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须知, 周玉臣确实计划要对祁州动兵,但眼下却不是时候。
转眼就是季春三月,正是庄户人家忙着耕种的时节。黔人为何如此重视祭树神?还不是为了鼓励农桑, 以备秋收之粮么?打仗, 打的是一个全员动兵, 不是仅凭将士悍勇便能成事的。一旦开战, 不仅要征兵抽丁,还要支应地方的驿道、粮仓等一应物事,哪样不要人?
此时动兵, 必定耽误黔州春耕!
其次,黔州这班人,或是因为周玉臣的容让,又或是为了长久的利益,暂且和梁廷绑在了一处。可双方合作的时间终究太短, 彼此之间还未磨合,真要动起手来,作战上的配合也十分有限。
更有一节,那祁州与黔州地界紧邻着,风俗民情颇有相似。两边都自认是蚩尤血脉, 极重宗亲故旧。便是饮食穿戴, 也多有相近。是以, 两方的百姓,多多少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真要打起来,保不齐阵前就有人叫嚷:“对面的是二叔伯么?” 对方则应道:“哎哟,是大牛啊,你咋也被抽丁啦?”
……你就说说,这还怎么打?
更重要的是, 眼下燕州局势不稳,周玉臣须得尽快回去。可主将不在中军坐镇,却要在黔州开战,你让黔州的百姓将士如何是想?只怕沈重第一个就要跳出来急眼!
一旦开战,周玉臣哪里还能离开?
朱无为是个用兵多年的宿将,怎能不晓得其中利害?当即起身附和道:
“邬大哥此言,确实透彻!如今黔州的周家军,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人马,还多是步卒。千里迢迢到此,已是人困马乏。再加上对黔州地形不熟,少不得要依仗黔州兵……仓促用兵,绝非上策。不如先探清虚实,再做计较。”
邬遣见朱无为竟然肯出来支持自己,不由微微一怔,脸上便显出几分得意。他矜持地咳嗽一声,也道:
“探子来报,孔孟真在祁州聚集的兵力约万余人,大半是本地流民,实不足惧。大将军,他们连虏人都不敢杀,如何敢与咱们一战?倒不如以逸待劳,耗也能耗死他们。”
轩辕狗蛋却连连摇头,瓮声瓮气道:“好教两位将军知道!你们觉得时局尚可,还能徐徐图之,孔孟真、高托山可未必容你磨蹭!高托山的女儿前脚才失踪,后脚孔孟真就敢在边地上聚兵,哪有这样巧事?”
“高托山能想着把闺女送过来当使臣,必定是存了跟朝廷和谈的心思。便算孔孟真想拉他入伙,一时半会也难说动。如今高小姐失踪,燕州乱了,孔孟真又点起兵马……只怕这伙鸟人早有算计,专等此刻发难!”
听得此言,邬遣、朱无为二人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三件事情凑在一块,环环相扣,着实有些蹊跷。
而且檀州商人、高托山、孔孟真这三家,归根究底,都跟虏人脱不了干系。
此时,轩辕狗蛋又道:“朱将军说俺们人困马乏,这话也是实情。可俺们好歹脚踩黔州地,背靠黔州粮!孔孟真、高托山纠集万把人,千里迢迢从祁州来此,便是邻州,那也是客军!他们劳师远征,又没有一应的驿道、民夫做支应,久战岂是俺们对手?只要前几场战事打赢了,把这伙撮鸟的胆气打没了,把俺们的威风立起来。俺就不信,孔、高这两个临时搭伙的夯货,还能是一条心?”
“大将军,末将以为,此时动兵正是良机!何不趁您还在黔州,直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轩辕将军所言速战,固然有其道理,但是——”
朱无为立即向周玉臣拱手,神色肃然:“大将军,燕州乃根本之地,如今暗流涌动。若战端一开,迁延日久,而大将军羁留黔州……倘若燕州有变,该如何是好?此中风险,不可不察!”
邬遣也道:“大将军,非是我等怯战。虽然是在黔州本土,又有黔州兵可用,可他们教习不足,便是末将、朱兄弟留下,效用也十分有限。当初京畿大战,末将与孙勉、朱无为、齐珍几位兄弟,都是临时调拨的将佐。大将军不也费了几场前战,小心用兵,才让我们熟络起来么?咱们尚且如此,何况是梁人和黔人呢?将与兵互不相熟,若是仓促出兵,只怕要酿成大祸!”
众将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到底,以眼下情势,无非也就两种选择——
其一,先备战事,再从燕州调一支军马入黔,待敌情明朗、诸事齐备,再对孔孟真动兵。但真要这样,周玉臣势必要在黔州多耽搁个把月了。
其二,立即开战,借着周玉臣还能在黔州督战,尽快完成战略部署。此后周玉臣即刻离开黔州,返回燕州主持大局。不过这样一来,后续的军事调动、战术决策,都得交给黔州主将来定夺。
那就涉及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谁能替代周玉臣,作这个黔州战役的总指挥呢?或者应该说,除了周玉臣,谁还能拿得住黔燕两路兵马?
周玉臣沉吟片刻,忽然转目看向邬遣:
“你方才说齐王殿下养病期间,是镇安郡王出来安抚民心?郡王一向深居简出,如何主持得燕州事务?便是他肯出来,又如何支使得动燕州诸人?”
邬遣是武弁出身,对于这等政事变动的敏感度十分有限,当下便是一愣!
呆了半晌,邬遣才禀道:“齐王殿下病得急,大夫说是劳心所致,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碍。这事原没几人知晓,病情也还算稳当。”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这点她也猜到了,赵况要真有大事,燕州不会没有消息。
只是赵况一个养尊处优……好吧,算不上养尊处优,一个吃穿不愁的皇子,好端端在燕州待着。又有什么事情须得劳心劳力?
邬遣又道:“可不知怎么地,齐王殿下刚刚病到,消息就传遍了渠城。偏巧那时又有衙门老妪、苟家姑娘剖腹两桩案子齐发,坊间便有流言,说是齐王殿下病了,才失了对官兵衙署的管束。因此,有人便提议,请镇安郡王出来安抚人心。”
且说,邬遣自己说这话时,原本也不觉得怎地。
可见眼见詹华容、黄羚君、苏弥、燕东临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不对味来。一时间也慌了神。
周玉臣面色无波,声词平静,又问:“是谁把镇安郡王请出来的?”
这个邬遣倒是知道,当即道:“是皇上派来的副元帅程叔敬、新任燕州布政使冯泊,还有几个苟氏出身的将官。”
程叔敬、冯泊二人,名头虽大,看起来最像主事者。可他们二人都是刚刚入燕的外臣,在本地经营有限。短时间内,谁都不可能靠近镇安郡王,并与之相熟。
所以,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周玉臣皱眉问道:“苟氏将官?”
邬遣点头道:“大将军当初解救中渡镇,不是在檀州苟氏借过庄客么?有几个苟氏子弟,当时被将军留在了中渡镇。后来他们跟着镇安郡王,一路到了渠城。眼下在郡王身边听用的,便是这几个。”
檀州苟氏,就是当初周玉臣在阵前斩杀苟器的那一脉了。
苟器因调戏女子而受惩,功劳又比不过平夷突骑、武宁铁骑等人。檀州苟氏当时便怨气冲天。后来被周玉臣借着燕州苟氏的分支,以及檀州柳城的商贸,勉强压了下去。彼时的周玉臣,并没有把檀州苟氏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檀州苟氏不知不觉中,已经跟镇安郡王走到一处!
“那剖腹自证的苟家女郎,是燕州的,还是檀州的?”周玉臣又问。
邬遣怔了怔,道:“好像是燕州的一支远房。”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燕东临却脸色陡变,起身正色道:“燕州苟氏的苟戎,手里捏着柳城到渠城的商路,乃是利害干系之人,如何能让他的本家插手燕州边防?”
这话邬遣哪里敢接?还能因为什么,渠城一众官员,大概是觉着苟戎是第二个投诚周玉臣的世家,态度又十分谦卑。因此在用人上,便不大计较,毕竟横竖都是“自己人”嘛。
也难怪能被蒲寿庚抓住把柄,说燕州衙署是官官相护了!
可这话邬遣没法说,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犹豫道:“大将军,末将听闻,那苟家女郎确然是个做实事的。蒲家人说的私藏货物,九成九是构陷,她都被逼得以死明志了,这事……”
“我明白,此事容后再说。”
周玉臣抬手止住邬遣,目光扫过燕东临、黄羚君、詹华容等人,最后落在詹华容身上:
“小詹大人如何看?”
见没点到自己,黄羚君脸色掠过一丝黯然。
詹华容肃然出列,大半个身子遮了黄羚君的视线,沉声道:“禀大将军。臣以为,孔孟真一事,与燕檀二州的走私案,乃交关之利。如今现在燕州被查得严实,这帮人走不了货,所以才要借着黔州战事搅浑水!”
“倘若此时,云州、澜州方面,借着大将军被黔州战事所困,在燕州鼓动军队、煽动人心……闻人鹤、柳朝两位大人该如何是好?甚至对方也无须杜撰,只消把周大将军在黔州受伤、黔州战事爆发的风声放出去,便足以动摇燕檀民心了。”
周玉臣抬起眼目,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赞同轩辕参将的决策了?”
“是。”詹华容点头道:“臣以为,当速战速决,即刻开战。”
轩辕狗蛋的腰杆,瞬间就直了起来。
邬遣已是无言,但朱无为却骤然起身,沉声道:“小詹大人精于政务民情,却不知兵事!须知兵家最忌[散地作战]!若以黔勇守黔土,一则恐其顾念家小而怯战,二则恐其滋扰乡里而失民心。便是要打,也须待燕州援兵入黔,方可动兵!”
詹华容一时语塞,她确是不通兵事。刚才的种种考量,也是从政治格局的角度来谈的。
但轩辕狗蛋就憋不住了,当即也站起来:“还要调多少燕州兵马入黔?一万?还是两万?燕州门户还要不要守了?!说什么以逸待劳,什么徐徐图之……现下是两家合力打俺们一个,你倒要让他!你也是官兵,天底下哪有官兵避盗匪的道理?!一旦攻守之势确定,我军就只剩招架而已了!”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周玉臣忽然笑了,语气轻松:“多大点事,都这么严肃做什么?议不出来就先休息,再大的战局也不急一时。”
众人见周玉臣神态轻松,心里也跟着一松。再者,天色向晚,也该吃饭了。当下便各自散了。
晚上刚吃完饭,燕东临、詹华容二人,相继来见周玉臣。
燕东临开门见山,便道:“燕州回是不回,大将军可有定夺了?”
詹华容微微侧目,竟是“回不回”,而不是“打不打”。
看来,这家伙跟自己想的一样……都笃定周玉臣是要立即开战了!只是,谁为黔州主帅?
作者有话说:
所以,有人能猜到,小周会用谁当黔州主帅么?
第222章
灯火摇曳, 映得房内光影重重。
周玉臣面色沉静,撩起袖口,就着面盆里冰浸浸的清水, 狠狠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的声音却异常笃定:“自然要回。”
燕东临紧绷的肩膀顿时一松, 却也只是微微一颔首, 步履从容地趋前两步,清声附和:
“东临亦深以为然。目下局势,大将军当速返燕州, 以定人心。”
周玉臣用巾帕拭净面颊,冷水一激,头脑也清明了些许,她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你两个寻我,怕不止为这桩事吧?说罢, 黔州主帅一事,心中可有成算?”
话音未落,朱麟已悄无声息地奉了茶上来,又在两位佐臣面前各布了几碟点心。末了,他端上一碗浓黑药汁, 两只素面无签的药瓶, 轻轻搁在周玉臣手边。做完这些, 朱麟目光在燕、詹二人脸上一掠而过,随即瞥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燕东临何等通透,知道这是在催促他们长话短说,莫要打扰大将军休息。
他与詹华容递个眼色,却见她兀自怔忡,目光紧紧锁在周玉臣略显苍白的脸容上, 显然已神思不属。
燕东临唇角微沉,便当先开口:“我举荐朱无为。”
“邬遣资历尚浅,又是今日方抵黔州,对战局了解有限。况且,他与轩辕将军都是檀州人,平生只在平川大野里走马,何曾钻过深山老林?黔州地形崎岖,林壑深阻,他们二人排兵布阵的法子,怕是不大使得开。而朱无为用兵持重,思虑也周全。再者……黔州此地,须得熟谙地形的本地宿将,方能调度全局。”
周玉臣仰头把药一饮而尽,习惯性往怀里摸时,动作却是一顿。旋即,她又若无其事地颔首道:
“少年老成,不愧是燕公子。”
燕东临见她没驳斥,心下略宽,那股世家子弟的疏阔气度更显从容,接着又道:
“再有一条,诸将之中,唯朱无为追随大将军的时间最久。从燕州中渡镇到京师,再到黔州桥头堡……想来,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将军的战略了。”
周玉臣点点头,又从药瓶里抖出几颗药丸丢进嘴里:“这话倒也在理。”
燕东临连得了两次肯定,原本盘踞在心里的郁郁之气渐渐消散。他冷眼旁观着黄羚君,整日缀在周玉臣身后,甘愿充当书吏任由使唤;苏弥不仅替周玉臣交游士子,还得给京师、江南两处写颂词赞诗。更不提,朱无为、邬遣几个将军为在周帅面前露脸,闹出多少争风吃醋的荒唐事。
而燕东临自有傲骨,岂能做这等谄媚之事?
