谭大人的话!将军有令,除十万火急军情外,其余一应公务,俱待明日例会再议。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谭宝珠原本就有一肚子气,轩辕狗蛋、朱无为几个武将拦她也就罢了,好歹也是功勋在身的高级武将。你你一个斥候出身的小小校尉,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路?
不过,滾良平既抬出周玉臣的命令,谭宝珠也只得强压怒气:“下官手中事务,关乎黔州人心,实不亚于……”
后半截话还未说完,两个极其扎眼的身影已撞入眼帘!
一个竟是她从前的使唤丫鬟!那小丫鬟正畏畏缩缩地偷瞄自己,视线对撞,立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另一个,赫然是当日在莫忙亭,欺辱过自己的詹华容!
但见詹华容手里捏着卷书,边走边看,只不管前面是路是树。到了鼓藏楼下,才略抬眼皮瞄了一眼,确定无误,便抬脚就往里走。小丫鬟提着食篮,紧紧跟在她身后。
而那滾良平,竟连问也不问,只笑眯眯地打开食盒瞅了一眼,便挥手让她们上楼去了!
凭什么?!
“——滾良平!”谭宝珠只觉一股血流涌上心头,声音陡然拔高:“你欺人太甚!詹华容去得,一个使唤丫鬟也去得,凭什么我谭宝珠去不得?!难道我谭家世代官宦,还比不上一个奴婢吗?!”
与此同时。
鼓藏楼下的争执喧闹,惊飞了窗台上几只麻雀。
听得动静,周玉臣抬起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雾气。湿漉漉的潮气正在退散,层层楼宇的脊兽轮廓也已隐约可辨。沉重的黑暗落在后面,天光即将从混沌的天际透出。
待吵闹声消失后,周玉臣才温然一笑:“诸位辛苦了,稍后一同用饭吧。”
这间鼓藏楼最大的屋子里,此时一整面墙壁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四五个精于算学的女官,正手指翻飞地拨弄着算盘。她们有人是从京师来的,有的是临时从黔州征召的,已经跟着丁二娘在这屋里没日没夜地算了三四天了。
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周玉臣还得拄着拐杖,给大家拎食盒呢!
这几日,丁二娘不断提出需要的数据,周玉臣索性从布政司府调出了所有的鱼鳞册、黄册、赋役全书,以供女算师们使用。自然,这些是顶级的机密文件,因此整个鼓藏楼实行了“只进不出”的策略。甚至为了保密,明面上楼外只有小猴子几人守着,楼里则全是朱无为的亲兵。
一日三餐的空隙,就成了唯一的休息时间。
听得周玉臣发话,女算师们有的偷偷捶腰,有的则头也不抬,算盘拨得更急,大有不算明白不罢休的意思。
“刚才那摞文书,将军都看完了?”丁二娘推开草稿纸,揉着发酸的眼睛问道。
周玉臣原本大剌剌岔开的腿立马收拢,坐得笔直:“看完了。”
丁二娘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神色。无它,周玉臣的算术功底,在军中打仗布阵时还能凑合。可在这间屋子里,在丁二娘面前,那就不够看了。
“那将军现在,应该还不饿吧?”丁二娘这般问着,手上却已经铺开了新纸,俨然一副要拉着周玉臣继续干活的架势。
周玉臣心里叫苦不迭。
说来也怪,自从丁二娘问了母亲的事由后,整个人就变了样。非但不怕周玉臣,还隐约有一些长辈的架势。虽然,丁二娘的年纪确实比自己年长几岁,但那口吻,已经不是几岁之差的意思了。
有一回周玉臣盯着算出来的财政缺口,两眼发眩,丁二娘居然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
“[我们和贫穷的缘分,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别担心,我与你母亲有缘,至于什么缘你别管。总之你记住,这种时候,[背后就交给伙伴了]!”
见鬼。
这种不着调的语气,也很像母亲。
此时此刻,周玉臣只得认命地点头:“对,我不饿。”
“真巧,我也不饿,”丁二娘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笑眯眯道:“那咱们就来聊聊黔州的[军工基金]吧。”
作者有话说:
我们和贫穷的缘分,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银魂》背后就交给伙伴了——《海贼王》
第212章
且说, 当初周玉臣决意要在黔州设立军械司,除却山中多矿,便于取材之外, 还有两个原因:
其一, 黔州地界多山, 且多是未开垦的荒山。山群是天然屏障, 用来研发火药、火铳、火炮,更为便宜安全。
其二,纵观大梁, 最精于兵器制作的地方,主要在南越州、建州、晋州,其次是帝京和云州。
须知,帝京、云州的军械制作,是基于政治中心、边防重地的原因, 才发展起来的。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凡是叛乱频发、战火不断的战略要地……它的军工就不会太差。
因此。
黔州,这个多年造反,时不时就跟梁廷打个两三年的“不驯之地”。
正是仅次于云州的军械制造地。
当年天授帝为了镇压苗疆叛乱、巩固西南边防,曾在这短暂地设立过军械营。当然了, 为了避免技术泄露, 以及梁人跟黔人的战争, 主要在地形和兵力。是以,黔州制造的兵器多是轻便的苗刀、蜀刀、长矛,以及极其简单粗暴的石炸炮。
再者。
丁二娘所说的“军工”二字对周玉臣而言,也并不陌生。
在南越当嗣女的那些年,母亲庄女士给她的“母爱”,可不光是亲吻拥抱、不着调的冷笑话, 永远让人怀疑是否煮熟的饭菜。还有闻所未闻的剑术、近身格斗、拷问、谈判、野外生存、极端抗压……诸般技巧。
周玉臣记事开始,手里的玩具就不是什么磨喝乐、拨浪鼓、燕几图……而是各色各样未开刃的武器。
更有一回,庄女士看着满满当当的武器库,且一脸的痛心疾首:
“可惜啊,我最擅长的玩意这里没有。不,不是现在这种,这种一体铸成的不仅产量低,还容易炸膛,一拆就废了……唉,等咱钱攒够了,高低得搞军工!”
母亲当年那句“搞军工”的豪言犹在耳畔。
此刻丁二娘口中再次提及“军工”二字,周玉臣心中微微一动,问道:
“老师,何为军工基金?”
丁二娘现在对“老师”这个称谓,已经比往日更坦然了几分。她也不急于解释,反而问道:“将军听过[以战养战]吗?”
周玉臣略思忖,疑惑道:“老师是说打下敌城,掠夺他们的粮食壮丁,弥补我方的消耗?可我们收复的是大梁城池。以战养战,那是打外寇的法子,于我辈不合。”
“不,不是那个意思!”丁二娘急忙摇头,在纸上画下一个饱满凝重的黑色圆圈:“我所说的[以战养战],指的是将军胜绩愈著、军威愈隆,而黔地的民心士气,则如水涨船高。”
“愿闻其详。”周玉臣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然。
须知,中原以农耕为业,无需掠夺便可自给自足。千载王朝更迭,从来只有穷兵黩武的帝王,没有好战成性的百姓!为什么?因为一旦开打,就是“日费千金”、“耗资无算”、“赋敛无度”,以及“伏尸百万”!
天底下哪有战事越多,百姓越高兴的道理?
丁二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那个黑色圆圈,道:“将军,军工能养活的,可不只是矿场、锻造这两处。”
“矿场多在深山老林,与世隔绝。那矿工嘴里嚼的、身上穿的,打哪儿来?矿洞里使的镐头、推的矿车,又打哪儿来?挖出的矿石如何运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是能养活无数人的生意。”
说到此处,丁二娘又在大圈旁边“刷刷”画下几个小圈:
“矿工卖的是死力气,需得大碗饭大块馍,周遭的田地便荒不得;下矿需得结实的衣裳、靴子,黔州的织娘便闲不下来;更别提开矿建场,本身就需要大量的木材,又能养活一批樵夫、木匠。”
“……如此,为了支撑一个大矿场,就算是荒山野岭,也能凭空拱出个五脏俱全的集镇来!”
“同样的道理,将矿石、石炭从产地运到冶炼所与军械坊,又要养活多少赶车的、撑船的?黔州和燕州的水路、陆路是不是就打通了?待黔州的冶铁术成熟,这些技术溢出……啊,不是,我是说技艺流传开,还能惠及百姓,打造出更结实的犁铧、更耐用的锄头、更锋利的镰刀……”
周玉臣微微一怔,就在她要开口时,丁二娘又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这些造出的军械,都能源源不断地卖出去。将军麾下大军愈盛,征战愈频,耗损的兵甲器械愈多,军器司要雇佣的人手就越多。人人有活干,家家有饭吃,这才是民心稳固、士气昂然的根本。”
“将军,这就是[以战养战]。虽非长久之计,但此时此刻,恰合此情此景。”
丁二娘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周玉臣豁然开朗!
不过,身为北伐的领导者,她还想到了更政治导向的一层——
如果黔州的军械,能让大梁在北伐中屡战屡胜。
从此,不只是黔州的财政,就连黔人的荣光、耻辱,都彻底和梁人……和这场国战,全面捆绑在一起了。
想想吧!
你打的刀,你制的甲,你们边瘠之地造出来的武器,打败了不可一世的虏人!这怎能不叫人热血沸腾?任何一个黔人,不论是女人男人,是老人小孩,都能拍着胸脯子喊一声“是俺们黔州造的”!
那种荣誉感,不是朝廷发几块破牌匾、给几个虚头巴脑的勋爵能比的。
那可是从下至上的荣誉!
周玉臣当初空手套白狼借兵的时候,就十分明白:所谓人心所向,靠的可不是嘴上的仁义、道德、口号,而是真真切切荣辱与共,实实在在的利益相关!
她正待与丁二娘再细论一番,兴致方浓。
却听门上传来三声不疾不徐的叩响。朱麟已提着食盒立在门外,面上带笑,声音不高不低:“大将军、丁大家,该用早饭了。”
周玉臣刚想说还不饿,朱麟哪里容她分说?只将食盒用手巾裹了,推门便入,又手脚麻利地将盒里物事一样样摆在在桌案上。不一会,案上便添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米粉,一碟香喷喷的棉菜粑,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苦丁茶。
且说这竹林寨的酸汤米粉,用的是红酸汤底。但见那红亮亮的汤中,卧着细白滑韧的米粉,和面上铺着的脆哨、辣鸡丁、豌豆尖一道吸饱了汤汁。汤的酸鲜、哨子的肉香、豌豆尖的清爽,顿时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间屋子。
旁边的棉菜粑更不得了。棉菜又叫“清明菜”,是开春时节才有的野菜。黔人择其嫩者烫洗,掺入和好的糯米粉团,于油锅中反复团揉方成。只见其表面油津津、亮汪汪,透着一股野菜的清气与猪油的荤香。如果咬上一口,内里填满的咸香腊肉丁、新嫩豆腐便涌将出来,十足十的好味道。
两件吃食摆在一处,直教周玉臣唇齿生津,腹中馋虫乱拱!
她略咳一声,望向同样眼睛发直的丁二娘,做出个“请”的手势:“老师连日辛苦,正该祭一祭五脏庙。”
丁二娘悄悄咽了口唾沫,喉咙微动,矜持道:“哪里哪里,将军为国为民,应当仔细保重身体才是。”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入座。
且说,那脆哨炸得焦黄酥脆,辣鸡丁紧实油亮,最妙是豌豆尖鲜嫩爽口。一碗滚热的酸汤米粉下肚,通宵的倦意立时化作热汗,从额角鼻尖浸出,吃得二人遍体通泰,好不快活!
