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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某种角度而言, 孔孟真既又是庆幸,又是悔恨。说不出的烦躁。


    庆幸的是没在野外就让轩辕狗蛋给追上,否则吃个前后围困, 在军心震荡之际很容易被打崩。懊悔的是自己为了急行军, 抛弃了部分辎重。如今被撵狗似的撵进天刀岩, 全军的粮草已然不多。


    须知, 天刀岩只是军寨,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既不是坚城巨堡,也没什么粮草囤积。如今孔孟真这支援军也陷在了里头, 张嘴吃饭的人马翻了倍,就算有些许存粮,又能撑到几时?早晚得坐吃山空!


    孔孟真想继续调集军队,怕是再不能了。


    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他的命令能不能穿过重重关卡, 送到后备军手中。


    现在仅剩的机会,就是加固寨防,袭扰敌军粮道,最后再借着重甲步兵结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


    轩辕狗蛋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四月三日。


    在祁州叛军疲怠之际, 轩辕狗蛋竟召集民夫, 开始扎扎实实地给军寨“修造工事”了。


    他们在军寨外挖了数道堑壕, 这种堑壕极宽,宽度约3-5米、深度约3-4米,引水灌入就是“水壕”。再配合栅栏、鹿角等防御工事,祁州叛军要想突围极其困难!


    直接蹚过去吧,堑壕本身带有坡度,你要翻进去、再爬上坡去极其困难。想绕道吧, 前后左右都是深壕,想过去就得先填平壕沟,填完一道还有一道。


    在这个过程里,祁州叛军会暴露在黔州军的弓箭射程中,必须承受极大的伤亡损失和心理压力。


    孔孟真也试过派遣小股部队,潜出破坏,可惜全都被巡逻兵发现,伤亡惨重后也只得作罢。


    须知,军队是由许多士卒组成的,危急时刻他们没法理解你口中的“大局”!狼狈的窜逃、连续的战败、粮草的匮乏、接连的死亡……都足以教他们丧失,与黔州军正面决战的能力。


    于是“城内守不得,城外不敢战”,孔孟真、加里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连夜修建堑壕。


    这还不算完。


    在三道深壕之外,轩辕狗蛋又修建一道“反壕”。反壕的坡度向外,壕沟内侧加筑了土墙、垛口,那土墙的高度也恰到好处,属于是对叛军射箭方便、对援军出击也便宜。


    同时,轩辕狗蛋在仅有的山路、官道附近,又修建了几处小型军寨。如此彻底切断了孔孟真的粮道、援军通道,当然,也断了他送信求援的念想。


    然后,轩辕狗蛋这个混账东西也不攻城,每天就在土墙上溜达。


    他一边溜达,一边让兵士用两地通行的土话,大声炫耀他们今天的伙食是多么丰盛,有酒有肉,还有山里的拐枣做零嘴。便是打得只野鸡、野猪,也要对着寨内的叛军好生显摆一番。


    最过分的是,好不容易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帮黔州兵又轮流唱起山歌!先唱郎情妾意的山歌,后头又唱颂赞耕牛的“牛王歌”。


    要知道,黔州、祁州都有三月三、四月四的节日习俗。


    祁州叛军苦啊!连年征战,粮草匮乏,早已忘了祭祀蚩尤、树神是何风光,更不曾好生享受过节日庆典了。尤其这四月四,本是祭拜牛王菩萨的大日子,须得给耕牛披红挂彩,喂以糯米团、米酒、玉米糊、鸡子等食物,整日不得打牛、骂牛,只围着牛唱歌跳舞,祈求耕种顺遂。


    在一声声熟悉的山歌调子里,祁州叛军欲哭无泪。


    孔孟真更是欲哭无泪!


    他知道,这次不需要什么祁州军官来动摇军心了,就凭眼前这阵仗,要不了多久士气必崩!


    无独有偶,桥头堡那头,谭缙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周玉臣眼看着就要离开黔州,高托山竟在这个时候撤兵?!谭缙,你在衙门怎么半点风声也不知?!难不成你整天上那什么思想课,真把脑子给上坏了?!”


    兰友生只觉得脑子一片嗡嗡乱响,好似撞进了一窝马蜂,捏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已然失态。对待谭缙的语气,也比以往更加不客气。


    谭家书房黑洞洞的,门窗紧闭,只有两盏油灯要死不活地亮着。自从那日主动献策,又被周玉臣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谭缙就意识到了问题。自己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周玉臣,甚至都从割据一方的角度,把祁州剿匪、澜州抗虏的弊端摆在了台面上。


    可周玉臣跟王八吃了铁秤砣一样,铁了心要剿匪抗虏!


    也不想想,真要把内乱都解决了,她周玉臣本人不就成了最大的“内乱”么!?


    然而,谭缙不是傻子,他心中十分明白:就周玉臣最近对自己的态度,不论对方是真糊涂还是假忠义,谭缙现在再想回头,怕是也回不了了。


    极度失望之后,谭缙反而出奇的冷静:“兰公,我也是刚刚才得知,孔孟真在天刀岩被围了。想必高托山亦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才不肯继续用兵。乱世板荡,谁不想保存精锐、以图霸业?孔孟真与高托山,本就是一段[露水姻缘],从前为了争抢地盘就打得头破血流,合作也只是暂时而已。”


    “如今见孔孟真陷在黔州,后方祁州空虚……此时高托山不去取祁州,反而在谷溪堡浪费粮钱,岂不是蠢笨如猪?”


    兰友生被他一席话说得懵了,丢下信纸,踉踉跄跄跌坐回椅子。他埋头苦想了一阵,倏地又站了起来:


    “这高托山就不怕蔑里干知晓此事么?”


    谭缙冷笑一声:“知道又如何呢?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孔孟真能对黔州全心用兵,是因为黔、祁本就是邻州。即便孔孟真不动手,周玉臣整备停当也是要打祁州的!相比之下,余州暂且安全无虞,那高托山先前又千方百计要与周玉臣卖好,你教他如何肯尽心用兵?”


    兰友生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可是高托山要当皇帝,也得要蔑里干支持!”


    谭缙摇头道:“兰公,[远水止不了近渴]这话你总归听过吧?远在天边的虏人王,以及几千名虏人客军,如何能跟祁州、余州的人丁财货相比?再说了,不过是用兵调整而已,算不上什么大错。只要高托山继续造反、继续跟梁人作战,蔑里干又怎能不用他?”


    说到此处,谭缙又嗤笑一声:“你也别怪我直白,世间万物俱有价格,从来都是先有利益、再谈忠心。按蔑里干的说法,[人的性格差异,不过是多几个金币或少几个金币的事]!”


    兰友生顿时心觉悚然,异样之感油然而生。近来谭缙被看管得死死的,又跟着祁州俘虏一道上那见鬼的思想教育课,别说加里了,就连兰友生也疑心他又要当墙头草。毕竟谭缙之前,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不过此时此景,实在不宜再生乱了。


    加里先生来信说要看住谭缙,说到底,怕的还是谭缙投了周玉臣,反过来把他们给坑了。谁也不知道,周玉臣至今都没有动谭缙的原因,到底是没有证据,还是两方已经在暗中合作,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一时间,兰友生不由得又缓和了语气:“谭公如此才干,难怪澜州贵人如此看重!只是谭公何故这般沮丧?好歹也想想公子,咱们辛辛苦苦折腾这些,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儿孙后代吗?你放心,如今几位谭家少爷已经安安生生地进了澜州,只等着就职呢!便是黔州容不得你,你把金银细软打点了,换个地方不照样是官老爷?”


    “再说事情未必就那么坏了,周玉臣在黔州也就经营了几个月,待她一走,这黔州不还得跟从前一样么?”


    谭缙脸色稍缓,微微颔首,却问道:“那兰公下一步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黔州,静观其变,还是另作筹谋?”


    “我……”刚开了个头,兰友生便停下来,走到窗边揭开帘子的一角,仔细听了会动静。


    外面极其安静,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雀鸣啼。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声,大概是猫闹春了。


    兰友生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谭缙平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口吻平和:“外头的人都退到二院了,有什么事,兰公但说无妨。”


    “不瞒你说,”兰友生压低了嗓音,沉沉道:“我确实另有打算。”


    谭缙动了动眉毛:“怎么说?”


    兰友生的声音更低了:“如今这时局,我继续留在此地,不过是白白连累你。这么着,我们鹤庵会去城东的粮仓放一把火,要是能彻底烧了粮仓,孔孟真那头便能松快些;便是不成,也能拖住周玉臣几日。等事了了,我会即刻赶赴澜州,谭公你要有话,只管叫我带给几位公子。”


    桥头堡的粮仓,是黔州的四大粮仓之一,也是整个州府最大的粮仓。


    更重要的是,这个粮仓非比寻常,非是建在屋舍内,而是在城东二十里外一处山洞中!其名清凉洞,天开一窍,前后通明。天然阴凉,可防虫鼠潮湿,要点燃它极其不易。


    不仅如此,清凉洞的守备森严。以北鹤庵这帮人的功夫,如果大费周章地烧了粮仓,还不如直接杀进鼓藏楼,宰了周玉臣。反而更能让黔州,乃至整个大梁彻底乱起来!


    一时间四下无声。


    谭缙脸色微微发白,直定定地望住兰友生。


    而兰友生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谭缙。


    直到又一声猫叫声打断了寂静,谭缙才吐了口气,缓缓道:“那么,我祝兰公一路顺利。”


    与此同时。


    刚刚学着猫叫的谭宝珠,忍着狂乱的心跳,正快步走出院子!


    作者有话说:


    人的性格差异,不过是多几个金币或少几个金币的事……《拿破仑传》清凉洞,是贵州一处的山洞粮仓。


    第232章


    天光微亮,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茶楼“莫忙亭”早已经挑起了招子。


    茶小二正在擦桌子,忽觉门前光景一暗, 抬头竟见一位戴帷帽的女郎迈进门来, 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那女娘身上穿着朱红缕金百蝶穿花对襟袄, 下系一条翡翠满绣八幅湘裙, 行走间遍地生光,端的是富贵气派。


    虽然她遮了脸容,但是茶小二一看就知道, 此人定是谭家大小姐谭宝珠。


    怪了事了。


    这谭大小姐平日穿戴极是朴素,便是会客宴饮,也不曾见这般扎眼打扮!莫不是今日有什么大喜事?


    茶小二当即呵着笑脸,迎上前道:“大小姐来了,小人给您请安!楼上雅间方才打扫干净, 桌椅都是小人亲手揩抹的,保管干净!”


    谭宝珠嫌恶地皱了皱眉,丢了几枚铜钱给他,道:“送一壶热茶来,旁的不用, 不许叫人打扰。”


    茶小二连忙接了, 自去安排。


    待雅间安静了, 谭宝珠才除了帷帽,露出一张粉腻腻、娇艳艳的脸容。分明是个袅袅娜娜的美人,可此时这张美人面却阴沉至极!


    旁边小丫鬟是谭家新买的,并不知道谭宝珠从前的脾气。况且谭宝珠已经做了文牍房的官员,经过詹华容、江旺宗一事后,待下人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在街坊间也有了宽厚待下的名声。因此这新来的小丫鬟并不怕她, 反而一边斟茶,一边眼馋地盯着她衣襟上的扣子。


    我滴乖乖,这圆莹洁白的珠子,莫非就是珍珠?!连扣子都是珍珠做的,咱们小姐可真气派啊!


    小丫鬟这厢看得起劲,眼睛都给看花了,谭宝珠那厢却是怒火中烧。


    见小丫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没个规矩,谭宝珠却没有像从前一般发脾气,而是问道:“小蝶,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名唤“小蝶”的丫鬟连忙点头,呲着白花花的牙笑道:“好看!像天上的神仙妃子!”


    谭宝珠叹了口气,又问:“倘若这身衣裳,是你千方百计、割肉挖心才换来的,明儿却要叫人给剥了去,你愿不愿意?”


    小蝶瞅着谭宝珠身上的衣裳,只是想一想,便觉痛彻心扉:“不愿意!自然不愿意!”


    “假如剥你衣裳的人,正是给你衣裳的人呢?”谭宝珠又问。


    小蝶面露犹豫之色,须臾,又坚定摇头道:“……那也不行!给了我便是我的,谁也不许拿走!再说了,我都割肉挖心了,凭什么衣裳不给我?”