卓然超群,凭的是胸中丘壑、腹内甲兵,岂在区区谄媚逢迎!
思绪电转间,周玉臣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她转向詹华容:“你呢?想法也跟燕公子一样?”
詹华容被周玉臣点名,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定了定神,神色一肃,摇头道:
“不,正因为朱无为是黔人,所以主帅不可委任于他!”
“大将军,竹林寨所在的桥头堡乃军事重地,两军开战,贼寇必攻此堡!所谓近乡情怯,没有人想在自己的家乡用兵,一旦临阵决策时,将帅也容易因情改志。否则,朱无为今日也不会有[须得燕州调兵才能开战]的这般言语了。”
“用朱无为,便等于只能用周家军。”
燕东临怔住,詹华容的话他无从反驳。今日朱无为虽然说得条条在理……可是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那就是朱无为的战略方针,确实是以周家军为重。甚至还有须得徐徐准备,再从燕州调兵入黔,方可一战的想法。
但是……
“但是朱无为提出的[散兵作战乃用兵大忌],此言非虚。”周玉臣慢条斯理地揉捏着膝盖,道出了燕东临心中所想。
詹华容不慌不忙,道:“只要是在黔州作战,何处不是散兵作战?此役能动用的周家军不过七千,主力仍是黔州本地兵马,此乃定局。既困局已定,当选能破局之人。”
“臣以为,当选轩辕参将为主帅!观其今日所言,此人深谙避实击虚、借势打力之策。选帅,首重其运筹帷幄、谋虑深远之能,岂能事事仰赖大将军麾下的周家军?”
燕东临从詹华容开口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她的推荐人选。
眼下在黔州的将官有限,能与朱无为品级相当、且军中威望匹敌者,确实也只有轩辕狗蛋一人。但是这二人,都是首次主导这种规模的大战。朱无为或有“黔兵守黔”的局限,可轩辕狗蛋那套主动出击、力求速胜的打法,在燕东临眼中更是莽撞至极!
他忍不住转目看向周玉臣,却见她眉宇间尽是倦怠之色,似乎分神了片刻。
一时间,燕东临又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互为辅助。”
周玉臣听罢,微微颔首,笑意却明冽:“我也是这般打算。”
“调兵遣将,主在因时制宜、决断自若……因此,反而不必像我。如此,以轩辕狗蛋为主帅,统筹全局。朱无为任副帅,可制其行险冒进。邬遣熟悉燕州兵马,亦留下调用。”
前半截话,尚在燕、詹二人的意料之内,可后半截话却让二人同时一怔!
詹华容先一步反应过来,道:“大将军身边不留扈将么?”
周玉臣摇头道:“不留,回燕州而已,又不是打仗。留扈将在身边做什么?”
燕东临皱了皱眉头,又道:“那么,大将军打算何日返燕?”
周玉臣忍耐住呵欠,命令朱麟把文书匣子搬过来,才道:“在第一场大胜后,便回去。”
这话就很没个着落了,毕竟战争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迟迟不能胜利呢?
再说,要怎样才算大胜?斩将?敌人投降?还是剿灭对方的主力军?
詹华容几次欲言又止,但想想周玉臣的脾气,八成劝了也没用,最后只得作罢告退。
房间里一时恢复了安静,只有绵绵雨声。
本来朱麟见周玉臣非但不休息,还要继续处理公务,脸色就有些难看。结果一扭头,发现燕东临居然还坐在旁边,不仅不劝谏几句,还配合地应答周玉臣的一两句问题。
霎那间,朱麟的脸色就更臭了。燕东临只当没看见,他陪着周玉臣又料理了几桩事务,包括军械司的进度、两笔基金的调用分配……其中最为简单的,大概就是文牍房给蔑里干写谴责信,要求放回余博然这一事了。
燕东临知道,这时候写什么抗议书、谴责信,都不可能让蔑里干把人放回来。
但这是一种态度。
只有周玉臣表现得足够在乎余博然这个使节,余博然在蔑里干羁囚期间,才能为虏人所重视。如此才有以后安然回来的可能。
毕竟,这世上没有可恨的敌人,只有“值钱”的筹码。
燕东临想着,视线不经意落在案头那瓶白色山茶上,花瓣已然零落,散落着三三两两的雪意。
这时,周玉臣也抬起头来,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应答自己问题的人是燕东临。
而朱麟则站在一旁,抄着手,脸拉得老长。
周玉臣最近被詹华容、朱麟的这种“慈母”眼神看多了,一时也是无奈,只得转头去看燕东临:
“燕公子可是还有公务要说?”
燕东临则定定地看了看周玉臣苍白的脸色,又望向案上厚厚的一摞文书,最后轻声道:
“也没什么话,要说与公务相关,也只有一件:你既要澄清寰宇,安定天下,怎可如此不爱惜身体?我燕东临不想为任何人簪白,就算是你……也不行。”
说罢,燕东临起身便走。
周玉臣微微一愣,目光落在案头整齐收拢的一簇花瓣上。这才想起,自己曾在燕东临鬓边簪了一只白芍药,还说了句“天家恩惠,雷霆雨露,我受得,燕公子也受得”的狠话。
那是她对他最直接的警告,以白花寓示丧事。
今日居然被燕东临拿来警示自己,应当好好保养身体……周玉臣一时莞尔,随后又在朱麟哀怨的目光中,讪讪地拿起了下一份文书。
三月初二,黔祁边境。“大魏天王”的中军大帐下。
此时,孔孟真、高托山两位大王的心情,可谓是十分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惬意。
根据北鹤庵的情报,周玉臣第二批进城的队伍约莫几千人。满打满算整个黔州的周家军,绝对不过万人。再加上江捷南下勤王的时候,早将黔州精锐抽了个干净,剩下的尽是些老弱病残,甚至是“只见其名不见其人”,用来吃空饷的虚丁而已!
就算周玉臣在黔州召集兵勇,守军也是鱼龙混杂,不堪大用。
再加上燕州现在已然显露乱相,这个当口,再调拨军队是不可能的。周玉臣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教自家的老巢空虚,不然云州、澜州的虏人随时都能过来抄家!
也就是说,周玉臣辛辛苦苦折腾一年,现在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又是以少胜多!
想明白这点后,高托山就有些不乐意了:“我说老孔啊,你就不能让兄弟们歇一歇,顺道再探探实情?非得现在急吼吼地就开战?”
孔孟真仍是穿了身盔甲,站在一身红袍的高托山旁边,乍一看更像个裨将,哪有当大魏天王的气度?
然而他一开口,便是声若洪钟,斩钉截铁:
“歇不了。我们歇息的时候,人家也在城里养精蓄锐,回头给你来个坚壁清野,你能咋办?要打就得现在打!”
如果燕东临在这,大概会大吃一惊,因为孔孟真的决策,跟轩辕狗蛋的想法是一模一样!
都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高托山沉吟半晌,也觉是理,又道:“话虽这般说,我那余州军马调拨至此,尚需些时日。周玉臣那厮又是个惯会用奇兵诡计的,这仗可怎么打?”
孔孟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摇头道:“老高啊老高,你把周玉臣看得太高了。你也不想想,燕州现在出了这么多烂事,周玉臣还能在黔州安坐不动?她再怎么能耐,也只是一个人!”
“这临阵指挥,讲究的是令行禁止,贯彻始终。我料定,周玉臣最多能在此主持一场战事,然后就得尽快赶回燕州收拾局面。到那个时候,留下的守城将领,是依她旧章行事?还是重新拟定策略?”
高托山听了纳首不言,只不住点头。
很多事情,往往坏就坏在“领导的威望太高”,这样反而没有第二个人敢改变她的决策。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她的战略打法!
孔孟真又用筷子,在沙盘上点了几处:“这样,我以中路军,分别攻克桥头堡、田官堡两处。周玉臣在这个当口,必定得在桥头堡坐镇,周家军的主力也多半聚集在这。那黔州通往燕州的谷溪堡,约莫不会增兵。”
“待她识得兵力不济,待要从谷溪堡退兵时,你的东路军也已经在堡外守好了。如此三路齐发,三面合围,除非她要撇下军队自己走山路遁逃,否则,她死也得给我死在黔州!”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人窜稀还带续集的啊啊啊……现在心里只有:老高,小周,打起来,打起来!
第223章
三月三日, 祁州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进攻。黔州关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轩辕狗蛋早有布置, 但调动的速度还是比不上已经整装待发的孔孟真!
因此, 轩辕狗蛋只得弃了前哨太极镇, 与朱无为一道, 以5000名周家军、2.3万黔州兵退守田官堡;邬遣引4000名黔州兵,扼守谷溪堡;桥头堡则由原黔州参将王瑞镇守,领2000周家军、8000黔州兵。周玉臣亦在此处坐镇。
此时此刻, 双方非常清楚。
仅以黔州关防目前的所有兵力,既要稳住舞阳河,又要守住西起田官堡、东至谷溪堡的防御阵线,同时,还要维持从燕州一直延伸到黔州赤水河的补给线……实在是太难了。因为周玉臣手中的军队着实太少, 如此左遮右护的防御战线,严重分散了黔州关防的兵力。
然而。
另一边的祁州叛军,总人数却在8万以上,更不提还有正在调动的余州叛军了!
至三月七日,祁州叛军势如破竹。舞阳河被孔孟真的西路军所占领。此河乃祁黔古道咽喉, 上通滇黔, 下达楚越。这般一来, 黔州一条水路命脉,便捏在孔孟真掌中。非但自家物资转运更便宜,周围关防官兵的补给,也能被一刀切断!
三月九日,舞阳河附近的大小寨子,纷纷倒戈叛军。
此乃情理之中。祁、黔两州言语风俗原就相通, 周玉臣在黔州经营的时间太短,根基只在腹部的桥头堡并周围几个大寨。那些边角小寨,或念着血脉亲缘,或只为自保求生,投了叛军也实属寻常。
三月十二日,孔孟真率领的中路军,继续向前挺进。其主力军约莫2.4万人,直取田官堡。左翼1万人沿着西面的天刀岩,向乌江西侧前进,负责从侧翼分散沿途的关防部署;右翼的1.8万名叛军,则沿着乌江东侧向,途径蔡官屯,向桥头堡发起进攻。如此便可牵制此地的守兵,彻底阻断救援!
且说,孔孟真到底是军官出身,确实知兵。
田官堡是重要要塞,围困之下,必然要促使黔州关防继续调动兵力,转而分散兵力去营救田官堡。
分兵越散,则兵势越弱。
届时,只要孔孟真的用兵得当,东南西三面夹攻之势一成。既能消耗黔州关防的援军,又能把周玉臣的兵力彻底切割开。而黔州的城池多建在山间平地,一旦被攻城部队团团包围,想突围是难了!如此围城打援,不仅能消耗黔州关防的主力军、攻破城堡,还能把周玉臣彻底耗死在这!
三月二十日。
事情果然如孔孟真所料,在舞阳河之后,蔡官屯、天刀岩的寨子相继被攻占,几乎是一触即溃。桥头堡的南面也出现了祁州叛军的影子,黔州的正面防线似乎已经全面崩溃。
三月廿一日,桥头堡内一片愁云惨淡。
毕竟孔孟真彻底预判了轩辕狗蛋的战略部署,前线多个城池节节败退,那些把祁州叛军视为蚩尤后代的百姓,不想跟叛军作战;而另一部分不认此说的百姓,则把叛军视为梁人,将战事看做又一次的黔梁之战!
“大将军!如今黔州危急,大将军当尽快向东撤兵,以避兵锋!”
说话的是沈重,往日那份和气早不见了踪影,此时是又惊又怨:“早知轩辕将军如此轻率误事,当初就不该把军务托付与他!若是因此耽误了将军和齐王殿下的大计,可该如何是好?”
“况且,大将军深孚众望,贼寇无不以斩将而趋之……不如借势与他们唱一回空城计,如此即可安保自身,又能牵制盗贼。”
话很铿锵有力,也很顾全大局。
如果不是沈重吓得两股战战,大概会更有气势一些。
其余黔州官员亦纷纷劝道:“正是!大将军千金之躯,当避其锐气,立即移至谷溪堡为上!”
而齐青、燕东临、黄羚君等一班文臣,却按捺不住了:“大将军乃国之干城!连大将军都退了,桥头堡军心岂不溃散?”
就连近来寡言的谭缙,也破天荒地跟沈重唱起了反调:“今日退一城,明日又退一城,来日又该退往何处?不可污了大将军的清名!”
当然了,堂上七嘴八舌,多半是在唾骂总揽军务的轩辕狗蛋。
毕竟在众人看来,以周玉臣的历史战绩而言,如果是她亲自来指挥战事,指不定祁州叛军连太极镇都过不了!
至于这埋怨的背后,有多少是冲着“用人不明”的周玉臣……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周玉臣垂目看向面前的沙盘,毋庸置疑,孔孟真的叛军已经形成了三面切割之势。
端的是处处火起,八方告急!