朱麟见周玉臣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提起茶壶,凑近前低声道:“刚才,小谭大人和詹大人在楼下起了争执。”
詹华容和谭宝珠?
周玉臣眉心猛地一跳。就詹华容那低头看书,抬头吃饭,倒头睡觉的德行,能跟谁闹起来?而谭宝珠,则是黔州女子投身大业的代表人物。这可跟齐青不一样,因为,谭宝珠不仅是黔州才女,还是一个公开投效的才女。
公开榜样的效用极大。
谭宝珠的投效,鼓动了不少黔地女子投身周氏,就连隔壁值房那些勤勤恳恳拨算盘的女算师,多半也是因此而来。
刚才楼下的动静,周玉臣当然听见了,却不想竟是这二位起了冲突!
只是周玉臣如今位高权重,很多事情,反而不便露面处置。否则本来是臣属之间能解决的小事,一旦自己出面就得变成上纲上线的大事,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为什么闹起来?”周玉臣端着茶碗,皱眉道。
朱麟大略说了经过,果然都是小事,后来齐青、滾良平也劝住了谭宝珠,并未真正闹大。
然而。
朱麟说到此处,视线却不经意地落在丁二娘身上,又低声道:“前几日小谭大人曾经来过,听轩辕将军说,小谭大人当时……也呵斥了丁大家几句。”
丁二娘袖子一颤,忙捧起茶碗,将半张脸隐在碗后。
周玉臣神色不动,目光却沉静地落在丁二娘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她说了什么?”
“小谭大人说,丁大家是卖唱伶人,装扮过于轻浮……实不像个臣子。”
周玉臣手中茶碗略略一顿。她抬起眼,看向垂首不语的丁二娘。果然,今日丁二娘浑身上下再无一件钗环,就连耳垂上那米粒大小的银钉,也摘得干干净净。
霎那间。
周玉臣想到了素面朝天的齐青,想到了詹华容短暂恢复的女装,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骤然压下!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周燕官说的那句话——
一言一行稍不合意,男人要审她,女人也要审她!
可是,为什么?
周玉臣已竭尽所能,为她们铺就安身立命之途。在她赫赫威仪之下,燕黔两州的士绅官吏,尚无一人敢公然跳梁,狺狺狂吠什么“女子当政”的蠢话——为何她们却要互相审视?!互相攻讦?!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谢谢“我骟”大人的鼓励,v前点击终于破1000了。
第213章
同样愤懑不解的, 还有谭宝珠。
“……詹华容有个效忠朝廷的哥哥,难道我谭家便不是忠臣贤臣?还有那齐青,不过侥幸得了个官身, 也敢来做我的主!要我息事宁人!”
谭家书房内, 谭宝珠倚着那花梨木嵌大理石的大案, 手里捏着一条红销金的帕子, 只顾在那抹眼泪。
此时五更才过,窗外天色仍是青霭霭的一片混沌,屋里全靠高处悬着的几盏明角灯, 辉光融融,将书房内照得亮如白昼。
“父亲,周玉臣借着我名,把黔州有才干的女子尽数拢到麾下。而今却这般薄待我,教个奴婢爬在我头上!这还只是在黔州呢!若真随她去了燕州, 还不知要受多少腌臜气!”
说到伤心处,谭宝珠索性把帕子按在脸上,呜呜咽咽,哭得好不可怜。
她用的那手帕,四角俱缀着指肚大的水晶珠子, 光润莹洁。随着她抽泣的动作, 在烛光下晃动出细碎的流光。连带着那流金仙鹤古铜炉、珍珠错琉璃帘帐、彩漆描金螺钿书橱……满屋器用, 竟似泼翻了水晶屑子,处处流光溢彩。整间屋子都浮了一层虚晃晃、冷森森的宝光,直晃得人眼睛也花了。
这哪里像一个从五品官员的书房?只怕是一品大员,也没有这般富贵排场!
谭缙却只低了头,兀自蘸墨运笔,端的是气定神闲。
待“克己奉公”四个端方雅劲的大字写完, 谭缙才搁下笔,温和道:
“我的儿,官场上的道理原是如此。如今你只是个不入流的书办,齐青却是朝廷正经授命的三品道台。这做官的见了官,只要品级低她一等,又在她的治下,她一个不高兴,就能拿那官帽子压你,叫你碰钉子、吃排揎,你又能奈她何?”
“你若实在想不通……依为父看,这官不做也罢。”
谭宝珠猛地放下帕子,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急道:“父亲,横竖女儿是过了明路,有资格戴这顶官帽的!何不就把我留在黔州?有您亲自点拨,我又何必去燕州受那闲气?回头替我谋个实缺,岂不比做个抄抄写写的书办体面?”
“你从前不是嫌黔州贫瘠么?如何又肯留下了?”谭缙皱了皱眉。
谭宝珠抽噎了几下,才低声道:“女儿仔细想过了。黔州土司林立,苗、侗、布依各部族,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单是苗人里头,又分黑苗、花苗、白苗、锦鸡苗……彼此间旧怨新仇不断,关起门来都斗得你死我活,何况对我们这些外来客?我们梁人在这,根基不过十年,于他们而言,才是外人中的外人。”
“那周玉臣虽说打通了几个大户,也说动了几座大寨子,甚至能让张家老汉按《梁律》判了个杖一百,流三千里……等她这尊佛一走,黔州还不是得恢复原样?就算她把半个周家军都挪到黔州来,又能如何?人心如水,不可强求。梁人要打仗,是梁人的事。黔州能征些粮饷已是极限,强要黔人效死,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女儿想着,”谭宝珠偷觑了一眼父亲脸色,声音越发轻细:“倒不如索性留在黔州,在您膝下承欢尽孝才是。”
“糊涂!”
谭缙口吻斩钉截铁,脸上温和儒雅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文牍房的书办,你是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若再存了这等心思——”
他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拜帖,冷冷道:“明日就替你寻个婆家,早早嫁了干净!”
谭宝珠浑身一凛,当即噤了声,她知道父亲这是动了真怒。自己能在谭家留到二十岁,不曾议亲,一则是她心高气傲,等闲人家瞧不上眼;二则便是父亲说的,女子如名士,都需“养望”。须得名头最盛、身价最高的时候,再嫁人才合宜。
别看父亲明面上只有她这个独女,对外打着“一妻一宅一女”的名头,私底下却不是!
真把他惹恼了,谭宝珠这个掌上明珠,明日就能一文不值!
谭缙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上停留片刻。
过了几息,他的语气才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我的儿,你哪里晓得这文牍房里的乾坤?周玉臣运筹帷幄,齐王经纶天下,多少决策须从此出?”
“眼下你初来乍到,与文牍房的那班人又不相熟。凡事且耐着些性子,慢慢混熟了,自然也就便宜了。”
谭宝珠忙压了脸上残泪,低眉顺眼:“女儿省得了,以后再不说这样的昏话。”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谭缙将案上的一匣象牙盒玫瑰松仁香饼,推到谭宝珠面前,又温和道:“这几日,周玉臣可曾给高托山回过信?”
谭宝珠摇头,不敢直接回答,嗓音里带着鼻音:“女儿……女儿平素不过是替朱无为、轩辕狗蛋那几个粗汉,写一两道条陈,他们也不爱用我,多数时候要么自己写,要么口头呈报。不瞒父亲,女儿在文牍房这些时日,每日多是在帮寨子写报条。”
寨民用的报条,多半是嫁娶、讣告之类的小事。与朝廷科举、人事调动的报条到底是两回事。可见自家女儿如今在文牍房,还只是个边缘人物。
谭缙缓缓点了个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此说来,周玉臣调了多少兵马入黔州,你也是不知道了?”
大约是觉出父亲语气里的失望,谭宝珠绞尽脑汁想了想,急忙道:“兵马数目女儿实不知晓!不过……女儿曾听同屋的一位女郎私下里提过,那燕家的燕公子,曾找她打听过黔州矿课的事情。只是蹊跷,问了一回便再无下文了。”
说着,谭宝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出几分鄙夷。
那燕东临生得琼姿玉貌,仪表俊雅,跟画卷里走出来的姑射仙人似的。再加上他世家公子的身份,但凡他肯开口问话,那些女孩儿家,哪个不是粉面含羞、知无不言?真叫个没出息,一个没有官身的世家子弟而已!
“只问了一次么?”
谭缙沉吟片刻,摇头道:“看来,要么是燕东临行事谨慎,要么是周玉臣有心管束。以后你在文牍房要格外当心,管好自己的嘴,更要提防他人。莫学你那同屋,轻易被人套了话去,平白落下把柄。”
谭宝珠喏喏应了,想了想又忐忑道:“……可是父亲,如今齐青、詹华容都不容于我,指不定要在背后编排我。那些军汉见她们轻浮浪荡,也多有偏私。长此以往,即便女儿强留文牍房,只怕也难得周玉臣的重用。”
谭缙哪能不知自家女儿的脾气?
不过就是小姑娘家心高气傲了一点,有些好强罢了。况且,一个女孩儿家,虽说有了官身,若整日不思正事,只惦记着穿红着绿、涂脂抹粉,像什么样子?教别的官员瞧见了,成何体统?岂不是无端引人遐思,败坏了齐王殿下的名声?
是以,谭缙摇头一笑,浑不在意:“这倒不妨事。你与她们不合,摆在明面上,反显得你独来独往,干干净净,像个[孤臣]。这样的人,才是上峰眼中最干净、最忠实的好臣子。”
“况且,有你公开投效的名头在,谁敢动你?”
谭宝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此又听父亲训导了几句官场要紧关节,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离开书房时,已是天色微明。灰云如破絮,东边天际渗出了一抹赤色,像无端端被人捅了一刀流出了血。那红日慢悠悠地爬上了城郭,明赤赤悬着,倒似一只烧红的独眼,阴恻恻向下窥看。
谭宝珠没来由打了个寒噤,只觉这日头红得碜人,心也突突乱跳。
正惊疑间,忽见水阁风亭那头,影影绰绰转出几条精壮汉子来。看那行头打扮,像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却又一个个眼带煞气,步履生风,腰间都挂了朴刀。谭宝珠见府中的大管家,并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娘子都在前头引路,心知是父亲的要紧客人,慌忙闪身避进了假山洞里。
待那伙人走得远了,谭宝珠方探身出来,心下暗忖:
天刚蒙蒙亮,是什么了不得的贵客,竟这么早就登门?看那几个人的打扮气态,实在不像读书人,甚至很有些江湖莽客的意思。
父亲素来最重雅望,往来皆鸿儒名士,如何竟与这般人物交接?
谭宝珠念头一转,忽又想起那周玉臣来。再过几日,便是黔州祭树神的大节庆了。这周大将军,现在是黔州地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偏生至今也不曾吐个准数出来。直叫阖州上下官员,捐多也不是,捐少也不是,一个个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
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堂堂帝国元帅,又是王皇后麾下的红人,难道连这点人情规矩都不懂么?还是说周玉臣是故意拿捏,要底下人去猜她的心思?
带着这样的疑问,谭宝珠在文牍房里百无聊赖地抄写了一日,实是意兴阑珊。
等她再次听到周玉臣的消息时,已是二月十八日。
“大将军捐的是[基金]?!那是什么金子?”
文牍房里,几个专门负责抄写女孩子,看着朱麟送过来的文书目瞪口呆。
旁边的朱麟只眯着眼,脸上堆着笑,催促道:“几位小大人,切勿耽搁,一个时辰内务须誊录完毕。下午大将军还要召集黔州的寨老、官员议事哩!”