    谭宝珠捧着茶盏,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是啊。


    父亲既然能有外室子,自然也有外室女。


    她谭宝珠能成为金尊玉贵的谭大小姐,全是因为母亲。


    当年母亲触怒父亲,被父亲一拳拳殴打致死时,姥姥、姥爷不是没有怀疑过。是谭宝珠做了伪供,坚称母亲是恶疾去世,开棺验尸恐会传染。母亲的娘家微弱,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出身,哪里知道这些内情?因此只得作罢,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得。


    最终,父亲反而因为“对身染恶疾的妻子不离不弃”、“终身不娶不纳妾”,成了众所皆知的痴情好男人。


    谭宝珠其实很喜欢母亲。


    哪怕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她谭宝珠如此才华,合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母亲把她错生成了女儿身。


    哪怕母亲不认识几个大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错,除了煮饭打扫什么也不会。根本配不上已经鲤跃龙门的父亲。


    哪怕母亲不懂赏花、不通诗词,好多次自己说话,母亲都只能傻愣愣地赔笑着。半点意趣也无。


    可母亲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是哪怕谭宝珠摔了衣裳,也只会抱着自己哄唱“吹吹毛,吓不着”的母亲。


    谭宝珠如割肉挖心一般割舍了这样的母亲,又饮血嚼肉似的苦学多年,才换来了今天的官身。


    凭什么?!


    凭什么在黔州战事刚刚开始,父亲竟第一时间把他的儿子送出去避难?!凭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割舍,就能在澜州有官做?!


    不错,她谭宝珠是恶,是连自己亲娘都不要!詹华容、丁二娘那些邪门歪道的理论,她也闻所未闻,拿不出什么弄钱的好法子!


    难道那几个平庸蠢物就配得了?凭什么父亲先要保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要是真出了祸事,父亲倒是可以跟着那个贼人一道离开,可谭宝珠呢?别忘了,她此时就在周玉臣的文牍房里任职!一旦东窗事发,别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把她当成间谍处置?!会不会立即杀了她泄恨?!


    谭宝珠气得眼泪直流,泪水一滴滴砸下来。


    这下可把小蝶吓了一跳,连忙递上手帕,道:“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茶不合口?”


    “无事。”


    谭宝珠咬牙切齿地擦了擦眼泪,缓缓呼了一口气,道:“不早了,且随我上职罢。”


    这厢,桥头堡正因为黔西战事的胜利,再次陷入了一片欢腾!


    就连沈重也觉得,周玉臣在桥头堡啥也没做,整天就搁那晒太阳、喝小酒,这般都能轻松取胜,还是连战连捷!可见重要的未必是周玉臣本人,只要把轩辕参将留下,还怕黔州不太平么?!


    在沈重心里“啥也没做”的周玉臣本人,此时正在听燕东临、黄羚君等人汇报矿事,丁二娘、詹华容一同旁听。


    如今的矿事已经不单单是采矿而已了,几年前大梁就出现了“自由雇佣制”,即富庶商户不再买断奴隶,而是向农户提供棉花,雇佣他们在家织布,再统一收购布匹转卖。


    其中,以晋州、建州、端州等等丝织业兴盛的地区,最是推崇此法。


    甚至还有不少类似蒲寿庚的大商人,干脆只从北方买入棉花,再转卖给大机户。如此机户出资,机工出力。大户张机为生,小户趁织为活。彼此相辅相成,互为生计。


    丁二娘说,这什么资本主义的萌芽,典型的自由劳动力,劳作绝不是为了“自给自足”。比如不论是买棉花的大商人、还是织棉布大机户、小农户,他们织布不是为了自己穿戴。而是为了“商品需求”和“利润目的”。


    黔州矿事也一样。


    不论开设了多少职位,也不论是厨子、绣娘、矿工,还是樵夫、木工、铁匠,他们的劳作都不是为了“自用”,而是为了满足衙门主导的市场需求。其次,就黔州军工而言,从设计、采矿、冶炼、锻造,再到检验、收货……每个工匠专注一道工序,效率大幅提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黔州军工已初见规模。


    然而。


    “……黔州本地硝石不足,从燕州转运过来的火药粉,又因为火石摩擦、油灯倾覆屡屡发生爆炸。加之黔州多雾多雨,便能源源不断地运来,火药粉遇水结块也就废了。”


    说到此处,燕东临深深叹了口气,拱手道:“大将军,此番运输火药,燕氏已是举全族之力,为其保障。然而运到黔州时,得用者仅有五六成,耗损实在巨大。臣以为,黔州可主营刀枪、弓箭的锻造,亦可做火器、火炮的研试,但是大规模生产,还需在硝石的原产地。”


    黄羚君也起身出列,拱手道:“燕监造所言极是,一把腰刀耗费不过1两白银,可一支火绳枪成本,就在在5两白银以上!”


    “再者,这火绳枪,又因弹药受潮、泥范不匀、尺寸不一等等问题,不仅容易炸膛,而且一旦坏了就只能报废,无法维修。再加上火药、弹药的消耗,财政哪里吃得住?即便是太宗时期,也多是用来震慑。至于火炮……这是朝廷管控的机密,没有图纸,一时半刻间很难琢磨出来。还需大将军从京中借调,以备研究。”


    周玉臣也在心里暗暗一叹。


    燕东临、黄羚君等人,绝对不是推脱做事,也不是再劝她弃火器、主骑射。周玉臣十分明白,当年母亲在南越称王称霸的时候,威望甚隆,为什么没能弄出想要的火器军工?甚至朝廷镇压南越、黔州时,基本武器也还是刀枪棍箭。


    说到底,还是火器成本太高了,打仗时实在消耗不起!


    但是不研究也不行,能不能规模使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周玉臣只恨自己当时年纪太小,没有问一问母亲,大梁的火器问题如何解决?总不可能这么多问题,一个也解决不了吧?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丁二娘,见对方仍在沉思,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暂时按捺下来,转而问道:


    “黄御史,詹主事,军工监察的事情如何了?”


    黄羚君、詹华容对视一眼,周玉臣问的是军工监察,好像是在问黄羚君这个都察院监察御史,实则问的是黔州官吏的选用进度。而詹华容身为吏部文选司,执掌铨选人才一职,此事正该她回话。


    只见詹华容起身出列,不疾不徐道:“底下的胥吏倒是好办,已然招募齐全了。那些贫苦人家,不拘是儿子女儿,但能有份钱粮糊口,都愿意送孩子来衙门应役。只是黔州的士族大户们,却更情愿让儿子出仕。说是女儿身上没有科举功名,在衙门就职恐惹人闲话。”


    周玉臣面色便冷了下来,道:“国情如此,民户凋零。如今大梁最缺的是人手,不论是女子男子,能得用的便是好的。哪里由得他们挑拣?


    周大将军已然动怒,詹华容却抬起脸容,微微一笑:“以臣所见,这症结,倒在大将军身上。”


    “这话怎说?”周玉臣不由一怔。


    詹华容便道:“将军为那沈熙,能从朝廷请授了燕州按察司经历的七品职缺。可谭宝珠身为黔州第一个投效将军的[女典韦],到如今却只是个文牍房的书办。莫说比拟齐道台,便是比沈熙也不如。大将军若能破格提拔此人,将她从文牍房调拨到衙门里当值,事情便是两样了。”


    “毕竟连黔州最矜贵的才女,都能在衙门露面,其他人又如何敢再推三阻四?”


    有些话,詹华容并未说透。她与丁二娘又不是黔人,黔州士族自然不将她们的“出格”放在心上。而齐青虽然是黔州大户的女儿,且身居要职,可她膝下的两个孩子都改成作了齐姓。如此一来,江捷便形同入赘,齐青反倒成了能继承家业的少家主了!


    天底下能有多少个齐青啊?又不是家家户户的女儿都能当继承人。


    是以,她们这些做榜样的女官,效用十分有限。


    周玉臣垂着眼帘思忖了片刻,继而朗声一笑:“你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回头选几样差事,叫她试试手,若办得好,便允她个正经官身罢!”


    正说着,只听门外有人来报——


    “禀大将军,谭书办求见!她说有紧要军机大事,须得面呈将军!”


    作者有话说:


    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相依为命久矣/大户张机为生,小户趁织为活——《明神宗实录》江捷:啊?!不是说好了只有一个孩子改姓齐么?!周玉臣/齐青:唉,顺手的事。


    第233章


    且说, 那谭宝珠在上职的路上,心里还有些犹豫。父亲不过是先把儿子送了出去,又没有说就舍了她谭宝珠不管。到底是谭家娇养出来的小姐, 父亲再是如何, 也不可能轻易舍了她。


    可谭宝珠一进文牍房, 就听得人窃窃私语, 说是朝廷的授官下来了。那丁二娘竟得授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衔。也不知周大将军怎么就这般抬举她,不仅为她请了官, 还求王皇后为其赐名。


    为什么是王皇后,而不是齐王或周玉臣本人?不就是想借王皇后的贤名,给丁二娘镀金么?


    一个下九流的卖艺女子,不过是因那劳什子基金能弄钱,便得了这般天大的便宜。


    甚至连沈熙这样的废物, 明明什么都技不如人……却也能当个七品经历。


    功名熬人寿,富贵愁煞魂。


    可以说到了这一刻,谭宝珠才真是把牙一咬,把心一横——


    既然当年能割肉挖心地舍了母亲,换得“黔州才女”的声名。今日便再舍一回, 换个实实在在的官身, 又有何不可?!


    此时正是清晨, 总兵府里外通明,春日的日头亮晃晃地洒进来,晒得堂前石阶暖烘烘,连院子里那棵老树都抽了新芽儿。空气里似有细微的尘埃漂浮,原本微不可察的浮动,此刻在明光里已是藏无可藏。


    谭宝珠伏拜在大堂上, 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臣虽为女儿身,却存[典韦]之志,愿为大将军效死,为朝廷效忠!然而天意弄人,却错生于谭缙此等逆臣之家!原想着谭缙受齐王殿下和大将军的恩惠,或能洗心革面,另有转圜……孰料谭缙却是无父无君之徒,竟敢纠集贼人,要烧了黔州粮仓!”


    “大将军!臣深知,子告父罪,乃是[干名犯义]。依《梁律》当杖一百、徒三年。可臣不怕,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大将军保住黔州、保住将军这身铮铮正气!虽九死而不悔!”


    声词凛然,掷地有声。


    即便沉稳如燕东临、詹华容,也不得不为之动容,黄羚君、丁二娘更是嗟叹不已。


    周玉臣端坐在上首,看似面色无波,心中十分震动。


    谭缙有问题,是板上钉钉定的事情。周玉臣一直按兵不动,正是因为谭缙能通敌!借由谭缙之口,便可让敌人清楚地知道她在哪里。须知,用兵之道,在于分别虚实。如果能判断出主力所在,便能避虚就实,抢得先机。


    贼人既知她在桥头堡,以周玉臣的威名,对方就一定会把她的所在地当做主力!


    即便之后发现,黔州主力在轩辕狗蛋手中,也不妨事。她照样能利用谭缙,让敌人知道黔州军民的士气。士气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东风压了西风,主打一个此消彼长。周玉臣在这桥头堡越是显得安闲自在,黔州军民越是轻松安定,孔孟真、高托山那头便越是要惊疑不定!


    再者,以周玉臣手中的兵力,打仗都紧凑,实在也抽不出人手把桥头堡的间谍查一遍。倒不如将计就计,把谭缙当传声筒使用。


    只是没成想,如今胜利在望,周玉臣还在琢磨如何发落谭缙,谭宝珠居然直接大义灭亲了!


    “……谭书办。”


    周玉臣收敛心神,声音沉静如水:“你说那贼人作行商打扮,并且一个月前就来了黔州?既是如此,当时怎的不来禀报?”


    谭宝珠面上带着几分悲戚,口吻却甚是决绝:“大将军明鉴!臣那日只在花园里撞见过一回,还当是个卖货的客商,便是歇脚也不过三五日而已。父亲的事情,做女儿的怎好管得?谁成想一个月过去了,这人竟还在家中厮混,且府中上下对此避之不提。臣这才觉出不妥,急忙暗中察探,如此才窥得了今日之事。”


    “大将军,臣虽不敏,碌碌无为……可臣终究是个梁人。如果大将军觉得谭家上下都是逆贼,只管将臣一并锁拿,臣绝无怨言!只望大将军速速缉拿此獠,莫叫贼人得逞!”


    周玉臣轻轻颔首,起身上前,递了张手帕给谭宝珠:“我明白了。晚些你打发人回去,只说文牍房有差事要办,明天再回家。”


    “是……”谭宝珠点头应下,微红的眼帘低垂,哭得是泪珠涟涟。


    加班这事,周玉臣手底下哪个有司衙门不是家常便饭?用这理由再妥当不过,便是谭缙那老狐狸也猜不透虚实。


    只是谭宝珠哭得实在伤心,平日那副拿鼻孔看人的骄横劲儿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剩下无尽的柔弱可怜。整张脸哭得湿浸浸的,也不知道擦,就捏着帕子默默流泪。


    毕竟是“闺女告老子”,如果叛国通敌的罪名坐实了,那么谭缙就是“谋叛”罪。按《梁律》,非但谭缙要被问斩,其父母、祖父母、孙辈、兄弟,不论是否同籍,都要流配两千里;还要抄没全部家私,将其妻、妾、子、女一概发配给功臣家为奴。


    谭宝珠终究是谭家的人,经此一番,日后外人将如何看她?况且她尚未许配人家,如此一来,她的终身全在周玉臣的一念之间了。


    思及此,周玉臣又缓和了语气,低低的嗓音里透着从容镇定:“别怕,万事有我。”


    这句话,让谭宝珠浑身紧绷的气劲一下子就松了。


    从前周玉臣待自己也算和气,可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色一样的礼貌和气。况且周玉臣虽然御下甚宽,可严格起来也极其严格,就像上次把自己当众叫去问话,是半点也不顾忌自己女儿家的颜面。叫人说话做事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像现在这般体贴温柔,却是头一回。


    一时间,谭宝珠捏着那块带着淡淡药香的帕子,竟有些怔住了。


    周玉臣待自己这般温柔……那么,是不是以后也会像对齐青、丁二娘、詹华容那般对待自己?是不是也会像当初庇护翁芸那样,再难也要为自己出头?