便是那素来沉稳的黄羚君,此刻也按捺不住,对周玉臣道:“大将军,英杰立世,贵在识时务。且暂退一步,留存根本……”
谁料话未说完,周玉臣却抬起眼目,露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来:“退?”
只此一字,帐中已是一寂。
少年统帅环视群臣,声气不高,却字字决断:“为何要退?”
“——如今陷入死地的,不是我们,而是孔孟真!”
此言一出,直如平地惊雷!堂下诸臣,便是沈重、谭缙这等老成之臣,也一时愕然失语。
沈重更是按捺不住,急声追问:“大将军,此话怎讲?!”
与此同时。
田官堡,议事厅前。
“此话怎讲?”轩辕狗蛋听得同样的问话,哈哈一笑,手指点着沙盘:“朱兄弟是瞧着舞阳河、天刀岩、蔡官屯这些地方尽数陷落,便觉得咱们败局已定?”
且说,朱无为对于最早跟着周玉臣斩将搴旗的轩辕兄弟,心里是叹服的,况且自己做副将,也是周玉臣的命令。
他强忍着焦躁,咬牙切齿道:“末将只是不明白。当初主帅您说要速战速决,打几场漂亮仗,震慑那些叛贼……可如今节节败退的是咱们!怎么反倒说是孔孟真的处境危险了?”
轩辕狗蛋却不以为意,他点点头,手指头挪到沙盘上那条代表河流的长线上:
“朱兄弟,认得这是哪儿不?”
朱无为心中怒火更盛!
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问东问西,便不是黔人也该看得出来这是条河吧?!
在这么墨迹下去,桥头堡怎么办?那些被占领的城池险要又该怎么办?猴年马月才能夺回来?
朱无为勉强压住怒气,硬邦邦道:“此乃乌江!黔州第一大河,澜江大支流!”
“嗯,”轩辕狗蛋应了一声,那手指便在乌江两岸虚虚一划:“朱兄弟既是黔人,当知黔州地势。这乌江江阔水深,两岸山高林密……左右两岸的兵马想互通有无、协同作战,简直比登天还难!”
朱无为本是焦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露精光!
而轩辕狗蛋那瓮声瓮气的嗓音里,笑意干愈发藏不住:“所以啊,朱兄弟!你方才说舞阳河、天刀岩、蔡官屯、乌江处处有叛军。孔孟真那厮想分咱们的兵势,可眼下这光景,难道不是他的兵马被这乌江,硬生生斩成了两段么?!”
“田官堡有黔州主力在此,兵力集中,而孔孟真却把自己的军队,分割成两个无法及时联络的部分。彼此隔绝,左右不能相顾——这才叫插翅难逃,死局已定!”
三月廿一日晚上。
轩辕将军帐下灯火彻夜不息。随着一封军报快马加鞭地送出,整个田家堡的军队开始悄然拔寨,星夜移营。但见人衔枚,马摘铃,四下静谧无声,唯有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没入了深沉夜色。
同时,桥头堡守将王瑞,也点起一支军马,整备待战。
等到三月廿三日,孔孟真所在的中路军主力,得知田家堡动静时。只知道田家堡前面的几个镇子,似乎放弃了防御阵线,只顾后撤。本地驻军走得慌乱,甚至没能完成坚壁清野,还留下些粮秣物资。
可见走得何其仓皇狼狈!
孔孟真端坐帐中,神色从容,正将盘中炙烤得油亮的野猪肉细细片开,方笑道:
“果不出我所料!田家堡的守军,想是见周玉臣分身乏术,援兵无望,便已丧尽胆气!”
他帐下坐着个虏人军官,乃是银象王派遣来的“加里”,正用一柄镶宝石的弯匕剔着指甲缝,操着半生不熟的梁语道:
“孔将军,我建议您保持警惕。周玉臣用兵像狐狸一样狡猾,这很可能又是一次精心布置的陷阱。”
“陷阱?”
孔孟真压住心头那点轻蔑,对着银象王派来的客将,到底捏出几分耐性:“加里先生也是知兵的。如今我众敌寡,兵力悬殊何止数倍?这[陷阱]二字,从何说起?就田家堡那点兵力,他纵有埋伏,能兜得住我这大军么?”
此话不假。
伏击战的前提是能“包围”,须得通过隐蔽部署,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以兵力优势发起突袭。在战事中,往往需要达到3倍以上的兵力差距,才能形成包围、进行伏击。
如果兵力不济,或强弱倒转,这埋伏便成了笑话。毕竟再好的战术设计,也无法抵消数量带来的绝对优势!
加里指间的匕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绿色的眼珠微眯:
“你确定周玉臣把主力,都放在了桥头堡?”
“确定,”孔孟真头也不抬地继续切肉:“且不说桥头堡乃咽喉重镇。便是布兵打仗,主帅亲领主力坐镇中枢,此乃天经地义!岂有堂堂元帅,去做那偏师诱饵的道理?”
加里摸着自己卷曲的胡子,想了想,也确然如此。
以黔州的战略布局来看,桥头堡是黔州的州治,乃一州的行政中心所在。
纵使周玉臣欲行险分兵,黔州上下官吏,岂能容她?那些梁人官员素来贪生怕死,见此光景,怕不是得吓得屁滚尿流?
于是,加里微微颔首,用匕首尖挑起一片野猪肉:“孔将军若能借此良机,牢牢钉住周玉臣,我家大王许诺的[国主]之位,必不相负。”
孔孟真一听“国主”二字,如同热油浇心,整一个喜上眉梢。他嘴角咧开,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忙借着咀嚼掩饰,只觉口中野猪肉从未如此香甜!
然而,正当孔孟真志得意满,细品着周家军“仓惶”后撤的狼狈,幻想着自己黄袍加身是何等的荣耀富贵时。
三月廿六日,一个惊得他魂飞魄散的消息传来——
“报——!” 报信小校是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声音抖得不像样:“大王!我军右翼……在桥头堡……突遭周家军前后夹攻!全军危矣!”
作者有话说:
8.15依旧晚上9点。周玉臣/轩辕狗蛋:“分兵即弱势是吧?猜猜看,现在是谁被分兵了?!”
第224章
“俺想不明白。”
蔡官屯, 祁州右翼叛军的主帅、孔孟真的叔叔“孔元祥”,直愣愣地瞅着城下的大军,眼睛都直了。一面黑底金字的旗面上是斗大的“周”字, 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卷。紧跟着, 又是“永宁卫”、“乌撒卫”的一面面旌旗, 密密匝匝地戳在那里。
须知, 按大梁卫所的制度,每卫人数约在5600左右。换而言之,就在孔元祥仗着兵力优势, 兴冲冲要去桥头堡撩拨官兵的时候。忽然抬头一看,哎嘿!自家的屁股居然给人撅了!撅他的还不是小股人马,而是实打实的万人军队!
“不应该啊!”孔元祥使劲搓了把脸,眼神发飘,嘴里喃喃道:“周玉臣的主力, 不都该在桥头堡里猫着么?怎地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绕到俺后头来了?!”
他的养子,也就是右翼副将的孔家宝,此时跑得头盔歪斜,扶着膝盖不住地大喘气:“爹!这有甚难猜的?必是那周玉臣使的好手段,故意把桥头堡的守兵都调了出来, 跟俺们唱[空城计]哩!”
空城计?
孔元祥转身, 瞅着那绿茵茵一片的山岭, 只消顺着奢香道再往前赶个三四日路程,便是桥头堡。
假如周玉臣是在唱空城计,那桥头堡里现在岂不真是“空城”了?!
要知道,蔡官屯虽然重要,是黔东的重要前哨,可在桥头堡这个州治面前就不值一提了。自古打仗夺城, 为啥都奔着都城州府去?还不是因为这样的行政州府里,不仅有金银财货、达官贵人,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簿册么?
孔元祥跟着孔孟真在祁州这两年,也从吏政衙门、士大夫那里见识到了“财政土地文书”的重要性。打天下,光打哪里够啊?只有攥着治理天下的文书资料,才能把天下治理得当。当初孔孟真为什么放着黔州不取,反而急吼吼地跟高托山那厮争抢进京“清君侧”的机会?不就是想第一个入京,彻底抢走这些资料么!
再说了,他们对黔州的地形是两眼一抹黑,那沙盘画得跟蒙的差不多。只要拿下桥头堡,得到苗疆舆图、各地图志,还愁不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收拾黔州这地界么?
“……姓周的那点家底,也敢学诸葛亮玩空城计!”
孔元祥猛地吞了口唾沫,脸上显露出意动之色:“只是……大王叫俺们来此,是要收拢蔡官屯、拖住周玉臣的主力,这桥头堡……”
“爹!俺的亲爹唉!”
孔家宝把脑袋上的头盔扶正了,急不可耐道:“周玉臣调出来的兵马,看着人多势众,可里头大半都是黔州关防上的老弱病残,都是些废物点心!真正能打的,还得是她的周家军!您瞅瞅那周家军的旗号,五个纵队,每队都是千人部曲!”
“兰友生那头不是说了吗?整个黔州的周家军拢共就几千号人,撑死七八千!眼下这五千人都到了俺们后面,不就说明此时的桥头堡[确实无人]了么?”
孔元祥晓得自家这儿子,来黔州这些日子,接连劫掠了好几个寨子,却是半点油水都没捞着!毕竟黔州贫瘠,寻常百姓穷得你劫他你都觉得不好意思,实在没处下手。如今这般撺掇,十成十是又在惦记桥头堡的府库财货了。
“不成,”孔元祥摇头道:“桥头堡再是空虚,也是个军事堡垒,一时半会啃不下来。况且,围城得用十倍兵力,就咱手头的这点人马,围个屁!”
孔家宝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哎哟俺的老爹唉!谁说要围城了?俺们只需派一支快马,把通往桥头堡的官驿要道给卡死了,叫周玉臣的主力回不了城——不就成了吗?”
孔元祥顿时怔愣,脸色一亮!
他索性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了几圈,孔家宝也不催促他,垂着手耐心等着。
须臾。
只见孔元祥腮帮子一咬,斩钉截铁道:“既然周玉臣想跟老子玩空城计,那么老子就奉陪一回!这么着,你领三千人马,给老子钉死在蔡官屯。老子现在就直奔桥头堡,给她把门堵了!”
孔家宝心里虽不乐意守这穷地方,到底没敢吱声。
反正蔡官屯也好,桥头堡也罢,都不是三两天就能攻下的。手头这三千人,尽够了!
只要周家军回不了城,拖得久了,他们随身带的粮草就得见底!你周玉臣不是自夸军纪严明么?不是号称不动百姓一针一线么?回不了城,又被俺们死死缠在外面,你怎么办?要么放弃桥头堡,夹着尾巴逃去别处!要么就得撕下脸皮,抢掠黔州百姓的粮食活命!
到那个时候,你还好意思说你是黔人的兵马元帅吗?你还有脸跟黔人征兵,要他们帮你去前线送死打虏人吗?
而城内官员见周玉臣久久不回,又被祁州叛军给堵了,就这帮禄蠹的德行,必是人心浮动、惶惶不安。到时候,还不知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开门投降呢!
于是乎。
兴致勃勃的孔元祥,把个闷闷不乐的孔家宝丢在蔡官屯,领着1.5万叛军扭头就往桥头堡去了。只要他日夜兼程,脚程快些,指不定还能在桥头堡外安营扎寨。以桥头堡眼下的兵力空乏,哪里管得了孔元祥是建军寨还是建堡垒?
只要垒起一道土坡子,高得跟城墙肩膀齐平,到时候攻城拔寨都不在话下!
可谁曾想,三月廿三这日。
当气势昂扬的孔元祥,带着军队进入奢香道时,都还没来得及驻营安寨呢!结果一抬头,就震惊地发现——桥头堡外头,官军的营寨密密麻麻!桥头堡的守将王瑞,正以比他孔元祥还要嚣张十倍的架势,敲锣打鼓地“欢迎”他们的到来!
那弓箭,那刀兵,别提有多热情了!
站在王瑞身边,一脸小白脸模样的,不是周玉臣又是哪个?
见此情形。
孔元祥,还有他身后那些跑得人困马乏的右翼叛军,登时全傻了眼!
不是,你丫不是应该在俺们屁股后面吗?!
还有你手里怎么还有一支万人军队?!
然而,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孔元祥了。前面是王瑞的1万兵力,照着脸门子就是啪啪直抽;后面是轩辕狗蛋的2万兵力,撅着孔元祥的腚往前踹,愣是把这1.5万人围得死死的!
经过两天一夜的鏖战,孔孟真所布置在黔州右翼的1.8万叛军,彻底被打垮!右翼主帅孔元祥,也被阵前斩杀!
那个时候,孔孟真还在为轩辕狗蛋“退兵”沾沾自喜,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哩!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匆匆赶往桥头堡支援右翼的时候,整个右翼早就连渣都不剩了。不光人没了,连叛军的盔甲、武器、裤衩、衣裳,还有行军的粮草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这意味着,战事早就开始,也早就结束了。人家黔州兵马,甚至还有富裕的时间,足够仔仔细细地打扫战场!
如此一来,战局骤变。
“你们这帮梁人都是吃屎长大的蠢货么?!刚到手的蔡官屯,还有乌江东岸那几个寨子,在你们手里才攥了几天?没两天就叫周家军给抢回去了!”