那几个女孩儿,皆是寻常官宦出身,论家世、排场、才名,哪样都比不上谭宝珠,平日走动也少。只是,谭宝珠的名头摆在那儿,又是公开投效的第一人,姑娘们心里都暗暗敬服她。
之前谭宝珠说在男人堆里做官,穿用罗裙钗环,实是“有碍瞻观”。她们便或租或买,想方设法弄来了男装换上。
现在,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谭宝珠,只待她说个高低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谭缙家满屋子,金光闪闪的感觉。大概要p很多个反光点,才有那种如梦似幻的奢靡感,请设计师加油p图。另外,有奖竞猜,谭缙的第二波客人是谁?回答即评论掉落!
第214章
须知, 不论是在燕州还是在黔州,周玉臣的所有文书告示,都须以“齐王教”的名义颁发。毕竟自起兵抗虏开始, 再到决意北伐, 周玉臣这个忠厚老实的臣子, 都只是听从齐王的命令罢了。
至于齐王本人在不在黔州, 是否知道此事——这很重要吗?
王皇后、天授帝也不在黔州,周玉臣不也照样先斩后奏,用他们的名头办事么?
据说, 当初周玉臣本打算给沈重加个虚职官衔,或是干脆发道诰命,追封沈家先祖,兹以证明沈氏有德。这乱世里的官衔,能值几个大钱?君不见, 周大将军的麾下,二品将军都不知有多少了?
沈重当时委婉拒绝了,只推说自己才德不足,恐怕难以服众。可老狐狸转过背,就不经意地捧出了自己的《四书章句集注》, 请周玉臣指点。
当时谭缙也在场, 心里登时雪亮:沈重不想要官, 只是想要名!
以周玉臣和王皇后如今的势焰,沈重要加衔、要虚职、要封妻荫子……甚至要实打实的金银赏赐都容易。横竖再多赏赐,也比不上养一支兵马的耗费。只要能稳住黔州地界,都算不得什么。
可是他一个文臣想要名动天下,那就难了。
且不说,沈重在黔州的建树实在有限, 就算周玉臣昧着良心要给他脸面,也得等沈重去世后,再追封个“文忠”的谥号。身为文臣,想活着就享盛名,除非成为朝廷钦点、文人追捧的“当世大儒”!
一个被丢到边瘠之地的文官,要作当世大儒,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吗?
京师里那些眼高于顶的清流文臣,能同意吗?
然而。
周玉臣居然笑眯眯地收下了那本书,当场就以天授帝的名义,宣布沈重的《四书章句集注》应为科举取士的典范!更奇的是,不久后京师果然送来了诏书!
当时谭缙回来,就对宝珠说道:“这事做得太也托大了。沈重在黔州士林中有些名声是不假,可如此大事,岂能这般儿戏就允了?”
“即便有心借沈重,来笼络天下士子,可她也不想想哪有边瘠之地的大儒呢?可见这周玉臣此人,到底有些轻浮不实,能横行到今日,不过是仗着手中强兵罢了!”
殊不知,打天下容易,治天下才难。
如果周玉臣仍用打仗的那套野路子,来治理黔州,只怕要栽大跟头。
想到这里,谭宝珠捏着周玉臣的手书,暗叹道:正儿八经的银钱不捐,偏偏要故弄玄虚捐什么“基金”。前几天还说要查矿课呢,如今半点章程不见,倒又弄起别的来了!果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没个成算!
不过,想想也是。
一个宫闱里养出来的宦官,成日在朝堂上听些国策、改革、变法的只言片语。便轻易以为,这天下大事如同女子的妆盒一般,想抹胭脂便抹胭脂,想搽水粉便搽水粉,极其容易。
周玉臣这样人,跟着贵人一道站在高处久了,就会忘了低头,忘了这些决策都是要底下的人来执行的。
却不知再好的决策,推行不下去都是白费。
谭宝珠正待细看,忽听得身旁一个清亮亮的嗓子抢着问道:“谭书办,这报条上写的什么?怎么还攀扯上燕州了?”
说话的,是新来的书办罗望舒,正是之前被燕东临套话的那位。罗望舒家境优渥,心思单纯,平日里把谭宝珠这黔州才女的话当圣旨一般。事事都听她的调派。
谭宝珠心头正烦,被人打断有些不高兴,只抬起眼皮淡淡道:“上头的命令,我们只管抄写便是,管她写了什么?”
这种一拍脑门子想出来的玩意,往往是看着稀奇,细究起来,只怕经不得推敲。
周玉臣靠军功起家,何曾料理过地方上的琐碎庶务?她能知道什么民情民意?真要执行起来,往往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
可谭宝珠刚说完,自家倒先怔住了,视线定在报条上!
只见那报文的第一条,除却黔州齐家钱庄设“市易所”、齐王捐了“燕州财富基金”并“黔州军工基金”之外,竟赫然写着“燕州基金,月息六分”!
须知,《梁律》明文规定,民间私债典质,月利不得过三分。这位周大将军倒好,竟敢翻了一番,大大方方开出六分重利!
其余书办也是瞠目结舌,七嘴八舌道:
“大将军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就是1000两白银的[财富基金]、2000两白银的[军工基金]!”
“六分利?!那[财富基金]放上三个月,岂不是就成了1180两?!”
须知,黔州地瘠民贫,2两银子够五口之家一月嚼用;5两银子能买一头好耕牛;10两银子可置一所带小院的宅子;20两银子,足够修一口供整个集镇饮用的石井!
而周玉臣捐赠的财富基金,仅仅是利息就有180两。
立刻有人接腔道:“燕州富庶,这点利息只怕也不值什么。”
“光这[财富基金]的利息就如此丰厚,那2000两的[军工基金],利钱又当如何?”
“你还别说!1000两在前,2000两在后,恐怕这[军工基金]才是压轴,利息更高呢!”
谭宝珠眼皮一跳,心中骤然明白过来:
周玉臣这是借祭祀名头,强逼黔州的官员士绅认购基金!
只要她带头捐基金,黔州上下的官员们,谁敢不跟着掏银子?况且她定下的数目这么高,那些豪族富户、士绅官员,为了脸面好看,也须得硬着头皮多捐些。
不过,谭宝珠很快又稳定心神,暗暗冷笑:这种一时兴起的玩意,十有八九长不了。
眼下周玉臣还在黔州,大家碍于情面,不得不敷衍一番。等她走了,谁还愿意把真金白银填进来?
谭宝珠强按下冷笑,接着往下瞧,可才看了一行又愣住了!
原来这“黔州军工”,非但与矿课关联,更与银钱赏赐息息息相关。
黔人若能探得铁、铜、金等矿洞,可得赏赐;发现走私铁矿兵器者,另有抽成嘉赏!同时,官府还要大兴矿场,设下工匠所、军械司,招揽矿工、厨子、针线娘、木匠、马夫、船户等各色人等。其中针线娘占的数目极大,因她们不光要缝制矿工的衣袍鞋履,还有前线战士的战袍军靴。
单是列出这些差事,就不知能填饱多少张嘴,养活多少户人家!
这时,只听罗望舒低声念道:“……每有大捷,分红一次,赏财货或功勋不等……厨娘、针线娘也可得赏!”
谭宝珠也看见了。
无需上阵拼命,也能因军功得赏!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黔人不论性别、不论老少,全员都可调动,都与大梁的国战息息相关!这也意味着,梁人与黔人,自此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如此一来……
罗望舒的声音,正好替谭宝珠说出了心声:“如此一来,即便周大将军移镇别处,黔州诸寨也乱不起来了!谭书办,这算不算[将军虽走,黔法犹在]?”
谭宝珠压下心头翻涌,强作镇定,摇头道:
“不见得。就黔州各寨争强斗胜的德行,少不得为谁家分多分少,撕闹争执起来。这种事情在黔州还少见么?”
“可是谭书办。”
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罗望舒,竟然没有立即附和,而是说:“你没瞧见最后一条么?大将军早有计较了!”
谭宝珠眉头微蹙,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只见那末端写着——
各寨分拨上好匠人,入军械司听用。所研发制造的军械武器,须以本寨名号标识。诸如“竹林寨制”、“白水寨制”等等。若器械做得精良,则该寨另有重赏!
这还不算完。
“军工基金”还与地方治安、民风教化相关。今后哪个寨子,再有殴妻虐妇、强买强卖妇人、械斗伤人、淹杀女婴等恶行,一经查实,立即扣除分红!
什么苗人、布依人、侗人,什么丹寨、白水寨、竹林寨……彼此都不服气,都好面子是吧?
行!往后就在这打铁造器、教化安民上,一较高下吧!
此时文牍房已然安静,处处都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笔墨书写的沙沙声,夹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低语。
谭宝珠只得提起笔,一面抄写,一面暗暗心惊。
这些滴水不漏的章程,是哪个的手笔?是詹华容?齐青?还是丁二娘?
不,不可能是她们。
这些政策沉稳老道、环环相扣,绝不是这些年轻女郎能想出来的!
那就是黄羚君、苏弥、燕东临那几位大人了?
可他们既有此良策,为何不见在京师、在燕州施行?为何明明都是异乡人,却处处贴合黔州的民情民风?
谭宝珠心乱如麻,想到自己写的那封“动员书”……心头说不出是羞是恼,五味杂陈。
她不记得自己抄写了多少份,也不记得自己抄了多久。只记得抄到最后时,有人小声对罗望舒说:
“罗书办,燕公子在楼下呢!”
而罗望舒却头也不抬地说:“管他盐公子糖公子的,快着些抄!抄完了,我得家去说与母亲知道!”
当天晚上,谭宝珠就从父亲那得知了会议的情况。
不消说,报文一发下来,黔州官员、豪族、寨老们无不响应。沈重带头认购了两支基金,总计两千八百两,这个金额就把调子定住了。
谭缙、金哆爷等人也各自认购了数百两不等,事实上也未必用得上他们。如果不是限购,估摸着黔州商户就能把放出来的头一批基金全买了。
毕竟有黔州齐氏的财力在那,有齐家老爷作保,没有人会怀疑周玉臣的兑付能力。
听说散会后,金哆爷还拉着周玉臣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大将军以德报怨,是我们竹林寨对不住您!我金哆爷愿把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送与大将军打头阵!”
其余寨老也蜂拥上前,争着说要出匠人、针线娘、船夫,还要出军户!
如此,大势已成。哪里还需要什么动员书呢?
作者有话说:
我之前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动员,是由上至下的,什么样的动员,又是又下至上的。京师动员,是愤怒,是荣辱与共。那么黔州动员,应当如何呢?希望周玉臣和丁二娘的答卷,能让诸位满意。
第215章
二月廿二日。天雷轰隆, 大雨如注。
“谭公身为二府,肩担修缮城防、协管军户之职,如何竟连黔州关防的详由, 都不知道了?”
说话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 作寻常游商打扮。头上戴着一顶半新不旧的玄色万字巾, 露出花白的鬓角。身上一件绸缎夹袄, 原本油绿的颜色,浆洗得灰扑扑的,早失了绸缎的光泽。一张被酒色淘空了的脸容, 蜡黄里透着些浮红,浑然是个混迹市井的老油条。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谭家书房的主座上!
谭缙在下首的客座坐着,扶着扶手,幽幽叹了口气:
“兰公是有所不知。且不说周玉臣本就有节制兵马之权, 那沈重又一心向着周玉臣,人家把他当官,他把自个儿当个应声虫,周玉臣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这黔州关防大半都换了周家军的兵马,梳理得是密密缜缜, 各区各府, 各司其职。便是我想插手, 也只能管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罢了。”
那中年汉子把玩着桌上的寿山冻石鱼摆件,轻嗤一声:“你手里有朝廷钦赐的空名告身札付,别说安插个理刑副千户了,便是掌刑正千户,也只消填个名字罢了。你在外头养的干儿子、亲儿子,也有几个成器的, 打发他们去做岂不便利?如何就束手无策了?”