    直到离开鼓藏楼,谭宝珠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有那么几个片刻,她甚至忘了去想,这次出卖父亲,能换得怎样的功名富贵?满心里翻来覆去的,只剩下周玉臣低低的那一句“万事有我”。


    当天夜里,在周玉臣的授意下,王瑞带兵把整个谭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与之同行的,不仅有当地县衙的快班衙役、桥头堡的关防军,甚至还有南鹤庵七八个身手敏捷的女将。兰友生被打了措不及防,刚要奋起挣扎,就被南鹤庵的好手给结结实实撂倒了!


    兰友生怎肯认命?


    是哪里出了错?


    难不成早上的猫叫确实有问题?!


    兰友生被摁在地上,却见谭缙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王瑞还拱手笑道:“谭公愿将功赎罪,既肯指认反贼,本将自当在大将军面前为你美言。”


    兰友生暴跳如雷,目眦欲裂道:“谭缙!谭缙!我早该猜到你是个不忠不义的墙头草!你怎敢负我?!难道你就不怕落得个断子绝孙——”


    话还没说话,便被旁边的女将用抹布堵了嘴,只剩下喉咙里不甘的嗬嗬声。


    谭缙则是面无血色,怔怔地看了看兰友生,像是三魂六魄都飞了一半。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听到这句再明白不过的威胁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兰友生和他背后的虏人王,如果认定是自己卖了他们,那他在澜州那几个宝贝儿子还能有活路么?!


    可谭缙能张口辩解么?他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没出卖兰友生,甚至从头到尾都是跟他们一伙的么?!


    谭缙不敢。


    因为只要他承认了,便是“谋叛”之罪,那可是要斩首的!甚至以周玉臣的德行,指不定要拿他凌迟!


    谭缙不舍得死。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穷苦人,好不容易才挣下这身隆然富贵,还没来得及好好享用。这些年他装得跟和尚似的,才凑出个“一妻一宅一女”的清贵名声,只为以后再进一步。


    可如果自己不死,儿子们就必死无疑了……


    想到这一层,谭缙面无人色,竟凄烈地大叫了一声,直定定地就朝后倒了下去!


    四月初七。


    以兰友生为首的一行贼人,尽数被抓,黔州北鹤庵组织也一同被起底。据说是谭缙以身涉险,窥得了兰友生要火烧清凉洞的机密,并主动向周玉臣举报。其女儿谭宝珠也因此,被周玉臣破格重用,要与她个正儿八经的官身。


    当然了,黔州士族都不是傻子,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纳闷:这谭缙既是将功补过,那么“过”是什么呢?还有,那贼子怎么是从谭缙府上被拿住的?他们在谭府住了多久了?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还有人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别忘了,谭缙先前可是跟着祁州那帮叛将,一起上过那什么“思想教育课”的!


    哪个好端端的官员没事要上“思想教育课”啊?大家都是读读文章,会后胡乱写几句应付差事,像谭缙这样跟俘虏一块被圈起来上课的,独他一份。


    这么说来。


    今日的“将功补过”,莫非是大将军早就看出谭缙不老实,一番搓弄调理,才叫他改过自新了?


    唉,这思想教育课可太有用了!


    这风声传到祁州后方时,不少叛军也在暗中庆幸:得亏大王英明,早早就把那些上过思想课的军官调离了前线,否则战事必然更坏!


    至于那些上过课的叛军将领,则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他们还能留在祁州,继续当反贼吗?


    还有人会相信他们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晚了。但有个好消息,小狗确定肿瘤是良性!抽奖已开启,具体规则见文章首页,希望我的小狗后续手术顺利。


    第234章


    “谭家已至此境地, 谭宝珠竟能全身而退……”


    “就凭谭缙做下的那些事,莫说抄家问罪,便是立即下狱也是理所应当!”


    “听闻是因为谭宝珠才略出众, 周大将军惜才, 故而网开一面。只是这般处置, 终究不妥。即便谭宝珠有天大功劳, 如此恩遇也未免太过了……”


    “宽恕谭缙算什么?你们哪知大将军待谭宝珠是何等的信重!堂前议事,无论大小事务,总要问计于她。谭宝珠一介女流, 能懂什么军国机要?可偏生偶尔说中一两件,大将军便厚赏不断……若非大将军自身清正自守,否则早该惹来非议了。”


    “诸位慎言!大将军何等清正?京城里那些内官,哪个不是娇妻美妾塞满了房?咱们大将军身边,连个铺床叠被的丫头都没有!再说了, 齐青、詹华容、丁二娘不也是女子?依我看,大将军不过是看重才干,用人不拘一格罢了!”


    “可大将军这般倚重女官,确实蹊跷。”


    “有什么蹊跷的?难道你们忘了大将军是谁提拔的?当初王皇后连齐芥娘这样一个弑夫的女将,都能破格重用,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中宫主政, 合乎情理么!更何况一个谭宝珠呢?”


    “正是!听闻丁大家已得王皇后赐名为[丁道雅]。再加上工部侍中的官职, 显然是要调回京师委以重任了。”


    “戏子出身,未经科举正途,竟能官拜五品!即便乱世官衔不值钱,即便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恩遇也难免有失公允!我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难道竟还不如一个女子?”


    “罢了罢了,都少说两句罢!”


    “有什么说不得的?谭家因为谭宝珠得存,这是不争的事实;大将军是王皇后的爱将,要为王皇后主政而经营地方,这也是无可讳言之事!如今祁州叛军已成瓮中之鳖,齐青又在为大将军招兵买马,依我看来,剿灭孔孟真不过旦夕之间。有此大功,齐青、詹华容、丁道雅、谭宝珠等人,只怕更要青云直上了。”


    “齐、詹、丁三人得势,好歹还有些实在功绩,毕竟招兵买马、智平外匪、善治财赋,都是看得见的。可这谭宝珠凭什么?至今未有官身,却可登堂入室,与我等同席议政了!”


    “大将军的心意,你我如何得知?要琢磨这个,还不如想想孔孟真。此人好不容易在祁州立足,逍遥自在不好么?偏偏想不开,要撞到咱们黔州来送死!要是能灭了这股叛军,就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届时论功行赏,还能少得了你我么?”


    桥头堡总兵府外,一众等待议事的黔州官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表面看似各有抱怨,实则无不对即将到来的胜利充满期待。大家心中雪亮,周大将军直属的兵力有限,此战主力可全是他们的黔州兵马!


    再者,看这架势,大将军不会再从燕州调入兵马了,毕竟燕州现在是门户。他日平定祁州叛乱的功劳,还得用黔州兵,功劳也还得落在他们身上!


    更重要的是,众人对于谭宝珠受到重用一事,心底也都或多或少生出些别的念头。


    是,谭宝珠现在确然还只是一个书办,正经授官也还没下来。


    可以前的詹华容、丁道雅、黄羚君、燕东临等人,不也都是先立功做事,后才得到封赏的吗?要说起来,周玉臣为他们请功授官的速度和实效,可比什么“空名告身札付”强过百倍!因为周玉臣为他们争取来的,是帝都中枢体系的实授官职,是经过朝廷正式认可、明旨颁下的!这不比买官好听多了?


    再者,也不知是周玉臣身边当真是人才济济,还是她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黄羚君、燕东临这般世家子弟也就罢了,那詹华容、丁道雅是什么出身?一个是被诛灭九族的孤女,一个是登台唱戏的伶人,原是给他们做填房侍妾都未必看得上的。可到了周玉臣手里,居然真能做出一番功绩来!


    如今连谭家这般境况,也因为一个谭宝珠而得以保全。


    于是,那些原本认为女儿家做官有违礼法的黔州士族,一时间都不禁心思浮动起来。或许,藉助周大将军与王皇后之势,家中女儿也可另辟蹊径,搏一个前程?


    谭宝珠隐在人群最后,手中绞着的绢帕早已汗湿。


    周玉臣没有食言,真真应了那句“万事有我”的承诺。如今谭家上下,都对谭宝珠感念不已。父亲谭缙虽说还没下大狱,却已进入了“解任听勘”的阶段,换而言之就是停职调查。


    没有人怀疑是她谭宝珠出卖了父亲,也没有人知道,谭家如今的风声鹤唳,皆拜她所赐。她甚至不需要按律承受“杖一百,徒三年”的刑罚。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谭家和父亲唯一的希望!


    “大将军到!”一身甲胄的滾良平,按刀沉步上前喝道。


    谭宝珠慌忙低头,却仍瞥见了那道气势昂然的身影,还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容。群臣噤声的刹那,她竟鬼使神差抬了眼,正正撞上周玉臣扫视人群的目光。那道目光掠过自己时,不着痕迹地一顿,然后,原本矜傲冷淡的少年竟对自己微微一笑,仿若春雪初融。


    待那身影往正堂去了,谭宝珠犹自怔在原地,心口扑通扑通地乱跳。


    这些年来,谭宝珠见过贪图颜色的轻狂子弟,也见过严肃正经的道学先生,独独这个周玉臣……样样都跟他们不一样,叫人不由得又惧又怕,又……心生向往。


    这厢,周玉臣已安然端坐于上首。


    黔州的一干文武官员,待她落座,便齐齐整整分列两侧。不待众人言语,那桥头堡参将王瑞便率先出列,道:


    “禀大将军!孔孟真得知高托山已撤退余州,昨日又送信一封,恳求与大将军会面!”


    见是军情紧急,原本有心劝谏周玉臣速回燕州的黄羚君,便把话头暂且按下。仗打到这个份上,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到了摘桃分肉、收割功劳的时候了,自然是眼前的战事更要紧。


    只是黄羚君终究是头一回跟着周玉臣打仗,摸不准她的脾性,心下难免有些惴惴,生怕周大将军杀得性起,为了贪功而久留黔州,把燕州大事抛在脑后。


    周玉臣沉吟片刻,方道:“太极镇与祁州方向的叛军,近日情形如何?”


    “好教大将军知道!”


    王瑞脸上浮起一股得意之色,沉声道:“那两处的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听得孔孟真被围,中间也曾几次三番想撞破防线,前来救应。奈何有朱将军在田官堡守着,把他们死死摁在原地,寸进不得!黔州军民见大将军悍勇为民,镇守一方,哪个不感念大将军恩德?哪个不恨叛军入骨?也都各自响应,奋勇投军。哪里还有叛军救援的机会?”


    “再加上轩辕将军那堑壕修得严实,连只耗子也钻不出去!如今孔孟真跟坐牢一样,想出出不去,想救救不得,只得困守孤城了!”


    王瑞的声音掷地有声,群臣亦为之动容。


    无他。


    如今是四月十五日,许是见周玉臣屡战屡胜,又或是此次战役是梁黔合作,共同抗敌。


    整个黔州上下是群情振奋,士气高昂。原本齐青为了招募乡勇,已将安家费开至“给银三两,细布二匹,月支米一石,折银将近五两”的高价,再加上周玉臣先前允诺的“燕州驻军,可分授田地”政策,因此才募得万余黔州兵,且都已尽数投入战场。


    谁承想,除了开头吃了点亏丢了些城寨,后面简直是顺风顺水,那轩辕狗蛋就跟天神下凡似的,总能料敌先机!


    那么,战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便是没有战功,这里是黔州,没有让叛军外敌欺负到眼前的道理!


    王瑞话音刚落,燕东临便越众而出,仪态从容道:“叛军败将,通敌乱臣,以臣之见,这孔孟真不见也罢。想来其言,也不过是[从众所望,危机所迫]之云尔,尽是托词。况且叛国逆伦,此罪难赦。倘若我等当真应允见面,其必然要借势提出非份之请。大将军既已决意剿匪平乱,绝无姑息纵放之理,又何须与此辈赘言?”


    “倒是大将军在黔州羁留已久,当尽早返回燕州主持大局!”


    此言一出,沈重顿时傻了眼,一众黔州官员也面面相觑,愕然无声!怎地突然就要催大将军走了?!