加里骂得唾沫星子横飞,一鞭子抽翻了桌子,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还有,那孔家宝不是在蔡家屯么?如何没能牵制住轩辕狗蛋的兵马?”
孔孟真心里是叫苦不迭。
还能为什么?
因为轩辕狗蛋压根就没打算夺回蔡家屯,而是兜了个大圈,直接奔着右翼主力去了!
“……加里先生。”
孔孟真就站在那片杂乱之中,那身带着龙纹的官制甲胄,反而显得他形容狼狈。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职级:“一个蔡官屯而已,得失其实并不重要。”
“呵!”
加里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身着华服却狼狈至极的男人:“连你都知道它不重要。梁人又凭什么去攻城?又凭什么以为用蔡家屯,就能牵制住轩辕狗蛋的军团!?”
“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还有你的兄弟孔家宝——竟然蠢到以为能用区区三千人,去解救右翼主力?!”
“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你们在祁州、建州的胜利,究竟是靠天神眷顾的运气,还是靠你们皇帝更甚于你们的愚蠢!”
孔孟真死死地咬紧牙关,哪里还有在高托山面前的傲然?
他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加里先生请放心。战事刚刚开始,我们不仅有后备军队,还有余州高托山的援军,优势仍在我军。”
加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银象王的目的是要把周玉臣和她的精锐部队,彻底耗死在黔州。目前为止,这个计策仍然生效,周玉臣确实被扎扎实实地摁在了桥头堡!至于丢了个蔡官屯,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打仗么,从来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
另一端的桥头堡。
周玉臣除了最开始跟着王瑞,在城墙上打了照面之外,就再也没有上城楼。
连王瑞的战略布局,她都懒得过问。
甚至还在总兵府院子里,拉着沈重一众官员晒太阳、喝小酒,浑然一派甩手掌柜的样子。黔州的中枢官员,原本还有几分焦躁不安,见周玉臣如此没心没肺,渐渐也都安定下来。
等到蔡官屯,和乌江几个寨子被收复的消息传来时,群臣振奋不已,争着到周玉臣前面贺喜:
“孔元祥被阵斩,蔡家屯数日即得收复,可见祁州叛军之威实是名不副实!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看来收复祁州失地,指日可待了!”
作者有话说:
垂泪。昨日堵车又蹚水,回来好夜了。等到凌晨才开始重新画地图、细化战略(不画地图,就不会写打仗的是这样了)。总之,请见谅。
第225章
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 “收复祁州”听起来还算靠谱。毕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周玉臣拿下黔州,剑锋所指, 本就是祁州叛军。
因为, 祁州不仅是重要的产盐地区, 自贡、富顺等地的井盐产量, 占整个大梁的三成以上。其次,还有丰富的铜矿,是大梁铸造铜币的重要铜料来源。更重要的是, 祁州气候湿润、土地肥沃,每年向朝廷运输的粮食达数百万石,有它才能缓解西南地区的粮食压力。
否则仅有一个燕州在耕作,基金再是能变出钱来……你也得有米粮能喂饱军民不是?
至于后面“年内光复中原”、“他日直捣黄龙”、“反推蔑里干,指日可待”等等奉承话, 听起来就有些飘忽了。
不过。
面对群臣的恭维,周玉臣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到底没有出声制止。
毕竟是黔州的第一场胜利嘛!
黔州官兵,非燕州百战之师可比。虽然他们平日里的冲突不少,但说是“打仗”都有点太正式了, 至多是村寨之间的械斗。真正经历过的大型战役, 只有黔梁之战。而朝廷打黔州时, 到底是存了招抚之心。对待地方土司是能招安就招安,能合作就合作。不像蔑里干屠掠大梁,那是奔着亡国灭种来的。
这个时候,提振人心,高度认可黔人与梁人的第一次保卫合作,总比你板着脸讲那些大道理中听。
至于战事结果么……
且不说蔡官屯、乌东寨相继收复, 天刀岩的叛军也在守军的反扑下,被围个水泄不通。
单说战事结果,这场战役的俘虏过万,总共斩首一千余人,其余千把人尽数溃逃。
放在周家军的历史战绩上,也算是较为可观的战绩了。但是仔细想想,那祁州叛军,多是被孔孟真裹挟的流民散勇。反观黔州官兵,不仅有直面过蔑里干主力的周家军,还有骁勇善战、悍名凛凛的黔州兵,再加上丁二娘和周玉臣画的基金大饼,是又大又圆……两厢野战,还是在黔州本土上,胜利岂非情理之中?
再者,这里还有一个隐藏的问题——俘虏过万。
黔州与祁州血脉相近,按他们祖辈的说法,大家都是蚩尤的后代。据说当年逐鹿之战,蚩尤被黄帝打败后,并没有被斩杀分解,而是带领残余的部众逃往南方。黔州、祁州的大部分村寨,至今仍然保留着祭祀蚩尤的风俗,并将蚩尤成为“蚩爷”、“姜尤”,视其为祖先。
有了这一层关系,本来就不杀俘的周家军,就更不可能杀俘了。
既然不杀,那就得养着。
被俘虏的兵勇,是不可能立即调用上阵的,只能打散编入后备军,或就地安置。而黔州不比燕州可黔州不比燕州,燕州有的是无主荒地,黔州分田分地,还得看当地势力是否愿意合作。再加上,这万把俘虏里头,谁是带头的军官?谁又跟虏人勾搭过,甚至投效过虏人?
……这些细务盘查起来,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间。
不过。
值此春光和煦,群臣一片兴致盎然之际。周玉臣这位大将军,暂时也只需扮演一个不扫兴的角色罢了。
待一番“波澜不惊”的姿态做足,又在满堂奉承声中饮尽了两壶热酒,周玉臣这才假作醉态,哼着不成调的俚曲,慢悠悠踱回了鼓楼。
此时,暂领边辅司司长职衔的齐青,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了。
见齐青往来,周玉臣微微颔首,也不多言,二人便默不作声地进了楼里。
甫一入座,周玉臣便端起茶盏,连吃几口压下酒气。方才刻意维持的“闲适醉态”,霎时褪了个干净,眼神也清亮起来:
“殿下如今病情如何?”
当初黔州齐氏借来的三千人马,大半被周玉臣以“整训”为由留置燕州,齐青调用起来反而便宜。她见周玉臣这般急切,也不惊怪,只利落回答道:
“回大将军,殿下病情目前看来尚属平稳。南鹤庵当家人兰婉如,与殿下亲近,亦颇通医理。如今是兰大当家本人,亲自在殿下的榻前侍奉汤药,柳元娘……反而未能常侍左右了。”
周玉臣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却低了几分:“那柳元娘呢?”
“柳姑娘待兰大当家,极是恭顺孝顺。据说,她本就是兰婉如自幼收养的义女。兰婉如所言所命,她无不遵从。”
齐青说得干脆,眼神却在留意周玉臣的反应:“如今,柳姑娘被分派到云州哨所去了。”
须知,周玉臣待齐王是个什么态度,柳元娘这个武艺超群的“齐王侍女”,又是个什么作用……不必赘言,齐青也心知肚明。谁成想,从前对周玉臣言听计从的柳元娘,凭空冒出个能拿捏住她的“养母”来!
这对传递消息,日常监视,实是极其不便。
不过齐青却不知道,周玉臣烦恼的还有一层——
赵况那小子身上的功夫,太好了!
表面看,只是少了一个柳元娘,只要赵况仍在燕州城内,便在周玉臣掌控之中。可周玉臣心里雪亮,就凭赵况那夜潜入周宅的身法,轻巧诡秘,绝非等闲!无论他表面何等配合,甚至配合得有些“屈从”的意味。没了柳元娘这个钉子盯着,也就意味着赵况随时可能脱离掌控!
事到如今,周玉臣必须尽快返回燕州了。
周玉臣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敛神色,复又问道:“谭缙其人,查访可有进展?”
齐青面色肃然,斟酌道:
“臣打听的几件事。其一,前几年谭缙为清平县县令的时候,正值黔地土司构衅生乱,乱民围堵衙门。据说当时整个谭家被围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等到四旬之后,朝廷援军抵达时,谭府上下无论主仆,甚至鸡犬禽畜,竟无一人一物因困饿而死。”
周玉臣目色微凝,但没有打断问话的意思。
于是齐青便解释了下去:“便是寻常富户,在饥年战乱时,被这么困个十天半月的,能保得自家人有一口饭吃,已是极其难得了。而谭家从仆役至牲畜,竟皆得保全……足见其任县令时,家中储粮之丰,远逾寻常。”
按照朝廷规定,七品县令岁俸银45两,禄米36石。但是因为朝廷财政紧张,俸禄常以 “本色” 和 “折色” 混杂发放。实际到手时,一年拢共不过60到80石米。即便尽数折银,也往往不足45两。
且说,清官如海蕤,在《海蕤集》里也承认每年有 800 两左右的 “必要开支”。毕竟仅他身边的师爷,一年就得有20两银子的开支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给谭缙实打实的45两俸禄,也未必够他支应。更遑论要供养谭家上下二十几口人,以及府中鸡犬呢?
周玉臣想到谭缙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谭缙此人表面清贫若苦,实则家中极富。”
齐青颔首:“正是。詹华容身边的小丫鬟,原本就是谭家奴婢。那小丫鬟虽然素日只在谭宝珠身边跟着,见识有限,却也知道谭宝珠在家里,和外出时的打扮是两样。不过谭府具体情况如何,小丫鬟也不大清楚。大将军要有意,可招来一问。”
“不了,接着往下说罢。”周玉臣摇头。
齐青便道:“其二,便与沈藩司有关了。听沈熙身边的仆从说,月前谭缙见过沈重几次。沈藩司之所以听从了谭缙的建议,除了他本人想要攀附齐王以外,还另有一重原因:谭缙告诉他,如果来日大将军离开黔州。就黔州军工这么一大批的军械,再加上黔人彪悍,他按得住吗?万一您前脚走,后脚外敌打进来,沈重摁不住这帮蛮苗……黔人立马就得造反!”
“因此,沈重才敢捏了个[用武之国]的说辞,以惑视听。”
听得此处,周玉臣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她知道沈重其人,乃人情练达、文采斐然,对黔州政·治·局·势的分析也不差。你要说他短视吧,他非常清楚齐王和周玉臣以黔州为根基的好处;在旁人会被“燕州财富”、“黔州军工”两笔基金冲得头昏脑涨的时,沈重也能想到隐匿其中的风险。
到底是能从秦断刀手里活下来的人物!
可是要让沈重脱离黔州藩司的身份,去总览全局……此人的眼界器局,就有些不够看了。
说到底,是个只能“安定一方”,不能“定鼎天下”的守土之臣。
“谭缙府上,近来可有异动?”周玉臣面色端凝,复又问道。
齐青恭谨回道:“谭府上下的口风极严,再加上谭缙的官职在这,不定时会有人上门拜访,也实数寻常。不过要说奇怪,有一件事确实古怪——谭府近来悄悄买了好几个艳丽女子,充作使唤。”
“女人?”
周玉臣微微皱眉,低声道:“据我所知,谭缙在亡妻早逝后,至今没有续弦,在黔州更是以[一妻一宅一女]的俭朴而闻名。如此爱惜羽毛之人,断然不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是,臣也觉得此处蹊跷。”齐青应道。
周玉臣脸上那点酒意褪得干干净净,声词冷然:“再者。沈重身为封疆大吏,于黔州本土存有私心,尚属情理之中。毕竟一旦黔州内乱,不论是朝廷问罪,还是盗匪立威,沈重作为布政使都首当其冲。可谭缙一个五品官员,莫说在朝廷之上,便是在本帅面前也不足为道。黔州是治是乱,何须他谭缙越俎代庖,出此建议?”
听到此节,齐青也按捺不住了,连忙道:“既是如此,不如立即将谭缙拿下,立案稽查?”
周玉臣却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反问道:“你打算怎么立案?”
齐青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眼下,黔州内外的关防,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大体都还在周玉臣的掌控之中。没有异样,没有情报,也就意味着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说明黔州内部有间谍或叛徒。甚至她们也还没摸清楚谭缙来这一出,目的是什么。
自然,作为上位者,你是可以用“莫须有”的名义,把谭缙一家老小都拿下。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嘛。
可周玉臣要真这么干了,你让沈重怎么想?
毕竟这位沈藩司,可是听从了谭缙的意见,才来你面前跟你掏心掏肺的。到时候,谭缙是不是“三姓家奴”还两说,沈重就算不是吕布,心情恐怕也跟“吕布挨董卓投戟”那一下差不多了,八成得吓死!就沈重那德行,还不知心里得怎么想呢!
而现在是战时,一个脑子清醒、情绪稳定的地方大员至关重要!
就在此时,只听朱麟敲了敲门,道——
“谭同知有要务,求见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但不用等,估计会很晚了(献上膝盖。)
第226章
且说, 如果有选择,谭缙根本不想来这里。
毕竟他与周玉臣,交情泛泛。而接下来他要说的话, 在此情此景, 简直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按谭缙本意, 他更愿意隐于幕后, 推动那些利益相关者,去替他达成目标。
可问题是,黔州这一战太邪门了!