“非我避事,实是那周玉臣狡猾精细,”谭缙两手一摊,叹道:“如今黔州上下,但凡涉及关防、矿课、军事、粮储等的职事变动,都需审查根底。既要问老子娘是谁,也要看祖上做什么营生,还要查妻女兄弟的关系……这时候把空名告身札付拿出来,不是擎等着被查么?”
“我也知道,兰公千里迢迢从澜州赶来,是要个交代。可您来时也见着了,如今的黔州,是轻易可进出的么?便是兰公和几位大人,不也是耗费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勉强从荒山绕进来么?连响当当的鹤庵堂主,也须避让官兵,谭某一介文人又能如何呢?”
中年男人脸色骤然一沉,“啪”地搁下了手中的冻石摆件!
此人正是北鹤庵的二把手,也是兰德本家兄弟,唤作兰友生。原在澜州帮着兰德料理事务。此番从澜州过燕州时,已经折损了一批手足兄弟。兰友生心想着燕州是周玉臣的地盘,关防严密便也便罢了,黔州这地界人情复杂、黔梁不合,总归是要容易些了吧?
谁承想,才两个月的光景,黔州竟已变了天!
兰友生沉沉吐了口浊气,压下心头恼怒,沉声道:“无需赘言,你只管说句明白话——以往后黔州的铁器矿石,还运不运得出去?!”
谭缙的回答很干脆:“运不了。”
“如今黔州严禁民船出驶,渔民出驶不仅要船引,还须结伴登记。赤水河、白水河几个主要河道上的汛兵早就换了,他们不仅分段巡查,还交替监督。现在船上别说多个人,便是多只苍蝇,都得盘问半天。这般情形,兰公,是一条私船也运不出去。”
兰友生皱眉:“那走陆路呢?”
话才出口,兰友生便顿住了。无需谭缙回答,他也知道陆路更不成。
黔州能走马过车的大道,拢共没几条,盘查起来只比水路更狠。要想把铁器矿石运出去,他们只能跟来的时候一样,翻山越岭地从荒山过道。可那些是沉甸甸的铁疙瘩、矿石蛋子是好运的么?如此一来,莫说路上的耗损极大,便是路程都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不成,”兰友生赫然起身,双手沉沉按在桌案上,面冷如水:“谭缙,你在黔州经营多年,又吃了蒲寿庚这么多年的孝敬,如何连个汛兵都安插不了?还是说……你谭缙吃足了油水,如今倒想做个清廉贤臣了?”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劈下来,照亮了金碧辉煌的书房,也照见了墙上那方崭新的“克己奉公”。
疾风骤雨,吹得房内的灯火乱颤,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待雷声歇停,黑暗如潮涌回,瞬间又将这房中人、心中事尽数吞没。唯有那明灭不定的灯火,映照着两张晦暗不明的脸容。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谭缙黑暗中幽幽道:“怎么会呢?朝廷连卖官鬻爵都做得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忠臣贤臣啊?”
“也怪我没说清楚,如今黔州河道,分段设卡盘查,跟矿场的分职监察是一个道理。便是我能打通上游汛兵的关节,也绕不过临时抽检的巡视营,更不提还有中游、下游的汛兵。行船千里,岂能不停靠补给?但凡停靠,就有黔人等着检举揭发……兰公,如今的黔州,早已不是年前的情形了。”
兰友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去:“那就用商船!黔州不产盐,总要外购。蒲寿庚有路子弄到盐引,让正经盐船驶进来,再借着空船把铁矿石运出去!实在不行,留一半盐在船上,上面是盐,底下是铁。如此含混过去,谅她周玉臣也查不出什么!”
谭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难怪……”
兰友生不明所以,皱眉道:“什么难怪?有话直说便是。”
谭缙叹了口气:“小女昨儿回来说,文牍房又让她们抄录了一道报文。所有汛兵的查验,不仅要查船舱夹层、暗格,更须丈量船只吃水线的深浅。以吃水量,推算货物应有重量。如有出入,立即缉拿。”
这一下,兰友生彻底愣住了!
他瘫靠在椅子上,沉默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点气音:“这些法子……都是谁想出来的?是[才高气清]的黄羚君?还是[云中白鹤]的燕东临?”
黄羚君成长于帝京世家,又是黄尚书的爱子,有此见识并不奇怪。燕东临名动四方,未及冠,便有“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的才名。以燕家的富庶,其善于经营之法,也属正常。
“都不是,”谭缙的声音,同样充满了困惑和荒诞感:“是个伶人。此女名为丁二娘,原本在京师是个登台唱戏的。”
兰友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个唱戏的妇人,如何能懂得监察之法?!”
这下轮到谭缙沉默了。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连自家精心养育的女儿,都不懂得这些官场上的制衡之策,一个下民女子如何知晓?况且,这里头不只是监察,丁二娘能根据船只吃水深浅,推演货物重量,此人必精通算术。
如此英才,岂是蓬门荜户所能养得的?
二人沉默良久,兰友生忽然幽幽道:“谭公若是不想做贤臣,就得使使劲了。如今已经是仲春,再拖下去,拖到六七月,交不出铁器矿石……你我都得玩完。就算澜州的那位大人不计较,旁人可未必!不瞒你说,柳元娘、兰婉如那两个贱人,把燕州鹤庵的几条线都查了。再加上闻人鹤和柳朝,这帮人是前前后后把燕州商户查得个掉底。”
谭缙一怔,道:“不应该吧?当初不是说周玉臣离开了燕州,事情遮掩起来反而便利么?”
“哈!”兰友生冷笑一声:“原先我也不明白,现在才想通了。周玉臣是特意离开燕州,留出空隙来给我们钻呢!你也不想想,如果她一直在燕州占着不挪窝,燕檀那帮商户敢动弹吗?”
“眼下燕檀运货澜州的路子,是走不通了。只有黔州连通蔡州,还能勉强把东西送过去。谭公,燕檀那帮商户你是知道的,他们的嘴可未必严!这两年,他们跟着蒲寿庚一道填了多少金银给你,难道你就不怕么?还能眼睁睁地站在这,看着周玉臣收拢黔州上下,看着她整出了个什么基金、什么巡查来!”
谭缙脸色骤然一沉,目露冷光:“兰公这话,是蒲寿庚的意思,还是澜州贵人的意思?”
兰友生似是知道自己失言,没有应声。
他心里也明白,周玉臣走的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谭缙就算想插手,也无从下手。
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暗藏玄机,而是明明白白的阳谋!
黔州齐家、黔州寨老,能不知道周玉臣是在花钱买他们的合作,逼他们按朝廷规矩来吗?沈重能不明白,他是在用天授帝给的官位,赌一个未来的机会吗?至于秃马锡最近的动作,连他兰友生都能猜到这跟周玉臣脱不了干系,蔑里干的国主能不知道吗?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黔州上下不得不配合,蔑里干也不得不暂时休兵,就连他们鹤庵,不也得抓紧机会收拾首尾么?
不知过了多久,案头的烛火即将燃尽。
坐在阴暗中的谭缙,才缓缓低声道:“如今只有让黔州乱起来,才有一线之机。既然周玉臣宁可作瘸子,也不肯动黔人,那就让其他人来动!兰公,高托山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孔孟真,他到底还要不要黔州了?!”
兰友生愕然,话未出口,谭府外面忽然大作喧哗!
谭缙急忙命人去问,才知道是周玉臣离开了竹林寨。须知,周玉臣自受伤以来,几乎一直在竹林寨的鼓藏楼养伤。多少黔人,最初对她厌烦至极,后面又渐生仰望之心……如今黔州军工一出,人人有活计,家家能饱肚。周玉臣此名,早已是人人向往,争而求见了!
今日她居然冒雨出行,桥头堡的黔人岂能不激动?
待谭缙匆匆换上公服,踩着木屐赶到田间时。周玉臣早已拄着拐杖,在黔州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在田垄视察农事了。
此番不仅有燕东临、黄羚君、朱无为、齐青等人陪同,就连文牍房抄写文书的女官,也都随行在侧。谭缙之女谭宝珠,亦在其中。
只是不知为何,文牍房有一半的女官竟然没有穿男装!
作者有话说:
丁二娘:“很难吗?不就是浮力原理吗?初中义务教育要学的啦!”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三国志·魏志·邴原传》广东的朋友穿好长袖,注意防蚊,也注意大雨不淌水。尤其是电线附近,小心漏电。
第216章
大雨滂沱, 织就一片灰蒙蒙雨幕,笼定了千山万壑。层层叠架的梯田,在雨气朦胧中时隐时现, 影影绰绰透出些新绿嫩黄来。山道泥泞, 滑得好似泼了油。一行人披着蓑衣, 伞盖如云, 正沿着田埂走走停停。身后不远处,还缀着一群探头探脑的百姓。
罗望舒一手提裙摆,一手撑着伞, 在众人的最末端跟着。
原本今日休沐,罗望舒新得一条银红满绣牡丹的十二幅湘裙,正在琢磨用哪件袄子配它合适呢,就听得周玉臣在城外有要务相召。
她待要换了男装前去,那传令的校尉却道:“大将军说了, 各位大人本就是女子,便着常服也无妨军务。只教速速前来,休得迟误!”
罗望舒只得应了,匆匆披了件棕叶蓑衣,急急冒雨赶来。
及至跟前看时, 原来许多同僚书办, 也都未曾更换袍服。罗望舒询问之下得知, 她们也是听了周玉臣的吩咐,才穿着惯常的衣裙出行公务。自然了,也有几位依旧穿着男装。只是发髻未改,钗环犹在,看着倒有几分不伦不类。
罗望舒觑定了不远处的谭宝珠,见其落后人群几步, 脸色不豫,有些远离人群的意思。她急忙紧追几步赶上,压着嗓音问道:
“谭书办,谭书办!你说大将军好端端的,怎么也要劝课农桑了?”
谭宝珠自文牍房一出来,便撞见了不少同僚。个个描眉画眼,傅粉施朱,竟泰半都穿回了女装,在这田埂上做张做致、乔模乔样。也不想想此地知府、县令、县丞并农官,多少双男人的眼睛瞧着!真真是不知廉耻,有伤风化!
是以,谭宝珠刻意落后了几步,却不想还是被罗望舒找着了。
她瞥了一眼罗望舒身下的湘裙,扭过脸,淡淡道:“罗书办饱读诗书,岂不知民以食为天?大将军巡视农桑,何奇之有?”
罗望舒早习惯了她这幅冷言冷语的脾性,浑不在意,仍凑着笑脸道:
“知道呀!可是大将军终究是要回燕州去的,又何苦带伤来此?你看,她走路还需拄杖呢!我听阿娘说,这人骨头若受过重伤,往后每遇雨雪阴湿,旧创就跟针扎虫咬一般疼。如果在这雨里再摔一跤,伤上加伤,那还了得?”
谭宝珠顺着罗望舒的话,目光也落在那孤瘦的背影上。只见那人身量高挑,脊骨笔挺,拄着拐杖在泥泞中竟走得颇为稳当,走几步便停一停,点着田地问边上的官员。
这时,几个素来信服谭宝珠的女官,也悄悄凑了过来:“若要劝农,有沈藩司这个父母官也尽够用了,何须自己出行?莫不是嫌本地农官,料理得不够周全?”