    唯有黄羚君暗暗松了口气,当即也抬起头,满脸期盼地望向周玉臣。当初说好首战告捷便回,如今迁延一个半月,胜仗也打了三回,可说功成多次,实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周玉臣面色无波,并不言语,而是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沈重急忙出列,道:“燕监造此言差矣!现今黔州正是多事之秋,旁的不说,便是兰友生一案就还需大将军主持稽查。还有那谭缙,如此人物竟能混迹于我大梁官僚数年,可谓是疑窦重重,不可不查!当此紧要关头,黔州怎能离得开大将军?”


    周玉臣似笑非笑地瞥了沈重一眼。


    是啊,谭缙能在你沈重治下潜藏这么久,这得怪谁呢?还不是得怪你自己么?


    说到底,沈重就是怕周玉臣回了燕州,将此事具本上奏,引得朝廷派人下来严查,最后把他自己也牵连进去。故而才想方设法要留下周玉臣,在黔州把诸事了结,以绝后患。


    当即又有几个黔州官员出列,拱手道:“沈藩司所言极是,兰友生一案牵扯颇多,还需大将军坐镇才能辨明虚实!”


    更有人言语尖刻,更进一步道:“还有一节。即便谭缙是告发者,然而案情未明之前,谭宝珠不宜再参与机密要务!”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眼光都钉在了谭宝珠的身上。


    谭宝珠只觉得自己脑袋“嗡”了一声,捏紧了手帕,深深低下头去。她想说话自辩,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毕竟周玉臣把自己从谭家摘出来这事,确实有些古怪。


    而周玉臣本人,也是微微一怔。


    须知,她特意把“告发者”按在谭缙身上,一来,是为了引得叛贼自乱,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与周家军接触过的人;二来,是要保住谭宝珠,这个人她是要用的,总不能真让人去挨一百杖吧?三来,则是为了让这些士族官员放心。否则,上来就演一出“女儿告亲爹”,转头还要重用这女儿,谁心里能不犯嘀咕?


    是以,周玉臣面不改色,声词却陡然转冷,斩钉截铁道:


    “小谭大人,乃黔州才女之首揆,更是本帅之[典韦],如何不能登堂议政?”


    “此事无需再议!再有妄议者,以失仪悖论之罪判处!”


    群臣惊愕噤声。


    谭宝珠亦心如擂鼓,愕然抬首,怔怔望向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哇,感谢“我骟”、“太酒”的关怀。这次痛经,主要是偏头痛得厉害,布洛芬都没用。后来翻了论文《月经性偏头痛诊断和治疗中国专家共识(2025版)》,找到了针对急性偏头痛的对症药。嘿,就又是一条好人了!推荐痛经的朋友看看这个论文,祝大家七夕节快乐,心灵手巧!


    第235章


    这般言语, 明明白白要说与众人知道:谭宝珠是她周玉臣要护的人。


    见周玉臣如此表态,诸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即便有一两个混沌糊涂的,一时想不明白, 只消想一想京城里的王皇后也就懂了。


    听说, 近来王皇后在京师主政时, 有几位宗室老朽, 说什么“中宫频频面见外臣,于礼不合,有伤风化”。


    黄渺之、柳明、苏博等人好不容易才跟王皇后拧到一根绳上, 哪能由着宗室从中作梗?


    当今天下,摆在台面上的势力,有江南的天授帝、帝京的王皇后、北方的周玉臣,台面下的又有孔孟真、高托山等各地叛军。势力已经是一分再分,错综复杂至极。他们这些人既然跟了王皇后, 就得一条道走到底,如果帝京这一派还要再内部分化,威势只会越来越弱。


    因此,黄渺之、柳明等人也在朝堂上,与赵氏宗亲好一番唇枪舌剑。


    然而。


    王皇后一面继续垂帘听政, 一面顺水推舟, 直接名正言顺地设立“尚宫”为最高女官, 管辖下设的“女尚书”、“女侍中”、“女才人”等女性官员。就势将帝京城里许多有体面的夫人小姐,都招揽进宫,以辅佐政务,扩充自身势力。


    从此以后,诏令都由尚仪局的女官起草,再传递给外朝官员。


    表面上, 王皇后确是顺从舆论,避免了男官出入内宫宫,可实际上呢?


    难道不是将朝中的各派势力,都借势排除在外了吗?!


    王皇后用这群女性官员,就跟周玉臣用谢问玉、燕襄、詹华容、丁道雅、齐青是一个道理。这些女官不曾经历过科举,也没有所谓的“座师”、“门生”等复杂关系。既不属于任何党派,又只能依附周玉臣/王皇后一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孤臣!


    所以,谭宝珠作为黔州士族中第一个投效的女性官员,周玉臣给她这个脸面不是理所应当吗?


    当然了,也有人想不到这一层。他们在背地里浮想联翩,说周玉臣屡屡提拔女子,到底是因为她本人是个没根的东西。


    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最怕什么?


    怕权柄如梦幻泡影,怕日后也被人以下犯上!


    因着男子天性就好相争,保不齐哪日有人就夺了周玉臣的位子,把她赶下台了呢?


    综上所述,不论是知道内情,还是自以为“知道内情的”……众人对周玉臣如此言表,倒也心平气和了。


    况且眼下更棘手的,是另一个问题。


    “大将军!”


    沈重被周玉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掠,心神一凛,急忙把话题挪回正题:“下官蒙将军信重,恩同再造,虽才疏学浅,却愿腆颜为将军效死!然而,如今黔州战事未定。即便孔孟真此贼罪当诛戮,但其麾下的数万祁州兵,又当如何处置?这些人可不是说散就散的,处置稍有不当,必生腋肘之患。”


    “再者,孔孟真之子孔定襄仍据守祁州,如其心怀杀父之恨,隐忍怨恨,待大将军班师离黔之际,挟众寇以攻打黔州。届时,内有降卒惊变,外有强敌压境,内外交困,黔州当如何是好?异日又如何收复祁州,解困百姓?伏请大将军明察!”


    周玉臣还未言语。


    这时,其余几个黔州官员也纷纷出列,拜道:“大将军,兰友生、谭缙一案也亟待查明!须知,黔州因地势险阻,历来多有官府逃犯、逋亡宿恶,隐匿于此。而黔州又连通蔡、祁、燕三州要道,若不及早稽查厘清,严加整饬,恐日后再生内逆之事!臣等忧心忡忡,不敢不言!”


    说罢。


    满堂官员,上至布政使、参将,下至左右参议,无不肃容拜道:“恳请大将军明察!”


    而谭宝珠垂着脸容,安静站在正厅的阴影里,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一帮禄蠹。


    没有我谭宝珠,你们这些睁眼瞎,能知道兰友生的奸计?能晓得什么北鹤庵作乱、什么内贼勾结?


    没有周玉臣,就凭黔人、梁人昔日的龃龉宿怨,在座诸公,谁敢轻言剿灭孔孟真?还说什么收复祁州?呸!只怕孔家叛军还没来,这帮人就得魂飞魄散、望风而遁!


    现在说得这般大义凛然,说到底,不过是为保全各自在黔州的权势利益罢了。


    否则万一输了,这些人在黔州的铺子庄园怎么办?身上功名又怎么办?


    还有这沈重。


    之前见周玉臣安坐桥头堡,前线战事却也能连战连捷,便以为只要有轩辕狗蛋、朱无为等人留驻黔州,黔州边防便可万事大吉……当时装得何等气定神闲!如今见局势愈发混沌,大将军有意抽身,沈重便方寸大乱,哪有边抚之臣的气态?


    只可惜……


    谭宝珠抬眼望向周玉臣,带了几分疼惜,心中暗道:只可惜大将军为大局计,为稳住黔州人心,少不得又要稍作忍让。否则,怕是前脚刚离开黔州,这帮人就要“无乱自乱”了!


    周玉臣依旧面无表情,待在场所有黔州的中高级官员都表达了态度,连那位黔州参将王瑞也沉默地走到沈重那边站定。这位寡言少语的帝国将军,才潦潦一笑,沉声道:


    “诸位的心意,本帅已然明白。那么,朝廷这边怎么说?”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骚动,不过这些窃窃私语很快就在周玉臣冰冷的目光下,再次平息。


    且说,周玉臣此时口中的“朝廷”,指的是黄羚君、詹华容、丁道雅等人。因为这几人都挂着中央官员的职衔,又是王皇后借着天授帝的名义亲自委任的。说句代表朝廷,也不为过。


    黄羚君当即出列,躬身道:“沈藩司所言,臣实难苟同!”


    “燕州乃大梁国门,岂能空悬久置?如今已是四月,倘若继续耽搁延误,他日虏人再次滚滚而来,当如何是好?难道要拱手将国门奉送吗!大将军应尽早返回燕州,整顿军备,以图北伐大业!”


    詹华容亦应声而上,沉声道:“臣附议!为人臣子,理当尽忠王事。如今齐王殿下独守燕州,直面云、澜两地之虏寇兵锋。”


    “大将军深受国恩,岂能久滞留于地方,而置殿下于险境不顾?!”


    此话一出,黔州诸人一时语塞。


    毕竟“北伐”、“君臣”这两个理由,可太政治正确了!总不能教周大将军为了黔州,为了你们的一亩三分地,连江山社稷、君臣大义都不顾了吧?!


    自然,这话也不是全无破绽。


    黔州参将王瑞,当即就梗起脖子,反对道:“好叫两位大人知道!因为秃马锡作乱,虏人国主已暂缓用兵,云、澜两地目前也还算安稳。倘若不借此良机,一鼓作气收复祁州,难道要等日后内忧外患一齐发作,再[悔之晚矣]么?”


    谭宝珠不由侧目,仔细将王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年轻军官是黔州本地人,身材不算高大,倒有几分清秀文弱。从前在江捷麾下不声不响,是个听令行事的闷葫芦,并不得江捷喜欢。如今一开口却直指关键,可见是个心里极有算计的人物,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一时间,堂下众人又是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空隙里,黄羚君与詹华容悄悄对了个眼神,心中满是无奈。毕竟燕州的真实局势,是绝不能摊开来说的。


    总不能叫这帮黔州官员知道,齐王殿下不仅病了,还有个镇安郡王在旁边蠢蠢欲动吧?


    再加上,檀州蒲寿庚内结官员、外通虏贼,眼下正在燕州搅风搅雨。而这蒲寿庚的案子,又牵连着整个檀州。就算有李仙君、李宪和帮忙周旋,可李宪和在檀州的根基尚浅,檀州那些豪族世家,哪是他一个外来户能轻易支使的?


    更要命的是。


    周玉臣至今还没见到天授帝派来的那两位副元帅和监军呢。可那两位,早已在燕州稳稳当当待了两个月了。两个月的世间,足够他们上下其手、安插亲信,经营个人势力。


    换而言之,周大将军再不回去,家都要被偷了!


    还是全方位地被偷家!


    这堆破事,哪一件不比黔州战事难缠?!分明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只是说不得罢了!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周玉臣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骤然一凛,到底安静下来,纷纷望向端坐上首的大将军。


    周玉臣神色冷峻,缓缓扫视众人一圈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诸君方才所言,倒让本帅想起了谭缙。”


    群臣闻言,无不愕然!


    他们的争论,能跟谭缙有什么关系?


    只听周玉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当日孔孟真兵败如山倒,谭缙曾来劝过本帅,建议本帅先趁势收取云、檀、澜三州之地,与黔州连成一片,构筑屏障。说是待日后根基稳固,大势在我,再回过头来清理内部隐患也不迟。”


    沈重、王瑞闻听此言,骤然色变,齐齐震惊抬头!因为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听懂谭缙的话外之意,是在劝周玉臣割据一方……甚至还有窃据权柄之意!


    而周玉臣居然说他们的言辞,跟谭缙如出一辙,这还得了?!


    沈重当场就吓得面色惨白,慌忙躬身下拜:“大将军明鉴!下官等对朝廷、对大将军绝无二心!方才所言,句句都是出于对黔州局势的考量,万万不敢有半点私念!”


    周玉臣垂下眼帘,目色淡漠:“是吗?”


    沈重哭丧着脸,原本弥勒佛似的笑脸上,尽是委屈惶惶:“是!下官等世受国恩,再是艰难,也当以朝廷大事为重!”


    王瑞等一众黔州官员也急忙跟着表态:“请大将军放心,我等深知大局为先!”


    而周玉臣面色无波,她端然在座,双手交叠搭在手杖上,声词平静:


    “我知道,即便我将黔州布置周全,你们心里也是怕的。毕竟黔州如今战事未了,又兼局势混沌。诸君心中偏重我,认为只要我在此地坐镇,便可万事无虞,对不对?”


    群臣不敢言语,心里却也酸涩地默默应和。


    “可天下偌大,非止黔州、燕州一隅。当此变局,黔州岂能偏安?秃马锡曾经如此强势,甚至武德兵力都在蔑里干之上,为什么后面还是衰弱了?不正是他们部落林立,各自为政,然后威势越分越弱吗?!”