兰友生说, 那高托山本来兴冲冲地带着军队,引着人马按计堵住了谷溪堡的险要处。孰料营盘尚未扎稳,便有探马报来,说孔孟真在蔡官屯、桥头堡两处大败亏输,非但折了自家一万八千的祁州人马, 更连他亲叔父也一并填了进去!
闻此噩耗,高托山军心浮动,竟暗自踌躇起来。
要知道高托山是从余州绕道过来的,对之前孔孟真先前如何势如破竹,连拔数寨……种种威风, 到底没有亲眼看见。而高托山当了一年的“晋王”, 心里也明白:盟友嘛!肯定是得彰显下自己的能耐, 以表示你跟我合作不亏,早点出兵早占便宜!
所以对孔孟真的战绩,高托山也是半信半疑。
结果好家伙!
高托山一来就听到孔孟真大败的消息,这还不算,转头又撞见四下溃散的祁州败兵!
你就说说谁能不懵?!
在虏人客军、孔孟真的双重催促下,高托山好不容易才完成了对谷溪堡的合围, 便见到了守将邬遣。须知,邬遣乃乞活军出身,也干过劫掠地方事情,按理本该跟高托山是半个同行。
再说了,在几个黔州守军中,邬遣的官职是最低的。据说他在京畿时,曾经跟朱无为有过龃龉,受叔父连累,京畿大战后的论功行赏,属他获赏最少。
对付这等人物,最是简单不过!先威慑、再利诱,直接许他一个富贵便是!
毕竟你们周大将军待你不公嘛!
再加上谷溪堡距离桥头堡有很长一段距离,来往交通不便,堡内的存粮也有限。邬遣一个外地军官,统领本地蛮兵……时间一久,黔州兵必要闹事。
高托山到底是能追着天授帝满地逃窜的巨盗,为了震慑邬遣,他擂鼓聚众,将余州人马分作数队,每日轮番上阵,但凡有人敢出城就猛攻一回,做足了要断绝补给的架势。高托山料定,如此耗上几旬,待堡内兵疲粮尽,邬遣就得率军突围。届时,谷溪堡也就不攻自破了。
可谁曾想,不管形势有多紧急,邬遣这厮都安坐不动!
谷溪堡的守军,除了不定时夜袭骚扰,假装突围或清理粮道之外,就没有什么大动静。
也不知邬遣是打哪来的闲情雅趣。
这厮每日除却巡城,便是在城头摆开酒碗小菜。邬遣是一边喝酒,一边监军,有时候兴致来了,还扯开嗓子对着城下来几句“诸葛亮在城楼把驾等,等候你司马到此,咱们谈谈心。进得城来无别敬,我只有羊羔美酒,专为犒赏你三军”之类的戏腔。
高托山在城下听着,人都给听懵逼了。要知道,酒水需要用粮食来酿造,而战事连连,粮食紧缺,哪来那么多酒水给他饮用?
况且,便是有些陈酒,大概滋味也坏得很。邬遣这一脸津津有味、惬意非常的姿态,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再加上时不时就有新的溃兵,从黔中逃散出来。
于是乎。
当高托山绕过孔孟真,开始向兰友生打听黔中战事的时候……谭缙就知道,自己必须来了。
“谭同知来此,所为何事?”
厢房内,周玉臣一只手臂撑在桌上,手掌抵着额角。那双向来清明的眼目,此刻却似蒙了层雾气,聚也聚不拢光。整个人松弛倚坐,流露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恣肆。显然醉得不轻。
谭缙心中电转:这醉醺醺的样子,是和邬遣约好的?还是纯属巧合?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飞快扫过齐青、朱麟,适时显出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
周玉臣却浑不在意,竟低低嗤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酒气,也带着少年权臣特有的、近乎狂放的跋扈:
“都是自己人,谭同知但说无妨。”
再看齐青、朱麟二人。一个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秾丽打扮,脂粉丹蔻半点不落,端的是香气袭人。此时正端坐在周玉臣下首,不疾不徐地替她打着扇子。另一个则像个戏文里走出来的俊俏小太监,拾掇得比女孩儿还水灵,正低眉顺眼地给周玉臣捏肩呢!
看着眼前这一幕,谭缙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哪里像个救国救民的将军?简直就是沉湎声色的纨绔子弟!
他都有点想弹劾周玉臣“不务正业”了!
罢了,到底还是个不及冠的少年人。
“……大将军。”
谭缙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拱手低声道:“我军阵前锐不可当,势如破竹,不过旬日便夺回了蔡官屯、乌东诸寨的重地。臣,本应在此恭贺大将军。”
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后面往往要跟着一个“但是”,还是那种极其敏感、不便明说的“但是”。
毕竟谭缙不是周玉臣的私臣,也不是她带出来的将官,却在她面前破天荒地自称为“臣”,明摆着是要来说几句贴心话了。
然而,周玉臣似乎真的醉得不轻,只是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谭缙无可奈何,只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往下道:
“臣知道,大将军有启功建业、平定天下之意。但是,您有没有想过,一旦祁州、余州的叛军被剿灭,甚至连澜州的虏寇也被彻底清除——届时,陛下御驾回京,大将军当如何自处?”
齐青摇动的扇子,朱麟揉捏的双手,骤然一顿!
谭缙这话,分明是在劝周玉臣别对孔孟真、高托山、澜州虏人赶尽杀绝,避免自己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一旦作为缓冲的孔、高叛军消失,澜州的外患解除……重新掌控全局的天授帝,首要铲除的,必是周玉臣这个心腹大患!
只要脑子没进水,谁看不出周玉臣已是功高震主了!?
一个本该是天子家奴的宦官,跋扈到这个份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玉臣这才潦潦地掀起眼皮,低声笑道:
“谭同知此话何意?本帅日夜祈盼,只望陛下尽早回銮主持大局。大梁江山姓赵,过去、现在、将来都只能姓赵。这等国祚传承、千秋万代的大事……非本帅这等阉宦,所能妄议。”
谭缙听得牙齿发酸,知道周玉臣又在用太监之身当挡箭牌,装忠君良将糊弄人呢!
老实说,这招确实管用。
别看士大夫们平时把宦官骂得狗血淋头,但是顶多骂他们“擅权”,没人敢说他们“篡位”。毕竟没人会追随一个注定“绝后”的皇帝,周玉臣再是强横,皇位终究还得是姓赵的坐。
可你跟我演这套有啥用?
收拢沈重的时候,你都敢当着我的面矫诏了,现在你倒演上了!
谭缙心里那叫一个牙痒痒,却只得捏着鼻子陪她演:
“是,是,臣一时不察说错了话,实为大将军、齐王殿下所虑。”
“大梁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因皇上身边,多有奸佞之臣。只怕他们忌惮您与殿下的名望,故而从中作梗。眼下天下未定,须防祸起萧墙。大将军何不借此机会,先收拢云州、檀州、澜州三地,结成北境屏藩之势……待根基深固,大势已成,再肃清内患也不迟。”
周玉臣就着齐青的手,慢吞吞吃了口茶,才低声笑道:“你这是在劝我割据地方?”
谭缙当即伏拜于地:“臣惶恐!此心此念,唯在大将军的安危罢了!”
“这些时日,臣冷眼见着大将军兵不血刃收拢黔州,就连竹林寨的张氏父子,将军也是依法处置……足见大将军仁德昭彰。臣对将军心折已久,愿将军效犬马之劳!从此心中,唯大将军一人而已!”
说罢,谭缙便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地上,周身都是谦卑之意。
四下静寂无声,只有鸟雀归林的几声鸣叫。
不知几息过去,才听见周玉臣带着酒意的声音,低沉而含混:
“谭同知,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谭缙愕然抬头!
只见周玉臣一脸的正气盎然,分明醉得不轻,却勉强捏出肃然的样子来:
“我的这身前程,都是皇上赏的。莫说……他日陛下回銮,就是眼下要剥了我这身官皮……我周玉臣……也绝无二话!我待陛下之心,日月可昭,天地可鉴!”
“谭同知,别人见我势大,因此误解我也就罢了。你既心慕于我,怎能也这般曲解我呢?”
“我、臣……”谭缙竟一时语塞。
周玉臣哪管他,当即对齐青、朱麟道:“看看丁大家、詹夫子是否得闲,给谭大人做做思想教育。唉,社稷匡扶之道,任重道远啊。”
就这样,谭缙愣是被留在鼓藏楼,被丁二娘、詹华容教育了两天两夜。
那教材也不知是谁编的,满纸都是忠君爱国,不仅有《论大梁持久战》、《驳速胜论、必败论》,还有关于官员风纪的新文章,诸如“一个大梁官员,应该是襟怀坦白,忠实,积极的,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生命,以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抗战是[王道],纪律是[霸道],这两者都不可少”等等。
直把谭缙看得云里雾里,七荤八素的。
这还不算完,此后谭缙每日下值,都得到丁二娘面前接受教育。
那些祁州叛军中的高级军官,除了应有的劳作之外,也一一被送到此处,共同接受思想教育。
等到三月廿五日,孔孟真重整旗鼓,准备二次进攻时。
这些高级军官又被放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一个大梁官员,应该是襟怀坦白,忠实,积极的,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生命,以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1937年《反对自由主义》。抗战是【王道】,纪律是【霸道】,这两者都不可少……改自1941年《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诸葛亮在城楼把驾等,等候你司马到此,咱们谈谈心……京剧《空城计》
第227章
“你是说, 周玉臣除了惯常审问之外,并不曾打骂你们?还给你们安排思想教育课?”
孔孟真盯着堂下的几个将官,面色阴沉。
原在孔元祥麾下听用的几员大将, 此刻臊得面皮发红!他们也想编些誓死不屈、受尽折磨的谎话, 问题是周玉臣就没碰过他们一根手指头!当下只得讪讪地回道:
“是……是这样的……大王。”
“哼!阉人怪会装腔作势!”孔孟真啐了一口浓痰, 又阴恻恻问道:“仔细说说, 那劳什子的思想教育课,是怎么个教育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都有些尴尬之色。
须臾,才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军汉,开口道:
“好教大王知道!那周玉臣确实鸡贼,只管教俺们看书听课,说什么以蔑里干的人力武力, 一时半会吃不下整个大梁。这国运相争,打的就是个熬字,要军民内外拧成一股绳,熬到最后总会赢!还有什么蔑里干的酋长贵族,心思各异, 又是长线作战。在战事调用上, 反而来不如俺们梁……呃, 不如他们梁人便宜!”
“还、还有什么……周家军是来自百姓的军队,专替穷人说话!对了!他们还带俺去集市上,看了一回矿工、木工、绣娘的招募现场哩!大王,那可叫一个人山人海呀!就那热乎劲,半点都不像是在打仗的!”
孔孟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让你说话是要你骂骂周玉臣,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熬到最后总会赢,什么蔑里干不如我们,什么战乱中黔人还能有活计、有饭吃……你搁这敌后动员呢你!?
孔孟真当即喝断络腮胡,咬牙切齿道:“闭嘴!这些有什么好说的?!”
“——说重点!”
络腮胡讪讪地住了口,摩挲着后脑勺,道:“……可是,俺也不知道重点是啥呀!每天除了看书认字,也就是这些了。”
孔孟真气得几乎栽倒,扭脸去看另一个白面军官,下巴一点:
“你来讲!”
那白面军官原是祁州守将,当年祁州生乱,王玠那厮只顾南下勤王,竟弃了祁州。这军官的妻儿老小,也险些丧命,他怒极生恨,便投了叛军。作为土生土长的祁人,此人对梁廷是恨之入骨,已然成了叛军的中坚力量。
这样的人说话,应该比络腮胡个莽汉靠谱吧?
“禀大王。”
白面军官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祁州口音:“说起来也没啥子,就是跟我们讲了些葛神葛倒勒东西,要我说,硬是脑壳有包!啥子招募矿工、绣娘,啥子分发燕州田地,那都是哄鬼勒!别个不晓得他们,我还不晓得?”
“一个个装得假巴意思勒,都是在豁人!”
看看!
到底是祁州兵,这种嫉恶如仇的态度才正常嘛!
孔孟真神色稍缓,他悄悄看了眼不言语的加里,赞许道:“说得很好!那周玉臣没有带你去集市赶场?”
白面军官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赶场什么的,倒是没有去,只教我们看了回[祭树神]。大王你不晓得,那竹林寨有棵老枫树,说是百年历史勒神树!也不晓得他们哪点来勒那么多鸡鸭鱼肉,好酒好肉地摆了好几桌……后头听说我们是祁人,那个金哆爷还教我们也绑了回纸幡哩!”
其余几个祁州出身勒将官,也七嘴八舌兴奋地接口道:“别勒不说,这回他们祭树神勒阵仗,硬是搞得巴适!搞得闹热!”
“我听说战死勒黔人将领,还能得一口上好勒枫木棺材呢!”
“唉!只可惜我身上揣勒钱不多,只捐了三两银子。”
孔孟真彻底傻眼了!
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周玉臣居然来这一手!
须知,黔人与祁人血脉相同,对树神、蚩尤,以及枫木更是十分敬畏,《山海经·大荒南经》有云:“有木名曰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在蚩尤后裔的传说中,用枫木制作棺材,就能让死者的灵魂回归蚩尤祖先的怀抱。
难怪这帮祁州军官一个个如此激动,还他爹的跟着捐钱了!我军的高级将领,欢天喜地地给敌军捐钱,这像话吗?!合理吗!?