“可不兴这么说啊!桥头堡的农官为了兴农桑,不仅给百姓发种子、农具,开荒的还免三年税赋哩!怎的不周全?”
“要我说,黔州少平原,耕种不易,粮税向来就比别处薄些。再怎么兴鼓农事,也十分有限,大将军这般亲力亲为,岂不是费力不讨好?”
到底是一群未经练政的少年人,不知道这样公开议论上峰,实是不妥。
不过这也难怪。一则,周玉臣麾下的各部,原就不大讲究尊卑礼法,真要论这个,齐王也不可能天天搁后院里“养”着了;二来,这些女孩儿往日在家中,哪有机会议论国家大事?便是偶尔提个一句半句,也常被家中做官的父亲、应考的兄弟,笑话她们是妇人之见,不知深浅。
如此氛围下,谭宝珠脸上也难得露出些温和神色,低低说道:“你们哪里晓得其中道理?”
“大将军刚刚设了军械所,又大力鼓动矿事冶炼……假如黔州百姓都看轻农事,只奔着冶矿去,到了秋时,粮食从哪里变出来?总不能又往别处去买粮借粮罢?这可是战时,买粮是容易的么?大将军虽说要回燕州镇边,可她究竟是帝国元帅、是朝廷的股肱重臣。有这层身份在,今日这一趟巡视,便足以安定民心了。”
众人听了,这才如梦初醒!
周玉臣如此昭彰的视察农事,就是为了让百姓知道——她重视这件事,她所代表的梁廷也看重黔州农桑!
百姓是很简单的,他们也许听不懂劝农诗,也未必人人都能享得农官的优待政策。可一个声名赫赫的大将军,到你家田里,问田埂排水可还便利?往常这个时候,种子定根了么?一亩下来,收成如何?
这般态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其余几个女官,当即也明白过来,低声应和道:“是了是了,这样也省得下头那些官吏,为了显摆矿冶功劳,硬逼着百姓荒了田地。”
罗望舒更是装模作样,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故作老成道:
“要我说么,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政策?要是让官吏一股脑地胡乱施为,再好的政策也得坏了。”
谭宝珠也笑道:“正是,柳先生曾作诗[舜既躬耕,禹亦稼穑。远若周典,八政始食]。圣贤尚且如此,何况我等呢?”
众人正议论时,前头的巡视已然结束,官员们拥着周玉臣进了山下歇脚的亭子。
说是亭子,其实也就是个粗略搭成的茅草亭,几木头柱子,顶上胡乱盖着些茅草。大概年久失修,遮蔽有限,亭内竟比亭外好不得几分,颇有些亭外下大雨,亭内下小雨的意思。
待谭宝珠抬头去看,自家老爹不知何时也已经到了。
谭缙撑着一柄大油伞,紧紧地缀在周玉臣身后几步距离的地方,通身一派儒雅气度,带着几分不卑不亢。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谭宝珠,点了点自己,又对周玉臣低低说了几句。
周玉臣于漫天雨幕中缓缓转身,视线越过雨帘,在谭宝珠身上停驻片刻。谭缙这才含笑招手唤她近前。
谭宝珠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盈盈拜道:“文牍房书办谭宝珠,拜见大将军。”
只见眼前人,虽然倚杖而立,身姿却极其标挺。或许是为了为彰明身份,今日周玉臣的装束格外郑重。一身金狮补子的绯红公服,腰系玉带,端的是俊逸挺秀,英华内敛。通身上下,既有权臣的煊赫,又有少年人的风流标致。
谭缙在旁笑道:“大将军,这便是小女了。读过几卷史经,略通些教化道理,平日里也能帮衬着下官料理庶务。”
且说,史经、教化都是为官为吏才需要知道的。谭缙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上就是在公开引荐自己的女儿。一瞬间,无数道目光,聚集在谭宝珠和周玉臣身上,不少没有背景的女官们都忍不住心中酸涩。
周玉臣微微一笑,示意谭宝珠起来,却道:
“原来是谭书办,不过你既着男装,为何又行闺阁之礼?”
谭宝珠不由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原本窃窃私语的女官们也安静了!
谭缙也是不明所以,连忙呵腰拱手:“大将军息怒,是小女年轻不知事,有所失礼。”
“不是失礼,而是不伦不类。”
周玉臣叹了口气,摇头道:“身为女子,何须做男装?我周玉臣帐下,只问本事高低,哪管属臣是男是女、穿衣是红是绿?难不成,你们写那些经国济世之论时,还得换身衣裳才能落笔么?”
措辞极有分寸,也没有点名道姓。
但谭宝珠已经听明白了,当即脸容涨得通红,好半晌才艰难道:
“回禀将军,我等也是为朝廷体面。历朝女官行事,多着男装以避非议,以求行事便宜。若人人脂粉鲜明,招摇过市,恐惹非议,反污了将军与齐王殿下的清誉。”
谭缙觑着周玉臣面上似有不豫之色,暗道不妙,正待喝止女儿。
却听得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反问道:
“非议?连穿件衣裳都要畏首畏尾,还能指望尔等担起军国大任?”
霎那间,谭宝珠脸上血色唰地褪尽,身子微颤,心中是又羞又恨,如油煎火熬。
完了!
周玉臣定是听了几句脂粉风,就故意拿自己开刀!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谭书办,你可是要为我做[关内侯]典韦的人啊,岂能如此怯懦?你且放心。”
谭宝珠怔愣地抬起头,只见周玉臣环视亭中众人,沉声道:“传我命令!即日起,凡本帅帐下、齐王所属,以及黔州各衙署女官、女吏……在未拟定公服之前,衣着妆扮,各从其便!如果有人,胆敢以此非议我的臣属——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以动摇军心、藐视军法论处!”
动摇军心,是勘可斩首的大罪。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镇住了,不少人不明就里,还以为谭宝珠是被非议的女官,大将军仗义执言。一时间,有人觉得周玉臣未免太小题大做,穿衣打扮而已,何至于动军法?也有那心虚的,肚里把往日言语翻来覆去嚼了又嚼,琢磨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更多的人,则是羡慕又敬畏地看向谭宝珠,这可是能让周大将军改置军法的人啊!
周玉臣的视线也落在谭宝珠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笑容里还有些混不吝的意思:
“谭书办。今日这令,便是本帅给你的[甲胄],你可敢穿上?”
这一刻。
谭宝珠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父亲,想确定自己该如何回答,毕竟她是父亲一手打造出来的黔州才女。
她甚至知道,周玉臣是故意拿自己作由头。只要她谭宝珠都点头了,那些信服她的女官,必然随从。
可不知怎的,心里反复嚼着“甲胄”二字,竟似痴了。
因为她知道周玉臣在说什么。
史书有载,典韦身为扈卫期间,正是“身披两重铠”!
作者有话说:
小狗的肿块生在淋巴附近,今日的医生说,可以观察,也可以直接手术再作活检。我打算再找两家医院看看。我会保持日更,因为,我怕一旦有什么万一。恐怕不会再有心力,写出周玉臣的放荡不羁和无所畏惧了。真希望小狗会说话啊,能告诉我它哪里疼。
第217章
自然, 文牍房的女官们穿不穿女装、戴不戴钗环,于眼下的局面而言,终究是件小事。真要细论起来, 谭宝珠、罗望舒、詹华容、丁二娘等这般没有品级的官员, 不过是些抄写听差的吏役, 哪有什么正经公服可言?充其量系条皂色腰带, 再讲究些,使三五百铜钱买顶软翅幞头戴上,也就充得门面了。
至于周玉臣为什么不干脆拟定公服……说到底, 还是没钱。
钱,才是现在局面的大事。
别看周玉臣在捐买基金一事上,出手如此阔绰,实则大半都是跟黔州齐家借的。虽说去年借着出使蔑里干的机会,她两回都把该献与虏人王的财货礼品, 生生截留了下来;后来又在柳城地界,把“一窝蜂”那伙强人的老巢抄得个干干净净。
可是那点财货,能顶什么大用?
须知,周玉臣麾下乃是实打实的边军,是要在燕云地界硬扛虏人铁骑的虎狼之师!以她现在手中的军队而言, 每人月饷按1两银子计算, 一个月便是实打实的五万两白银!
这还没算粮食消耗、阵亡战士的抚恤金、新丁入营的“安家费”, 还有养马匹、挖壕沟、造军械、修筑城堡的花销……哪一件不是烧钱的事?
所谓“日费千金”,莫过如此。
当然了,京畿大捷、虏人罢兵,还有周玉臣在燕州推行的屯田安家之法,这些都足以让军心暂时稳定。况且,周家军是周玉臣一手组建的军队, 同生共死的情谊,功过分明的恩威,早教全军上下只认她这么一个人,只认她这杆旗了。军饷缓发些时日,或是减半支给,将士们也能咬牙忍下。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重点是养!
大家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凡胎?谁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跟着你周玉臣在边关厮杀卖命,你总得负责人一家老小的嚼用,给个安身立命的根本吧?况且那五万两银子,听着是个大数目,可分到每个人头上,几乎等于你用1两银子买断了一户人家最有效用的劳动力。
这点银子你都要克扣,甚至拖延发放?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长此以往,再精锐的军队,也难免生变。
不过,眼下的周家军,依旧按照周玉臣的调派陆续进驻黔州。
二月廿五日,骤雨新晴。
周玉臣在按察使司,清点尚未转运的税银总额。倚着夏税秋粮的规矩,此时的黔州秋粮,早该折银完毕、起解入京了。只是周玉臣腊月入黔,收拢黔州士绅官员的手腕又快又狠,这笔银粮便被硬生生留在了黔州。
沈重捏着一张弥勒佛似的笑脸,觑着周玉臣的脸色,堆笑道:
“大将军且看,去岁黔州的垦荒卓有成效,收成比往年要丰足不少!”
周玉臣看着账目上那总额,三千一百两实银,两万七千八百两折银,以及以实物抵税的十五万石杂粮米谷、两万匹麻布、三千匹棉布,还有些充抵的土贡特产……一时间,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沈重见她不言语,又试探着问道:“大将军莫不是觉得,去年的税银微薄?”
“非也。”
周玉臣从账册中,抬起眼目,缓声道:“我昔日在京师时,也曾听闻黔州贫瘠,是以,每年解送京师的税银极其有限,却没料到竟到了这般地步。”
沈重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丝窘迫,干笑两声:
“大将军明镜!民情艰难,下官刚来黔州时,也着实吓了一跳。”
周玉臣依旧面无表情,虽然,她也知道黔州的税收实在太过于难看。
可她本就不打算动用黔州的税银。
黔州的情况,周玉臣早在入黔之前就摸清了。当年在京师时,托义父、司礼监大太监周炳之便,她对大梁各州的赋税也略有所知。晋州一年的税收折银,可高达一百五十万两。便是燕州,在被虏骑肆虐之前,一年也有八十万两的折银税收。相比之下,黔州所有的银粮布匹,折算起来,一年顶天也就五万两。
朝廷对黔州这归化未久的边瘠之地,向来是轻赋养民,重在羁縻镇抚。黔州的税收象征意义,也远大于实际。其中十之八九,无论是实物还是折银,都得留在本地。用以支应黔州军防、衙署开支,以及维系西南边境的安稳。
所以,周玉臣一入黔,就明明白白告诉过沈重:周家军不会动黔州一分一厘。黔州只需厘清矿课,防备走私,在后方备足军械盔甲,便是尽了本分。
沈重现在临时临坎地来这么一出,是要干什么?