    “是,单看秃马锡的大部落青芜部、洛河部,他们酋主的日子都不坏。可是底下那些的小部落呢?那些依附于部落而生的奴隶呢?”


    “关起门来内部厮杀,打开门又被外敌欺辱作践。然后,大部落被切割成小部落,小部落被瓜分吞并,剩下的又继续各自为营……长此以往,哪来的安稳太平?不过是白白消耗罢了!”


    说到此处,周玉臣深深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也许有朝一日,又有人来会劝我什么[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以为只要关起门来,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顾好了,便能天下大吉。今日趁大家都在,不妨把话说都说明白——国家也好,州府也罢,从来只会越分越弱。我周玉臣心里,有黔州的山水、燕州的日月,有金尊玉贵的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也有眼前的诸位。”


    “所以,请诸君与我共克时艰,好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献上广东双马尾。话说前司的boss(男),空降过来就招了一群女下属,理由很离谱“男人野心大,不好管,女人比较听话”。更离谱的是,他还把这话说给我听了。啊,我没脾气的吗?最后他被他看不起的女boss+女下属送走了。另外,最近确实事情多,且码字不顺利,不过第三卷 确实还有25章左右就该结束了。请诸君多多包容,与我共克时艰,好吗?


    第236章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黔州诸臣感不感动的另说,该有的态度是必须要摆出来了。


    此时此刻,面对这煌煌大义, 谁敢不从?


    几乎是周玉臣的话音刚落, 沈重便深深伏拜于地, 哽咽道:“——大将军披肝沥胆、忠贞为国, 我等愿誓死效之,共赴国难!”


    其后的一众文武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也如潮水般匍匐下去, 齐声山呼:


    “——愿誓死效忠大将军,共克时艰,匡扶社稷!”


    那王瑞更是拜在最前头,声音最高:“大将军这般赤胆忠心,为国为民, 俺王瑞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大将军的了!但有差遣,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绝无二话!”


    一时间,但见堂下黑压压一片官帽晃动,只听得一片阿谀效忠之声, 不绝于耳。


    周玉臣看着脚下这群刚才还据理力争、此时却赌咒发誓的官员, 嘴角似是而非地微微一动, 也露出了深受感动的神色,温声道:


    “都起来罢!都是为朝廷做事,你们的忠心,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齐王殿下定会知晓。”


    众人哪里就敢真的起来?


    刚才周玉臣的那番话,已是再昭彰直白不过的警告:黔梁一体,谁敢妄图据黔州而自重, 便是公然挑衅朝廷!


    当即群臣又是一番表忠心,说到动情处,个个潸然泪下。


    其中当属沈重哭得最伤心,几乎是攥着周玉臣的袖子不松手,又是主动请缨要去前线田官堡,为大将军镇守黔州;又是要让沈家长子弃文从武,跟着大将军上阵杀虏,报效国家。可谓是半点仪表也无。


    谁还曾记得,几个月前,沈重还在私底下跟幕僚笑过周玉臣“宫宦出身,礼数周全”呢?


    然而即便如此,黔州文武又岂能个个甘心?


    黔地苦寒,地处边僻,这也许是黔州诸人这辈子,离帝国权力中心最近、也是最容易攀附的一次了!毕竟这些臣僚要是有能耐有背景,又怎会被发配到黔州来当官?


    倘若周玉臣拍拍袖子走了,徒留他们这帮娘不亲爹不爱的搁这放着……时之日久,谁还记得你是谁啊?大梁幅员辽阔,再加上战时驿马不便,如果不是周玉臣,他们这些黔州士族连“六皇子薨逝、圣躬不豫”都不知道。


    到时候,燕州、京师、江南发生了什么大事,黔州诸人便是想掺和也掺和不了。甚至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早已经尘埃落定,跟自己无关了。政治这玩意,主要在“消息及时”,否则再好的谋略计策也是无用。


    而周玉臣这厢,虽说是挑选了一些黔州士族的子弟,和沈熙一同往燕州候缺。可如今看来,能如沈熙般留在州治做官的,终究寥寥可数,大多数只是打发到了边远之地,补个缺员罢了!


    不在大将军身边,这怎么能行?


    既然周玉臣非走不可,众人又无法把儿子塞到她身边做近臣。


    那么,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黔州诸臣敏锐地发现,周玉臣身边的文牍房,看着不打眼,不过是些文书抄录、整理卷牍的工作而已。可仔细一想,这难道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随侍在侧的近臣班子吗?詹华容、谭宝珠俱是出身于此!


    不过几日功夫,不少善于钻营的官员,或举荐亲生女儿出仕,或从族中挑选聪慧伶俐的旁支侄女……一股脑往文牍房里塞人,总之先送进去再说!既然周玉臣重用女官,是为王皇后造势,那么让这些女孩儿跟着大将军一道回燕州,也未尝不可嘛!指不定也能跟齐、詹两位一样鲤鱼跃龙门,也得个实授官身呢!


    即便暂时没有,只要能靠近权力中心,何愁将来没有机缘?


    然而。


    还没等黔州诸臣继续向大将军表忠心,顺带以“忠诚”的名义把人塞进队伍里,周玉臣居然带着一支部曲,往天刀岩去了!


    又是那套急行军的路数,还得跋山涉水。


    众人不由得为周大将军的伤捏了把冷汗,这才好了几日啊?黔州山水地形又复杂,大将军是半点也不顾惜自个的伤情!可这回便是齐青、詹华容、燕东临等人,也无可奈何。因为周玉臣既要回燕州,于情于理,她都得天刀岩亲自劳军,安定人心。


    否则直接撒手不管,自己留下一句“诸位辛苦,务必取胜”就走了,那跟天授帝有什么区别?!


    再者。


    后续不论是镇守黔州,还是祁州平乱……说到底,还得看轩辕狗蛋调动布置,总不能让周玉臣远程指挥吧?而临别之前,二人直接面谈,会比写信更安全也更有效!


    四月廿一日。


    孔孟真跟“坐监”一样在天刀岩硬捱了大半个月,发现周玉臣是当真不理他,这才真的慌了!


    须知,天刀岩的粮草本就不多,现在张嘴吃饭的人又翻了倍,你教将士们怎能不慌?这期间,孔孟真也曾发狠,几次引兵冲阵,却都被乱箭射回,折了不少人马。没奈何,只得学着周玉臣、邬遣的做派,也搬把椅子到城楼上,故作悠闲地吃酒唱曲,强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借此安抚军心,只说是援兵不日便到。


    后来孔孟真又想出一计,竟教人从军寨里搜出一套妇人衣裙,大张旗鼓地给轩辕狗蛋送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阁下这般拖拖拉拉,畏缩不前,跟妇人又有何两样?既是妇人,那这套衣裳就送你穿罢!”


    且说。


    虽然两国风俗有异,但是蔑里干的贵族军官们,个个都以“像个娘们”为耻。加里心中自然明白,孔孟真这分明是想用激将法,撩拨轩辕狗蛋的火气,逼他怒而攻城!要知道,城外挖的那四道深壕,困住的可不止是他们!轩辕狗蛋若要攻城,一样得蹚过堑壕!


    而天刀岩的地势,高而陡峭,从下往上攻势劣势。假如黔州军真的攻过来,必然极其吃力。


    届时,孔孟真不仅能振奋士气,还能把占战局从“对峙消耗”转化为“强攻损耗”,利用军寨的防御工事,扩大黔州军的消耗。同时,又能把轩辕狗蛋的注意力,都牵制在正面攻城上,以避免这厮分出精力来搞穴地、火攻之类奇袭战术。


    只是那轩辕狗蛋,真会这般听话,前来强攻么?


    “……以我在军中的经验,梁人将官无不好争军功。那周玉臣既然急着回燕州,岂能留在此地,与我们长期对峙?战事未定,主帅却要仓促离黔,轩辕狗蛋岂能不心急火燎?加里先生放宽心,有我孔孟真这颗人头在这,梁人必会尽快攻城。”


    城墙上,孔孟真不紧不慢地说道,杯子里的酒水早已淡得没了滋味,不知兑了多少水了。


    只是在人前,他还是要捏出一副“酣然微醺”的模样,眯着眼道:“要想速战速决,梁人就得不计伤亡地猛攻,这对他们也是损耗。只要他们敢来正面决战,咱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加里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因为在城墙巡视,因此也勉强按捺下了怒气:“梁人诡计多端,你这法子当真有效?”


    孔孟真微微点头,正色道:“昔日唐将张巡守睢阳,也是被安禄山叛军重重围困。张巡便屡次派遣小股人马,出城挑衅,诱使叛军强攻。结果叛军为了强攻,非但死伤惨重,更因长期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断绝。最终反被张巡拖到援军到来,亏输大败。梁人的武将,大多粗鄙不文、不识兵书,只凭一身血气之勇便敢临阵。”


    “这轩辕狗蛋也不会例外……若真是个有教养、有见识的,家里怎会给他起这等猪狗般的贱名?”


    加里心里有些不大确信,毕竟在蔑里干,直接用动物命名的大贵族很多。比如“伯纳德”,就来自古高地语,意思是这个人“像熊一样勇敢”。还有“乌尔里希”,则寓意着“狼群中的统治者”。总而言之,名字里带动物并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如今被围困至此,总归得试试别的办法。


    即便轩辕狗蛋不肯全力来攻,只要他肯将兵马聚集一处——那援军和粮道两方面的压力,自然也就缓解了!


    裙子是早上送过去的,轩辕狗蛋的回话则是中午到的。


    这货也是不讲武德,专挑着祁州军吃饭的时间,大摇大摆地爬上了瞭望塔,扯开嗓子就公然叫阵——


    “孔孟真!你个没脸皮的玩意!老子今日来问问你——当年官渡之战,袁绍狂妄,给曹操送女人衣服,结果怎样?却是谁胜了,谁败了?!”


    孔孟真不料这轩辕狗蛋是个知书的,竟然知道官渡之战的典故!当即被骂得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水泼了半杯!


    这还不算完。


    轩辕狗蛋又用黔祁两地通用的土话,对祁州士卒道:“各位祁州老乡!吃晌午没得?饭够不够吃嘛?有没得肉嘎嘎和下酒菜哦?啥子安?啥都没得啊?!”


    “我看姓孔那个龟儿子日子过得滋润,一天天格老子在这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勒!我还以为你们吃得阔以勒!结果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只管自家胀饭,哪管你们肚子饿不饿,脚杆软不软!唉!真哩不是个东西!”


    祁州叛军这几日,本就是定额减半,没有一天吃饱过。


    听了轩辕狗蛋这话还了得?


    霎时间,天刀岩城墙下的守军们议论纷纷,简直炸开了锅!即便是护卫在孔孟真左右的将士,也是面面相觑,脸色变换不定。


    孔孟真勃然大怒!


    好家伙,怎么你们喝酒就是稳定军心,我喝酒却成了薄待将士了?!


    不能让这厮再说下去了!


    孔孟真骤然起身,转头喝道:“取我弓来!今日我必取此獠狗命!”


    作者有话说:


    来了!请原谅我,评论随机掉落我的良心!


    第237章


    且说, 孔孟真说要取弓,是因为他与轩辕兄弟一样,都是用巨弓的好手。寻常两三百石的硬弓, 在他们手里, 便如捻草一般, 开合自如。


    然而, 两军遥遥相隔,距离甚远。即便是用射程最长的弓弩,双方也不可能在城墙上对射, 否则还围什么城?直接骑脸对杀得了。


    眼下孔孟真多半是被轩辕狗蛋气得不轻,才想来一出“阵前斩将”的壮举。


    平心而论,以孔孟真的射艺,射中瞭望塔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


    万一射不中呢?


    祁州叛军在经历少胜多败、粮草匮乏、援军不至等等困境后,又亲眼见识到了黔州兵过得怎般滋润, 心中的愤怒茫然,早已是一日积过一日。此时此刻,倘若主帅怒而出弓,却箭箭落空,你叫寨中的将士如何作想?


    当即, 孔孟真身边一个唤做张狗剩的军官, 急忙上前劝道:“大王不可!”


    “大王既是要与那周玉臣和谈, 又怎好在阵前杀了她的大将?况且,轩辕狗蛋那厮明摆着是要激怒大王,大王若与之斗气,岂不是中了奸计?便是当真得手,他麾下还有一名副将朱无为,照样能主持军务。到时非但无用, 还会引得黔州军愤而攻城,万一叫他们使出火攻之计……却如何是好?”


    张狗剩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若仔细计较,也有几分不实之处。


    倘若真能一箭斩杀对方的主将,其军心溃乱、上下震动的局面,又岂是一个朱无为能改变的?况且,孔孟真为什么给轩辕狗蛋送妇人衣裳?不就是为了激怒对方,逼迫黔州军全面攻城么?真要射杀了轩辕狗蛋,反而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所以说到底,这些话都是为了给孔孟真一个看得过去的台阶罢了,以避免他一箭落空,叫彼此难堪。毕竟孔孟真都是做大王的“贵人”了,有些话,不便说得太直白。


    可孔孟真正在气头上,哪能听得劝?