孔孟真气得面皮铁青,正要骂爹,一直沉默的加里开口了:“不必再说,叫他们退下吧。”
“是,是加里先生……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待那几人退下后,中军大帐又恢复了安静。
片刻,加里操着生硬的梁语,道:“晋王,这几个人留不得了。”
孔孟真虽也觉不妥,但还是问了:“加里先生是怕他们吃里扒外,投了周玉臣?依我看,那周玉臣好酒好肉供着,必是故意的。”
“确实是故意的,但是。”
加里摇头,绿色的眼珠里尽是森冷:“你们梁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些蠢人根本意识不到,他们今日所言,不是策反,胜似策反!留他们在军中,军心必乱。”
“那……您的意思是……干脆杀他们?”孔孟真面露惊异。
不论如何,这几人皆是统兵大将,手下尽是祁州子弟。要知道,孔孟真出身檀州,就同乡之谊来说,还是用祁州将领最得用。
人家好容易脱身敌营,回来效命。
此时杀了他们,你叫祁州兵怎想?!
要是只有一个人,孔孟真还能按个“叛徒”的名头,砍了也就砍了。可是七八个将领,总不能个个都是叛徒细作吧?真要这样,那祁州叛军就得想想了,周家军的待遇是有多好啊!怎么俺们的老大全都投降了呢?!
显然,加里也明白此处,他摇头道:“杀不得,杀了军心同样要乱。”
“擢升他们的副手,即刻顶替其位。把那几个不敬天神的蠢货打发回祁州去,越快越好,别再让他们在军中胡说!待战事胜利,这些蠢货自会明白,道理,从来都只在强者手中!”
孔孟真虽说不情愿,到底还是点头应了。紧接着,他又踌躇道——
“我听说,那谭缙也跟着上了几日思想教育课……周玉臣这厮太鸡贼了!她八成是对谭缙起了疑心,又抓不着真凭实据,索性搞这一出恶心人的事来!”
“只是……谭缙这个人,往后还能用吗?”
总不能我的将官就是思想有问题,就得靠边站,谭缙他这个身在黔州、天天上课的反而没问题吧?
加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再看看,兰友生会盯住他的。”
三月廿七日,战事一触即发。
通过补员,孔孟真将前线的兵力堆到了4.4万人。
在战事布局上,银象王和孔孟真的想法很直接:以黔州的地形,全盘吃下是不可能的。本次战役的最终目的,还是拖住周玉臣,好叫燕州那头能腾出手脚,从容布置。
其次,是以祁州、余州为依仗,拿下黔州关键的几条水路。黔州不产盐,就祁州这个产盐大户的冗余,足以动摇黔州商人!到那个时候,还愁撬不开黔州关防、拿不下黔州铁矿吗?
周玉臣便是再整顿矿课,又能如何?还不是白白给蔑里干做嫁衣?
须知,买卖自由,民情一向如此!
“这次战役,我可以给你一支重步兵。”开战在即,加里终于拿出了他的诚意。
加里所说的重步兵,是他麾下的精锐部队。大部分是海洲、蔡州俘虏的梁人,另一部分则是来自蔑里干的虏人,总数约莫有1500人。
看着人数不多,但是在黔州那山多路窄的地方,却是尽够用了。
毕竟山地是步兵的主战场,没有骑兵,也不需要招架骑兵的冲锋。在大家都是真刀真枪,玩拼刺砍杀的年代,重甲步兵在战场上就跟阎王没什么两样了。
因为你的防御比别人厚,也就意味着你比敌人更抗揍。再是个强人,被捅个三四刀也就废了,剧痛和失血都会影响作战能力。而你身着重甲,就算被捅上十几刀也未必能伤到皮肉,这就是无敌。
有这样一支强军,孔孟真自是喜不自禁!
他登时点头哈腰,满脸激动:“加里先生放宽心,上一次是手下儿郎对黔州地形不甚了解,这回我已有了万全之策。”
说罢,孔孟真将他的战略布局一一说来:“打仗不能贪多,须得分清主次轻重!我那叔叔孔元祥输就输在心太贪,原本作为右翼军,只需阻碍桥头堡与田官堡联络,阻断援军即可。偏生他起了贪心,要吃下整个桥头堡……唉,这个蠢货不说也罢!连累中路的天刀岩也被围了!”
“本次出军,我打算兵分两路。”
“一路留守田官堡,死死缠住轩辕狗蛋!经上次一役,我敢断定,黔州关防的主力精锐,必在田官堡!另一路则由我亲率,取道乌江迂回北上,解困天刀岩。”
听得此言,加里沉吟道:“这天刀岩不过是一处前哨军寨而已,很重要吗?”
“加里先生有所不知,”孔孟真指着沙盘,解释道:“天刀岩在黔西格局里,不过是个小小军寨,原也不值一提。可论起水路,它却是舞阳河、赤水河的必经之地!赤水河连通蔡州、燕州,如果能顺势拿下赤水河,我们在黔州这步棋,也就活了。”
“此事我们知道,梁人也知道。如此动作,那轩辕狗蛋定要发兵来救。”
“待我军出其不意,现于梁军侧后,再加上一个太极镇……届时,任他有三头六臂,也必陷入首尾难顾、腹背受敌之境!只要耗尽了黔州主力,周玉臣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黔州么?怕是只能夹着尾巴跑路罢了!”
加里盯着沙盘看了半晌,从地形上看,确实只要拿下这两处水路要冲,黔州战局便大势已定。
最终,他轻轻颔首,语气森冷:
“晋王,周玉臣既然吃了你一个将军,你也该还她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
祁州兵:哇,祭树神!哇,大阵仗!蚩尤祖祖,这是儿孙的一点心意,敬请笑纳!
第228章
且说, 孔孟真此番制定的夹击战略,可谓是老成谋国之计。
田官堡的主力军,兵势强悍, 不仅有经验丰富的主帅轩辕狗蛋, 还有仅次于桥头堡的第二大坚固堡垒为支撑。在这种情况下, 围城是不用想了, 一旦围起来那就是四五个月起步的事情。
只有逼迫黔州主力不得不出堡野战,才有消耗对方兵势的机会。
其次,现在燕州已经初显乱相, 并且事情还牵扯到了檀州官商和齐王殿下,已经不是闻人鹤、谢问玉等几个年轻官员所能解决的范畴了。那么,摆在周玉臣面前的就是两个难题——
是继续坐镇黔州,与叛军纠缠不休?
还是立即打道回府,拨乱反正, 镇抚燕檀?
如果是前者……须知,周玉臣本该在十几天前就离开黔州了,如今已经为了战事在这足足困了一个月的光景。作为最高军事长官,以及声满北地的“国门代表”,周玉臣平时不露面也就罢了, 值此人心慌乱、谣言四起的时候, 若再不露面……燕檀的百姓岂不生疑?
百姓少不得要私下揣测, 周大将军究竟是怎么了?有传言说她受了重伤,莫不是真的?
要知道,政府衙门的每一次拖延、每一次含糊,都会让谣言愈演愈烈!
然而,如果是后者……
就黔州这个架势,周玉臣走得开吗?
一个沈重, 格局有限,心眼都用在官场人情、诗词歌赋上;一个谭缙,形迹可疑,现在被摁着接受思想教育,单是这两人就够糟心了!再加上此地人情复杂,黔梁宿有旧怨,是周玉臣用尽了各种手段,才把大家勉强捏合到了一处。
而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黔州士族、土著、大户、寨老、村民,确实是臣服了……可他们服的是周玉臣!
如果是太平时节,或许问题不大。
怎奈眼下黔州兵荒马乱的,无一处不牵连着战事。这个节骨眼上,周玉臣要是自个抽身走了,你叫黔州百姓如何不慌?那些官员豪强,会不会疑心战局有变,要另寻退路?即便把黄羚君、燕东临、詹华容、轩辕狗蛋一干等人都留在这里,也未必能弹压住黔州的这帮人。
不知不觉,已是三月廿八日了。
现在不论周玉臣是何作想,都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翁家姐姐,大将军在里面等你呢!”滾良平冲翁芸笑了笑,还顺手逗弄了一下她怀里小婴儿的脸蛋。
翁芸轻轻答应了一声,便顺着楼梯一步步上去。如今鼓藏楼住着的,几乎都是周玉臣的人,每层楼梯口都有人看守着。自从朱无为被差遣出去,周玉臣身边一应的护卫事项,就交给了滾良平和黔州齐家,再加上南鹤庵借调来的几位女将,眼下倒也周全。
不过即便如此,周玉臣自己也收敛了许多,不再似往常一般在外闲荡。除却必要的军政要务,寻常的应酬一概推却了。
像今日这样,特地请了翁芸过来一同用饭闲话,真是忙里偷闲,难得的消遣了。
刚掀帘子进屋,就见周玉臣正在那灯底下看着书呢。旁边一只箱笼半开着,里头摞了半箱子的书籍手稿,大喇喇地敞着也不遮掩。见翁芸来了,周玉臣忙放下书卷,起身迎道:
“……正收拾到一半,就看书看入迷了,让翁妹妹见笑。”
翁芸赶忙欠了欠身,低声回道:“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将军的雅兴。”
话里的那份敬畏与生疏,周玉臣又怎会听不出来?
自哨子巷一事之后,外头人看着翁芸是体面极了,既认了周大将军做干亲,又有将士们护卫着,好不风光!可实际上呢?除了上回接受金哆爷、金家兄弟,以及本地县令的道歉之外,翁芸鲜少露面,更不提来找周玉臣这个“义兄”了。
甚至很有点躲着周玉臣的意思。
若不是今日特意来请,她怕是不肯踏进这个门的。
周玉臣只作不知,很自然地顺手接过她怀中的小婴儿,交与身旁的亲军抱着。自己则引着她,往边上的偏房里走:
“我听金哆爷说,妹妹竟将身边银钱,大半都捐给了竹林寨?”
说话间,二人已先后坐下。这偏房不大,正中央摆着张桌子,上面有虾酸牛肉、糍粑辣子鸡、腊肉炒折耳根等几大碗菜,还烫着一壶米酒,端的是喷香实在!
翁芸没想到周玉臣吃得跟黔人一模一样,就这虾酸的味道,有几个外地人能习惯?她当下心神略松,低声应道:
“是,祭树神是黔人的大事,我留那些银子也没处使,捐了就捐了。反正金哆爷把张家的田产屋舍都赔给了我们,往后也饿不着。”
周玉臣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又亲手斟了一盅酒递过去:
“妹妹那日的手笔,把黔州几位官员都比下去了,到妹妹口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翁芸嘴唇翕动,刚想解释。
就听周玉臣叹气道:“我原本打算带你和小侄女一块回燕州去,可见你这阵仗……倒叫我不好开口了。只是妹妹,我听说你与翁崇都是蔡州人,双亲也是为了逃难才来的黔州。难道你就甘心愿意留在这里,一辈子也不回去了吗?”
翁芸不觉微微一怔,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想回去。
蔡州是她和哥哥长大的地方,在那的五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多少次翁芸受了委屈,一个人在夜里苦熬的时候,都会梦见自己身在在故乡的院子里。晌午的春光温柔极了,穿过树冠暖洋洋地晒在身上,小小的翁芸正在荡秋千,身后是娘亲和哥哥说话声。
哪怕没有回头,哪怕梦里闻不到味道,小翁芸也知道哥哥正在帮娘亲摘菜,姥姥、姥爷则在锅台前忙活,做的是她最喜欢吃的肉焖土豆。
在那个院子里,没有做不完的农活,没有挨不完的打骂,没有人能扒拉她的衣裳欺辱她。
在那个院子里,她不是张家媳妇、不是小囡的娘亲,她只是翁家的翁芸。
真的好想回去啊……
哪怕院子已经被虏人烧了,秋千早就没了影子,哪怕姥姥、姥爷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哪怕她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可她也好想回去啊!
——只是蔡州沦陷多年,又如何回得去呢?
况且她现在已经不是小翁芸了,是囡囡的娘亲,总归是要为将来考虑的。
那日,翁芸捐了许多银钱米肉,把丈夫和哥哥的抚恤金都填了大半进去,外人只道她是一朝得势,便急着要争脸面。
只有翁芸自己知道,她如此耗费,一则是怕身上的钱财露白,反招祸患,二则是想买得竹林寨那些人看顾,念在她为祭祀慷慨解囊的份上,莫要再欺侮她们母女。
再说,周玉臣总归是要走的。就算留下几个军汉看护,谁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真要留了人,反而是非更多!
至于跟周玉臣一道去燕州,翁芸就更不愿意了。黔州也好,燕州也罢,对翁芸而言都是“人在异乡为异客”,真让她一辈子顶着翁崇之妹的名头,在一双双怜悯的眼神中活下去……倒不如继续留在黔州,好歹都住习惯了。
“大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翁芸垂着眼帘,捏着筷子,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只是蔡州早已没有亲故,其实不回也罢。”
周玉臣却长叹一声,摇头道:“妹妹这话是给我留面子,怕我收不回蔡州么?”
翁芸愕然抬头,见周玉臣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委屈,急忙解释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将军文韬武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即便是蔡州……即便是蔡州……”
说到此处,翁芸的嗓子眼好似被堵住了,闷闷的:
“……蔡州……还能收回来吗?”
