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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祁州的雨, 不像江南那般悄然而至,先是雷声轰轰烈烈地在天际滚过,震得山野皆惊。接着才是万缕银丝, 倾泻而下, 如天罗地网般笼罩天地, 遮尽千山万水。


    待雨落深山, 野户柴门、林间小径、孤道行人……便尽数吞没于朦朦水汽中,天地间,只听得雨打林叶的纷杂声。


    高玫骑着一匹小花驴, 赵况在前头牵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走着。但见荷叶上碎玉乱跳,水洼处蛙鸣阵阵,雨势浩大,浑然没个收束。高玫裹在蓑衣里, 衣裙早已湿了大半,更何况只有一顶斗笠的赵况呢?此时赵况浑身上下早已湿透,衣裳紧贴着身子,竟勾勒出几分少年人的劲瘦体格来。


    但是他走得很稳,仿佛湿透的只是别人的衣裳。


    “文大侠……”


    高玫的声音很轻, 被雨声混得几乎听不见。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 心就开始乱跳。


    “你与兰姨特地来此, 便是为了离间家父与祁州军么?如今孔仲珩因我而死,现场又留有家父手书,那帮军汉即便心知有诈……但为了各自的前程,为了分祁州这块好肉,是万万不能再与家父合作了。”


    “此时孔孟真又在黔州,即便有军令, 也难以约束后方。到时候,这帮人打着替孔仲珩报仇的旗号,各自拉拢人马……祁州军想不乱也难。”


    那高大削挺的少年闻声回头,雨水浸湿了他的脸容,眉目仿若擦拭过一般端丽。


    他听了这话,只浑不在意地扬唇一笑,轻描淡写道:


    “是,也不是。兰姨接了个烫手的单子,我嘛,跟着讨碗饭吃。”


    高玫紧了紧蓑衣,心里并不相信,但还是应和着问了下去:“什么单子?”


    按理说,这话问得有些交浅言深了。


    谁知赵况竟全不在意,似乎不觉她冒昧,反觉得理所应当。他一手牵着小花驴,一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语气轻松平常:


    “祁州有一位姓顾的商人,做了笔聪明的买卖,把自己和家当全押给了燕州的周大将军。顾娘子走得急,留下不少家业,总不能便宜了祁州的这帮豺狼。我们便是这押货的。”


    虽然赵况的口吻很平静,可高玫听了,心里却是一震!


    她急忙道:“你说的是她?那个从京师来,从梳头铺子起家,最后成了纺织大户的顾翠儿?”


    赵况微微一笑,颔首不言。


    高玫心里的怪异感更甚。须知,乱世的商人,形同猪狗。如果背后没有军阀支撑,或是自己手中没有足够强悍的武装力量,便只得任由叛军、官兵、盗匪、虏人轮番宰割!


    但顾翠儿是一个例外。


    据说她原先是盘了个铺子,做妇道人家的梳头生意,成日辛辛苦苦,也就赚个三瓜两枣的手艺钱。祁州那些夫人小姐们,还嫌顾氏姐妹生得太过标致,不像安分人,因此一直生意冷淡。


    也是这顾翠儿机变,见祁州户户忙于纺织,索性从外地买了一批织机进来,专与农户打交道。期间又说动了不少花楼出身的女子,暗中合资。如此一来,顾翠儿不仅替她们赎了身,还做成了纺织大户。


    等高玫知道时,顾氏姐妹已经是祁州小有名气的商人了。


    听闻顾氏姐妹美貌又多金,孔孟真、孔仲珩自然也曾动过歪心思。


    奈何,祁州刚刚乱起来的时候,孔孟真还没成气候。等他手握重兵,祁州总兵王玠又南下勤王时,孔孟真才能趁机对祁州商户大肆劫掠、纵情宰杀。可偏偏这个时候,顾氏姐妹居然又回京师去了!


    须知,那时候的帝京正被鹰咎棱、鹰咎烈两位虏人王所困,端的是凶险万分!也不知这顾翠儿吃了甚么熊心豹子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竟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回去。


    如此阴差阳错,反倒逃过一场大劫。


    再后来,高玫又听说顾翠儿给了祁州织户安家费,各自遣散,自己则带着妹妹往南越州做买卖去了。


    毕竟南越州临海,以顾翠儿手中的财力,便是不能像蒲寿庚一般手眼通天、富甲天下,但是买只大船,依山傍海地做些走私生意,却也尽够了。


    谁承想,这顾翠儿竟有这般胆色,携了银钱,从南越州穿过烽火连天的祁州……直接投奔了燕州!


    高玫定了定心神,又喃喃道:“这么说来,当初顾翠儿走的时候,没能把全部身家都带走?反而藏在了祁州?也是,世道纷乱,交子离了银号便是废纸一张,终不如真金白银实在。顾氏姐妹便是再有能耐,想要把所有财货都运走,怕是不能的。”


    雨势渐收,山野雾气却愈发浓重。四野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一头驴、一柄剑。


    高玫见赵况不做言语,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心里又紧张起来:


    “文大侠……”


    “叫我文丑儿便是。”


    高玫哽了一下,到底没敢直呼其名:“文……文兄弟,你为什么一直握着剑?难不成后面还有追兵?”


    赵况讶然回头,语气肃然:“高小姐,我杀人很利落的。不会有追兵。”


    高玫听得一怔,下意识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握剑?”


    却见赵况一脸的理所当然,点头道:“我胆子小,又没见过世面。不握着剑,心里会发慌。”


    高玫顿时哑口无言!


    她只觉得这少年虽然生得极好,漂亮得近乎秀丽,形式做派却有几分市井之徒的滑溜,浑身上下都透着不着调,让人摸不着底。可奇异地,那份因他武艺而生的惧怕、救命之恩的感激,还有前路茫茫的痛苦……竟被这般胡言乱语,冲淡了几分。


    从模仿高托山的笔迹,写下“魏国大计,在此一举”八个字开始,高玫心里就一直有种荒谬至极的悲凉。


    不是因为背叛父亲。


    即便没有那封手书,只要孔仲珩一死,孔孟真又孤军在黔,自顾不暇。以父亲的野心,自会趁机吞并祁州。


    换而言之,这两班人马,本就是临时凑对。父亲与孔仲珩合作,是因为孔仲珩还捏着剩下祁州军。


    现在祁州大乱将至,父亲自然也就得换个合作对象了。


    所以,高玫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


    再说高托山是贼寇出身,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盗贼窝里这种“儿子打老子”、“二当家争大当家”的事情,实是常态。只是,高托山有一点不同于其他盗匪:他专门绑了个教书先生,放在山寨里教高家子弟读书。高玫说自己想读书,高托山便依了她,让她也跟着一道上课。


    高玫知道,父亲干的是打家劫舍的营生,甚至还和地方官兵有来往。平时里娶的纳的小老婆,是一房又一房,好像只有女人多、孩子多,才显得他高家能耐。


    这些,和她从书里学到的“言不失仁,行不失义”、“君子不器”等等,自然是背道而驰。


    但是莫说是盗匪,便是城里头的官家小姐,像她这样,一句话便能让父亲送去读书的……几乎是闻所未闻。


    可父亲就是父亲。


    他既这般栽培她,爱护她,为何最终……又像舍弃一件旧玩意那般,毫不犹豫地将她送了出去?


    高玫心里想不明白,便胡乱又找了个话头,道:“文兄弟,我还有一个问题。”


    此时已是天光初放,雨过天晴。


    前面的少年停下脚步,弯腰从灌木丛里找出几簇灰不溜秋的拐枣来。他分了一半递给高玫,又小心翼翼地把另一把裹进芭蕉叶里揣着:


    “什么问题?”


    高玫吃着那拐枣,表皮虽涩,吃起来却甜丝丝的:“昨天你在浴房待了半晌,还让我躲远些,是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高玫早就想问了,哪个好人家在新娘子的浴房里一呆就是一刻钟的?


    虽然她知道这少年对自己一直以礼相待,不是轻浮之人。


    可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奇怪。


    赵况取下斗笠,仔细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道:


    “你应当见过兰姨吧?我再没见过比她更讲究的杀手了,匕首擦得雪亮,指甲修得齐整。虽然不爱用脂粉,但眉目自鲜。兰姨说[这是尊敬,打扮干净点,被杀的人心里也受用]。我一直很听她的话。”


    “所以,你是在洗澡?”高玫再次愣住。


    赵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说话。


    高玫又仔细瞧了瞧他那张秀丽端雅的脸容,柔净细腻的肌肤,果然都擦洗得干干净净,半点汗臭味也无。再加上那宽肩猿臂、细腰窄臀的好体格……受用,这孔仲珩可太受用了!


    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二。


    轩辕狗蛋凭着一颗关怀的心,时不时出来问候几句“吃了吗”、“有肉吗”、“打头的那个小子,你咋又瘦了”,最终说得孔孟真麾下的军官们人心浮动,彻底倒戈!


    五月初三。


    轩辕狗蛋当真裹了那身女装,带着巨弓,大摇大摆杀上了天刀岩。


    孔孟真此刻已是四面楚歌,陷入绝境,他与加里的数次突围,皆未能成功。末了,这叛军头目竟手刃了自己的妻妾女儿,随后在地洞中自我了断。


    五月初七。


    孔孟真兵败身亡的消息还未传出,其弟孔仲珩被杀、高托山“背诺”一事,已彻底让整个祁州大乱。各方势力为争权夺利,打得是不可开交。然而更可怕的是,就在祁州叛军内斗得你死我活之时……朱无为已经收拢了太极镇,并在田官堡集结人马,准备南下攻打祁州。


    五月十七日。


    商人顾翠儿散尽家财、助饷周家军一事,震撼燕檀。那白花花银钱搬出来时,堆得跟小山似的,莫说是燕州,便是来自檀州、祁州、乃至京师的商户,也无不骇然!在这席卷天下的滚滚烽烟之中,顾翠儿能有如此壮举,堪称豪侠!


    就在这片喧嚣与震动之中。


    高玫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顾翠儿。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在问顾翠儿还会出现吗?其实,220章帮助女将的女商人,就是顾翠儿。好了。小周的第二个钱袋子,顾翠儿,正式登场。


    第242章


    残阳如血, 泼洒在燕州古道上。


    一间孤零零的茶寮挑着个破幌子,被野风吹得猎猎作响,卷起一片呜咽风声。


    茶寮里冷冷清清, 三张木桌倒有两张空着。唯有靠东的那张, 围坐着三个奇怪的人。


    一个身量瘦小如猴, 是个侏儒, 一对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一个生得修长秀丽,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郎,手指紧紧捏着茶碗, 却不喝;还有一个作中年妇人?扮,正在慢条斯要地转动手里的一只茶碗。那碗沿有个老大一个缺口,妇人的拇指正反复在那缺口上摩挲,既不抬头,也不说话。


    正寂静间, 忽听得西边的古道上传来“笃、笃、笃”蹄声,不紧不慢的,渐行渐近。


    侏儒按在腰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秀丽女郎忙抬起茶碗,假意丛吃, 眼睛却期待地向外看。唯有那中年妇人不动, 脸眼皮子也不曾抬一下, 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


    直到赵况把小花驴拴在棚外的老树下,领着高玫,大步流星地走进茶寮时。


    那拨弄茶碗的妇人这才缓缓抬头,把赵况上下下?量了好理遍,方分鼻子里哼出一句:


    “茶都凉了。”


    赵况听了,只一笑, 浑不在意地把腰间那口长剑卸下放在桌上:“人没凉就行。”


    说罢,赵况先替高玫挪来一张凳子,又仔细安放好她的包袱行李,这才为她斟上一杯茶。


    他的动作很轻快,也很稳定。放茶碗时,还不动声色地将有缺口的那一面转向外侧。


    高玫看着他的动作。原本不安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待一切都规整了,赵况才转向那侏儒,脸上居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葵叔,这把剑还给你,我还是用我的木剑比较习惯。”


    葵叔一怔,刚丛搭话。


    旁边那中年妇人兰姨却屈指一弹,那只带缺口的茶碗便飞驰一般滑过桌面,稳稳停在赵况面前:


    “不过是理个没功夫的撮鸟,也值得你费这大半日的工夫?丛是再换回你那把破剑,还不知丛磨叽到理时去!合该你只能喝凉的!”


    高玫听得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她知道“文丑儿”之所以耽搁了行程,是因为丛带上自己。当初兰姨和她说好了,白天兰姨来支应,晚上则是“文丑儿”负责孔仲珩。事成之后,两边当场算清买卖,南鹤庵自有法子送她出龙虎村。


    且不说那些冲着她身份,紧追不舍的祁州叛军,单说高玫自己也不是个身强体健的姑娘,自然不能像江湖侠客乃至寻常兵卒那般急行军赶路。所以“文丑儿”才特意为她买了头小花驴代步。如此一来,也就耽搁了。


    只是,当初说好的,是把自己送出龙虎村。现在却把自己送到燕州来了,这是为何?