    他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刮去,怒喝道:“贱杀才!狗啃的烂肠子腌臜货,也敢在本王面前聒噪!”


    “以后谁再敢动摇军心,一律以军法处置!”


    张狗剩被扇得脑袋侧偏,咬牙正要再劝,忽听得对面又传来轩辕狗蛋的声音——


    “……其实天下坏成这样,你们从贼作乱,我也能理解!毕竟像咱们这样的微末人物,天下大事哪有咱们插手的余地呢?不过是苟全性命,挣口饭吃罢了!便是像[捕鱼人]江旺宗那般食人,也是逼不得已,大将军都明白!”


    “今日我轩辕狗蛋便在此立誓——祁州叛军,唯主帅不赦!参将以下,俱可免罪!”


    两侧的山谷,将轩辕狗蛋的的声音无限放大,声震四野。


    霎时,天地间竟只剩下这一句“俱可免罪”!


    祁州军士再是强持镇定,此时也不得不再次骚动!毕竟周玉臣向来态度强硬,强似高托山那般人物,乞求招安都碰一鼻子灰。众人早断了念想,以为只能跟着孔孟真一条道走到黑了,可如今看来居然还有一线生机!


    如此又怎能不激动?


    况且这帮祁州军本就是民夫溃兵,拼凑而成的,没有什么军纪军规可言。当即军寨内外,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孔孟真暗叫不好,连亲军取来的巨弓也顾不上了,急忙高声叫骂:


    “轩辕狗蛋,你这狗攮的杀才!连个大名都没有的野种!话说得这般好听,却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说的话有几分重量?且问问你们的周大将军,问问齐王殿下,再问问那养尊处优的皇帝老儿——哪个会认你这泥腿子的承诺!?”


    原本骚动的议论,霎时安静了几分。


    孔孟真见状,心知奏效,又沉声喝道:“还说什么人竞相食!哈哈哈哈!大梁的那帮天潢贵胄,哪个不是一出生就在吃人啊!?”


    “轩辕狗蛋!你今日既然腆着脸许什么投降不杀。那我且问你,潘处道、李仙君是不是忠臣良将?如何潘处道还是被杀了?这般忠良,朝廷都能说杀就杀,说流放便流放,何况是我们这般草芥!”


    须知,孔孟真的这番话,未免有些偷换概念。


    毕竟孔孟真身为叛军主帅,早已不是小人物了,况且孔家还能请来教书先生给他取个正经名字,可见少年时期也是富庶过的,算不得草芥。


    可这话从祁州将士的角度来看,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字字戳心!


    是啊。


    朝廷连潘处道那样抗敌杀虏的忠臣良将,都能杀了,还把他的脑袋送到虏营去献媚求和,把人弄得个死无全尸……遑论他们这些叛军呢?


    而轩辕狗蛋这般低贱出身,他说的话,当真能算数吗?


    这下营寨中的骚动,彻底安静了。


    而就在此时,只听轩辕狗蛋沉声道:“是,我们轩辕兄弟出身低微,一个唤狗蛋,一个叫翠花,确实不是什么体面人物——可是那又如何?”


    “解救燕州、扈卫京师的,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异日抗虏杀敌、恢复山河的,还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诸位!今日的承诺,是泥腿子对泥腿子的承诺!”


    “老子轩辕狗蛋以性命作保,尔等若降,即刻编入周家军,粮饷与黔州军同例!”


    孔孟真骤然色变!


    莫说是孔孟真,便是旁边裨将亲军们也是个个面色微妙。须知,轩辕狗蛋提出的这般条件,别说是已经减例半月、餐不果腹、军中上下无不惶惶的现在了。就算是在围城之初,要是能有如此承诺,怕是都有不少人要动心!


    更重要的是,轩辕狗蛋的那句话太敞亮了。


    是,我是泥腿子,也确实上不得台面。


    可生来富贵的,从来都是少数!这天下,本就是普通人所组成的。莫说黔州军,就是祁州叛军中,又有几个是天生野心想打天下的?说白了,都是被逼上梁山的穷苦人!


    既然如此,穷苦人怜惜穷苦人,不是理所应当吗?!


    “拿弓来!”


    孔孟真再次暴喝,他甚至顾不得排场,几乎是仓促地抓起巨弓便搭箭。而刚才还要劝阻的张狗剩,却垂首不语,只怔怔地望着地上浮土。


    须臾之间,一支寒光湛湛的箭簇,已扣在弦上,直直指向瞭望塔的轩辕狗蛋。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纵使孔孟真拉得弓势十足,却似被定身法定住,迟迟不肯撒放!


    万一射不中呢……


    万一真射空了呢……


    ……那他身边的这帮祁州兵,会如何看待自己?


    然而,就在此时。


    只听得崩天也似一声巨响,另一支箭已劈开朔风,直扑天刀岩的寨门!城上守军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咄”的一声,那箭已将一封书信牢牢钉在城下!


    祁州叛军骤然一惊!


    虽然没有射中帅旗或主帅,可他们竟能射过来!要知道,这可是从下往上射,是劣势中的劣势!中间还隔着几道堑壕,起码是500步的距离,黔州军是怎么做到的?!


    张狗剩则面色骤变,喃喃道:“三弓床弩……他们居然有三弓床弩!”


    孔孟真也是面色惊疑不定。


    须知,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乃是大梁军器之最,也是整个东亚大陆的远程武器之巅。它不仅需要耗费胶漆、牛筋,优质硬木,弩机、箭矢、绞轴等铁件还需大量的熟铁。一台床弩的耗用,在200两白银左右,还需要至少50个人去发动。相比神臂弓的费用,可谓是奢侈至极!


    黔州不是贫瘠之地么?


    什么时候黔州军居然能打这么富裕的仗了?!


    孔孟真虽然心下骇然,面上却强自镇定,与左右干笑道:“哈哈哈哈!这厮在爷爷面前卖弄弓马,却射了个空,真是贻笑大方!”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勉强附和几声干笑。


    只听那轩辕狗蛋,又瓮声瓮气道——


    “孔孟真!你送来的这身衣裙,老子就替它的苦主收下了!这封战书是老子回敬你的!”


    “诸位手足都看清了!这衣裳上血污狼藉,不知是谁家的好女子,糟了这滔天大难!我轩辕狗蛋今日在此立誓,不论这女子是生是死,老子他日必定穿着她的衣裳,杀到尔等营前,斩了孔孟真的狗头,与她报仇雪恨!”


    这一下,孔孟真是面无人色,肝胆俱颤!指头一软,那弓弦便泄了气,箭矢软绵绵地飘了出去。未到半途,便一头栽进堑壕里,莫说100步,怕是50步都没有!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黔州军齐齐发出一阵倒喝彩,嘘声一片!


    臊得祁州叛军一个个是老脸通红,忍不住垂下头来!


    谁能想到呢?


    同样是没射中,可双方的气概截然不同,鼓动的效果也全然不同。毕竟人家是奔着射战书来的,又没说要斩将,只要能射来便是赢了!反观孔孟真,嚷嚷了几次要射杀主将,到头来却卸了弓势!


    再者,他原本是想送套妇人衣裙,借此侮辱轩辕狗蛋。谁知弄巧成拙,那厮非但不以为耻,竟真要穿了那衣裳,替那死了不知名的女人来复仇!


    此后,轩辕狗蛋如何在众人的暴喝欢呼中,平静地下了塔楼;那孔孟真、加里,以及祁州军上下,又如何为黔州军的三弓床弩,为轩辕狗蛋的“尽数赦免”之言头痛不已……这些俱按下不表。


    这厢,黔州军的中军大帐下,周玉臣已经在听朱无为的军事汇报了。


    说到最末,朱无为搓着手,满脸兴奋道:“大将军,这床弩可真带劲!听说若配上特制的[踏橛箭],便是抢城登先,也如履平地!咱们能不能再多弄一些来?”


    周玉臣满脸倦色,一时无言。从昨天抵达天刀岩,再到现在,她就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结果一来就被轩辕狗蛋、朱无为二人围住了,说周大将军带伤来此,都是他们不尽心的缘故。轩辕狗蛋说他领兵不力,朱无为便说是自己襄助无能,二人竟如争功一般竞相认错,谁也不肯相让!


    周玉臣还纳罕呢,自己麾下的将帅,何日变得如此友让恭谦了?


    便见这二人又借着认错,把粮草、军械、民夫等等问题一一给周玉臣摆了出来。好不容易熬过一宿,会议将散时,众人才知道周玉臣竟不声不响运来了三弓床弩!


    这下可好,几个人是彻底不睡了,索性趁着清晨的天光,一同测试床弩的威力。


    可怜周玉臣困得人畜不分,却还得强打精神,应对这群愈发来劲的下属!


    轩辕狗蛋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满眼渴望地看过来。


    而在旁记录的谭宝珠,则面露不悦。


    作者有话说:


    轩辕狗蛋/赵况:怎么说呢?女装在我们这,不是耻辱。是传统,是宿命!最近新出的东风快递,全球包邮,100%无差评。而且,我们甚至还能改变小行星的轨迹,这可太棒了!话说,之前巴以冲突,我见过一个评论:“你们女生啊,就是容易陷入这种宏大叙事中”。但是,对方凭什么如此断论?我们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因此在最开始写《陛》的时候,我就决定了,周玉臣必须是一个充满了英豪气概的角色。她和她的伙伴们,不需要出身贵族,不需要是食肉者,也能站出来指点天下。所以周玉臣的臂膀,可以是詹华容、燕东临这样的名字,也可以是齐芥娘、蓝蕤娘、轩辕狗蛋/翠花这样的名字。而现实里的大家,不论是日常消费,还是个人所得税……这都是在纳税,东风快递、太空站,都有诸君的一份。所以,谁敢说咱们不配宏大叙事呢?


    第238章


    此时此刻, 周玉臣只觉自己好似个聚宝盆,被两位心腹爱将的灼灼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强压呵欠,笑骂道:


    “哪里是这么好弄的?黔州军工紧赶慢赶地折腾许久, 也就出了这么一台。”


    轩辕狗蛋、朱无为正在兴头上, 在亲眼见识了这等利器崩山裂石的威力后, 心头痒处又怎能按捺得住?


    他二人本就是周玉臣麾下心膂, 素来比其他官员亲近几分。那轩辕狗蛋又是个使弓弩的行家,当下便腆着脸凑上前,不动声色地从朱麟手里夺过蒲扇, 一面替周玉臣轻轻打扇,一面瓮声瓮气道:


    “要俺说,大将军给啥咱用啥,咱都不挑!况且这三弓床弩,体格大、重量实, 组装费工费时,没几十个壮汉绞不动弦。守城是件利器,野地里却难施展效用……依俺看,倒不如小合蝉弩、斗子弩、神臂弓来得灵便!尤其是那斗子弩,四个军汉便能操持, 野外布置也便宜。”


    朱无为也连忙接口道:“正是此理!大将军第一台三弓床弩就给了咱们, 可见将军的体恤!大将军体恤咱们, 咱们也得体谅大将军,斗子弩、神臂弓造价便宜,有这两个也顶好。”


    随着轩辕狗蛋手中的蒲扇,徐徐的凉风扑面,却也把帐中浓郁的汗臭气、皮革膻味、泥土腥气搅动起来,劈头盖脸地熏人。周玉臣看着这目光炯炯的两个人, 一时间都给气笑了。


    还“体谅”自己呢!


    斗子弩造价是便宜些,可工期少说也要月余!那神臂弓更是麻烦,弓身的干燥定型便要个把月,校准调试更是繁琐!黔州军工才创立了多久?哪能凭空变出这许多弓弩来?


    她正待要说话,余光却扫见谭宝珠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周玉臣想到自己长途跋涉的一身臭汗味,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何况洗澡呢?再加上轩辕狗蛋、朱无为两个糙汉子也不是什么精致人,想来这帐中的气味着实不堪。


    周玉臣心下登时一软,按下原先的话,转而向谭宝珠歉然道:


    “小谭大人一路随我奔波劳顿,未曾好生歇息,想必是疲神了?若不介意,可去帐边的通风处稍歇片刻。”


    谭宝珠原本紧绷的冷脸,乍闻此温言软语,不由得愣了一愣。


    随即便反应过来——


    周大将军这是怕她被熏到了,又恐折了两位将军的面子,才寻了“疲神”这个由头,让她去透口气呢!