周玉臣斩钉截铁道:“能。大梁的两京十四州,一个都不会少。”
“可是黔州还在打仗。”
“唉,总有个先来后到嘛。翁妹妹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这么着,你先与我回燕州。到时候咱们带上你哥,风风光光打回蔡州去。”
翁芸还是耷拉着脑袋,她闷声扒了几口豆饭,才小声道:“可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不像齐大小姐精明能干,又不比詹姑娘饱读史书,字也不识得几个。除了缝补煮饭,耕地打扫,我什么也不会……留在大将军身边,只怕毫无助益。”
周玉臣一怔,当即明白过来!
这翁妹子是个有心气的,不肯跟自己回去坐享其成啊!
也是。
如今的文牍房,全都是识字通典会算数的女郎,看起来也确实没有翁芸可下脚的地方。
周玉臣连忙板着脸,正色道:“缝补煮饭、耕地打扫,不也是干活吗?这世间,没有什么活计是高贵的,也没有什么活计是低贱的。再说你只是没机会学,不是你就只会这个,更不是你这辈子只能干这个!”
见翁芸虽仍低着头,面上却分明有些意动,周玉臣又温言劝道:
“这些日子,朝廷是如何招募女工的,你也看见了。虽然丁大家说,目前只是普通的雇佣,还算不上标准化。但是总而言之,绣娘、厨娘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是对朝廷有助力的。何况你比好多人都强,他们至多就会一两手,你一个能顶仨,怎么就没用了?”
“好妹妹,你就随我回去罢。”
翁芸默然半晌。
须臾,她微微抬脸,声音仍是低低的:“……大将军此时回去,那黔州这厢如何是好?”
周玉臣心下蓦地一松,朗声笑道:
“不必担心。我想,我们离第一场大胜不远了。”
翁芸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实际上,倘若孔孟真在此地,大概也会纳闷——
你那黔州主力都要被两面夹击了,又如何大胜呢?
还有,要多大的胜利,才能抵消周玉臣在战时离开的负面影响?
作者有话说:
虾酸牛肉闻起来很臭,吃起来很香。豆饭,就是普通的带皮糙米,加上杂豆煮的饭。在明清时期,白米饭是奢侈人家的主食,何况是战事。所以小周三个肉菜,一壶酒,再加个豆饭,已经是待客的最高标准了。说到翁芸。其实有一个相似的说法,人为什么长大以后,会开始念旧。吃童年时候的零食,听少年时期的歌曲。说到底,是因为那段时间,是相对无忧无虑的轻松时刻。再加上时间,会天然地给过去,蒙上一层美好印象。越是不可得的,越是矜贵。
第229章
与此同时。
“……这是哪来的援军?”
朱无为勒马停于田官堡外河堤之上, 不由得微微出神。他方才沿着河堤跑马查看一圈,已将来军情形看了个大概。探马起初还以为是敌军,毕竟不久前, 才探得孔孟真的第二支劲旅正在不断靠近田官堡。就在众人如临大敌时, 这才发现那是自家兵马, 而且还规模不小……一时间, 整个田官堡都沸腾起来。
守官吴满金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兴奋不已:“朱将军,莫非是朝廷增派了人马?”
派个屁的援手!
朱无为心里明镜似的, 朝廷绝无可能加派援军,燕州更是无兵可调!按他对燕州兵力的估算,眼下能调来的7000人里,周家军的核心精锐已占去一半。再想抽调,是万万不能了。
所以眼前这支军队, 十成十是桥头堡的守军。
须知,周玉臣在桥头堡布置的兵力,是仅次于田官堡的第二大兵力集,由2000名周家军、8000名黔州守军组成。相比邬遣那个倒霉蛋,只有几千人所守的谷溪堡, 这是一个进可出兵, 退可守城的兵力, 冗余空间极大。
当然了,对于桥头堡这个州治之城而言,如此布置也实数应当。
甚至可以说,正因有这支军队驻扎桥头堡,才能与轩辕狗蛋一道前后呼应,把孔元祥的1.8w右翼军打得屁滚尿流。
可问题是, 周玉臣手中总兵力不足,也是不争的事实!满打满算,整个黔州守军也不过就4.2万!
而且周玉臣又不像孔孟真,有充足的后备兵源可以补充损耗。
现在。
周玉臣居然把整个桥头堡的军队,几乎都给抽调过来了……那桥头堡怎么办?!
还真唱空城计啊?!
当朱无为看见那领队的将官,居然是朱麟时,心中的揣测便落到了实处。当着吴满金等黔州本地将官的面,他也不敢道破,只故作轻松道:
“大将军也太小觑人了,杀个小贼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吴满金等本地将官,只晓得自己手中的兵力有多少,对整个黔州的兵力布局一无所知。再加上,之前敌军右翼在短短两日内就被打崩,蔡官屯又赢得轻而易举。因而一个个越发安心,也越发亢奋:
“定是朝廷的援军到了!大将军如今不缺兵马!”
“探马不是说祁州叛军又来了么?正好叫那帮撮鸟见识见识厉害!”
“早先瞧见祁州兵万余人马的阵势,爷爷心里也直打鼓!如今反倒怕那帮杀才见俺们兵强马壮,便做了缩头乌龟,不敢来撞阵了!”
朱无为不做言语,脸上也是一派镇定从容的模样。直那议事厅内闲杂人等散尽,只剩他、轩辕狗蛋并朱麟三人时,那张笑脸才彻底垮了下来——
“朱太监!你与俺透个实底,大将军这般调动,所为何意?那些抓来的祁州俘虏怎么办?就不怕出乱子吗?”
朱麟知道的内情也确实有限,只得回道:“朱将军稍安勿躁。三月廿三,蔡官屯收复后,大将军就把俘虏的军械统统收缴了,把人打散编入民夫里头。眼下是三户黔人盯着一户俘虏,再翻不起浪来。待到廿七日,大将军又让我调兵前来,只吩咐了一句[任由轩辕将军调用]。”
听到此处,朱无为更加愕然:“是为了田官堡外的第二支祁州叛军?大将军明鉴,我军探马依敌军的灶锅数目估算,其兵力约在万人左右。以3.5万的守军,据城防御万人,是不是太过于谨慎了?”
“再者,桥头堡的兵力仅有1万,今抽走7000……若孔孟真狡诈,再分兵袭扰桥头堡,该当如何?”
此问确系实情。眼下桥头堡只剩下1000周家军、2000黔州守军了。再加上还要看守俘虏,护卫周玉臣,说起来比邬遣守的那个谷溪堡还寒酸!
可怜朱麟一个家臣出身的宦官,虽然是刚刚走马上任的监军,可他平日主在内勤而不是在军务!哪知道这么多为什么?当下被问得瞠目结舌,一脸茫然。
这时,轩辕狗蛋瓮声瓮气地开口了:“朱兄弟且宽心,桥头堡必然无事。”
“孔孟真当初派右翼精兵,奔袭桥头堡,是因为他以为大将军坐镇之处,便是黔州军的主力所在。1.8万兵力,也是为了牵制主力而已。”
“经上次一役,孔孟真必能断定黔州主力不在桥头堡,而是在我这。再加上桥头堡本就易守难攻,一时半刻之间,他绝不会再派第二支军队去徒耗兵力了。如今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休整,准备全军出击。”
闻得此言,朱麟和朱无为齐齐一怔。
前者是没料到,自己才风尘仆仆把军队调过来,扭脸就要开打了!
后者则是猛地一下站起来,抬头正好看见朱麟这个“监军”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只好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
讲道理,要不是轩辕狗蛋是本次战役的主将,周玉臣再三叮嘱过事事以此人为准;要不是上次那“佯装撤退,实际迂回”的战术,效果实在惊人;要不是有朱麟这个监军在,还带了句“任由轩辕将军调用”的命令……朱无为真想现在就跟他干一仗!
还全军出击!
出击你个大头鬼!
他们这支军队才从蔡官屯调回没几日,黔州的官道九曲十八弯,是好走吗?再加上朱麟带来的这支援军,从桥头堡一路过来,也是人疲马困。而祁州的中路叛军,距离田官堡不过5日脚程,如果急行军昼夜赶路,2天就能怼到脸上!
这时候你急吼吼要全军出击,真当将士们是拉磨的驴,半点不带歇的啊!
除此之外,这愤怒里头,有多少是因为朱无为觉得自己才是周玉臣的心腹将官,地位仅次于齐芥娘和轩辕翠花;有多少是因为自己参加过京畿保卫战,不论是功勋名声都比轩辕狗蛋更大,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这便不得而知了。
可是。
看着朱麟那安静又清澈的眼神,朱无为狠狠吐了口浊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轩辕将军你这话啥意思?孔孟真既然知道主力在这儿,能只派万人的中路军来堵咱们?上次在蔡官屯能赢那么快,是因为桥头堡有援军,能两面夹击!现在太极镇都丢了,此时出兵,只有左右寨子为援……这仗怎么打?”
却不料,轩辕狗蛋竟反问道:“你可知道,大将军为何要调兵来此?”
“为什么?”朱无为一时愕然,朱麟也竖起了耳朵。
轩辕狗蛋沉声道:“因为,大将军能留在黔州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务必要在一旬内,打得祁州叛军胆寒溃退!”
朱无为怔了怔,又疑惑道:“即便如此,转守为攻,直接去碰叛军主力,是不是太莽撞了?”
“朱兄弟,”轩辕狗蛋又用手指点了点沙盘上桥头堡的位置:“以孔孟真用兵的德行,他既不打算跟我们硬碰硬,也不打算一口吃掉整个黔州。相反,他是有选择的在攻城夺地。照这么看,上次他用来牵制桥头堡的是偏师,这次用来牵制咱们的,肯定也不是主力!”
“我敢断定,这万把人就是田官堡的所有敌军了,正面开战,他不会再有援军!如此,何愁没有一战而定之机?不瞒你说,便是大将军不调兵来,我也是要去信借兵的。”
朱无为张口欲言,轩辕狗蛋已站起身,对朱麟道:“速去安排弟兄们分班歇息,教大家伙都吃饱睡足!今晚准备动员开战!”
朱麟身上没有半点监军的架子,说来内勤才是他的强项,当即连连颔首,转身自去了。
朱无为则嚼着那句“大将军能留在黔州的时间不多了”,又想着上次邬遣所说的燕州近况,心中自然也明白周玉臣再耽搁不得。
况且,朱无为到底也是有经验的老将。上次一战,他也看出了孔孟真右翼大败的根本原因,说白了,就是分兵既分势!倘若真如轩辕狗蛋所说,田官堡面前的这支祁州叛军不是主力、也没有后背援军……那这仗,岂不又是一场以多胜少!
当下便也依着轩辕狗蛋将令,自去整备军械。
三月三十一日。
赤水河畔,大魏天王的中军大帐下。几个黔人乐师,抱着古瓢琴轻轻弹奏。低沉厚重的弦音,呜呜咽咽,似有似无,却更显得天地苍茫,山河浩渺。
孔孟真的心情很不错,毕竟黔西的寨子不比黔东、黔中,对梁廷的忠诚度有限。有时甚至不需要打,仅仅是武力震慑,就足以借道而过、甚至获取物资了。至于天刀岩的那1万军队,是如何在天刀岩消磨了大半兵力,又艰难地被围困在天刀岩的……那只能说,还有部分刁民和守军,还没有领悟到战争的残忍。
问题不大。
等孔孟真拿下舞阳河、赤水河等一脉水路,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他也可以选择一部分识趣的人,在对方面前做一回好人。百姓么,是很简单的。反正大家都是中华儿女,墙头挂谁的旗帜,又有什么区别?只要能有口饭吃,这皇帝是姓赵还是姓孔,很重要吗?
加里也闭目聆听了一阵音乐,然后以非常绅士、非常礼貌的口吻,对那几位黔人乐师表达了谢意:
“天神在上,这就是被神亲吻过的手指啊!天神肯定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赐福过你们,我甚至有一瞬觉得,你们看起来很像我的子民。如果诸位愿敞开心扉,接纳真主,必将领受比此更为丰沛的福音……晋王,请帮我传达一下。”
孔孟真在心里暗暗翻了白眼。
只要脱离战事,这个加里随时随地都在传教,简直是失心疯!
但慑于银象王的威仪,孔孟真还是老老实实地翻译起来。
当然,这话经过他的翻译,就变成了“加里大人说你们弹得好,一听就知道是蚩尤子孙,是黔人中的黔人,跟着我们干,以后顿顿有饭吃”,几个黔人乐师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
加里对此十分满意,又赏了他们一些盐巴、糖块和米粮,只觉得这且战且教的“感化大业”确实顺利!
温水煮青蛙么,向来如此。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噩耗传来——
本该牵制住田官堡的2万中路军,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牵制住对方。
甚至只在几天时间内,就被轩辕狗蛋给打崩了!
那轩辕狗蛋不知发了甚么疯,居然没有据城死守,而是在中路军围城之前,倾巢出动,直接来了个迎头痛击!只短短几日功夫,便将孔孟真布置在中路的军队,杀得土崩瓦解!
孔孟真闻报,惊得面色全无,半晌不能回过神来!
怎会如此?