    一时间,高玫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


    “兰姨莫怪。”


    赵况稳稳按住茶碗,叹了口气:“这一路上,我既丛杀祁州叛军,又不能杀得太狠。若杀得太狠了,他们便缩了头不敢再追。我只能不断地绕圈子,丛是对方跑了,还得示弱把人哄回来……您知道的,以我的功夫,不把人杀净也太难了。”


    老实说,这话着实有些狂妄。


    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就是狂妄自负。因为他们全部身家,说白了,也只有一颗脑袋而已。赌钱输了,或许还能翻盘,脑袋输了,可就万事皆休了。


    没有哪个年轻人,尤其是刚刚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会这般狂妄。


    就算有,他们也很快就会消失。像秋天的落叶、春天的残雪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葵叔看着桌上那柄钢剑。


    剑鞘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浮雕的花纹半点没少。借用它的人,甚至还有闲情雅致用油脂把剑鞘擦了一遍,就连剑柄也换了条鲜亮的剑穗。


    ——这哪里像是分龙虎村千百叛军围困中,厮杀出来的兵器?


    剑如其人。


    如此分容镇定,骄狂自若。


    葵叔有心想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兰婉如听了此话,也是一时语塞。


    如果没有赵况引着高玫,在另一头牵制祁州叛军,她与葵叔又怎能寻得空隙,把顾翠儿的财货平平安安地送出去呢?


    这时,那位一直不声不响的秀丽女郎,忽然开口笑道:“理位豪杰,肯替小女子如此仗义出力,顾翠儿先在此拜谢了!”


    说着女郎抱拳一拱,竟有理打江湖豪气。


    “说来也是我痴愚,”女郎笑容爽利,先看赵况,再望向兰姨:“虽说早知道文兄弟是条好汉,武艺高强,可我这心里总忍不住嘀咕,只怕路上有什么波折。文兄弟,连我这样一个外人都惦记你,何况教养你的兰姨呢?兰姨刚才那理句,是疼你急你,文兄弟莫丛往心里去。”


    说罢,这女郎又转向高玫,亲亲热热地拉住她的手:“这位想必就是高家妹妹吧?听说妹妹不但识文断字,竟还?得一手好算盘,是个万里挑一的能干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高玫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顾翠儿,连忙低头便拜。


    顾翠儿是个周全人,当下也笑着还了礼。


    待两厢见礼完毕,赵况便对兰婉如、顾翠儿正色道:“兰姨的心意,我岂能不知?这次的酬劳,依着旧例,一半捐给周家军充作粮饷,另一半……我想请顾娘子出面,为高小姐换个前程。”


    最后这句话,是对顾翠儿说的。


    此言一出,不仅高玫一脸错愕,就连顾翠儿也吃了一惊!


    “文兄弟这话倒让我糊涂了,”顾翠儿低声音道:“听闻周大将军在黔州开设了军工坊,里头雇用了大批女工、女账房,皆与男子同工同酬。便是衙门里的官差胥吏,也有不少是女郎。此等惠国惠民的好事,不日必当推行到燕州来。以高妹妹的才学,无论是进工坊,还是去衙门应差,都足以安身立命。你又何须多此一举,特意托到我这里?”


    赵况垂下眼目,手指摩挲着茶碗,低声道:“因为,我不想那个人为难。”


    “谁?”葵叔、顾翠儿、高玫异口同声,面露疑惑。


    兰婉如心里却隐约猜到了一二,摇头叹道:“……你小子大摇大摆地在此现身,就已够让她为难了!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再者,你问过她么?怎知她不愿意?”


    “许多事,由不得她愿不愿意。而是情势所迫,必须如此。”


    赵况寂寥一笑,摇头道:“换做是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即便心中觉得不必如此,最后恐怕……也只能继续如此了。”


    这番话如同禅机一般,听得顾翠儿与葵叔面面相觑,如坠雾中。


    唯有高玫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个时候,古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况与兰婉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葵叔也悄无声息地将那柄钢剑用布袱裹紧,塞到桌下。


    紧接着,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个人,两身公服,却穿出了阎罗殿判官的气势。


    “哟呵,今个生意不错啊!”高个的官差抱着胳膊,笑眯眯地在寮内诸人身上溜了一圈,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理打不阴不阳的调笑。


    在后头忙活的徐老太听得动静,急忙赶了出来。


    那是个矮小的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见官差便颤巍巍地作揖:“官爷行行好……这荒山野岭,又连着下了理天雨,平日也见不着什么客人,老婆子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更多钱了!”


    “放屁!”


    另一个黑胖胥吏勃然大怒,抬脚“砰”地一声踹翻茶炉,两个煨在炉里的番薯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落在了泥水里。


    他指着兰婉如、赵况等人骂道:“当着爷的面也敢扯谎!这些不是客人是什么?如今天下大乱,丛不是有宗庙里的皇爷们保佑,你们这些刁民能安安生生在这儿卖茶度日?!还是说,徐老太你也跟那些叛军一样,心里早不认赵梁王朝了?”


    那老妇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向胥吏苦苦哀求:


    “官爷!官爷明鉴啊!”


    “前两日您刚替清风观、白云观收过香火钱,老婆子交的那一两银子已是倾尽所有,如今是真真拿不出半个大钱来捐这香油钱了!再说……再说新上任的周县丞,不是说朝廷丛免了这香火税么?”


    “周县丞?”满脸横肉的黑胖胥吏,冷笑一声,拔出刀来:“县丞上头还有县令老爷呢!她算什么!况且,当初齐王殿下金口玉言,说的是[不许淫祀],[不许商人假借官府之名,舆服倡乐],却没说分此都不许祭拜了。那可是他老赵家自己的祠庙,便是齐王千岁来了,也该进去烧炷香!”


    “得了,别跟她磨叽!”为首的高个官差眼神冷飕飕的,分老妇人身上移到兰婉如等人的脸上:“痛快点儿!丛么拿出二两税银来,丛么……就让老子们查查,你这里有没有窝藏奸细!荒山野岭的这么多人,也不知有没有混进叛军来!”


    这打明是丛让兰婉如他们,也掏钱买平安了。


    众人面色微变,高玫更是脸白如纸,因为她是高托山的女儿,她不想被官差知道!


    而兰婉如、葵叔、顾翠儿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没有人说话。


    唯有老妇人低低的啜泣声,一阵穿堂风过,旗子扑啦啦响得更急了。


    就在这时。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红薯。


    只见赵况抬起眼目,对老妇人笑了笑,声音很轻、也很温和:


    “这个红薯,能卖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我从泥水里捡果子,你就来捡番薯?赵况:浪费粮食不好。可能是越写越饿,脑子里bgm自动播放:“落街我冇钱买面包,靠赊我又怕被人闹……”推荐歌曲《蛋挞我想吔蛋挞》,原曲来自粤剧经典《帝女花》。


    第243章


    那老妇人登时愣在当场!


    两个胥吏也吃了一惊, 没料到这厮竟敢出头!


    葵叔见状,心中有了计较,伸手便往桌下的包裹里摸。却不想被兰婉如一把按住了手, 她摇头低声道:“你别动, 那小子心里还没想明白。况且……这本就是他该管的事, 不过是换个法子罢了。由他去吧。”


    那黑胖胥吏本就是个市井里横惯了的太岁, 专爱欺压良善,又怎会不知少年是冲他们来的?他们这些胥吏,身上不仅担着收税的差事, 还领着巡街拿贼的职分。要是看谁不顺眼,只消一句“我观你形迹可疑,非良善君子”,便能将人锁去衙门吃官司。


    是此,寻常小民见了他们, 没有不怕的。


    几时见过赵况这般不仅不怕,还悠悠闲闲问什么番薯的痴人?


    见赵况手中并无兵刃,黑胖子与高个子目光一触,“当啷”一声双双拔出刀来!


    那高个胥吏倒还谨慎,沉声喝道:“后生!官差在此办案, 你出来搅什么浑水?!莫非你与这老虔婆是一伙, 都是叛军细作?!”


    赵况闻言却笑了, 反问道:“你说你是官差?不知是在那座县衙当差?又是奉了哪位大人的牌票,来收香火税?”


    “爷爷的来历也是你能问的?!”黑胖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破口骂道:“老子们是朝廷的官差,在燕州为齐王殿下效命,自然是替齐王收香火税!你这厮再敢多嘴, 爷爷这口刀便叫你认得厉害!”


    话音未落,两道刀光斩来,杀气腾腾!


    赵况却不闪不避,反而看着自己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齐王,要香火税做什么?”


    高个子、黑胖子齐齐一怔,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实在是蠢笨如猪!这还用问吗?齐王是赵氏皇子,祭祀自家祖宗,收点香火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二人也懒得再废话,交换个眼色,一左一右便朝着赵况身上要害搠来!端的是狠辣刁钻!


    然而。


    那刀尖才刚刚递出,还没碰到赵况的衣裳。


    二人便觉手腕一麻,紧接着手上一轻,轻得就好像从未握过什么刀兵一般!


    ——咣当!


    ——啪嗒!


    两个胥吏只觉眼前一花,手上剧震,刀就拿不住了。再定睛一看,自家手腕软软垂下,显然断了!而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手中竟拿着老妇人拨火用的烧火棍,棍头还冒着黑烟!


    赵况随手将柴棍丢回灶膛,又将被踹翻的茶炉扶正,整个过程旁若无人。余光扫到那两个胥吏身上,才微微侧目,冷道:“还不滚?是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两个胥吏猛地吞了口唾沫,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腿已经软了。


    过了好半晌,二人才你扶着我、我搀着你,跌跌撞撞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跑了,边跑边回头叫骂:


    “你们给爷等着!抗税不交,殴打官差……徐老太!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赵况还未言语,葵叔先动了。


    他抓起桌上茶碗,屈指一弹,那茶碗便如生了眼睛般疾飞而出,正正砸在黑胖胥吏的背心!胖子“哎哟”一声,身子抑制不住地向前一扑,便把高个胥吏也带得滚倒在地。二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门牙磕飞,满口鲜血,呜呜哇哇说不清话。


    这才真正屁滚尿流地逃了,再放不出半个屁来。


    茶寮内,那老妇人早已被这番变故吓得浑身瘫软,连哭泣都忘了。赵况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温声问道:


    “老人家,这香火税究竟是怎么回事?周大将军不是早已颁下法令,要免了这些苛捐杂税么?”


    老妇人一双浑浊的眼睛迟钝地转过来,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嚅嗫道:“……怎么免得了呢?”


    “先前只是给几个道观添些香油钱,以表对神仙的诚心……他们说收成不好、虏人来犯,是因为我们不够虔心……就连宫里的皇帝爷,都得吃斋念经,祈求天下太平呢!后来庄子里大老爷们,又跟官衙借用了仪仗鼓吹,大搞祭祀,还要我们各家各户出姑娘,去给神仙老爷唱曲跳舞……”


    “再后来周大将军来了……他们又说周大将军要打虏人,要平匪乱。没有周大将军、没有齐王殿下,就没有我们的安生日子,便……便又加了剿饷钱、练饷钱、月桩钱……”


    赵况听到这,按住胸膛猛喘了一口气,才缓缓问道:“剿饷、练饷已是军饷征银了,月桩钱又是什么?”


    老妇人茫然地想了半晌,道:“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里头有[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头子钱]、[折纳牛皮筋角钱]……户长收税的甲帖,要另给[纸张钱]、[手续钱]。寻常百姓打赢了官司,要缴[欢喜钱],打输了便要缴[罚钱],总之处处都要钱。”


    “这里可是燕州!”兰婉如惊愕道,心中疑窦如云:“难道周大将军竟不管么?”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兰婉如,像是不解她为何如此惊诧,喃喃道:


    “周大将军为了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前线抗虏的娃子们,又死伤无数……说实话,这本就是应当的。大将军刚来时,老婆子也远远望见过,那么俊俏尊贵的一个人,大老远从京城来这来吃苦,替我们打虏人,老婆子心里怎不感恩?既是大将军收税,我们又怎能不给?”


    赵况只觉得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怀里摸出一锭约莫三两的银子,递给老妇人:


    “阿婆,这伙人今日吃了亏,明日必定还要生事。您换个地方做买卖吧,实在无处可去,可往渠城或中渡镇,那里有闻人鹤、柳朝、蓝蕤娘、谢问玉几位大人在,情况或可两样。”


    老妇人慌忙推脱,最后还是被赵况硬塞了银钱,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


    回程路上,高玫回想方才种种,忍不住皱眉道:“周大将军为了筹措军饷,竟纵容底下人如此横征暴敛,这也太……”


    可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顾翠儿竟骤然变色,出声打断:“不,周太监绝不是那样的人!”