旁听了全程的黄羚君、燕东临、詹华容三人,显然也想到这点,俱是面有异色。
唯有下首的谭缙,端着茶盏,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
沈重拍了拍手中的册子,叹道:“按道理,下官早该把这本账册呈上,让大将军看个明白。”
“只是黔州这地界,大将军也知道,实是山多路少。有江流的尚且还能运转,那没有江流的府县,多依赖栈道、驿道,搬运不是靠人力,就是靠马帮。有时粮食布匹在路上的耗损,可到三到五成。再者,本地佐吏,里甲、粮长多为黔人,识字者百无一二,遑论算术?征收钱粮,全凭口传心记,收税折银时,更是错谬百出!”
说到此处,沈重合上账册,一脸为难:“所以非是下官有意拖延,实是民情如此。大将军年前入黔时,这摊子烂账还没理清楚,又岂敢教将军忧心?”
周玉臣取下架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用巾帕仔细擦拭,声词平静:
“沈藩司。我已经说过,黔州的税银,过去如何支用、今后一律照旧。你今日特意叫我来看这些账册,到底是想说什么?”
“回禀大将军,”沈重犹豫片刻,终是下定决心般,起身肃然拱手:“余州高托山之女,于入黔途中失踪,如今大将军又不断调兵入黔。下官便想着,若将军要往祁州剿办匪患,恐怕……少不得是要动用这笔税银了。”
“沈藩司此言,实是多虑。”
一身崭新蛋青色素缎夹袄的詹华容,也起身肃然,向周玉臣拱手道:“不久前,大将军才从全州募得了军工基金,专为平虏安民之用。便是要在黔州用兵,自有此专款支应,如何就要动用黔州税银了?”
沈重、谭缙一干人都是头回见詹华容这副女装打扮。况且是在这布政使司威仪的大堂上,还跟自己平起平坐地议事,一时间都觉得浑身刺挠,很有些不自在。不过,碍于周玉臣那日的军令,连谭缙自家的闺女都换了裙钗,众人纵有万般别扭,也只能强自忍耐,避而不看罢了。
詹华容骤然发问,沈重先是一怔,旋即从容道:
“小詹大人,军工基金乃是专项专款,怎可轻易更改?一来,那些募捐的银子,有不少三个月后是要连本带利兑付的,此为信义!再者,黔州要整顿矿课,建立工匠所、军械司……诸般事宜,靡费甚巨,还须以此支应。若要预备战事,理应另筹粮饷,早作绸缪。”
周玉臣听到此处,忽地轻笑一声:“沈藩司,你如何就能料定,本帅要对祁州动兵了?”
沈重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周玉臣在黔州设立了边辅司,黔州关防日益趋严,听说近来燕州也抓了不少间谍。此刻言语,须得万分谨慎,当即字斟句酌道:“下官以为,外虏既已暂退,以大将军的拳拳之心,下一步自当扫清境内匪患,以安天下黎庶。”
周玉臣不再言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住沈重。
沈重也是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人了,哪能不知这沉默中的千钧之意?当下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他吞了口唾沫,又深深一揖,沉声道:“大将军,下官有一言……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玉臣搁下手中的水晶镜片,抬目一笑:“既开了口,便是觉得该讲了,说罢。”
沈重应了个是,环视众人后,方缓缓道:“以下官愚见,燕州北通云州、海洲,历经观澜江,东连檀、澜两地,西通黔州……此乃[用武之国],可谓四战之地。如果大将军率主力南下剿匪,燕州腹地必然空虚。届时,数万将士的妻儿老小俱陷险境。一旦虏人借机南下,只怕将军要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觑了下周玉臣神色,才继续道:
“反观黔州,层峦叠嶂,险塞天成,纵有万骑亦难深入。大将军何不彻底将后方安置于此?如此一来,一则,将士家小可得黔州天险庇佑,军心稳固,再无后顾之忧;二则,凭此雄关坚城,足可震慑四方宵小,令其不敢妄动。此乃一举两得之策也!”
“为了大将军所计,下官愿将黔州税米尽数奉上,不论是剿匪也好,抗虏也罢,全凭将军使唤!”
黄羚君听得此言,立即骇然变色!
燕东临也和詹华容碰了个眼神,彼此脸上的情形亦不好看。
因为,沈重几乎是在劝周玉臣,把周家军的大本营从燕州挪到黔州来!
甚至这种说辞,跟刘备当初入蜀为据,如出一辙。都是倚仗群山为屏,易守难攻。可是天底下哪有统兵大将,龟缩于险要之地,以此避战之理?再者,当年刘备据益州、入巴蜀,是为了王图霸业徐徐图之。周玉臣把大本营挪到黔州是干什么?难不成是要割据为政吗?
沈重便是再不知兵,好歹也是刚刚得了嘉奖的大梁忠臣,何以无端提出这般请求?
作者有话说:
修正了错字,脑子有点糊了。明日开始21点更新。
第218章
一时室内俱静, 只有穿堂风打着璇儿,把账本册子吹得哗啦啦乱响。
黄羚君到底是京师出身的佐臣,其父黄渺之乃朝野皆知、旗帜鲜明的主战中坚!莫说这层家世渊源, 便是他黄羚君身为大梁臣子的本分与气节, 也断不能容沈重此等悖逆之言!
只见黄羚君胸膛起伏不定, 猛地把椅子向后一推, 肃然冷声道:
“沈藩司此言谬矣!燕州固然是[用武之国],然而正因如此,也是我大梁的咽喉之地!如果今日可退守黔州, 他日虏人南下,是不是还可以退据祁州、余州?甚至索性南渡,退往晋州、建州?!如此步步退避,终至晋州、建州亦不可守,直致我大梁半壁尽丧虏尘!”
“倘若如此——还谈什么收复中原?!”
沈重见其怒形于色, 几近失仪,心下反倒愈发沉稳,缓缓道:“小黄大人勿急,且听老夫一言。”
“大将军威仪赫赫,功盖当世, 说句僭越的话, 谓之[国之柱石]亦不为过。此等威名, 足以震慑四方,北虏、盗贼无不避其锋芒。”
“然而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世间岂有常胜不败之人?岂有永占先机之势?眼下乾坤板荡,前有贼虏、后有叛军,倘若大将军一时势弱, 被前后夹击……古往今来,因为营中眷属陷落,导致军心溃败的例子还少吗?更甚者,如果齐王殿下因此受困,大将军的苦心经营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不如将齐王殿下并诸将士家小,暂移黔州……如此,纵有意外之变,大将军亦能心无挂碍,腾挪周旋,以图后举。”
不得不说,沈重这话说得极其有理有据。
甚至可以说,先拍马屁,后讲道理,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物。
但沈重话意中的重点,是齐王。
当初鹰咎棱率军南下时,为什么要兵分两路,一路追袭江南的天授帝,一路围堵京师的赵况?为的不就是把赵氏的宗庙子孙,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么?
沈重大概是不好意思直说。
以齐王如今的声望,那就是行走的唐僧肉,实打实的活靶子。别说北虏恨不能生啖其肉,就是那些啸聚山林的叛贼巨寇,哪个不想效仿你周大将军“挟皇子以令不臣”的威风啊?
如此情势,你把齐王搁在燕州直面兵锋,岂不是以薪投火,自陷险境?
黄羚君也听出了沈重话里的意思,脸上怒气稍缓,迟疑道:“若是为了齐王殿下的安危着想……沈藩司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下官的用心,天地可鉴,确确实实只在大将军与殿下罢了。”
沈重喟然长叹,神色恳切:“昔日武乡侯诸葛亮,率军北伐之际,后主不也是镇守后方,为其解决军械粮草之忧么?为人臣子,岂有将主上置于险境的道理?黔州之地,虽地险山深,然东出可援燕州御虏,北向可图蔡州光复,转南亦可扼镇祁州叛军……如何又算不得守国之地呢?”
这番话让黄羚君彻底没了言语,只能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略作沉吟,却转向一旁端坐、始终沉默的燕东临,道:“燕公子怎么看?”
沈重也立刻将目光投向这位燕州才子。
燕氏在燕州经营数代,根基深厚,与朝廷关系更是盘根错节。燕东临才冠燕檀,说是燕州世家的代表也不为过。正如皇帝所在,百姓无不蜂拥而从一样。齐王殿下是皇子,是赵梁血脉,他驻留的州府,必然意味着更强悍的军备、更丰足的钱粮!对燕州世家来说,把齐王留在燕州,自然是再好不过!
燕东临面色沉静,似乎刚才面色微变的一瞬只是错觉。
只见他肃然整衣而起,拢袖拜道,声音低而清晰:
“既然大将军垂问,那么东临也只有一句话了——燕州,乃国之姓望也!”
“敢问沈藩司,大梁两京十四州,何处可拟此地之重?!”
此言一出,沈重骤然色变!
不错。
燕州,是大梁太祖起兵肇基之地,也是赵氏皇族的祖籍宗庙所在。周玉臣写给天授帝的信里,除了天花乱坠的拍马屁,就是在用老赵家的祖坟,劝天授帝早日回銮。什么御道已经修葺完毕,什么文武百官无不泣盼陛下,什么百万大军等着陛下南归……所有这些,都比不上“祖宗之地”这四个字管用!
燕东临轻飘飘抛出的这句“国之姓望”,其威力之盛,瞬间就压倒了黄羚君和沈重的所有说辞。因为这太政治正确了。
一个匡扶救危,甚至是最有可能登顶皇位的皇子,如果连自己的祖宗之地都弃之不顾,这像话吗?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人心又如何归附?
周玉臣闻言,轻轻颔首。
一旁的黄羚君却是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慨然!
他正想出声附和,奈何周玉臣已经率然起身,道:“今日到此为止。齐王殿下镇守燕州一事,亦不必再议。”
众人只得应声称是,这场会议就此结束。
会后,周玉臣并未像往常一样让其他人退下,而是让詹华容立刻把齐青找来,几人一同回到鼓藏楼。在继续议事之前,周玉臣又令谭宝珠、罗望舒等人,以齐王殿下的名义,再次重申了齐王必须镇守燕州一事。这也是在敲打黔州方面,不管你们有什么盘算,都先给我收起来!
事实上,周玉臣大概也能猜到,沈重为什么忽然要跟自己来这一出。
除了大本营在黔州,可得经营便利、钱粮丰足之外。沈重无非是觉得周玉臣收服黔州上下的速度太快,而从黔州豪族手里得到的钱又太多,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从前觉得镇抚艰难、难以教化的黔州,似乎一夜之间也变得政令通达,人情和睦了。
再加上,时至今日,沈重始终未能谒见“坐镇”燕州的齐王殿下。
作为第一个投效军前的布政使,其所求者,又岂止于“辅佐”周玉臣而已?
这是周玉臣无可回避的事实。
毕竟从政治前途的角度而言,周大将军再是强横,再是精明,终究也只是宦官而已!
一个断绝了子孙后代的阉人,沈重与她交情再好,又能如何?哪有直接效忠齐王本人来得便利?不如把齐王迎入黔州,近水楼台先得月,假如齐王有朝一日可登大位……其间富贵荣华、青史留名,远非今日可比。
然而,即便知道如此。
周玉臣心中亦不免一声暗叹,即便如此,这些人也非用不可。
天下各州,文武群臣,乃至万千百姓。
不论是国家强盛,又或是国力衰弱,国家是由许多人来组成的。只要是人,就有私心,就不可能一一按照你的心意去做事。
周玉臣在年幼时,就已然明白,世界上哪有万全之策,哪有万全之人?能有的,不过是在无数个不如意里,勉强合拢得来的一个差强人意罢了。
值此乾坤倾覆之际,齐王之名又已然震动天下,诸臣即便有些许心思,也实属正常。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伴侣、朋友,也没有样样合你心意的人、事、物。你只需要知道,什么是你必须要的,什么是绝不能要的。然后,如同排兵布阵,一步步推进……直至抵达属于你的胜利终点。”
然而,不论周玉臣作如是想,眼下却还有一桩要紧事,非问清楚不可——
“沈重,或沈家最近有异动吗?”