他特意迂回绕路,就是不想走风声,结果自己还在半道上,轩辕狗蛋就全军出击了?
是自己的布置被看穿了?还是之前的那帮祁州军官里,真的出了叛徒?
也不对,孔孟真对天刀岩的用兵计划,只有他和加里知道。须知,普通士兵只知被调动而已,以他们的思维、和有限的信息量,很难揣测出主帅调兵的用意。而那几个祁州军官,或许有以小见大的能力,但是当天就被孔孟真“好言好语”地调回祁州去了,断然不会有机会知道如此机密的变动。
所以,在天刀岩还没被解围的情况下,轩辕狗蛋为什么会出兵?还是全面出兵?
总不可能这个平平无奇的莽汉将军,真有千里眼吧?
相比孔孟真的不明白,加里的愤怒就直白多了。
“真是令人惊叹的景象,”加里轻飘飘的口吻依旧礼貌,也依旧典雅:“不必目睹,我都能猜到祁州军在田官堡的杰出表现。请问下一次的失败,你们打算要用几天?两天?一天?还是半天?”
孔孟真被骂得羞怒不已!
胜少败多不是问题,反正本次战役的目的也不是全面胜利……问题是败得这样快,这样难看!
这才出兵几天啊?
距离上次战败,甚至还不到十天!
不过,孔孟真到底是厮杀多年的宿将,他深呼吸几次后,很快又镇定下来道:
“加里先生且息怒。如此动作,定是周玉臣急于离开黔州,要速战速决了。”
“而轩辕狗蛋那厮昔日困守燕州,错过了在京畿搏取功名的机缘,这才有今日这般急吼吼的贪功冒进之举。如果我料得不错,这厮必会乘胜追击,甚至顺势收拢太极镇。太极镇是田官堡的前哨,他总不可能任由一个癞蛤蟆在自己眼前膈应吧?”
“况且,他轩辕狗蛋能打崩我的2万中路军,必定是调动了所有兵力。这已然是[出堡]迎战了!”
“不如将计就计,待黔州主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这边也正好拿下天刀岩。届时大军回身一扑,便能前后夹击,剁了那狗崽子!”
作者有话说:
孔孟真,翻译小能手。加里,擅长传教&阴阳300年。朱麟,一款放在那自动生效的监军,监谁不好说。战事上还是喜欢写,双方都能根据对方的动作,揣测彼此的目的。这样有来有回才好玩啊。搞到合适的键盘了,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第230章
且说, 虽然孔孟真说得言之凿凿,信心十足。可接连两场不体面的败仗,已经让加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在被借调祁州之前, 加里是跟随阿斯卡、昂潵一同南下的虏人军官, 也见识过这两位被天神眷顾的“帝国狮将”, 在遭遇大败之前, 是何等的手忙脚乱、进退失据。换句话说,眼下这情势,与当初昂潵丢失中渡镇、阿斯卡迫退七宝山的时候, 实在是太像了!
可你要说孔孟真的战略分析有问题,听他讲起来,又好像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这场战役的主要目的,就是困住周玉臣、解决走私问题、消耗黔州主力。细说起来, 周玉臣现在是不是被拖住了?拿下舞阳河、赤水河,是不是就能解决走私问题了?听起来都是按着计划走的嘛!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唯有消耗黔州主力一事,因为孔孟真磨磨唧唧的用兵策略……所以一直未能奏效。
而根本原因,说白了, 就是孔孟真这家伙, 舍不得把自己的10万兵力全部怼在黔州!
只要是人, 就难免会有小心思。
别看孔孟真忽悠高托山一道联手时,说得多么慷慨激昂、多么轻省便宜,等到真刀真枪用兵的时候,酒劲散了、情绪淡了,脑子就会变得十分清醒。孔孟真、高托山两路用兵,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 是不是把自个儿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孔孟真这个担当正面进攻的主力,须得更加谨慎小心。
再加上,孔孟真再能耐也还是梁人。
还是个做过盗匪、也做过军官,如今又想做大王、做皇帝的梁人。
且问,梁人几千年来的官僚体制,最擅长什么?不就是形式主义、推诿扯皮,最后再美名其曰为“保存实力”、“迫不得已”么?!
不然就周玉臣那点兵马,能在野战跟他们玩以多胜少?
之前加里勉强还能忍耐,因为相比起无聊平庸的战事,他更喜欢传教和音乐。因此他只管监督孔孟真,协同指挥,在重大战事做个参谋也就罢了。
但是现在,他忍不了了。
“晋王,”加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用他那口音奇怪的梁话问道:“《三国演义》里的姜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你可知是哪一句么?”
身旁侍奉的黔人女郎,本来就不太听得懂梁人官话,尤其是这种带外邦口音的。看加里语气温和,面带笑容,也就都懵懵懂懂地跟着笑起来。
孔孟真平日闲来也爱听个说书,对《三国演义》的故事自是熟的,当即不假思索道:
“……[吾计不成,乃天命也]?”
“不错,正是这句。”
加里微微颔首,一双锐利的翠绿色眼珠,此刻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的梁人反王。他依旧端坐在椅子里,声气不高,却带着隐约的蔑视与威压:
“晋王,你也是梁人军官出身,应当知道:昔日曹魏兴兵伐蜀之时,蜀国本据有山川之险,可以逸待劳。相较之下,魏军千里迢迢而来,粮草转运维艰,还是客场作战。然而,蜀国姜维却在这防守战中一败涂地,彻底输给了魏国的邓艾。以至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汉中失守,最终蜀汉灭国。”
“说起来,姜维的防守策略,跟那位姓轩辕的梁人将军,几乎是如出一辙。同样是[放弃外围据点,集兵力于重要城池,诱敌深入后再图围歼],可是,为什么姜维败了,轩辕狗蛋却赢了?”
孔孟真先是愕然一怔,接着脸色大变!
须知,虽然蜀国战败有政治内斗、经济衰弱、人口不足等等原因,但是在战术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姜维改变了诸葛亮、魏延以来 “依托汉中险要,分兵固守” 的防守战略,反而玩起了“诱敌深入”!
而姜维败就败在,蜀国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守军,能玩这种战略游戏!
且不说诸葛亮在世时,曾经五次北伐,以姜维当政期间为例,《三国志》记载他是“九伐中原”,足以见战争之频繁!当时的粮草、军械全靠益州一地供给,以至于“百姓凋敝,仓廪空虚”。蜀国国力衰弱,导致当时全国可用的机动军队,总共不过10.2万人。
而魏帝司马昭派遣邓艾、钟会率兵伐蜀时,手中的兵力是18万!更遑论曹魏当时的全国总兵力,可达40万人以上!
在这种情况下,敞开大门,把魏军放进来玩“诱敌深入”,基本上就是在送人头。因为,即便蜀国有再多的山险,即便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是你只有10万人,甚至这10万人还得分兵把守、再作分割!
同样是主力,姜维手中只有3万人,钟会手中却有10万人,你蜀国主力的兵力,竟跟魏国偏军的兵力是一个量级;而你蜀国国门汉中,只有2万守军守城……这还怎么打?说到底,兵势即优势!
见孔孟真的脸色渐渐沉重,加里冷笑一声,继续道:“——所以,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周玉臣的桥头堡、轩辕狗蛋的田官堡之间,明明山多路险,却要频繁调兵?因为整个黔州的机动兵力,绝对不超过5万!甚至比当初的蜀国还惨!而你呢?你手中捏着10万大军,偏军还有祁州的高托山可为策应,消耗她这区区几万人本应不在话下。偏偏你一心只想保存实力,把自己的兵力分割得鸡零狗碎的,反倒让梁人在兵力调动上占了先机!”
“——晋王啊晋王,难道你也想学姜维说一句[吾计不成,乃天命也]吗?”
孔孟真只觉得心神震荡,懊悔不已!
他左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膛上,咬牙道:“加里先生教训的是,是在下糊涂了!我即刻便调集兵力,对黔州全面用兵!也劳请您督促东路的高托山,令他立即分兵两路,一路继续猛攻谷溪堡,另一路迂回南下,协同策应我军!”
而加里嘴角紧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事实上,在我们的会议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去通知高托山了。”
“晋王,即便不计后备军力,你手中仍握有6万大军,再加上高托山麾下4万余州军,想必拿下舞阳河、赤水河、天刀岩应当不在话下。你知道的,我们的主人并不贪心,他不打算吃下整个黔州,只是想稳定贸易,尽可能的拖住周玉臣而已。”
“如果在兵力如此集中、黔梁离心的情况下,你却再度败北……届时,银象王是否还愿意思继续支持一个屡战屡败的[国主],就连我也无法保证了。”
孔孟真胸膛剧烈起伏,整个面颊微微抖动,良久方低声应道:
“我明白的,王的意愿,即是我的意志。”
或许是着实肉痛,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加里又恢复了那副“专心传教,不思军务”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天神会庇护你的。待你拿下黔西水路,借着黔人和祁人同文同种的血脉,就地征兵岂不容易?你们梁人多能生啊,就像老鼠一样动不动就能下一窝崽子,还怕没人使唤么?只要你一心效忠天神,效忠银象王,主人绝不会亏待于你。”
孔孟真面上装出万分感激的模样,重重点头,心下却冷笑连连:假如我真在这里耗尽了兵力,拿不下祁州,这些虏人转头就会去支持高托山!当初,银象王劝服自己与高托山暂时休战,不就是为了今日这般驱使耗用吗?
可经过前面几次战役,孔孟真已经明白,不论是自己还是高托山,一时半刻都难以打下整个大梁!如今他们这些叛军的处境堪忧,北有兵锋甚锐的周玉臣,南有用兵老辣的徐隽、江捷。如果不借着银象王的势力,帮助虏人消耗周玉臣,他这“晋王”还能安稳多久?
别的不说,便是祁州与黔州的地缘关系……孔孟真也必须拖住周玉臣!
是夜。
孔孟真再次做出部署,并向加里汇报了后续的计划:“战事布局,贵在懂得取舍。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掌控水路,只要天刀岩在我们手中,周玉臣便难以舍弃黔州脱身。我的后备军已尽数调集,若按急行军程计算,约莫一旬之内,便可抵达我军后方。届时兵力汇合,夺取天刀岩应不在话下”
加里思忖片刻,复又道:“而此时,那轩辕狗蛋理应还在田官堡清剿残敌、收复太极镇。即便他能及时察觉异动,欲要调兵应对,只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了。”
“正是如此,”孔孟真颔首道:“即便梁军调动,半道上也会撞上我们的后备军。届时顺势反攻,还能消耗他们的主力,加里先生请放心——这个轩辕狗蛋既是周玉臣的臂膀,又吃了我几员大将,我必杀其以卸恨!”
淅淅沥沥的夜雨落下,倒有几分春寒料峭的意味。
但是比这雨夜更寒冷的,是孔孟真孤注一掷的狠决,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如此布置,再加上东路的高托山,孔孟真就不信他能再输一回。到时候,就看看谁是“姜维”,谁会败于天命了!
谁知,一夜凄风冷雨过后。
天刚蒙蒙亮,一个素来老成的裨将,竟不及通传便直闯寝帐,将孔孟真从梦中惊醒——
“大王!大王!”
“我们的后方!我们的后方出现了军队!是梁人!是周家军的旗号!”
即便裨将说得颠三倒四,但是孔孟真很快便听懂了。
轩辕狗蛋这厮,即没有追击溃散的南路军,也没有搭理太极镇!而是直接率部,迂回到自己的后方!
这挨千刀的王八蛋!
居然顺着自己的行军路线,一路追在屁股后面不放!
这下好了,孔孟真调动援军的命令才刚刚发出,还不知道半路上有没有被对方截住。而轩辕狗蛋出现在后方,也就意味着孔孟真的退路彻底被切断了。现在,前有围困天刀岩的守军,后有穷追不舍的追兵,反成了自己被两面夹击!
不,甚至应该说,是再一次被两面夹击!
孔孟真气得直吐血,就算姓轩辕的能猜到自己的布置,可是,怎么会有人放着眼前的功勋不要,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撅自己的后军?!这么高风亮节,这么死而后已,这他爹的还是梁军吗?!这正宗吗?!
愤怒与惊慌中,孔孟真甚至都有些懵逼了。
这轩辕狗蛋到底是哪路人物?就算他肯听服从调遣,可谭缙明明说了周玉臣本人还在桥头堡,为什么对田官堡的兵力调动却能如此精当准确?!总不可能是姓周的远程调动吧?
别说是孔孟真,就连加里也想不明白。
不过这两位将官都不是废物,彼此心中都清楚——
如今他们手中的兵马,只有2.2万,而孔孟真的后备军还遥遥无期。一旦被轩辕狗蛋追上,他们就完蛋了!
孔孟当即下令,丢下辎重,轻装疾行,速奔天刀岩!
四月初二。
等孔孟真、加里一行人,灰头土脸地撞进了天刀岩的军寨时。里头的祁州叛军一见,先是大喜过望,毕竟有援军来了嘛!
然后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怎么援军来得这般仓皇,还是一副进寨避难的样子?还有,他们的粮草呢?怎么啥也没有?
于是乎。
这些困在天刀岩多日的叛军,茫然地问道:
“大王啊……怎么你也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孔孟真的第一步:我是来解救援军的。孔孟真的第二步:让我进来避避!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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