    高玫骇然愕住,一时不敢言语。


    兰婉如在后头听见这番争执,她远远缀在队伍末尾,压低声音问赵况:“你没有杀那两个官差,是知道杀也无用吗?”


    赵况黑沉沉的目色中,尽是倦怠。仿佛下一瞬就能睡死过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咀嚼着药丸。


    兰婉如又道:“早先你说,待回了燕州,周玉臣必定容不下你。还说要带淑妃和你娘亲,一道寄情山水,自在逍遥。如今,镇安郡王有心取代你,小柳儿也再不能困住你。为何你却迟迟不肯动身?”


    赵况垂着眼目,还是没有说话。


    此时已是夜黑风高,四下寂静,唯有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兰婉如叹了口气,声音却变得很温和:“……小子,这些时日,我冷眼瞧你在外头行走,倒比困在那四方屋里快活自在多了。我知道,做[文丑儿]才是你最痛快的事。可今天你也看到了,不论你在不在那间屋子里,他们都能打着你的旗号做事。”


    “小子,天下太大了。”


    “周玉臣纵有通天本领,也只得一双眼睛一双手,她看不住这许多人,也管不尽这许多事。”


    夜风徐徐吹来,赵况摩挲着怀中包裹,里头有灰扑扑的拐枣、一柄木剑、一对泥人、一把刻刀,还有一只装着徽墨的木匣子。过了许久,他才艰涩开口:


    “镇安郡王重名利,若他上位,必要与她争权夺势。谁坐那个位子……都得争。”


    兰婉如讶然:“你竟是顾虑这个?可你心里没有那些金科玉律,更不敬什么天王老儿,坐在那位子上,反倒无所挂碍。为何从前肯坐,如今反倒不肯了?”


    “……因为在她心里,我不是一个人。”


    赵况仰起脸容,望着黑沉沉的天,声音低得像一阵风:“兰姨,你别看我一向平和,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我最厌恶与人一较高低,也最厌恶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从前在鹤庵,常常有人要与我拔剑生死,把一颗脑袋赌作名声的筹码。久而久之,我反而觉得自己不大像个人,虽然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能救下,确实算不得人。但既有了人的面目,人的情意,就得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可惜,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不是个人了,是高楼上的一张牌匾,是锦绣堆中的一顶官帽,什么都是……唯独就不是个人。”


    “兰姨,在我心里,她是重要的朋友。虽然她不这么认为。”


    “可是再继续下去。”


    “只怕我与她之间,除了谎话,便无话可说了。”


    兰婉如怔愣片刻,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是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赵况在燕州是什么待遇,兰婉如心知肚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头道:“……如今有赖贵儿扮作你,你再仔细看一看,想一想。还有,老娘总觉得,今日这事有些古怪。”


    正说话间,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二人骤然一惊!


    因为动静的方向,正是刚才的茶寮!


    兰婉如与赵况登时脸上变色,慌忙留下葵叔看管高玫并顾翠儿,自家两个急急原路折返回去。待到得茶寮跟前,举目看时,却见原先那个窄小干净的茶寮,已是乌泱泱、乱糟糟的一片!那老妇人早已不知去向,四下尽是浓稠的血腥气!


    “这手法,看着像练家子。”兰婉如借着火折子,打量着地上的痕迹,又用刀尖从血迹里挑起一片布料碎片:“还穿了官差的衣裳。”


    赵况则怔怔地看着那一泼血污,不久之前,还有个老妇人站在这里,非得把仅剩的两只烤番薯都塞给他。而现在……赵况俯身,从血污里捡起了一根苍白的手指,手指的皮肤松弛而布满皱纹,显然属于老人。


    一个怯懦得向官差下跪的老妇人,连拒绝都不敢。


    她又是为了什么要拼死挣扎?甚至不惜为此,被砍断了手指?


    还有。


    为何这里只有打斗的痕迹,却没有尸体?那些人带走尸体是要做什么?


    赵况只觉心口猛地一绞,身子晃了几晃,连日赶路奔波,对他心脉损耗极大。可他强自稳住身形,抬脚就要走:“我去追他们!”


    “小子!”兰婉如急忙将他拦下:“你这般模样,如何去得?方才听那动静,对方怕不下数十骑,还都是练家子,你莫非又要逞强,玩那以一敌百的把戏?不如先稳妥安置了顾家娘子和高小姐,我再同你一道去寻不迟。”


    赵况摇头道:“等不及了,再等恐怕要出乱子。”


    五月十八日。


    周玉臣一路风尘仆仆,刚回到她忠实的燕州,人困马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汤,便听得一个消息——


    妹妹周燕官治下的隆化县,出了大乱子。


    据说是因为苛政杂税逼得太狠,有个卖茶的老妇人,竟活活死在了官差手中。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隆化县并附近几个县的百姓,积怨已久,此刻如同滚油泼了水,轰地一下炸开来!成百上千的乡民壮丁,手持锄头棍棒,一层又一层地围了县衙!喊打喊杀声,震天动地!


    作者有话说:


    在接下来的20章内,在周玉臣恢复女装前。给周玉臣上点难度吧。


    第244章


    且说, 周燕官非等闲文官,她手下着实有五百能征惯战的精骑,是具有武装势力的地方官员。


    周玉臣心里明白, 有这支人马护着, 妹妹在隆化县便足以化险为夷, 暂时无虞。


    但问题是, 燕州确实是周玉臣军饷征银的要地。年初时,闻人鹤也确实是将本年各项税目的开支计划,明明白白地呈报上来, 共同议定后,才各项条款画押用印的。其次,周玉臣筹措军饷的重心,主要在燕、黔、檀三州的豪族大户,粮食也是倚靠燕州的屯田, 和其他战事缓和区的米粮买卖来解决。


    再者,丁道雅提出的经济策略中,有一条至关重要:在军事覆盖区,尽可能使用朱砂、金帛等实物,替代大梁的金银货币为流通。不得不说, 这一政策有效地缓解了战争时期货币不足的问题。


    须知, 民间的日常是小钱用铜、大钱用银, 铜币,才是百姓最常用的交易货币。但是,铜钱也有价值太低、铜料供应紧张等等问题,使得大梁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钱荒”。


    尤其是祁州、晋州,这两个大梁铜矿的主要产地。除了矿税被矿监税使把持,克扣贪污横行, 致使矿场纷纷倒闭的原由之外。主因还是历经百年开采,原有的浅层矿脉早已掘尽,而再次深层开采需要更高的的成本;其次则是因为耶藩、秃马锡先后颁发政令,禁止铜料出口,导致他国铜料的输入中断。


    更不堪的是,官铸钱偷工减料,民间私铸猖獗。为了节省成本,不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私钱,在铸钱时不约而同地减少了铜的含量,掺入大量的锡、铅,甚至是泥沙类杂志,形成“又薄又脆”、“人见人恶”的恶钱。百姓、商铺纷纷拒收,甚至出现了“好钱收藏,恶钱流通,恶钱流通失败”等等恶行循环。


    因为税收政策规定了“赋税折银缴纳”,白银已经成为大梁财政和大额交易的核心货币,黄金则是士绅大户、地主豪族的储藏货币,因为白银产量不足、战争避险白银囤积等因素,又进一步限制了金银货币的流通,使得钱荒愈发严重。


    幸得丁道雅“以物代币”的政策,百姓缴税也尽量以粮、矿、布为主,这才极大程度地缓解了黔州、燕州,以及檀州部分地区的钱荒问题。周玉臣也因此,才能在手中积攒下一部分金银货币,用于在京师、陪都、晋州、建州等非势力范围地区,购买必须的粮食物资。


    换而言之。


    在周玉臣治下的地区,纳税本就不以金银为主要手段,如何会出现强逼税银之事?那隆化县更是周燕官上任之处,按理更应体察民情,怎会闹出这等苛杂滥税、逼出人命的祸事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以物代币]的政策不奏效?不应该啊!”


    五月的晌午,天色晴好,屋里屋外一片通明。渠城总兵府大厅内,官员们虽一个个屏气敛声低着头,实际都支棱着耳朵,听隆化县一事的汇报。而同样风尘仆仆的丁道雅,在闻听此事后,便一脸茫然地把过错都算在了自己身上。


    莫非是她不了解这个时代的经济实情,才导致政策落地时,出现了推行困难的情况?


    可丁道雅分明记得,不管是南宋还是晚明,都曾经有过“米铺许用布帛折算”、“官俸部分折支绢帛”、“以盐换米、以茶易布”的先例,边军饷银不足,往往用布帛、盐引为顶替,地方豪强甚至私造“米券”、“布券”当作钱使。怎么到自己这里,就行不通了?


    相比丁道雅的惴惴不安,周玉臣则却沉静得近乎冷冽。她取下那只水晶单照,倦怠地闭目思索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寿年、仲晖,近前来。”


    闻人鹤、柳朝二人已将小半年没有见到周玉臣了,忙不迭出列应道:


    “臣在。”


    “我记得你们二人在查办走私案的时候,也接连撞上几桩大案?”周玉臣问道。


    柳朝满脸苦涩,显然接二连三地出现这种事情,实是治理无能,真叫人无颜见周大将军。


    而闻人鹤身为吏部少宰兼齐王长史,又是周玉臣身边的老臣了,再是难堪,也须得回答问题:


    “大将军明鉴。去年腊月廿一的[老妪鸣冤案],以及今年春月初七的[珍珠私藏案],再加上近期的[茶寮苛税案],桩桩件件都冲着燕州的军户屯田、稽查走私、以物代币几项重要政策而来。出现这样的纰漏,是臣等治下无能,还请大将军责罚。”


    柳朝也紧跟而上,道:“这三者看似事出同源,但前两者主因在[逆贼蓄意挑衅],最后一项……则是地方的胥吏官差,连结豪族,共同假借齐王与大将军之名,行不轨之事。实是臣等约束无方,污了殿下与大将军的清名。”


    其余留驻燕州的官员,诸如谢问玉、燕襄等人,相顾无言,脸上的神情也不大好看。


    毕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起官民纷争,虽然还没有到“民变”的地步,但是到底尴尬。何况此番竟围了大将军胞妹,众人哪个不慌?是以大家不约而同都放下军国大事,全心关注起隆化县的情况来。


    周玉臣捏了捏眉心,摇头道:“释迦摩尼说过,[毁我佛法者,就是穿我袈裟的人]。今日这般情形,我原来也想过,大梁的祸端从来不在外头,而是在里面。越是要用人来推行的政策,落下去往往各有心思,各自为政……但是打仗么,说到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寿年,燕檀走私案子,查得如何?”


    闻人鹤当即肃然拱手,沉声道:“回禀大将军,臣等商议过。燕檀走私品类虽繁杂,然而究其根本,应对之策,无外乎[一张一弛]之道。”


    “在燕州、檀州商道稳定后,已部分地区开放了月市、互市,限制以珠宝、丝绸、茶叶、香料、马匹为贸易。同时,限制舟楫马车。擅造大船、马车者,私运违禁货物出关者,正犯处斩,全家发边卫充军。经过数月整顿后,粮食、盐巴、铁矿、铜钱私自出境的情况,已初步遏制。再加上,蒲寿庚的子侄亲信于檀州被捕,可谓已初见成效。”


    “然而,在天授二十二年以前,大梁边关实在云州,巡防之重亦在云州。如今燕州的重心,既要抗敌御虏,又要支援黔州、稽查走私……兵力分散,难免左支右绌。”


    听到此处,原本一脸郁闷的丁道雅,暗中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自己的策略有问题,实乃燕州兵力不足,难以兼顾内外。燕州本就不是边防重地,从前也不是边关贸易的要地,因此在查禁走私一事上没甚么经验。再者,燕州本来就缺人,用兵策略也在抗敌杀虏、边关冲突上,要腾出人力物力,去稽查内部的贪污受贿、阳奉阴违,也便难了。


    古代社会,又不像现代,还能有个12345做投诉平台。


    就算是在曾经的那个世界,因为国土偌大、人口繁多,也常常有各自为政、公器私用的情况出现,监管力度各不相同。


    更何况是这个“官商匪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勾结的大梁呢?


    丁道雅不由得暗道:如果是自己,那就效法朱元璋,也来一回“民拿害民官吏制”,直接允许民众捉拿贪官!