    这些日子,周玉臣待她格外优厚,出入任何机密会议都让她随行笔录。虽说目前仍是书办之职,但是黄羚君在晋升之前,也同为此职。可见随军书办的地位,非同一般。而现在,见周玉臣百忙之中,竟还如此细心回护……


    谭宝珠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烫,暖烘烘、软融融的。当即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腔,字正腔圆道:“臣无事,劳大将军挂心。”


    说罢,谭宝珠又转过头来,板着脸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黔州的军械司乃是草创,这柘木、绞轴、牛筋、箭簇的制造,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的黔州,一边是征兵的重地,要为日后的祁州之战稳住兵源;一边又是造军械的根基,矿场、工坊、后备物资,哪处不缺人?有道是民以食为天,眼下正是农时,难不成叫他们既要上阵打仗、又要下田耕种,还得全家老小都去磨铁造箭吗?”


    轩辕狗蛋、朱无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又见谭宝珠理掸了掸手中的纸张,理直气壮道:“况且今日的议题,不在军械,两位大人还是言归正传吧!”


    须知,这“开会讨论,必须吻合议题”一事,还是曾经叫丁二娘,如今已被改名为“丁道雅”的丁大人提出来的。其在忙于财政之余,又大刀阔斧地改制了周玉臣领导班子的各项行政规矩。其中便有一条,是这么说的:开会前,须得定好主题,议事也必须紧扣内容。否则,哪怕是无品级的书办,也有资格提出抗议!


    当时丁道雅还说:“大家都是出来搵食做工的,时间成本也是成本,不要浪费时间。谁在会上东拉西扯,就是在[增本降效],可视为扰乱军纪。”


    周玉臣万万没想到,谭宝珠之前跟丁道雅有过龃龉,彼此分明不对付,现在却把她的话用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咳嗽一声道:


    “其实我此来,着实捉襟见肘,即没有什么斗子弩、神臂弓给你们,也挪不出更多的燕州兵加入战局。但是黔州要守,祁州也要打,还得速战速决。一时间,我竟不知要如何把这棘手的烂摊子交给你们。”


    轩辕狗蛋急忙收了蒲扇,当即拜下,也换了肃然严谨的口吻:“是臣等未能为大将军分忧,还劳累大将军千里奔波至此……正如臣今日所言,臣出身草莽,是泥腿子中的泥腿子。若没有大将军的提拔,又何来今日的绯袍加身?大将军只管吩咐便是。”


    朱无为也一同拜道:“臣有愧,大将军对臣等恩重如山,是臣糊涂了。从前没有什么三弓床弩、也没有什么神臂弓,咱们不也打下了燕州么?莫说是守黔州,便是大将军此时要臣去拿下祁州,臣也绝无二话!”


    “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周玉臣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地望住二人:“但是,事情不是仅凭一腔热血便能做成的。即便明日我返回燕州,留下你二人在此,两位与我也是一体与共,休戚相关。能打就是能打,不能就是不能,并非仅凭你们的忠心可移换。”


    “况且我们共事多时,说句肝胆相照、两心一同也不为过。既是如此,实不必学那官场虚应的人情故事,更不必效法袁崇焕对崇祯帝的[聊慰上意],对否?”


    此话一出,谭宝珠、朱麟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臣万万不敢作此想!”轩辕狗蛋、朱无为也慌忙齐声道。


    且说,当年袁崇焕应召入京,崇祯帝亲自询问其平辽策略。面对崇祯的急切期待,袁崇焕许下了“五年复辽”的承诺,也就是说他能五年内,收复被后金占领的辽东失地。这一承诺让急于求成的崇祯大喜过望,当即表示“复辽,朕不吝封侯赏”,并赐袁崇焕尚方宝剑,赋予其节制辽东诸将的兵权。


    然而。


    当给事中许誉卿,在私底下下询问袁崇焕具体的收复规划时。据《明史·袁崇焕传》的记载,袁崇焕却坦言:“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


    如此“聊慰上意”,说到底,就是暂时哄骗上峰高兴罢了。


    “不必惊慌,”周玉臣神色肃然,口吻亦沉静:“我只想确定一件事——以眼下的情况,祁州能动兵吗?照实说。”


    朱无为一时踌躇起来,再不敢轻易应答。


    孔孟真被困死在了天刀岩,朱无为、轩辕狗蛋二人实也无需同时守在此处,只消围城打援便是。此时若要分兵攻打祁州,不是不可能,甚至朱无为之前已经跟轩辕狗蛋商议过具体的战术了。


    只是周玉臣刚才一番话,不知如何,却又叫朱无为踌躇起来。


    而轩辕狗蛋则低头想了一阵,才抬起脸来,瓮声瓮气道:“臣在离开田官堡时,就与朱兄弟就讨论过此事,现在也是一般看法。如今祁州叛军的主力精锐,尽陷黔州,其留守者必为孔孟真之弟孔仲珩。此人用兵优柔,远逊其兄,料想手中的军队也不超过五万人。臣与朱兄弟,以及黔州上下一同齐心协力,必能在年前为大将军拿下祁州。若不能克,愿授首级!”


    “好。”


    周玉臣微微颔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既如此,我便将黔州交与你。军中六品以下军职升迁,皆由你裁定举荐,无须报我。若战局有变,亦须如实禀报。大梁不需要虚假的胜利,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明白吗?”


    这便是要把黔州总兵的位置,交给轩辕狗蛋了。


    轩辕狗蛋拱手俯身,沉声应下:“明白!请大将军放心,待臣借着黔州战事,将黔州兵练得精熟,便可进军祁州。便是高托山要从中作梗,臣也另有计较。只消拿下平卢镇,便能将[祁余防线]的关键据点攥在手中。如此军事重地,便是一时半会打不下来,也不过是效仿今日的[天刀岩]……再来一次围城打援罢了。”


    周玉臣便不再言语,只是颔首一笑,拍了拍轩辕狗蛋的肩膀。


    随后,周玉臣又看向一脸懊丧的朱无为,笑道:“朱无为,我授你为黔州卫指挥佥事,与参将王瑞一同辅佐轩辕总兵。此外,天刀岩交由你亲自督围,同时要在附近协同燕东临,筹建第二军械司,可做得到么?”


    “做得到!”朱无为连忙应下,旋即恍然大悟,道:“大将军把唯一一台三弓床弩,跋山涉水地送过来,敢情不是要给我们用的?竟是拿来做样板的么?”


    周玉臣哈哈一笑,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眉宇间英气迫人:“不先叫你两个动心起念,又如何教你们全心做事呢?你便说,心不心动吧?”


    朱无为、轩辕狗蛋相视无奈,自是无言。


    还是谭宝珠见这两人有些发怔,又轻咳一声,提醒道:“大将军计划在五日后离开黔州,基于今日的决议,此前还有哪些要务待办,哪些需要大将军掌眼确定,且议一议罢!再者,还有下一轮会议的时间……”


    四月廿五。


    就在周玉臣准备离开黔州的前一日,后方传来消息——


    孔孟真的胞弟孔仲珩,娶了高托山的女儿高玟,高托山厚礼为嫁妆。


    高托山果然还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定点丢垃圾的时候,脑子一抽,垃圾没丢,把手里的钥匙丢进垃圾桶了。然后,我就体验了一回翻垃圾的“快乐“(yue)。


    第239章


    这厢, 暮色垂沉,天光渐收。祁州与黔州交界处的龙虎村。


    天际隐隐一线红霞的残余,重重叠叠的树木丛林里闪着一座庄院。庄前挑起一串红灯笼, 照得阴红遍地, 大门上还贴着红彤彤的一对“囍”字。


    庄院内早已是擂鼓咚咚的震天响, 几十个敞怀露胸的汉子, 吆五喝六地胡乱拾掇着。搬抬桌椅、摆张杯盏,十几样大盆盛着荤素菜肴,样式齐全, 不过多是些大肉块大肉片。在乱世之中,可见阔绰。侧院的空地上,又有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将些野猪、野兔架在火堆上炙烤。油星子噼啪乱爆,滴入火中滋滋作响, 混着汉子们粗鲁肮脏的笑骂呼喝声。那黑烟阵阵冲天,把院门上头那块“诗书传家”的匾额,熏得愈发黝黑。


    正乱哄哄间,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军汉,风风火火转入后院。刚进院门, 便听得有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老军汉怒从胆边生, 扯着嗓子骂道:


    “还搁这号丧呢?!孔大王如今坐拥祁州, 你家小姐跟了他,岂不好过在黔州,端茶倒水地给人做使唤丫鬟?”


    后院里头立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身上倒是穿得齐整,腰间系着红绸,鬓边也别了朵红绒花。


    只是那小丫鬟哭得面色惨白, 双眼肿跟桃子似的,浑身上下不见半分喜气。被老军汉一吼,吓得浑身筛糠般乱颤,只死死拽着那年长婆子的衣袖,颤声道:“……兰、兰姨。”


    那被唤作兰姨的婆子,却堆起满脸笑,迎上前道:“哎哟,老哥哥莫动气!高小姐早已收拾停当,就等着大王来迎哩!”


    独眼老军汉半信半疑,上下打量着发话的人,疑道:“你是何人?”


    兰姨气不喘、脸不红,挺直了腰板回答:“小人是大王从隔壁镇请来的喜婆子呀!”


    那老军汉的独眼一转,依稀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孔仲珩极其重视这桩亲事,奈何龙虎村当时反抗激烈,如今竟寻不出个像样的喜娘,只得从外头请人。却没想到这喜婆子却是年纪不大,鼻直口方,声音洪亮,看来也就四十来岁的模样。


    也不知这一回对方能赚多少银子?


    老军汉心下嘀咕,正待转身,忽又觉出些不对味来。他猛一回头,直勾勾地盯住小丫鬟:


    “既是拾掇好了,那你方才哭哭啼啼作甚?”


    小丫鬟不过十岁出头,被那浑浊独眼一瞪,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须知,高小姐当初半道被劫,身边护卫的家丁健卒,大半都被孔仲珩砍杀了。其中有一对年轻兄妹,乃是自幼跟随高小姐的心腹,为了护主,落得个身首异处、开膛破肚的下场。高小姐当时便拔刀与孔仲珩拼命,那不要命的架势,是真要杀了孔仲珩。要不是她是高托山的闺女,八成早就没命了。后来这高小姐更是千方百计,带着小丫鬟逃过两回。


    现在你说高小姐回心转意,愿意安安生生嫁入孔家了,谁能信啊?


    就在这时,兰姨甩了下手里的帕子,拉长了声气叹道:


    “还能为什么?姑娘出阁,高老爷却没能赶过来,这做姑娘的心里能高兴吗?”


    “唉,也是这小妮子年纪小,不会劝人,劝着劝着倒把自己也劝哭了。哎哟,这两头劝把我给忙得呀!我说老哥哥啊,今儿这桩大喜事可全仗着我张罗,若没了我,谁去劝慰新娘子?谁替她打点妆发?嗨,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老哥哥……这得加钱呐!”


    独眼老军汉一听要加钱,登时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


    “扯你爹的蛋呢!这话跟老子说顶个屁用,有能耐,你亲自跟大王说去!”


    说罢,老军汉斜着独眼,瞥了眼那关得严严实实的喜房。他有心想进去看看,可想到孔仲珩的德行,又歇了心思。最后瞅了瞅院门口守着的几个士卒。个个是虎背熊腰,挺胸叠肚,跟门神一般堵死了院门,是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的架势。老军汉心里这才踏实了,扭身便走。


    另一端。


    正堂之上,上首坐着个紫面大汉,生得与孔孟真一般无二的三白眼。身躯好似一块铁板,虎背熊腰,端的是威风凛凛。此人正是孔孟真的胞弟,孔仲珩。他套着一身红缎喜袍,鬓边插一枝罗帛红花,胸前的衣襟早被酒渍污得腌臜。


    下首三四个军官正抡拳行令,喧闹无比。有个瘦长汉子输得急了,竟掣出尖刀“咚”地剁在桌上,要与赢家赌命。孔仲珩也不恼,反倒跟着满堂的军士一同叫好。


    那老军汉转进正厅,见孔仲珩吃得是油光满面,浑身上下酒气冲天。他忙不迭凑上前,举着袖子替孔仲珩擦拭,满眼心疼:“哎哟我的爷!怎么喝成这样了?”


    孔仲珩却一把将他推开,粗声粗气道:“别跟个娘们似的!我且问你,新娘子在后院可安好?”


    “好教大王知道!”老军汉忙不迭应声道,“先前因高老爷未曾到场,新娘子啼哭了一场,小人是费尽唇舌,连哄带劝,方才劝得她回心转意,眼下已叫喜婆子与她上好妆了。”


    老军汉面不改色,三言两语便将兰姨的功劳揽到自家身上,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新娘子性子刚烈,如今这般温顺,恐防有诈。大王,不如差人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孔仲珩顿时瞪起一双三白眼,喷了老军汉满脸的唾沫星子:“我那娇滴滴的小媳妇儿岂是你们能看的?!再敢多嘴,仔细老子剁了你的鸟头!”


    嘿!


    这护食的毛病又来了!