众人刚在鼓藏楼聚齐,周玉臣头一个便点着齐青发问。身为边辅司的创建者之一,又是黔州地头蛇,沈家若有异动,齐青岂能不知?
而齐青在来的路上,已经从詹华容处得知了今日事由,她当即肃然禀道:
“回禀大将军。沈重近来的行踪与往日无异,左右不过就是学馆和布政使司两头跑而已。此人在政务上的建树有限,只求个稳当,心思倒多半花在写诗作赋、交游应酬上。”
黄羚君听得此言,一面极其自然地给周玉臣端药碗,一面附和道:
“臣在帝京时,也曾听闻沈藩司之名。其为文之兴,远甚于为官。便是官场上的利弊分析,人情往来,也往往只看着短处,视野着实有限。”
燕东临则沉吟片刻,方道:“之前朱将军调动黔州关防时,臣曾见沈藩司面露忧色。今日问及战事,恐是忧心大将军于黔州用兵,要消耗地方的粮草兵丁。”
周玉臣接过药碗,垂目想了想,突然摇头道:
“还是不对。今日在会上,谭同知始终一言不发,此处有蹊跷。”
黄羚君与谭缙曾有过数面之缘,齐青更与谭缙相熟,二人闻言俱是一怔:
“敢问大将军,蹊跷何在?”
毕竟政治议事嘛!从来都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作为臣下,没有被点到名字就不愿吱声,那也是人之常情。
周玉臣目色微冷,却沉声道:“那日巡视农事,谭缙分明是打马从家中疾驰赶来的。他管的是关防军械,农桑与他何干?如此逾矩趋奉,足见其心之热切。之后,谭缙与我攀谈几句,便急急引荐其女谭宝珠。纵使我要谭宝珠恢复女装,谭缙也不置一词。”
“如此一个汲汲营营、工于攀附的人物,今日议定齐王去留这等大事,他竟能一言不发?”
群臣闻言,皆是怔愣不已!
詹华容与齐青相顾失色,二人当即起身,拜道:“大将军明鉴!且宽限数日,臣等必查明此事原委!”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
第219章
谭缙只觉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虽然已是正午, 黔州的春阳也透着一股子寒浸浸的冷意。厢房里窗户紧闭,层层锦帘低垂,将外面明媚的春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只有几缕极其微弱的光色, 随着帘帐的晃动落入室内。忽而明, 忽而暗, 像窥视的眼。
谭缙再也按捺不住, 恼怒地一把合拢帘子,转身道:
“兰友生!这么大的事情,你就瞒着我?!”
那兰友生瘫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 身上只松松垮垮套了件薄绸中衣,敞露出一片肥白的肚腩。脚边胡乱丢着鞋袜、汗巾子等物件,其中还有一只是女人的绣鞋。整个厢房充斥着一股混沌的酒肉气、脂粉气,夹杂着名贵沉香的香味,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谭公何须动怒?”兰友生潦潦掀起眼皮, 似笑非笑道:“我也是适才得知,高托山的女儿是叫孔孟真给拿住了。再说了,孔孟真要是打过来,自有周玉臣去操心,你一个五品同知担心什么?——难不成, 你突然生出了二两慈悲心, 又想做个体恤下民的好官了?”
谭缙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兰友生,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怕的是这个?兰友生!你明明知道,我的几个儿子昨儿才刚刚出关!而你一声不吭,连个递信的空隙都不给,你叫我怎么把人找回来?!”
兰友生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张被酒色腌尽的脸容, 看起来不大精明,可说话却十分冷漠:
“既是不怕,为何又急着把儿子送出去呢?”
“我……”谭缙一时语塞。
兰友生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慢悠悠扶着圈椅站起来,松弛肥硕的肚皮颤了几颤:
“谭公,我也跟你说句明白话,眼下谭公与高托山的处境,实无二致。高托山一心想要从良,连亲闺女和家财都献出来了,可周玉臣搭理他么?而你呢?一边跟我这诉苦,说有周玉臣在黔州压着,你处处受其掣肘;另一边呢,你又跑去撺掇沈重,要把周玉臣和齐王留在黔州!”
“怎么?你是看周玉臣根基渐深,大势渐成,连京师的王皇后都支持她……所以就开始琢磨从龙之功了,是吗?”
呼呼——!
裹着几分寒意的春风,忽地把帘帐吹开,明晃晃的光线戳进来,把谭缙的脸容照得一片苍白!
且说,谭缙特意引荐谭宝珠一事,桥头堡不少官吏都知道,瞒是瞒不住的。细论起来,这跟高托山献女有什么区别?谭宝珠在谭缙的教养下,私下里常常打骂奴仆,穿戴奢侈无度,可站在人前就是另一幅模样了。一个留到二十岁还不让她嫁人的女儿,在穷山辟野的黔州养着“名声”,意图还不明显吗?
见谭缙这幅情形,兰友生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把紫檀木圈椅:
“谭同知,凭你这把椅子,就够得上僭越违制了。都脱了裤子光着腚了还想装正经,以为写个[克己奉公],就能重新做个好官……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啊?想来你也明白,否则也不必急匆匆地把儿子挪出去了,是不是?”
谭缙那只惯于执笔批文的手,此时是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坐回椅子上:
“……兰友生,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直说吧。”
兰友生的脸色反倒和缓下来,他笑了笑,却问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周玉臣的腿伤,近来如何了?不是说伤得极重么,怎么又能走了?”
“我也不知道,”谭缙摇了摇头,仍然垂着脸容:“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按那日哨子巷的架势,应是伤得不轻。不过,我听说周玉臣此人极其悍勇,阵前厮杀从不顾惜性命,想来也是强撑罢了。”
兰友生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又嗤笑道:“那也未必,就鼓藏楼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守着,可见还是个怕死的!”
听得此言,谭缙猛地抬头,愕然地看住兰友生!
对方是怎么知道鼓藏楼情况的?!
难不成鹤庵是想在黔州,杀了周玉臣?!
而兰友生的下一句话,更是把谭缙惊得心惊肉跳:“其实呢……你走的这步棋,倒也不能说全错。黔州乃四塞之地,自古入黔蜀者,未有能再拓土开疆者。你要真能把齐王、周玉臣留在黔州,反而是大功一件。”
谭缙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腹中,随即又一怔,彻底明白过来!
黔州因山险边僻,易守难攻,历朝历代都是避祸之地。但是凡事都有利弊,黔州山路崎岖、民情复杂,扩张成本远高于收益。因为这种“进难退易”的地理格局,往往意味着出关即险,一旦前线受挫,退回黔州的通道很容易被切断,风险极大!
况且,从黔州出关扩张,本质上就是“从边缘打中心”。
别看沈重说得极其容易,好像只要燕州、黔州联合就能互通有无,协同抗掳。但黔州的人口、经济支撑得起么?是,燕檀是富庶,可人家凭什么要把资源调给你黔州,自己却得在关外直面虏骑?!
再者,当年刘邦被项羽封为 “汉王” 的时候,封地虽然包括巴蜀和汉中。但是刘邦的战略核心是“弃蜀用汉”!是以汉中为跳板,借道陈仓,奇袭关中!只有脱离巴蜀的封闭环境,将大本营转移到更容易扩张的关中地界,才能一统天下!
如果汉高祖困守巴蜀,又何来四百年的大汉基业?
所以,假如周玉臣、齐王,当真留驻黔州——那安全肯定是安全了,但是什么克服定襄、平定天下就别想了。
谭缙心神剧震,一股寒意自心里窜起,急忙道:“那、那犬子……”
兰友生笑了笑,一只肥厚的手掌沉沉落在谭缙肩上,笑容宽和:“谭公宽心,大家都是为澜州贵人做事的,孔孟真自会将几位公子照顾得舒舒服服,安然无虞。”
另一端。
祁州与余州交界的荒僻处,一处简陋的茶寮里。
棚里坐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中年汉子,身上套着件不伦不类的绯红织金袍子,他焦躁地抹了把脸,阴沉沉骂道:
“他爷爷的!那江旺宗在澜州,吃人肉喝人血的勾当还做得少了?如今被打得只剩千把号残兵败将,成了缩卵的孬种!都这样还能被招安?大家都是盗匪出身,凭什么他江旺宗能做官?我高托山便做不得?!”
坐在高托山对面的,是个年轻些的军官,作儒将打扮。他生得浓眉高鼻,本来算得上一表人才,偏生了一双三白眼,看人时眼白多黑睛少,透着一股阴冷算计。此人正是与高托山齐名,盘踞祁州的“大魏天王”孔孟真。
孔孟真慢条斯理地斟了茶,不急不缓道:“就凭江旺宗没有叛国投虏。”
这话让高托山彻底噎住了!
但这还没完,孔孟真又笑眯眯道:“再说了,[捕鱼人]江旺宗也好,[乞活军]邬遣也罢,他们在军队分配上极其听话,什么事都能谈,什么亏都能吃。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爱国抗虏的将士,到底是跟咱们这种贼寇不一样了。”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
高托山猛地站起身来,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孔孟真!若不是你这黑了心肝的撮鸟,半道劫了我闺女!老子早他爹的搭上周玉臣了!”
孔孟真刚把茶杯送到嘴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好半晌才止住,摇头叹道:
“老高,你也是道上响当当的奢遮人物,怎地还在这做春秋大梦呢?还什么[抗虏爱国],你麾下的那些虏人客军是摆设吗?醒醒好么!周玉臣也好,江南小朝廷也罢,这帮人跟我们迟早是要开战的。你巴巴地把个如花似玉的闺女送过去,又有何用?白给人使唤么?”
“鹤庵那边可是说了,周玉臣听说你那宝贝闺女半道上丢了,你猜怎的?嘿!人家眉毛都没动一下!”
“想想吧!周玉臣养了多少女官,那是何等怜香惜玉的人物,可偏偏就瞧不上你老高家的闺女!人家到底是嫌弃高小姐,还是嫌弃你高托山这个人,你心里没点数?”
高托山被这话臊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好半晌,才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点起人马,直接杀到京师去?巴巴跑到这打甚么鸟黔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又穷又刁,便是打下又有何用?!还不如杀进京师当一回[闯王]呢!”
孔孟真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夯货被京师的金山银海、脂粉佳人给迷了心窍,又开始惦记做皇帝了。
他捏着茶盏,边摇头边叹气:“老高啊老高,不是兄弟我说你,你知道刘邦为什么能当皇帝,而你不行么?人家能进了那金窝银窝的关中,又忍着口水退出来,财宝女人一概不沾,为什么?因为火候未到,时机不对!只要把周玉臣死死耗在黔州,耗得她筋疲力尽,咱们拿下京师也只是早晚而已,你急什么?”
高托山识不得几个大字,那些弯弯绕的道理听得云山雾罩,不过“刘邦当皇帝”却是听进去了,心里不免有些意动,可想想又有些发虚:
“……可是打得过么?黔州现在都换周字旗了!”
孔孟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笑容,慢悠悠吃了口茶,才道:“怕甚么?周玉臣手里的兵马就这么多,燕州是门户,她总得留下强兵驻守吧?趁她能调来黔州的人马有限,兵困马乏,咱们开打才正是时候!”