    那么,周玉臣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早上没能早起码字!中午也被占用了!今天暂且如此,明天更新时间会比较晚,但不会超过0点。评论继续随机掉落良心。


    第245章


    此时此刻, 闻人鹤也在人群中,悄然望向主位上的周玉臣。


    虽是倦色难掩,她却依旧坐得端正, 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一双眼目黑沉沉的, 沉静而冷冽。


    以这位少年权臣的一贯作风, 此事纵有虏谍或世家在幕后操纵,只怕她也要先拿自己人来开刀。只有把涉案官吏从上到下一一重罚,层层追究, 方能整肃纲纪,震慑宵小。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周玉臣会做到什么份上?去年燕州世家捐输军饷一事上稍有迟疑,周玉臣就敢直接带兵,围了燕东临的宅子。


    然而, 这种手段往往可一不可二。


    昔日能用武力慑服世家,那是因为周玉臣在震慑的同时,也是在展示实力。战时的兵力就是底气,燕州上下虽然惧怕,却也服气, 知道要靠周玉臣的刀兵来保平安。


    可“茶寮税银案”却不同, 此案的根源, 在于军饷、祠庙。


    既然周大将军有志恢复中原、北伐复土,那么底下的官吏为了你周家军的军饷,向百姓催税不是理所应当吗?


    既然齐王殿下是镇守赵氏姓望的贤王,那么豪族们为了感念齐王殿下的孝心,为了证明燕州诸人对赵氏皇族的忠诚,为祠庙筹钱不也是合情合理吗?


    更重要的是, 大梁财政缺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此时再用铁血手腕,不仅不能奏效,恐怕还会弄巧成拙。


    毕竟在百姓看来,官吏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周大将军与齐王殿下。而底下的胥吏,明明是按照上头的命令行事,到头来却要因为你一句话就被推出来挡刀,这看起来跟“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不仅百姓觉得周玉臣、齐王虚伪,就连下头办事的人,也得冷了心肠!


    思及此,闻人鹤不由心下一沉,可刚想开口却又顿住……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从前一样跟周玉臣说话了。


    从前不论在何处,两个人都能侃侃而谈,彼此之间看得分明。可是现在,他们一个端坐高座上,另一个俯首在群臣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不由自主先要斟酌,她听了会怎么想?旁人又会如何试想?


    别的不说,周玉臣能在大堂之上,唤他一声“寿年”,以示亲厚。


    可闻人鹤还能像从前一般,应她一声“明权”吗?


    就在这时,周玉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闻人鹤身上:“寿年,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闻人鹤咬了咬牙,方俯身拜道:“回禀大将军。臣以为此案[宜文不宜武],背后之人种种行事,无非是要败坏齐王殿下与大将军的声威,进而煽动民变。不如先发兵解围隆化县,安抚百姓,再行细查……”


    话未说完,旁边一人已勃然作色。


    此人正是昔日张迪麾下那“薛军师”,如今在燕州任知事的薛惊!他气得满脸通红,冷笑道:


    “闻人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慢条斯理地打官腔?那卖茶的老妇,被砍得十根手指只剩下七根!仵作验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银子!据隆化县的乡民所说,这位老妇原本嫁到了中渡镇,因虏人屠村,丈夫、儿子、女儿全死绝了,便把家财尽数捐给了周家军,自己则回了老家,以茶寮为生。”


    “如果这个时候,还磨磨唧唧作什么阵前宣抚,说什么朝廷恩德——试问谁能感念殿下与大将军的恩德?!”


    “依我看,不如点起兵马杀到隆化县,将那些贪赃枉法的贼胥吏一个个揪出来,直接砍了脑袋挂上城门示众!再把幕后主使查个明白,里里外外清洗一遍,看谁还敢兴风作浪!”


    闻人鹤闻言,急忙道:“薛知事万万不可!此时出兵,岂非坐实了纵兵虐民之嫌?甚至还有可能,被认定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此事关乎赵氏祠庙、大梁军饷,一个处置不当,只怕民心要乱,底下的人心也要散!”


    “那照你的意思,这事就只能轻轻放过了?”


    薛惊愤慨难当,他连连摇头,向周玉臣拱手道:“好教大将军知道!臣昔日跟随张迪,是因为张迪杀贪官、缓税赋、放官粮,给了柳城百姓一条活路!后来弃暗投明,投效大将军,也是因为张迪忘了根本,妄图称帝、糟践百姓!今日之事,无论官吏勾结,还是上下相欺……终是燕州官府负民在先!如果连大将军都要含糊其辞,轻拿轻放,试问我等又与张迪何异?!”


    此言一出,别说是闻人鹤,就连谢问玉、燕襄也坐不住了。


    燕襄直接出列,先对周玉臣拱手一礼,才盯着薛惊道:“薛知事,有些话,闻人鹤大人有没有明说,但你应当明白:隆化县一案,打的是为北伐筹措军饷、为赵氏祠庙添加香火的名号!大将军手握重兵,燕州又远离京师、江南两地,倘若真要大开杀戒,你教朝廷如何看待大将军?两宫圣人又该如何看待齐王殿下?”


    一旁的柳朝则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周玉臣一直在用“政治正确”来与王皇后、天授帝、大梁官员周旋。齐王留镇燕州,是为代父守土;周玉臣总揽兵权,是为抗虏复疆。这时候你急匆匆把人杀了,在王皇后和天授帝看来,到底是治下无方,还是欲盖弥彰呢?


    如果进一步被添油加醋,他们大可以说是周大将军以北伐/祠庙的名义,强征税银,滥杀无辜! 甚至周大将军,拿了钱,却不许百姓祭祀祠庙!届时周玉臣便是“不臣之臣”,齐王赵况更是“不肖子孙”!


    如今虏人兵锋暂缓,轩辕狗蛋又在对祁州用兵,孔孟真的叛军迟早要被吃下。可以说天授帝回銮的障碍,正在一一消解。


    回头要是天授帝借此发难,说你周玉臣不敬赵氏宗庙,心存反意,你又待如何?


    闻人鹤沉声接上,道:“燕知事所言极是。虏人、蒲寿庚要看的,就是我们内部自乱!且不说军饷事关重大,须知大梁的道观、祠庙早已称王称霸,与朝廷势力盘根错节。既得税银,又怎肯吐出?如果查到他们身上,岂不给人借口大做文章?反咬大将军不敬赵氏祖宗,不敬神仙?”


    “别忘了……”闻人鹤说到此处,顿了顿,转目看向一脸怒色的薛惊:“昔日的陶真人,可是被大将军亲手斩杀的!”


    薛惊闻声,脸色大变!


    这一回不只是他,曾经目睹过周玉臣手刃陶真人的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也都悚然变色!


    从前还可以说是陶老道是从贼谋逆,不得不杀。可现在呢?


    须知,反道观、反祠庙,就是反皇帝!甚至是在反对几千年来中原国家的“天地君亲师”!当初天授帝以十二道金牌,强令周玉臣南下,周玉臣是用什么理由抗旨不遵的?不正是保全赵氏宗庙么?


    祠庙道观,那是能轻易动的吗?


    可是。


    难道就为了所谓的“大局观”,所谓的“政治正确”,就只能轻拿轻放么?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詹华容,开口了:


    “诸位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过,《道德经》有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对方既已出招,盼我内乱,我若急于扑火,反落窠臼……臣以为,不妨将计就计。”


    周玉臣面色不变,道:“仔细说来。”


    “其一,依闻人鹤大人所言,速派兵安抚,公示退税,稳定大局。同时明文布告,饷税以粮食布匹为主,以示正听。”


    “其二,明面上,只追究涉案官差,稽查他们的往来关系,将他们的注意力牵制在此。暗地里便可清查府库账目,凡涉及隆化县税银流转、摊派的文书,一一核对笔迹、印鉴。”


    “其三,”詹华容微微一笑,道:“对方既以[苛政]之名污我,我等便以此设局。可暂纵为首闹事、背景可疑之人,甚至暗中相助。待其有所行动,与幕后之人联络时……”


    周玉臣接口道:“便可一网打尽,人赃并获,彻底肃清?”


    詹华容深深一揖:“大将军明鉴。如此,非但可证大将军与齐王殿下之清白,更能借此东风,整肃吏治,挖出痈疽。还能借势将[以物代币]的政策,推行下去。这便是所谓的[将欲擒之,必固纵之]。”


    堂内一片寂静,闻人鹤面色稍缓,薛惊脸上的愤懑更甚,却到底没有言语。


    周玉臣摩挲着水晶单照,沉吟片刻,却道:“我周玉臣出生入死、兢兢业业,只是想当大梁的忠臣罢了。谁不让我做忠臣,我就让他做不成人。寿年。”


    “臣在。”


    “安抚百姓、公示退税之事,由你亲自去办,要办得漂亮,办得天下皆知。”


    “臣领命!”


    “蓝蕤娘,柳朝。”


    蓝蕤娘没想到周玉臣竟点了自己,连忙与柳朝一同出列:“末将/臣在!”


    “暗查之事,由柳朝总揽,蓝蕤娘辅佐配合。一应人手资源,皆可调动。”


    “遵命!”柳朝暗中松了口气,既然还肯用自己,说明周玉臣没有因为办事不力而怪罪。


    薛惊几次欲言又止,可想到周玉臣头顶上有九五之尊、有漫天神佛,最终也只得闷闷低头,一言不发。


    然而,正当此时。


    周玉臣转眸望向窗外那一片茵茵绿色,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薛惊、詹华容、齐芥娘,我另有一桩要紧事,要交予你三人去办。”


    三人闻声一怔,急忙俯首听令。


    只听周玉臣沉静的声音,缓缓道:“皇帝陛下、齐王殿下,俱是爱民如子、心怀仁德之人。历朝历代的赵氏祖宗,亦复如是!此乃得国之正,天命所归!既然如此,列祖列宗又岂会滥用税银、香火无度?其中必有邪神妖物,假托名目作祟。”


    “立即稽查燕州境内所有道观、祠庙,若系邪庙,立即拆毁祠屋,一应官吏百姓,不得再行奉祀!”


    此话一出,满堂文武无不色变!


    好家伙,这是直接要拆毁赵氏祠庙、捣毁燕州道观啊!


    詹华容愣了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斟酌着问道:“敢问大将军,臣等……该如何辨别,这祠庙道观,是正是邪呢?”


    作者有话说:


    詹华容:周老板,玩这么大啊?周玉臣(耸肩):边个让我做反骨仔,我啲就斩死佢咯。本人虽不信神,但小狗做手术,还是千挑万选选了个黄道吉日。结果忘了术前8小时禁食禁水,再加上总院问诊的家长很多,就把小狗手术的时间耽搁了。好在小狗手术成功,就等最终的病理结果了!


    第246章


    且说, 詹华容在黔州的功绩,燕州留守的一干官员也略有耳闻。他们知道这位小詹大人,不仅是周玉臣的心腹佐臣, 还是詹允南的亲妹子, 是詹家仅存的一支血脉。自然对她比旁人更亲近几分。


    可眼见詹华容此时, 不问该不该拆, 只问“怎么分辨”……柳朝脸色唰地白了,齐芥娘、蓝蕤娘更是瞪大了眼!


    不是,眼下是计较“怎么分辨邪庙妖观”的时候吗?


    周大将军要刨的可是老赵家的祖坟啊!


    你周玉臣再是有擎天之功, 再是恣意狂愎……到这个份上也太过了吧?!


    闻人鹤面色悚变,急唤了一声:“明权!”


    随后他又缓和了语气,俯首拜道:“……大将军且听臣一言。此事燕檀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燕州,乃[国之姓望], 是太祖的发家之地,仅太祖重孙景阳王的祠庙,就有六百多座,如何拆得?一个檀州,有[御赐宫观], 宫观数量乃大梁之最。尤其是檀州的太清宫, 当年是在皇上、关贵妃的命令下, 才[毁寺复宫]重新兴建的。”


    “倘若大将军此时动了燕州祠庙,只怕燕檀两地的道正监院,都会借此上奏朝廷!到那时,怕是皇后娘娘也护不住您了。”


    须知,闻人鹤所说的“毁寺复宫”,乃是天授十八年的一桩惊天大案。


    天授初年, 有个佛教和尚德清在太清宫前圈地建寺。这德清,曾给慈圣太后宣讲过佛法,很得她老人家的喜欢。就走了老太后的门路,动工修海印寺,连山名都改作“那罗延山”。这一下可惹恼了本地道士,他们状告德清“拆毁太清宫圣像三百余尊,打死道士无数”,还强占了道观庙产三千多亩。


    太清宫的道士胡宜兰,据此向檀州衙门状告憨山。但是,因为德清与太后关系亲近,檀州官员偏袒德清,胡宜兰反倒被诬陷下狱。此后,胡宜兰又多次越级上访,甚至一度逃到帝京的三清观避难。


    而三清观的主持真人,便是大梁鼎鼎有名的道官林长月。他与关贵妃交好,在关贵妃为天授帝斋戒祈福的那些年,是林长月为关贵妃撰写了一封封青词,焚奏上天,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才能得以回銮。


    既是道家同门,佛道又向来争得不可开交。


    林长月替胡宜兰把状纸递到了天授帝御前,告德清“勾结乱党”、“伪造敕旨”等几桩大罪。


    天授帝遂下旨“毁寺复宫”,将海印寺尽数拆毁,恢复太清宫原有庙产,并将德清发配至南越州充军。胡宜兰得以回归太清宫,林长月本人则被授予从四品“都道录”的道官官衔,享受世俗官员的同等礼遇待遇。后来,林长月又擢至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太中大夫、冲和殿侍晨,视同两府。这次南巡,天授帝连王皇后、慈圣太后都顾不得,却记得要带上林长月!