    老军汉心下暗啐。这孔仲珩虽生得五大三粗,可对女人这块却偏执得很。当初那高小姐坐的轿子,溅得又是肉沫又是血的,多腌臜啊!可孔仲珩不许旁人窥见高小姐的容貌,愣是不准她下轿来!在龙虎村这处庄子拾掇停当之前,高小姐竟在这臭烘烘、血污污的轿子里吃住了两日,除了那小丫鬟,无人得见其面。


    还有一节。


    那对护卫兄妹,为什么妹妹一刀便了结了,做哥哥的却是被砍了四肢、剖了肚皮、切了子孙根才能死?


    还不是因为孔仲珩听说,高小姐与这护卫相熟么?


    说到底,都是吃醋给闹的!


    不过嘛。偏偏有些女子就吃这一套,只觉得男人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许她见男人,稍有不对就喊打喊杀的……那才是情深义重的表现哩!


    老军汉连忙躬身赔笑,道:“是是是,大王放心!兄弟们个个都守在院门外,是半步也不敢靠近喜房呢!”


    孔仲珩这才面色稍缓,咧嘴笑道:“你也忒多心了。我那新娘子细胳膊细腿的,娇弱得很,上回逃跑还摔折了腿。你叫她往哪儿逃去?再说来,高托山都把她许配与我了,这天下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老军汉一听,挠头咂摸片刻,也觉得确是这么个理。


    娘家都不要她了,这高小姐还能往哪去呢?父母之言,是不想听也不成呐!


    如此便也加入了酒局。


    酒过三巡,只听得院外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约莫是三更半夜的时辰了。


    孔仲珩已是酒酣耳热,左一碗右一杯的喝得发兴,满面的油光映着灯火,越发显得那张紫膛面皮凶悍骇人。一想到如今祁州基业全系于已身,又娶了高托山那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心下如何不得意?只觉得志得意满,恨不得吼上两嗓子才叫痛快!


    席间几个军官拎着酒坛,还要来劝,孔仲珩却把蒲扇大的巴掌一挥,粗声粗气地骂道:


    “滚你爹的!今日是我小登科的好日子,跟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过夜像话么?滚蛋!赶紧滚蛋!”


    说罢,几个贴身喽啰赶忙上前,七手八脚搀扶起已是步履蹒跚的孔仲珩,一路吆喝着,径直往那后院的喜房送去。


    作者有话说:


    先这样,我去弄晚饭吃!


    第240章


    孔仲珩喝退左右, 跌跌撞撞闯进洞房,返身将门闩“当啷”一声插上。锁了一层还不够,想到老军汉的言语, 便又紧紧绷绷地锁了两道门栓。


    他喘着粗气, 朝着院外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滚远点!今夜哪个杀才敢听墙角、闹洞房, 老子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待院中步履杂沓渐远了, 四下寂静,孔仲珩这才眯起一双醉眼,朝屋内望去。但见房中春台上只孤零零点着一盏浑浊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房间,映出一床销金红罗帐子。帐子严严实实垂落着,从头遮到床底,帐里隐约透着个人形。


    当中的桌子上,摆着冷冰冰的合卺酒, 旁侧一对红烛竟未点燃,左右高低的烛台也都熄灭了,只余满室阴影重重。


    孔仲珩一看,心下嘀咕:


    怎地只用油灯却不点蜡?哎哟,我这新过门的小媳妇也忒会持家了, 竟省俭至此!跟了我孔仲珩, 难道还能短了她这几文蜡烛钱不成?


    他当下踉跄两步, 抬脚将碍事的前襟一踢,又故作斯文地攥住衣角,迈着虚浮的四方步,装模作样朝帐内拱了拱手,夹着嗓子道:


    “——夫人,拙夫来也。”


    红罗帐内的人影依旧端坐, 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孔仲珩心想,新媳妇嘛,从前也不曾结过婚,这是害羞呢!待会儿入帐,须得仔细些,莫再惊了她。此番定要温存小意些,好生将她拢住,往后才能踏实跟我过日子。


    如此想着,孔仲珩便晃晃荡荡地走到帐子边,却不急着掀帘,反捏出一副黏糊糊、假温柔的腔调,道:“夫人呐,拙夫晓得你受惊了。定是那日喽啰们行事粗鲁,做事腌臜,吓着了夫人,今日拙夫在此赔个不是。你若肯谅解,便请出帐一见,可好呀?”


    帐中人影微微一颤,轻轻“呵”了一声,似怨似嗔。


    哎哟,竟还使小性儿!


    孔仲珩本该恼怒。他这般低声下气,识趣的娘们早该顺杆爬下,乖乖出来温存了。可怒气方起,却又被这一声轻呵搅得浑身酥麻、神魂颠倒,不由暗道:我滴个乖乖!高小姐向来冷若冰霜,那漂亮的小脸蛋整日绷得死紧,跟冰山似的。何曾有过这般如嗔如娇的模样?


    也罢,也罢!


    有道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新媳妇不懂规矩,往后慢慢调教便是。


    孔仲珩当即松了拳头,长叹一声,摆出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听说夫人为那几个死鬼护卫哭了数日,昨日还偷偷烧纸点蜡……夫人呐,不是拙夫说你,这事,着实该怪你自己呀!”


    帐中的人影微微一滞,默然无声。似乎是怎也想不明白,半道拦劫的是他孔仲珩,虐杀护卫的也是他孔仲珩,如今怎地反倒怪到自己头上?


    孔仲珩浑不在意,惬意地朝边上一歪,一屁股坐在床边绣凳上,厚实的身板紧紧倚着床帐。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贼咧咧一笑:


    “女子为柔,男子为刚。当初夫人要是愿意亲亲近近地让我摸一下,与我相亲相近,我能不顺着你吗?常言道[百炼钢也敌不过绕指柔],再是铁石心肠的爷们,也顶不住娘们的温柔呐!你说说,当初你若是抱着我的胳膊,哭两声,说几句软话,我能杀了他们么?”


    帐子里的人,似乎被这话问怔了。


    孔仲珩见新娘子不像往日一般,张口便骂,斥责不休。只道是对方回心转意,认命了,当即便心猿意马起来:


    “……夫人若是不信,现在便与拙夫亲近亲近,也好教拙夫学一学如何爱护女子罢!”


    说罢,孔仲珩再也按耐不住,一只大手就往那销金帐里摸去。


    这一摸,不偏不倚,正正摸在新娘子的腰上。


    孔仲珩当场就懵了!


    那高小姐高玫素来身子纤弱、玲珑娇柔,不该是这样的腰条啊!昨儿她还弱柳扶风的,怎么一晚上的功夫,竟连腹肌都绷出来了?


    孔仲珩正蒙圈呢,那“新娘子”却忽地探出一只手来,一把扣死他胳膊,发力朝帐里猛地一带!力道沉狠,竟扯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锦被之中!


    可未等他鼻尖贴近被褥,下巴又挨了一记重拳,只打得他金星乱迸、齿根酸软,紧接着对方手掌一翻,又将他轻轻巧巧往外一送!竟将孔仲珩这百来斤的魁梧身躯,如弹出的石子一般摔飞出去!


    老天奶,我这新娘子手劲可真大呀!


    孔仲珩踉跄退了好几步却止不住那退势,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直直撞向墙壁,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他给撞得是头晕眼花、浑身发痛,半晌才软塌塌沿墙滑坐于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沫来,里头还混着几颗白生生的大牙。孔仲珩是又痛又委屈,拼命瞪起一双昏花的醉眼,含糊道:


    “夫人啊……你、你打我做甚呐!”


    这时,却见一只苍白如玉、修长有力的手,掀开了红罗帐。帐中人缓缓站起身来,低声笑道:


    “不是你说的,要与我亲近么?”


    孔仲珩的酒意霎时吓醒了一半,不对啊,这嗓子怎么是个爷们!?


    那人沉稳的步履步步靠近,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当头罩下,灯色中映出一张清俊如玉的少年脸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孔仲珩,眼目中一片冰冷,嘴角却偏偏噙着一丝笑意。杀意凛然的神情,衬着那张昳丽容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孔仲珩先是勃然大怒,破口骂道:“哪里来的兔儿爷?!你与高家那贱人是什么关系!”


    骂完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哪是抓奸的时候?他急忙扑过去拨那门栓,奈何门栓卡得死死的,拨了一道还有两道!


    眼见一时半会出不去,孔仲珩只得拍着门,扯开嗓子喊道:“——来人!快来人呐!”


    可院外的那帮军汉喽啰,早就被孔仲珩骂走了,此时哪还有人应?再加上,孔仲珩下巴上挨了那记重拳,不仅崩断了大牙,估计下巴骨也给砸裂了,喊叫声混着血沫呜呜咽咽的,声音尽在血污里打转呢!谁能听得清楚?


    那少年也不急,他慢条斯理几步上前,一脚把人踹开,靴底紧紧碾着孔仲珩的下巴,语气却依旧轻柔温文:


    “这样,够不够亲近?”


    “唔唔!”孔仲珩原本就剧痛难忍的下巴被这一碾,更是痛苦难耐!登时是涕泪横流,糊了满面!


    他暴怒之下探出双手,手掌合拢死死扣住少年脚踝,十指发力,青筋暴起。这等能捏碎核桃的手劲,寻常汉子早该哭嚎叫痛了!


    岂料那少年竟纹丝不动,反而呵出一声轻笑,仿佛对方只是在替他掸灰搔痒!


    少年脚下又暗暗添了几分力道,故作委屈叹气: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这样亲亲近近地摸了许多下,还不够吗?”


    “唔唔唔!”孔仲珩心中大骂:你大爷的!你踩着老子的下巴,叫老子怎么说话?


    少年似乎也想到了这点,颔首道:“——哦,我懂了,要搂胳膊是吧?行。”


    话音未落,少年手掌一翻,扣住孔仲珩右臂,轻轻巧巧地向外一拗!


    ——咔嚓!


    一声关节错位的瘆人声响,孔仲珩的肩关节竟被生生卸脱,整条胳膊软塌塌的垂落在地!


    孔仲珩痛极欲狂,却偏生嚎不出声,只得眼睁睁见那少年笑眯眯地又问“这般可好”、“还不行吗”,随即抬脚连连践踏,“噗噗”几声闷响,便将他两条腿骨逐一踩断!剧痛攻心,孔仲珩浑身冷汗,几乎昏死过去!


    如此这般,少年这才挪开靴子,缓缓掣出腰间长剑,剑光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目:


    “不成,我清清白白一个男子汉,若再与你亲近几回,往后可就没人要了。”


    说罢,少年回头唤道:“——高小姐,还是你来吧。”


    在孔仲珩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玲珑娇柔的高小姐高玫,从床后面走了出来。她未着嫁衣,反是一身缟素,面容惨白如纸,唯有双眼红肿似血。一见孔仲珩血肉模糊的惨状,高玫扭头便呕,可吐着吐着,却忽地泪流满面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至极,直笑得孔仲珩毛骨悚然!


    少年则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剑柄,这才倒转剑锋,递与高玫:“想往哪儿捅往哪捅,不必客气。”


    高玫抹了把眼泪,微微颔首。双手携住沉甸甸的长剑,却提剑就砍!


    嗤啦一声!血肉应声飞溅!


    少年眼疾手快,扯过红罗帐一挡,严严实实遮住泼天血沫。可高玫就喷溅得满头满身鲜血,暗红刺目,骇人至极。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沫,哑声问道:


    “孔仲珩,你记得自己砍了他们多少刀么?”


    孔仲珩痛得蜷缩起来,听了这话,便阴沉沉地骂道:“我早该知道……你是个贱人!好好的夫妻不做……原是要与你那相好的护卫报仇呐!既如此……当初为何……却不承认你二人有私?”


    高玫嘴唇颤动几下,脸上浮出似嘲讽似悲哀的神色,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默不作声,举剑再刺。只听“噗嗤”、“噗嗤”之声不绝,一连捅了几十剑,直把孔仲珩戳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末了才一剑狠狠扎进他张开的口中。


    然后,高玫喘了口气,转头看住少年:“文大侠。”


    “我与那对护卫兄妹,从无私情,与死在祁州的二十三名护卫,更无半点男女之意……说来,他们奉家父之命,强押我至黔州,我心中亦是怨愤。可这二十三个人,既然因我而死,致死都不愿让我落在孔仲珩手里……我高玫便拼却一死,也得全了这番生死与共的豪气!”


    “文大侠,多谢你,没有让我沦落到最不堪的境地……去报仇雪恨。”


    名唤“文大侠”的赵况本人,正拔出剑来,仔细检查剑身上的豁口。听得这话,他抬目看了一眼全身浴血的高玫,正色道:“不必客气,货钱两清便是。”


    “——高小姐,听说你会模仿令尊的笔迹?”


    作者有话说:


    赵况:我清清白白的腹肌,就这样被摸了。高托山(隐约感觉大事不妙)。小况终于有机会出场了,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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