二月廿八这日。
最后一批入黔的周家军,由邬遣带领着进了黔州。按照原本的计划,邬遣将和轩辕狗蛋一同留此镇守,而周玉臣本人则在半个月后离开黔州。
作者有话说:
明天打开!“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杜琪峰的《hei·she·hui》
第220章
正是春浓时候, 黔中地僻山深,层峦叠翠。
城郊山野,那杜鹃花开得没个收束, 泼辣辣的一片红紫。崎岖山道上, 忽地转出了一支军马, 好不彪悍。当先的一员大将, 正是邬遣。但见其盔甲俱全,旌旗招展,轰隆隆的马蹄声, 把个春山寂静踏得粉碎。
而山道的另一端,朱无为早已等候多时。看那邬遣兵强马壮,气势汹汹,哪像个要人接应的?再想想城楼下的周玉臣,分明腿伤未愈, 偏要挣扎着亲自迎接……一股郁气直冲朱无为胸膛!当下也不言语,一夹马肚,卷起一道黄尘便迎了上去!
可朱无为身后的军汉,多是在黔州新募的乡勇,哪晓得他二人旧日恩怨?
见朱无为刚打个照面便拍马直上, 这帮新兵蛋子还在那感叹呢:“看俺们朱将军和邬将军, 可真是亲热呀……”
“那是!俺听说两位将军是一起上阵杀敌, 一起挤被窝的交情!在大将军府上做客的时候,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比亲兄弟还亲哩!”
有几个常蹲茶坊听瓦舍讲史的,当下就似模似样地学舌,道:“这便是[英杰惜英杰, 好汉识好汉]罢?所谓龙虎相会,风云际会,端的是惺惺相惜!”
谁也不知道,这“龙虎”才一照面,便斗上了!
朱无为勒马在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冷冰冰的:“邬大哥好大威风!既来了,自去营中拜见便是,怎敢要人出来迎接?端的好大的脸面,真是不知体恤!”
“——呸!谁要你来接了?!老子还没问你呢!”
邬遣也是皮笑肉不笑,腮帮子绷得极紧,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黔州不是你朱兄弟的老窝么?!在自家地头上,连大将军都护不周全,反叫人伤了她!你在黔州是吃干饭的不成?!”
这一问,戳着朱无为的痛处,登时是腰也塌了,气也短了。只低声咕哝道:
“……既知此节,缘何大将军要出城亲迎,你却不知推脱?”
“啊呀?!大将军竟也来了?!”邬遣听罢,惊得魂飞天外,急忙侧身往城门望去。
桥头堡城门下。
周玉臣一身大红纻丝锦袍的常服,腰束犀角带,正勒住马立在道旁。她本就生得高挑,又骑着高头大马,端的是气势昂然、英华正茂,哪像带伤的人?
实际上,她腿伤的影响极大!
单是骑马从营里走到城门的这几里地,周玉臣便觉得骨头缝里像是掺了砂子,来回研磨得生疼。到底是伤筋动骨了。
詹华容在另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上,不住摇头叹气:
“大将军也太不爱惜自己了!邬将军又不是不识路的三岁小儿,这城门就在眼前,将军便是再体恤下属,又何必亲迎?”
周玉臣捏出一副放荡不羁的笑容来,故作轻松道:
“小詹大人说得是。只是我多日不曾骑马,髀肉复生,闷也闷煞人了。今日权当是出来散散筋骨,透透风罢!”
詹华容哪里肯依?当下肃容正色道:“好教大将军知道!古来宏图大略者,无不以长寿为第一基要。将军是要与天争命的,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岂非自毁根基?”
“周世宗柴荣,其文韬武略,锐在进取,可谓是五代第一明主。奈何寿数不永,英年早逝,以致大业一夕全无!再有那晋宣帝司马懿,乃是七十岁的古稀之年,才发动了高平陵之变!如果他不知韬光养晦,保养精神,纵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何用?”
“将军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如此孟浪!”
说到最后,詹夫子语气沉重,甚至有几分学塾先生训学生的“恨铁不成钢”。
周玉臣实在被她念叨怕了,连忙环顾左右。
可惜,能引经据典替她分说几句的黄羚君、苏弥等人,因不善鞍马,此刻都不在身边;而会骑马的朱麟、轩辕狗蛋等人,此刻一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望天的望天,赏景的赏景,仿佛啥也没听见。
周玉臣无法,只得从怀里摸出一包杏干,递过去:
“小詹大人渴不渴?饿不饿?且先用些果脯,润润喉咙。”
詹华容捏着杏干,不知那是周玉臣留着就药的果脯,只觉得闻着甜津津酸香香的,很是招人。她吞了吞唾沫,努力绷着面皮,道:
“大将军,臣仍是那句老话,须知曹操败在[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事必躬亲,终非长久之计。”
话音未落,周玉臣遥遥看见邬遣、朱无为一行人近前,低声笑道:
“小詹大人金玉良言,我记得了。”
说罢,也不待詹华容回话,周玉臣双腿一夹马腹,那骏马便轻快向前驰去!
只留下一个意气扬扬、红袍翻飞的背影。
且说,那邬遣见周玉臣果然亲迎,如何激动得心头滚烫,鼻头发酸,甚至忘了跟朱无为斗嘴;而朱无为在一番心酸后,如何又因周玉臣几句宽慰,转而讪讪发笑;最后回城时,又如何被城内外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争着要给周玉臣递果子点心……如此种种,此处暂且不提。
总而言之,大梁兵马元帅周玉臣能上马驰骋这一事,不消一日,便轰动了整个桥头堡的军民!
莫说是竹林寨的金哆爷,便是周家军自家人,也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周玉臣在鼓藏楼养伤期间,对外极少露面。众人只记得她受伤那日血污狼藉的惨烈模样,朱无为、滾良平等人又把鼓藏楼守得严严实实,谁能知道情形到底如何?
再加上周玉臣有限的几次露面,都离不开拐杖,这对于一个在马背上挣下功业的将军而言,是何等的致命!
金哆爷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时,吓得好几夜都睡不着!
好在。
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周大将军,果然又能跨马扬鞭了。
这便是周玉臣不便对詹华容,甚至是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原因。
强行跑马,自然难受。
周玉臣也是骨肉凡胎,受了那般重的伤,哪能不疼?詹华容说的话,确实句句是正理。如今这局面,争存的是国运存续、基业长久,而非一时一地之功。周玉臣再是才情英迈、野心勃勃,一旦身死,万事皆休!
然而。
在人心浮动、乾坤不定之时,一个健康彪悍的帝国元帅,对于国家、民心、士气而言都太重要了。
她就是再疼,在彻底离开黔州前,也须得这般“闲庭信步”的走上一遭,安一安人心!
不过,周玉臣心中也十分明白,自己受伤如此,要养好极难。往后在战场上的用兵策略,势必要改。再不能像从前那般由着性子,动不动就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了。眼下战局还不吃紧,正是个机会,得开始慢慢放权,培养更多有武略、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出来。
总不能一直可着齐芥娘、轩辕兄弟他们几个死命折腾吧?谁也不是铁打的!再说了,以齐芥娘、轩辕翠花的伤情,异日多半也是要坐镇后方的……人才培养,重中之重。
当天夜里。
黔州总兵府里就亮起了灯,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军议。
倒不是周玉臣不近人情,连让邬遣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实在是军情紧急。
“大将军,末将转道入黔州时,发现祁州的兵马似有异动!”
祁州就在黔州南边,紧贴着后脊梁,孔孟真在这个时候突然集结军队,必有大事。
但这还不算完,更重要的是邬遣带来的另一个消息——
“齐王殿下病重!”
此事说来话长。闻人鹤、柳朝二人在查办燕檀走私案的期间,接二连三撞上几桩大案。
其中最严重的大案有两件:
第一件,是燕州的一个八旬老妪,归乡时发觉自家的田产屋舍,竟被周玉臣分拨给了军户!老妪便去衙门击鼓鸣冤,要求还回田舍。谁知堂下乱哄哄的,不知哪里钻出个歹人,竟捅了老妪几刀。老妪当场血溅衙署,硬生生死在台阶上。
这一下可了不得!燕州百姓怒火冲天,抄起棍棒家伙就要砸衙门!
闻人鹤、谢问玉并文牍房一干人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安抚民心。后来燕襄查得明白,此乃北鹤庵与檀商做下的血案。待要行文檀州拿人时,那伙贼人早跑得没影了。
第二件,则关乎燕州的边关防务。
因为周玉臣的用人策略,也因为女子向来谨慎细心。闻人鹤、蓝蕤娘二人在燕州边关,启用了不少女将,专司盘查往来商队货物。其中有个姓苟的女将,办事极是精细,接连破获了几桩走私案子。
熟料一日例行盘查时,一商人忽然发难,硬说苟姑娘偷了他货里的珍珠!还逼着苟姑娘当众脱衣验看!
后来还是一位姓顾的女商贾仗义出头,替苟姑娘验明正身,证了清白。
那伙商人见一计不成,又生毒计,反诬珍珠是被苟姑娘吞进了腹中。还纠集几个老迈商贾,跪地嚎哭,说什么边关查得紧,全是因为官兵要中饱私囊更把今日物价飞升的罪过,一股脑都算在了周玉臣的头上。
最后闹得几个商队,一众老小齐齐跪地不起,百姓无不悚然。
有时候,当别人预设你有错的时候。
任何解释都是无用。
在游商的鼓动下,不知内情的百姓,又指责苟姑娘作为衙署官差,居然在国家危难之际,涂脂抹粉地来当差。你说国家危亡,走私一事事关重要,为何你还有闲情雅致打扮自己?为何百姓们都跪下了,围观者无不动容,你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是吞了太多珍珠,所以哭不出来了吗?
那苟姑娘又是个性情刚烈的。为着周家军的声誉,也为着周元帅的清名,悲愤之下,只得剖腹以证清白!
惨案已成。那几个奸商虽被拿下,可幕后主使是几个蒲家子弟。那二人身边有高手护卫,端的是难缠,几次都让人滑脱了。再加上这帮人在檀州,异地办案,等关文递交的功夫都够人逃跑十次了。
可也不知怎地,那两个蒲家子弟,竟不知被哪路好汉逮住了,一夜之间就丢到了燕州衙门!
还是被打断了手脚,捆得严严实实地塞进衙门来的,二人身上还有亲笔画押的认罪书。这下人赃并获,在李宪和的动作下,檀州蒲家诸人陆续归案中。其中有几个人,一个是蒲寿庚身边亲信,另外两个则是北鹤庵的人。
如此一来,北鹤庵、檀商蒲氏便再难藏头露尾!
只可惜那烈性的苟姑娘,一条性命终究是救不回来了。
据说齐王殿下,便是因为这一连串骇人听闻的血案,伤心得大病了一场。
齐王这一病,老实巴交的镇安郡王……就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公务了。
邬遣说到此处,肃然拜道:“——为今之计,大将军须得尽早返回燕州,以安大局!”
“至于祁州孔孟真那伙贼人,有山险在此,反能与他慢慢周旋,不必急于用兵!”
周玉臣还未答话。一旁奉命驻守黔州的轩辕狗蛋,却一步抢出,瓮声瓮气道:
“末将以为,正该趁孔孟真的兵马尚未成势,及早发兵打他个措手不及!免教他跟余州高托山勾结一处!大将军,末将愿立军令状,为大将军扑杀此贼!”
作者有话说:
拉脱水了要……明天再修修错字……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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