    要不是敌情紧急,天授帝走得仓促,这林长月现在早就在江南了。


    换而言之,周玉臣在燕檀再是如何弹压世家、稽查走私,即便利益相关,林长月或许还能忍忍。


    可你要拆毁祠庙、捣毁宫观,林长月就不可能坐视不管了!


    “闻人少宰所言极是!”


    柳朝只恨黄羚君和燕东临一道留在了黔州,要是黄羚君在此,哪里用得着自己出面?他勉强稳定心神,硬着头皮道:“倘若有小人借此构陷,污蔑大将军要[灭道兴佛],该如何是好?”


    “况且,燕州祠庙每季一大祭,是略显频繁了些。但不过是置办些瓜果米粮、酒水茶叶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怎么就耗费甚大了?”


    薛惊听了这话,立即梗着脖子反驳道:“每月一小祭、每季一大祭,还不频繁么?!这些祠庙宫观,与当地官员豪族沆瀣一气。今儿是某某王爷托梦了,在地下索要锦帛绸缎;明儿又是某某老亲王,显灵说老祖宗们的屋子漏雨了,需要募捐银钱修葺。年年如此,岁岁不休,老百姓手中哪里还能剩下米粮?”


    “依我看,大将军不如发个狠,连和尚庙也一块儿拆了干净!这样,看谁还敢胡说八道,说将军是[灭道兴佛]!”


    这一下,蓝蕤娘、齐芥娘也按捺不住了,尤其是那蓝蕤娘,每逢初一、初八、十四、十五都要吃斋念佛,是顶顶虔诚的佛门信女呢!哪里能听得薛惊这般狂言?


    蓝蕤娘当场发作,叉腰骂道:“薛军师!你把庙都拆了,我以后杀了人找谁消罪去?!我那可怜的妹头还在庙里供着牌位呢!”


    齐芥娘也扭过头,向周玉臣拱手道:“大将军息怒!即便有野庙妖观,借着神佛名头敛财,那也只是一两座而已。将军是有大功德在身的人,您为大梁鞠躬尽瘁,天上的神仙都瞧着哩!又怎能为了一时意气,坏了累世的功德?”


    周玉臣闻言,微微一怔。


    要知道,齐芥娘可是亲耳听过周玉臣要“替朝廷体面”,知道她女子真身的人!连造反、欺君这样株连九族的大事,齐芥娘都肯誓死相随,此时居然也来反对!


    堂下早已聒噪一片,不论文武俱是一张苦瓜脸,那闻人鹤、柳朝两个,险些当场洒下泪来。就连一向谨慎寡言的丁道雅,也出列劝道: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恐为世人所误、所谤,还请大将军三思。”


    丁道雅话说得婉转,心下却也是一片惊涛骇浪:不是,你搁这破四旧呢?!


    虽说丁道雅是金融学出身,但她也知道,破四旧可不是随便砸个祠庙、拆个牌位就能解决的!莫说中原国家,整个人类文明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时期,讲的都是“君权神授”。不然同样是人,凭什么就你老赵家的生来能当皇帝?凭什么你陈桥兵变不是造反,反而说是天命所归?


    不套一个“天命贵种”、“生而异相”的名头,不说自己身上有“神明血脉”,乃是“代天巡狩”,百姓凭什么在你脚下乖乖跪着为奴为婢啊?


    是,眼下是有人在背后搞事。


    燕州作为“国之姓望”,赵氏的开国皇帝在此发迹,燕州的宗亲也因纷纷封王封候。故此赵氏宗祠遍地,香火鼎盛。燕、檀、建三州的祭祀排场,比京师还要奢靡!


    可是只要周玉臣还要扶齐王上位,还要这大梁江山,就动不得祠庙!


    甚至别说是现在,恐怕未来的几百年都动不得!必须是整个人类的科技文明发展到一定的阶段,才有可能做到真正的“破四旧”!


    思及此,丁道雅又看了看蓝蕤娘、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心下沉吟。


    这几位可谓是什么事都依着周玉臣,事事屈己从人的老将了。据说之前的几场恶战,周玉臣教他们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作为先锋压阵。甚至一度兵力悬殊到了5:1的差距。这几位老将也都一声不吭地上阵去了,直把生死置之度外。


    还有闻人鹤、詹华容,两个都不是按部就班的陈腐文人,跟着周玉臣做了不少惊骇世俗的大事……可饶是如此,此时却也不得不站出来劝阻周玉臣!


    丁道雅甚至能想到,假如李仙君、何弥在此,两位老将八成也是要出声反对的。别的不说,李仙君为了亡夫潘处道戒了荤腥,月月入庙烧香诵经。何弥则为了生病的妻子,戒了酒肉五辛,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上山斋戒祈福,从无间断。


    在这个时代,信教是刚需。


    除了天授帝本人的推波助澜之外,老百姓也需要神仙。


    老百姓过得太苦,必须要找个慰藉,寻求来世的寄托。不然凭什么人家世世代代这样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只能看着别人肥马轻裘、钟鸣鼎食?为什么辛苦了一辈子,却也只能住在茅草屋,而那些不事生产的、只知道礼仪尊卑的“贵人”们,反而住在大厦大宅里享福?


    只有教他们相信,这一时/一世的苦只是暂时的,他们才能把眼前的苦嚼碎了、咽下去。


    只有神仙告诉他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今生受苦,来世福报”,百姓们才能继续低着头,在泥泞里翻滚挣扎!才能继续安心地看着那些上面的人,吸髓吃肉!


    丁道雅心中重重一叹,转头望向周玉臣,咬紧牙关正待再劝几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异父异母亲姐妹的孩子,因一时意气犯错吧?!


    而就在这时。


    在满堂的愁云惨淡中,却听周玉臣声气平和道:“寿年,你方才说,景阳王在燕州的祠庙,拢共有多少?”


    闻人鹤一怔,应道:“六百四十三座。”


    “燕州是景阳王的郡望,”周玉臣叹息一般笑道:“他又是燕州百姓的父母官。这般一个爱民如子、从不虐民的好王爷好神仙,一晚上哪受用得了六百多座祠庙的祭祀?如今燕州既归我管,自然该为景阳王、为皇上、为齐王殿下,查一查这渎神的祸首是谁。”


    闻人鹤听她这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一种“明权虽然混账,但混账得有理有据”的欣慰感。他思忖片刻,问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打算用鬼神托梦之说?”


    周玉臣却一脸正气地摆手道:“可不兴这么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景阳王他老人家听见岂不降罪?”


    闻人鹤愕然,你都要拆庙了还怕这个?


    旁边的詹华容想了想,则道:


    “那大将军是打算从古制里,找出祭祀不合礼制之处,以祖宗家法处置?”


    且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历朝历代的皇帝,在遇事不决时,往往都是按照“祖宗之法”来定。毕竟天大地大,祖宗最大嘛!老祖宗验证过的办法,必然是对的!


    可周玉臣微微摇头,面无表情道:


    “诸位,仔细想想——六百多座祠庙,里头供的神像……当真是景阳王么?听说建州、端州都有红阳教、闻香教、摩尼教等邪崇横行,这些信徒专把供奉的伪神,藏在道观寺庙里头,窃取正神香火。燕檀一向以祠庙宫观出名,安知没有此等恶事?”


    詹华容怔怔地看住周玉臣,忽而抚掌笑道:“是这个道理,该查!”


    闻人鹤、丁道雅、齐芥娘等人也回过神来,纷纷颔首道:


    “以正驱邪,天经地义。”


    “臣在书中也读过景阳王的事迹,其行刚济义,断不会是这般欺虐下民的神仙。”


    “燕州近来是多了不少闻香教、红阳教的教众,不得不防。”


    薛惊更是连连点头叫好。


    柳朝见他们口风松动,已然被周玉臣带偏了,连忙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可六百多座祠庙,再加上其他宗庙、道观、佛寺……整个燕州少说两千余座庙观,总不能个个都是邪庙吧?”


    周玉臣哈哈大笑,摇头道:“自然不是。”


    她脸上浮出混不吝的笑容,语气却诚恳至极:“那些肯为大梁江山、为皇上牺牲庙产财货的,所供必是正神。当然,皇上他老人家也不能白要别人的。这么着,咱们替皇上,花[钱]给买回来。”


    闻人鹤与柳朝面面相觑,很想硬着头皮捧场,却不知如何捧起。最后还是闻人鹤忍不住问道:


    “……可是大将军,咱们哪来的[钱]买庙产啊?”


    周玉臣转过头来,仍是一脸真诚,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寿年莫不是忘了?咱们从黔州收来的那些朱砂,可不就是[钱]么?既然祠庙道观,都要用朱砂炼丹驱邪、写画符箓,历年来各个宫观祠庙,都趋之若鹜。咱们便把黔州朱砂卖与他们,成就他们的一番虔心。”


    柳朝一听,彻底傻眼了!


    不是,虽说朱砂在道观、寺庙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当年先帝在陪都建报恩寺的时候,先防潮在地基中铺设了大量的朱砂,覆盖数百亩地,耗费白银数百万两。甚至,曾经黔州的朱砂矿,矿工需缴纳七成产量为税,日均劳作六个时辰,却仅得玉米糊充饥。可见朱砂之珍贵奢侈。


    可现在是战时,是金银、粮食、良田最珍贵的时候!


    这个时候,你用吃不得、穿不得的朱砂,换他们真金白银的庙产?!真当那些主持、观主都是傻子么?!


    而周玉臣却只是微微一笑,目色冰冷:“这可是皇上金口夸过的[光明砂],用它来给神仙抄写经书,为皇上祈福——这才更显忠心虔诚,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林道长,在第2章


    第247章


    正如周玉臣所预想的那般, 稽查燕州邪庙一事,以及那些黔州产出的上等朱砂,极大地震慑了燕、檀两地士族。要知道, 周玉臣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莫说代表黔州士族的沈熙、谭宝珠等人, 各自在燕州得了官身, 就说周玉臣在黔州临时组建的文牍房班子, 里头清一色的黔州女郎,在周玉臣回到渠城之后,竟也一一得官授职!


    这些人的到来, 不约而同地释放出了一个消息,如果用丁道雅的话来翻译,那就是——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再者,一向不服王化的黔州, 仅仅数月便归顺帖服,布政使连自己的儿子都给送过来了,明面是当官,实际是为质。当初把天授帝撵得团团转的祁州叛军,开战一月便溃不成军。燕州缺兵丁, 尤其缺能打硬仗的老兵, 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后周玉臣居然就用了那么点人马, 一举吃下两个州府,甚至还从黔州带回了彪悍善战的数万众将士……可谓是武德充沛得有些过分了。


    再想一想周玉臣说“其中必有邪神妖物,假托名目作祟”的言语,这说的到底是庙,还是人呢?


    毕竟周大将军不在燕州时,有些人确实是打着周玉臣和齐王名头, 在做亏心事。


    更重要的是。


    祠庙道观能刮敛钱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比如,燕州的雷台观,仅皇家敕赐的田山就达三万三千亩,端的是肥得流油。曾被老太后垂爱的大相国寺,共有六十四座禅院、佛堂,占地一千八百四十亩。檀州的太和宫,有常住田四万二千八百亩,山地一万八千九百五十亩,一年下来租米能收五万石。


    五万石米,是什么概念?


    当初周玉臣要求燕州世家捐输,所得也不过是五千石而已。五万石米,足够一万人的常驻军队,一年半以上的口粮。


    而仅燕州一州的寺田庙产,就占了整个燕州民田的三分之一。


    换而言之。


    周玉臣这一把“朱砂刀”割下去,整个燕州的祠庙宫观都得大出血。任你什么上等的“光明砂”、“镜面砂”、“箭镞砂”,就算是皇家御用的“紫金砂”,在天下板荡之际,再金贵也只是朱砂,又不能当饭吃。周玉臣拿下了黔州,又整顿了黔州矿课,人家手里攥着矿脉,哪里会缺这点朱砂?


    可各个宫观祠庙却要掏出真金白银来,甚至还得搭上庙产!


    燕州三分之一的良田、累年积攒的财富、被善男信女们喂得盆满钵满的功德箱……那得是多少钱啊?现在查“邪庙邪神”,跟过年杀猪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燕州的士族官员可就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些原本与镇安郡王赵净、副元帅程叔敬等人相近的官员,一时间个个噤若寒蝉。在周玉臣面前显得格外老实巴交,恭顺无比,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霉头。哪还敢说个“不”字?


    不仅如此,周玉臣又下令,命詹华容在燕州立即组建“边辅司”,专门稽查此事。闻人鹤、柳朝、薛惊则协同燕州各地官员、军队,协查各地庙观实情。结果其它不相干的人,譬如胆小怯懦的刘二狗,向来怕事躲事的谢长清,并渠城一众大小官员,也纷纷请命,争着要为大将军查办邪庙。


    那场面叫一个热情洋溢,踊跃非凡,简直拦都拦不住!


    于是乎。


    原本实属大逆不道的事情,在燕州官员的积极表态下,竟硬生生做出了一派神圣庄严、大义凛然的气象。


    不过,与众人心中所想的那般踌躇满志不同。


    天地间第一等忠心的周大将军,在见到“齐王殿下”后,脸色便不可抑制地沉了下来。


    “……你这次的装扮,倒是比上一回像样。”


    周玉臣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冷冰冰地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她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首,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浑身上下都是风雨欲来的威压:


    “当初在京师,是谁赌咒发誓要跟在本帅身边,鞍前马后效劳的?又是谁说自己比朱麟更懂事更贴心。怎么,现在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赖贵儿顶着以假乱真的脸,乍一看,俨然就是“赵况”本人。他身着亲王常服,腰横玉带,却一脸狗腿地站在周玉臣身边,殷勤地给她斟茶。


    听周玉臣提及旧事,赖贵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赔笑道:


    “哎哟督主……不是,我是说大将军!您老人家是我的再造恩人,殿下是我的正经主子,我这……我这夹在中间也是没办法呀!大将军您是不知道,殿下身边来了个叫兰姨的侠客,功夫手段了得,比柳姑娘还可怕,哪里能容小的说个[不]字?即便没有我,兰姨也会安排其他人。与其让那不知根底的人来,倒不如还是小的我呢!您说是不是?”


    说罢,赖贵儿又腆着脸凑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将军脸上这伤是怎地回事?是哪个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伤了我们大将军?!大将军只管告诉小人,小人必替大将军出了这口恶气!”


    周玉臣似笑非笑,道:“怎么出?穿着殿下的这身皮,用他的名义出?还是你本人提刀杀到黔州去?”


    “这、这……”赖贵儿顿时噎住,答不上来。


    周玉臣也懒得与他虚耗,径直问道:“殿下身体究竟如何?他走之前,可有说过要去何处?离开渠城又有几日了?”


    赖贵儿忙回道:“殿下先前是病过一场,后来用了兰姨送来的药,慢慢将养好了。再后来,听闻皇上派来的那位程叔敬程副元帅,带着监军往中渡镇去拜会镇安郡王了。殿下便说,他得提点镇安郡王几句,没几日也跟着去了。算来离开渠城,已有小半个月了。”


    到此处,赖贵儿面露不忿之色:“大将军,您是不知道,那程叔敬没安好心!他仗着您不在,打着整备军务的旗号,非要镇安郡王一同去巡阅军队。蓝将军不过与他争辩了几句,竟就被他打发回渠城来了!扈太监都说这般处置不妥,虽非战时,临时换将也是兵家大忌。那程叔敬就连扈太监也一并轰了出来!可恨镇安郡王竟也不拦着!”


    周玉臣想起镇安郡王赵净,那张年少天真的脸,往日里毫无声响,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他是什么时候,生出这般野心来的?


    是她用赵净替代赵况,主持会议的那几次?


    还是她为赵况找黔州大夫的时候?


    不,都不是。


    应当是从那张镶贝彩绘的红木桌开始。


    她早该想到的,一个没有会议都要坐大堂的郡王,一个连北上和谈都惦记主桌的皇子,心中又怎能没有权势?


    周玉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复又问道:“这段时日,程叔敬、燕衡可曾来拜会过殿下?”


    “来过两次,”赖贵儿应道:“先前一次,殿下正病着,便让小的替他去了。小的按殿下的意思,警告他两个不许擅自调动军中人马,一应事项都需细细报来;第二回 便是因着蓝将军这桩事,程叔敬那厮没来,只燕衡来了。恰逢殿下不在,小的便把燕衡那厮骂得狗血淋头,逼着他给蓝将军、扈太监赔了不是,这才将他轰出城去。小锦在旁边瞧着,直夸痛快解气呢!”


    赖贵儿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周玉臣,神情里很有点卖好讨赏的意思。


    毕竟程叔敬、燕衡欺辱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蓝蕤娘,是周玉臣的臂膀之一,也是解救了中渡镇的大功臣;另一个扈九,是与周玉臣烧过黄纸、拜过把子的结义金兰,情分自是不同寻常。


    周玉臣见他这副邀功请赏的模样,当场便给气笑了:


    “我是不是该夸你两句?”


    赖贵儿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玉臣捏了捏胀痛的额角,疲惫地阖上眼目,摇头道:“燕衡跟着来,就是想试探殿下的反应。殿下既然说过[不许擅自调动兵马],那就是军令。他们违抗军令,就该吃军法!你倒好,只是不痛不痒地骂上一顿,就把人给放回去了。这岂不显得殿下的命令如同儿戏,言重实轻?”


    “这……”赖贵儿傻眼了!


    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哪里真敢处置天授帝派来的副元帅和监军啊?!况且赖贵儿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个临时替身,真要擅自做了军事和人事上的决策,别说周玉臣了,就赵况都不会放过自己。


    好在,很快周玉臣又道:“不妨,你不懂这些也不怪你。以后慢慢学吧。”


    “小的谢过大将军!”赖贵儿忙不迭应道,还冲着周玉臣长鞠一躬。


    周玉臣把人架起来,让他安生坐下,又问了近来拜访齐王的都有哪些人,以及林上锦近日的功课……这才走了。


    直到周玉臣离开,赖贵儿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


    这个“以后慢慢学”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说,他以后还得继续模仿齐王殿下?甚至还要模仿得更像本人?


    自己要是模仿得到位了……那殿下还回来吗?


    想到这,赖贵儿心中不由一凛!


    五月廿七,就在燕州府正大张旗鼓地清查“邪庙”时。这日,隆化县飞来一道紧急公文,报来惊天血案!


    北鹤庵麾下六十余名江湖好手,与蒲寿庚重金礼聘的五十余骑游骑兵,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徒。这两伙人勾连在一处,是何等声势?却在两日内,被人如砍瓜切菜似的,杀得个干干净净!


    待到官差赶到时,但见血气冲天,一百多颗头颅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寮里。一个个呲牙咧嘴,面目狰狞,挤得满满当当。血水浸透了泥土,教人无处下脚。


    茶寮当中设一桌案,上面供着三柱清香,几样点心。


    以及,半个番薯。


    作者有话说:


    咳咳,应该看得出来,小周想干啥了吧……镶贝彩绘的红木桌……是68章埋下的伏笔(俺可真能埋啊。)仅皇家敕赐的田山就达三万三千亩……改自宋高宗绍兴时期的数据。听日18级台风,广东的朋友们保重。


    第248章


    这时近六月, 天跟漏了底似的,暴雨一阵紧似一阵,直下得沟满河平, 道路断绝。


    落虎沟的山坡上, 唯一的一家客栈已是人满为患, 连柴房、大堂都塞满了人。没办法, 这雨下得邪性,哗啦啦地日夜不停。江水倒灌,把通往中渡镇的道路全给淹了, 往哪望都是一片汪洋。加上风大又得邪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窄道泥路更是滑得站不住脚。再壮实的骡马都得滑蹄,人也就没办法往前走了。


    这落虎沟地方偏僻,早年虎患成灾, 听说最凶的时候,那大虫不仅祸害牲口,还拖走过好几个大人小孩。如今村子早已破败,十室九空,便是虏人路过都懒得打劫。因此几年下来, 独独这家客栈还开着门, 做往来商客的生意。


    眼见这雨没完没了, 风又大得呜呜作响,跟有老虎在山林里呼啸似的。店里的客人们闲极无聊,便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胡侃起来,权当解闷。


    一个穿着绸衫的瘦子顾不上嗑瓜子,便瞪大了眼睛:


    “照这么说, 那文丑儿拼得一身重伤,险些把命都搭上,就是为了……半只番薯?”


    “不错。”


    对面的一个胖商人拢着袖子,摇头叹道:“说出来谁能信呢?就为这半只番薯,他便替那老妇人杀尽了一纵铁骑!”


    那瘦子也是个走商的,天南地北的打行都见识过,颇有几分见识。他当下把瓜子皮一吐,摩挲着手感喟道:


    “嘿!鹤庵一分两家后,最能耐的打手、最赚钱的买卖,都攥在兰德手里。大家都说,兰婉如迟早要把她爹的基业败光。可如今看来,也不近其实!你看,前有柳元娘的弓弩名动天下,后有文丑儿这等狠人,有他们在,南鹤庵败不了!”


    说罢,这瘦子便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在一个簿子上写画起来。


    胖商人好奇,伸着脖子一瞧,但见那封皮上写着个《钩蛇录》几个大字,里面分门别类,记着各地帮会、镖局的势力、价码和口碑,可以说虚实长短,一应俱全。


    这也不稀奇,行商么,免不了要跟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谁家是徒有虚名的花架子,谁家是真刀真枪真本事,记录下来也便于同行鉴用。


    稀奇的是,这《钩蛇录》后面,还列了个排行表。所列之人,都是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年轻俊才。此时,瘦子正将原本排头名的“江枫”用炭笔画了个大叉,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上“文丑儿”三字。


    胖商人顿时乐了,半个身子都歪过去,指着那新写的名字道:“我说老兄,你这也太偏颇了!”


    “那江枫十一岁便能提剑杀人,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刺客。死在他手中的卓绝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万两黄金,休想请他动一动手指头。这文丑儿又没什么名气,听说十两银子就能请他走镖,怎地就排到第一去了?”


    瘦子吹了吹簿子上的炭灰,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才斜睨着胖商人,道:


    “不错,江枫的身价是贵,名头是响。可江枫所杀之人,哪一个是官差?有哪一个是虏贼?又有哪一回能以一敌百?”


    “而文丑儿不仅杀了,甚至连蒲寿庚蓄养的骑兵都敢杀!这摆明了是不给那些豪门大户脸面,也不打算做他们的生意!一个人能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说明半只番薯也好,万两黄金也罢,在他心里是一样的。如此人物,如何当不得第一?”


    胖商人怔了怔,像是回过味来:“就凭这任侠狂气?”


    瘦子颔首道:“便凭这任侠狂气。”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风雨潇潇,更添几分豪情。


    过了半晌,胖商人才双手抹了把脸,叹道:“可惜了,只怕文丑儿这第一名的位子,也坐不长久。”


    “哦?此话怎讲?”


    “我看老兄你这《钩蛇录》上的名字,只记活人,不录鬼魂吧?”


    “这个自然!人死如灯灭,记来又有何用?”瘦子应道。


    胖商人自然而然地从瘦子手里,摸了一把瓜子,压低声音道:“老兄有所不知。我听说那文丑儿,不仅在茶寮留了名字,更放出风声说鹤庵的龙头棍在他手里!这是明刀明枪地跟北鹤庵、蒲寿庚叫板呢!”


    “你且想想,以蒲寿庚和兰德的财力,能买得起多少个江枫?那文丑儿身受重伤,又能挡得住几次追杀?”


    说到此处,胖商人长叹一声,摇头道:“再者,那茶寮老妇的案子,本就蹊跷得很。文丑儿偏在这节骨眼上把龙头棍亮出来,嘿!这事便从官民纠纷,彻底变成了江湖恩怨!他把事情搅和成这样,你觉得那幕后之人,能容他活到几时?”


    瘦子闻言,怔了半晌,最终只化作一个苦涩的笑容。


    雨势似乎更大了,外面尽是狂风吹卷树木的呜咽声,仿佛带着一种要把天地洗尽的狠劲。


    而客栈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做行商打扮的高玫,支着耳朵听到这里,便惴惴不安地凑到顾翠儿耳边,用气声问道:


    “顾娘子,你说……他们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翠儿正与妹妹顾红儿并肩坐着,二人容貌相似,宛如一对玉人。她手把手地教妹妹识字,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想了一想,才低低应道:


    “我也不知真假。那日一别,大侠便杳无音讯。不过葵叔和兰姨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大侠若真有难,他们断不会坐视不理。高妹妹莫急,待柳姑娘来了,咱们再问问。”


    顾红儿虽瞧着眼前的字帖,心思却早不在上面。她近来在姐姐身边养得很好,见识了不少人,渐渐也有了几分活泛。听了高玫的话,她便抿嘴一笑,眼波在高玫脸上转了一转,打趣道:


    “玫姐姐,你这几日魂儿都像丢了一半,开口闭口都是那位大侠,莫非……他欠了你的银钱?”


    “自然没有!”高玫急得连连摆手,道:“他怎会欠我银钱?要说来,也是我欠他的。”


    顾红儿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了然,便故意歪着头,拉长了声调:


    “哦,原来这样……可欠债还钱便是了,姐姐的脸怎地红了?”


    高玫强自镇定,张了几次口却不知如何分辨,末了,只得用力揉了揉发烫的面颊,道:


    “——唉,我呀,不过是跟世间寻常的男子一样,偶然遇见个模样好、心肠又热的,这心里头难免就有几分想入非非。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若是妹妹你见了他,未必就比我强呢!”


    顾红儿却连连摇头,揽着自家姐姐道:“我不信!那位大侠要真有这般好,怎么从未听我姐姐提过一句?想是比不过祁州、京师的儿郎。”


    高玫一听也愣了,扭过头直勾勾瞅着顾翠儿,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在她看来,文丑儿虽说性子古怪,爱穿女装,但模样是真俊俏,比她高价聘请的那些护卫不知强出多少去。更别说他那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任侠气性,这样的人,见过了怎能忘?


    却见顾翠儿手指轻轻抚过字帖,眼帘低垂,半晌才低声道:


    “文大侠才貌双全,自是好的。祁州帝京,也多的是翩翩佳公子。但是……我已经见过更好的人了。”


    “是谁?”


    高玫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见顾翠儿不言语,急得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那人生得有多俊?比文大侠还俊秀么?年岁几何?要是过了二十五可就显老成了!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急死我了!光在这写个[玉]字干啥呀!”


    与此同时,中渡镇军营大帐内。


    天授帝亲授的副元帅“程叔敬”端坐主位。他三十二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短须修剪得极是齐整,一双凤眼半开半阖。见监军燕衡进来,程叔敬眯起眼睛,缓声问道:


    “如何?他怎么说?”


    燕衡二十六岁,身形颀长,虽然袍角靴都溅满了雨水,却难掩其世家子弟的英挺傲气。他不慌不忙,先解下湿透的蓑衣挂好,又整了整身上的锦袍。这才转过身来,神色平静:


    “燕东临回了信,话却说得很圆滑,只道燕州乃地方事务,他一个黔州外官,不便过问。”


    “燕州事务?!”


    程叔敬一怔,保养得宜的脸上浮出几分怒气来:“你这堂弟,倒是会避重就轻。难道他忘了当年周玉臣是如何兵困燕府,把他逼得坐困愁城?又是怎么把他掳到黔州去的?如今倒能心安理得,坐视仇敌在燕州翻云覆雨!”


    “大帅,”燕衡捡了下首的位子坐定,双手扶在膝盖上,目色平静:“周玉臣近来动作不断,燕州的机要之位,几乎尽为黔人所得。虽说朝廷有令,须得[异地就官]。可如此一来,整个燕州能插手政务的世家,便只有燕东临、燕襄、谢问玉、苟戎几人了。试问燕东临又何必着急?心急如焚者,也只有檀州世家罢了!”


    程叔敬脸色一沉,捻须半晌,又道:“齐王殿下迟迟不见我等,如今周玉臣回来,只管拆庙毁观……你说,周玉臣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她就不怕我们具本上奏,在皇上面前参她一个[不敬宗庙]么?”


    燕衡捏着茶盏,思忖片刻,道:“大帅,你我虽在中渡镇暂且拿捏了此地的官兵士族。可有件事,从头到尾是没有变过的。”


    “哪件事?”程叔敬追问。


    燕衡微微一笑,道:“两头受气这件事。”


    程叔敬刚要皱起眉头,便听燕衡又徐徐道:“大帅无需动怒,您且想想,周玉臣拿下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号,拿下燕黔两地,是靠皇上一句话便得的吗?”


    程叔敬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自然不是。


    眼下这个情形。天授帝的旨意到了燕州、黔州两州,还能剩几斤几两,都不好说。毕竟两州的官员百姓要听到皇上他老人家的消息,从周玉臣的嘴里嚼过、滤过了才能听到。


    “同理,”燕衡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这的所作所为,在皇上那里同样也是嚼过的。咱们以为拆祠庙、毁宫观,是周玉臣的过错。回头只管狠狠弹劾她,便能治她的罪。可山高皇帝远的,皇上为什么把咱们派过来?不就是暂时治不了她的罪么!在皇上看来,我们在此却未能遏制其事,便是失职。这岂非左右为难,两头受气?”


    “因此,大帅……不论如何,我们必须前往渠城,拜会周大将军。”


    程叔敬目光闪动,道:“你是说,咱们得做个态度出来?”


    说罢,他又喃喃道:“若要拿出态度,就得动刀了,不动也不像样子。而且还得动得合情合理,最好把镇安郡王一道请出来。


    燕衡一愕,显然是没想到他要动兵!


    旁边的燕州按察使“徐仲远”、布政使“冯泊”,也俱是一惊!


    他们也是天授帝派来的地方官员。可别说是衙门里的鱼鳞册、赋役黄册了,便是燕州本地人情关系,徐、冯二人都还没摸清。又怎敢在这个时候出乱子?


    这时,帐外亲兵步履匆忙,趋前禀道:“程副帅、燕监军,几位大人!——周大将军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程叔敬、燕衡与小周的交锋。以及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写到小周再次见到顾翠儿。


    第249章


    四顾山光接水光, 凭栏十里芰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程叔敬与燕衡二人一路是穿廊过院,脚下生风, 待他们赶到得郡王府时, 却见周玉臣早已在花厅里坐定, 正悠然地端着茶盏哩!


    此刻镇安郡王仍未现身, 花厅里只闻人鹤、谭宝珠二人在旁陪着。


    还未入内,燕衡便听得闻人鹤的嗓音,低低道:“……昨日与你那药膏, 可曾用了?那膏子须在火上略烘一烘,待它将融未融之时,仔细贴上,这样既不伤了皮肉,药性也发散得好。罢了, 还是我晚上过来与你敷用,也省得那些小子毛手毛脚的,反倒误了事。”


    燕衡心下微微一顿,随即瞥见程叔敬脸上那抹讥讽的神色。


    也是。谁能想到昔日以刚直著称、对宦官一向不假以辞色的谏官闻人鹤,居然也有向上峰溜须拍马的一天呢?而周玉臣以一阉宦之身, 僭越权柄, 竟能驱使三品大员如仆役般伺候……这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想到这, 燕衡也暗暗叹了口气。


    前有王知恩,后有王梦吉,大梁王朝是怎么被这些阉人一步步败坏到这个地步的,他们二人都有目共睹。如今就连倔强刚直的闻人鹤,都屈身事权了,又怎能不叫人生烦闷?


    这时, 金不换似乎听得门外动静,轻咳两声,止住了闻人鹤的话头。


    二人连忙收敛心神,上前道:“末将/下官,拜会大将军!”


    一抬眼,却见先看见一双半旧的皂靴,靴头显然是破了又再缝补的;身上是一领半新不旧的银白蟒袍,领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贴里来。再往上看去,便撞见一张少年人的脸容,眉眼英挺,目色沉静,显得那身蟒袍格外齐楚。通身上下说不出的干净明锐,即便眉峰上多了一道刀疤,也丝毫不减端雅风仪。


    燕衡一怔,忍不住在心底暗赞:好一个清俊人物,只可惜是个宦官!


    而同样怔愣的程叔敬,在回过神后,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出恼怒来。他知道周玉臣很年轻,却没想到这般年轻,甚至还未及冠!这等年纪,这等出身,竟然能压在自己头上,教他如何能服?


    “来了。”周玉臣未抬头,声音平淡,却让花厅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坐。”


    程叔敬与燕衡对视一眼,依言在下首坐了。燕衡眼尖,瞥见桌上那几只茶碗早已见底,便知这三位在此已候了多时。可这是在郡王府上,正主镇安郡王却迟迟不露面,周玉臣会如何作想?!


    燕衡心思百转,连忙拱手笑道:


    “近来天气暑热难当,郡王殿下晌午在城外跑马散心,想是受了些暑气。大将军稍待,下官这便使人去催请。”


    程叔敬本打算先发制人,质问周玉臣毁庙拆观之事。被燕衡这般一拦,只得把话憋了回去,淡淡道:“如今燕州无战事,大将军既能在黔州盘桓数月,想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这话属实不好听,旁边陪坐的谭宝珠、闻人鹤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


    燕襄则忍不住叹了口气,得,刚才说的话都白搭了。


    且不说,斥责周玉臣不思北伐、擅离边关有没有用,便是有用,那也得燕州乱起来了才行。可如今燕州乱了吗?几番变故,都被闻人鹤、谢问玉等人压了下去,就连最近的这一桩“逼税案”,都变成了江湖纷争!哪里还有发作的余地?


    这时,窗外的知了拼命地嘶噪起来,一阵响似一阵,噪得人心头发紧。


    而周玉臣摩挲着手中的扇子,低低一笑,道:“无妨。本帅今日要办的事,也无需郡王殿下在场。”


    程叔敬一怔,心下惊疑不定。


    却见周玉臣忽地转过脸来,似笑非笑道:“程叔敬。本帅今日代齐王殿下问句话——你心中还有君父与殿下么?”


    程叔敬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容微微一动,浮出笑来:“大将军何出此言?末将奉了皇上的旨意,千里迢迢来此襄助大将军,侍奉两位殿下从来是小心谨慎,从来不敢有半分差池。”


    周玉臣仍是面色无波,声词平和:


    “既是如此,为何私自调走蓝蕤娘、扈九?难道齐王殿下的金口玉言,到了你这儿就成了耳旁风不成?”


    须知,且不说这顶“藐视君威”的大帽子扣下来,程叔敬接不接得住。单是按着《大梁兵律》,擅自调动官吏,就能被参一个“专权”的罪名,须得依照“擅兴律”处置,轻则杖刑、降职,重则勒停、除名!


    程叔敬听得这番质问,却不慌不忙,连身子都未动一下。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抬起眼目,从容道:


    “大将军此言,是要问罪于末将了?”


    “末将离京时,皇上特赐了王命旗牌十副,命末将与大将军分守渠城、中渡镇两处要紧地方。这中渡镇的军务,本就在末将职权之内,此番调动,更是[恭请王命]。”


    “再者,《大梁兵律》有云,[诸州有急,不及奏闻者,随事机处置,得以便宜行事]。大将军远在黔州,前有老妇冤死衙门、后有边关军民互斗,皆是燃眉之急。若事事呈报,往返数月,恐生民变。末将身为副帅,行此便宜之权,全然是为了殿下的基业着想,怎谈得上[擅兴]二字?”


    “倒是大将军,”程叔敬话锋一转,白净的面皮上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皇上早有明旨,军政大事需帅府共议。您这数月身在黔州,于燕州军政,是[不及]问,还是[不欲]问?若论[专权]之嫌……末将倒想请教大将军,这帅府共议之制,如今还作不作数?”


    “程将军!”闻人鹤当即出声打断,道:“大将军现在问的是[擅兴官军]之罪!”


    这时,燕衡才仿佛打圆场般,温和地道:


    “闻人大人息怒,程帅所言,乃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蓝将军、扈太监皆为得力之人,我等从江南带来诸员,远不及彼。而近来燕州事多,我等又不便入主渠城。蓝蕤娘乃本地人氏,熟知燕州民情,调她前往渠城,是为防民变动摇燕州根基。而扈九本就是监军太监,于边防的军民甚熟,遣他协查,也是理所应当。况且,我等若是有心作梗,如何不把何弥、李仙君也一并调走?实乃无奈之举,望大将军明鉴。”


    闻人鹤怔了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程叔敬手握天授帝的敕令,中渡镇的管辖之权,还真是人家说了算!而李仙君、何弥至今仍留驻颍城,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时,燕襄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向周玉臣毕恭毕敬地拱手:


    “大将军。帅府如今空悬数月,诸多文书积压,非止调令一事。下官与程帅,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上与殿下重托。若能早日重启共议之制、凡事皆有章程,今日这等误会,自然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说来说去,话头又绕回了“共议之制”上。


    这明摆着是要跟周玉臣争定燕州,乃至今后大梁北地军务的一切统辖权了。况且,天授帝把中渡镇给了程叔敬,这一步棋走得极好,也极险。因为中渡镇不仅是燕州最后的门户,更连通观澜江、比邻檀州,是渠城后背的重城!


    倘若他日有变,程叔敬不仅可以凭借观澜江,卡住从檀州柳城送来的粮草军资,还能拦截周玉臣与帝京的往来文书。


    谭宝珠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口。她原以为,黔州的经历已算得上是腥风血雨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笑脸迎人刀自寒”!


    作者有话说: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黄庭坚《鄂州南楼书事》困得半死,先给小周上上难度,明天再继续。阿妈问我为什么今天一大早,就在唱《国际歌》。我说,昨晚上梦见在公司加班到0点,大厦停电。老板娘让我们带着笔记本和排查,到公司楼下,跟夜市摊借电加班。每个人给10块钱的夜宵补助,还不够夜市摊的拼桌费用。太晦气了,得唱歌驱驱邪。


    第250章


    且说, 谭宝珠的震颤,绝非因为她胆小怯懦。


    在离开黔州时,谭宝珠便得知:她的父亲谭缙因勾连虏贼、暗合游侠、窃取情报等等好几桩罪名, 被拿进了大狱。其中贪污腐败、结交商贾、走私贩卖已是相对较轻的罪行了。等待谭缙的结局, 只有解押京师, 听候三司会审。


    然而。


    不知是北鹤庵的余孽, 还是虏人的细作,这两路人马竟都不愿谭缙活着进京!


    谭宝珠还没进入燕州地界,便得知, 父亲谭缙在押送的路途中暴毙了。而且死状惨烈,乃是七窍流血,全身骨头寸断而死。谭缙本人如此,更别提押在澜州那几个异母的兄弟了。而谭家在黔州的几支族人,亦难逃诛九族的下场, 可谓满门覆灭!


    而谭宝珠得知此事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评价了一句“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在谭宝珠看来。不过是死了爹、死了兄弟、死了叔伯,株连九族罢了。只要她谭宝珠还立着, 只要她官运亨通, 将来招个女婿上门, 不拘生几个姐儿哥儿……不都还是谭家的种?哪里就算得上绝后了呢?


    但是此刻,谭宝珠的心中却切实地感到了不安。


    因为在跟随周玉臣入中渡镇时,谭宝珠便留意到,观澜江上除了渔民的号子之外,还夹杂着一阵阵兵马操练的呼喝与金鼓之声。声音沉闷而有力,一声声喊杀, 仿佛能砸在心上。


    那是程叔敬带来的“虎贲军”。


    其原本是王渊的旧部虎贲右卫,是跟着王玠见过大阵仗、平定过许多叛乱的老兵。在王玠被杀后,其中的虎贲右卫就被天授帝划给了程叔敬。算下来有七千人马,皆是能战之辈。为了保障这七千人能全须全尾进入燕州,程叔敬甚至直接略过叛军所占的城池,过而不攻,可见其意。


    不仅如此,程叔敬从江南出发,一路上都在吸纳叛军游寇。


    有这么一支精锐部队,再加上天授帝的王命旗牌,还有燕衡这个同样出自燕州世家的士族子弟……天授帝想要的又岂止是个“共议之制”而已?


    想到这,谭宝珠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周玉臣。


    须知,周玉臣强横至今,所依仗的除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便是她的周家军了。


    可这里是中渡镇。


    在这,不单有周家军,还有虎贲军!


    以双方初次的交锋来看,程叔敬、燕衡不愧是权力中枢出来的人物,政治素养比黔州、燕州、檀州的那些官员不知高了多少倍!绝不是周玉臣三言两语就能压制的。再说了,周玉臣立身的根本是什么?不就是她“天子家奴”、“大梁忠臣”的身份吗?!


    现在,真正的帝王心腹就在你面前。程叔敬手里攥着王命旗牌,燕衡握着监察全军的权柄,真要起了军事冲突,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而周玉臣离开燕州数月,一回来就在拆庙毁观,逼迫各大活佛、真人捐庙产、“买”朱砂。尤其是景阳王的香火祠,几天的工夫就扒了三百多间。这等行径,往重了说,安她一个“谋大逆”的罪名都不为过!


    这个时候,跟皇上派来的心腹对上……那跟直接公开跳反,有什么区别?


    燕衡见周玉臣迟迟不言,不由得出声提醒:“大将军。”


    周玉臣缓缓转回目光,竟对燕衡、程叔敬二人歉然一笑,道:“二位的意思,本帅明白。共议之制,自是应有之仪。”


    程叔敬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燕衡则是暗中松了口气。


    就连谭宝珠,在那一丝隐隐的失望之余,也觉着理所应当起来。毕竟周玉臣再是厉害,头顶终究还有一位九五之尊!


    “那么,下官便把皇上他老人家的旨意,与大将军仔细一说。”


    燕衡捏出了一张加倍诚恳的脸容,笑道:“燕州的布政使、按察使,连同燕州巡抚等几位大人,已在赴任途中。想当初燕州危乱,百废待兴,有些事从权处置、不守常规……倒也情有可原。如今燕州趋渐安稳,北伐在即,这税银粮秣上的事,可就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没个章法了。”


    “下官既忝为监军御史,职责所在乃监察全军,在燕州巡抚抵达之前,愿竭诚协助大将军,暂摄全军军务。也免教朝中非议,说燕州武将擅专。”


    听得此言,闻人鹤骤然转头,看向周玉臣。


    且不说,那燕州布政使、按察使的位置,周玉臣早已有了属意的人选。


    单说这燕州巡抚,乃是朝廷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官,更是能提督军务的文官统帅!执掌军事决策、粮草调配、军机监督等核心军务。有巡抚居中调度,总兵不得专擅。


    这一下,便等于捆住了周玉臣的一条臂膀。


    再加上燕衡这个代表皇上耳目、监督全军的监军御史,手握“密折奏事、干预军机”的特权,连主帅和巡抚定下的军事方案,燕衡都能一票否决!


    真让这两人得逞……那周玉臣岂不成了人家手里的提现木偶,任由摆布?


    然而,周玉臣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竟只是微微颔首,道:


    “陛下圣明。”


    程叔敬见她如此顺从,心下鄙夷之余,脸上也不禁浮起笑意:“既如此,待郡王殿下驾临,我等便……”


    他话未说完,竟被周玉臣出声打断,声调依旧平和:“本帅还是那句话——程叔敬、燕衡,你二人心中,可还有君父与殿下?”


    程、燕二人一愣,没完没了的是吧?怎么绕来绕去又是这句话?


    却见周玉臣微微一笑,缓缓合拢手中的扇子,道:“两位皆出身书香门第,士宦之后,读过的史书典籍,想必远胜于本帅。那么,你们也应当知道:昔年岳武穆为高宗所忌,除却[武将干政]这一条,还有一桩大罪便是[觊觎储位]。”


    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缓。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细细咀嚼。


    当程叔敬与燕衡终于嚼出这话中的深意时,顿时双双脸色剧变!


    程叔敬更是袖子一抖,差点跌了茶碗!


    “正是此理!”


    闻人鹤立即心领神会,拿出他当谏官的派头来,肃然冷声:“且不说前朝旧事,便是先帝在位时,冯拯、李望等人上疏请立储君,先帝大怒,斥他们乃是[大事尚怀私意,欲谋立储,岂非为异日恣肆专行计],最终贬之岭南,中外无敢复言者!”


    “两位大人擅自请镇安郡王主事便罢了,竟连军国机要,也在这郡王府中商议——莫非尔等心中,早已替皇上选定了未来储君?!”


    ——咣当!


    是风猛地拍打窗扇的声音!


    但见窗外,残阳如血。太阳在落山之前,垂死挣扎般爆发出了一阵恢弘的光色,把水天都染作了赤红。垂死的余辉斜照进来,把众人脸上的真诚、平静、愤怒、惊惧……都照得纤毫毕现。好似戏台的最后亮相,众生皆在此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闻人大人慎言!”程叔敬吞了口唾沫,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等忠心事主,绝无此心!”


    谭宝珠此刻也已醒悟,即便是头回见识这等龙争虎斗的场面,也知道哪些话“能说不能做”,哪些事是“做不也说不得”!她当即顺着闻人鹤的话缝,冷笑道:


    “二位大人俱是科举出身,既是天子门生,为何在燕州一不思整备军队,二不思剿匪平乱,三不思出兵援黔州……却急不可耐地把镇安郡王捧出来,甚至要请郡王决议军务?如此行事,也敢自称忠心事主!莫不是见太子北狩、六皇子崩逝,便已择定新主?!”


    这话极重,几乎把所有解释的余地都堵死了。


    因为此时此刻,程、燕二人确确实实身在郡王府,也确实在议论军国大事!


    而闻人鹤的口气则更加阴损,大概是太久没干言官,一开口便愈发不可收拾:“谭大人有所不知。上一任燕州御史[王渡],便是叛臣王维纠的儿子。裂澜州而伪楚,非文臣,谁敢当之?”


    这一下,燕衡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怒目而视:“闻人鹤!你莫要忘了,你自己也是文臣!”


    “在下可不敢当这[无君无父]的文臣!”闻人鹤立刻反唇相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周玉臣却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依旧是平声静气的模样:“何必这般紧张?”


    风吹得帷幔翻卷,也吹得少年权臣的衣袖翻飞。窗外碧池微皱,风荷举处,有情风吹得池面金波荡漾。莲叶与花分开两色,清清荷香,如水脉脉。就在这猎猎夜风中,只听周玉臣低声笑道:


    “大家同是外臣,都是为朝廷效力,自当同心戮力、互相扶持。今日不过提醒一句,免教皇上误会二位忠心。毕竟我们远离京师,风吹草动皆招非议。倘若真有御史奏本弹劾,我周玉臣也难逃[失察徇隐]之咎,不是么?”


    程叔敬听得她自称从“本帅”变为“我”,心弦骤然一松。听到最后,便知道周玉臣的思虑跟燕衡一样——


    不怕对方行事出格,只怕对方行事出格到无法收场,最终祸及自身!


    当然,周玉臣的“拆庙毁观”和他们的“扶持郡王”,都是不相上下的大娄子。而拆庙一事才刚刚开始,又有“邪庙”的名头顶着,犹可转圜。而程叔敬、燕衡与镇安郡王亲近,却已有数月之久,毕竟赵净就在中渡镇!这传出去如何得了?


    燕衡当即也缓和了脸色,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道:“大将军深谋远虑,下官感佩。今日确非议事之机,不如……明日再行商议。”


    周玉臣微微颔首,并不言语。这“帅府共议”一事,便暂且按下。


    毕竟,要是在郡王府里说的话都能作数,那还得了?


    而至始至终,镇安郡王赵净都没有出面,安静得就好像这里不是他的王府一般。


    翌日清晨。


    程、燕二人彻夜未眠,还没拿出第二回 合较量的办法来。这厢,周玉臣却已在清风楼外,遇见了顾翠儿。


    当时,谭宝珠正笑吟吟地问:“昨日见程、燕二人如此难缠,臣还以为大将军要动用军威,强行弹压呢!”


    周玉臣闻言失笑,摇头道:“你且想想,这中渡镇里除了周家军,还有何人?”


    谭宝珠低头想了一阵,才绷着脸儿道:“大将军愈发可恶了,说话总只说半句,偏要人猜。”


    周玉臣见她这般情态,知她尚未参透,便道:“你这般聪明,仔细想想,自能明白。”


    中渡镇除了周家军,更有众多将士的家小妻儿。为将者,或可效仿刘邦“大丈夫何患无妻”的狠绝,亦可学他与项羽说“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的无赖。


    但底下的士卒军官可就没有这个觉悟了!人家拼死拼活图个什么,不就为个家小平安,温饱度日么!


    如今已是六月,一旦此时闹出军变、人心惶惶,那还如何备战北伐?


    与此同时。


    顾翠儿刚下马车,便看见了中渡镇数一数二的清风楼,便不由得停步看住那锦绣楼宇。


    真挤啊,即便有了许多浮夸的热闹,却仍然未能把这间屋子填满。吆喝声,笑骂声,丝竹歌舞声,觥筹交错声——真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个音调,能叫她听见。


    这时,一句“你这般聪明”撞入怀中。


    顾翠儿循声望去,便在乌泱泱的万千人群里,天光倾覆下,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容。


    作者有话说:


    闻人鹤,干回怼人的老本行。唉,终于写到小周和小顾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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