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顾翠儿还不及细瞧, 先慌不迭地用幅巾把脸容一遮。
纷繁杂乱中,一颗心怦怦直跳。
今日的脂粉用得不好,她一路紧赶慢赶, 风尘仆仆地赶到中渡镇, 脸上的脂粉早已斑驳。若是用金盏玉容膏细细敷了面, 再匀匀地扑上玉簪粉, 最后含上一口鲜艳的胭脂。岂不比现在精神爽利?
头上的钗环也不好,样式都是前两年的旧款了,直愣愣的, 瞧着就老气。
身上的罗裙、袄子、腰带、鞋子……没一处是好的。为了藏富,她近来穿戴的都是些旧衣裳,哪里比得上当初在万仙楼时的光鲜亮丽?
旁边的高玫见顾翠儿用掩着脸,只管往人群里躲,惊异道:
“顾娘子, 你这是撞见债主冤家了还是怎地?”
顾翠儿急得去拉她,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地落在耳边:“许久不见,顾大家。”
是周玉臣。
不知何时,那位少年权臣已悄然立于面前, 左右环拥将官属吏, 端的是赫赫扬扬。可那个人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干净, 此时正笑吟吟地望住自己,低头问道:“为什么遮住脸?莫非是嫌我相貌丑陋,不忍睹目?”
是了。
就是这双干净的眼睛。
好像从来看到的只有顾翠儿的这个人,这颗心。
顾翠儿轻轻放下幅巾,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容,眼波在周玉臣额上那道伤疤上一转, 才福了一礼:
“……周太监,别来无恙。”
“使不得,使不得。”周玉臣连忙携住她的手,与一旁的闻人鹤、谭宝珠、金不换等人道:“这位便是为周家军捐输万两白银的顾大家。顾大家,你是周家军的胆气,怎能拜我?该我拜你才是。”
众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姿质清艳的女郎,便是富甲一方的顾娘子。
但见她头上戴着一顶雪也似的幅巾,将青丝尽数收敛,只露出一张玉净脸容。身上穿着月白袄儿,配着半旧的青色水田长背心。这青色配月白,已是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了,偏偏顾翠儿生得艳丽,反而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含情。
顾翠儿见周玉臣真要俯身拜下,哪里肯依?忙也低头还礼。
旁边高玫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笑道:“你两个这般,倒像是夫妻对拜,只少一对红烛高照。依我说,还是起来罢!”
谭宝珠却脸色微变,一把扶住顾翠儿,携着她往清风楼里去:
“外头乱糟糟的,顾大家,且进去再说。”
金不换安置了官员将士,一行人便你推我让,说说笑笑地进了清风楼。
底下大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只瞧着当中的那位说书先生。但见那先生,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皮微黄,穿着一领葛布直缀,将手中醒目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啪”地一声巨响,满堂寂然,只听得说书先生声音沙哑道:
“……那娘子哭得肝肠寸断,平日俏皮可爱的妹妹只剩个血淋淋的头颅,哪里还有个人形?她浑然忘了疼,只抱着那颗头,砰砰地朝那冷冰冰的神像磕头。直磕得额头破裂,鲜血横流,糊了一脸!”
“各位看官,你说这般拜祂又有何用?那殿上的神仙老爷,平日的香火,要从我们的口里、兜里搜刮米粮金帛。但凡有些许不敬,便说要降下天雷来收拾咱们。祂们倒是镀得个金身灿灿,法相天地。可到了这血海冤仇的时节,却一个个闭了眼,合了口,成了没嘴的葫芦!”
“依老夫看,那邪神若真有灵,见了这惨状,怕不是也羞惭得背起庙观,遁入深山躲藏哩!”
“这正是:[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
“[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
“[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说到此处,那说书先生已是声词哽咽。
满堂的食客,有那性急的,已攥紧了拳头,气得脸庞通红;有那心软的,早已别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抹泪。
这里可是中渡镇啊!
且不说燕州当初被屠得满室皆空,李仙君和潘处道又在此,耗尽了多少手足的血泪……便是七宝山一役,纵是有翁崇舍生赴死地拦住了阿斯卡的军队,到底也烧毁了不少村庄。
如此血海深仇,说书先生口中的娘子,又岂止是一个“故事”而已呢?
那个时候,莫说庙里的神仙老爷了,便是各州的总兵节度、宫里的天潢贵胄……又在何处呢?
在众人的啧啧叹息中,跑堂的店小二们,提着滚烫的铜壶、托着碟碗,身形伶俐地在桌椅间腾转。口里还拖着长音:
“新出炉的素炸丸子——小心避让——热茶来喽——”
“客官不好意思,今日的煎烹大虾卖完了。旋煎羊?旋煎羊也没了。这也没有办法,得紧着郡王府的贵人用哩!”
待周玉臣等人在二楼雅间坐定,便隐隐听得书先生将醒木轻轻一扣,念出了尾声。那调子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空茫:“[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苏弥听得此句,顾不得顾翠儿等人在场,转头看向闻人鹤,慨然道:
“寿年兄,你这笔锋未免太过凛烈,直是斩尽杀绝,半分回旋的余地也无!”
饶是苏弥跟着周玉臣在黔州见识过世面,也从拆庙毁观一事中,窥见了这位周大将军肃清寰宇的野心。可哪有这样造势的?
那说书先生口中的“金天神”,又岂止只是淫祀泛滥的邪神、闭门自安的世家?分明将南下献媚的江捷、邱遗、王玠、徐隽,乃至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偏安江南的皇帝朝廷……都骂了进去!
再加上周玉臣这一次的动作,硬是“劝”得各处的寺庙宫观,捐出了良田十几万亩、白银几十万两。
那雷台观的观主在捐钱的时候都要快哭了,咱们周大将军还在那摆谱呢!说什么雷台观上下,她就看山后的那片银樟木林顺眼,只怕雷台观辜负了这片林子。
最后还是人家哭爹求娘地求着周玉臣,把那片银樟木林也划进了单子,她才勉强收下了雷台观的捐输。
现在你开开心心地把钱收了,还要写诗骂人,损不损呐!
“我这点微末道行,算得甚么?”闻人鹤自觉地替顾翠儿、高玫等人斟茶,又看了一眼谭宝珠,道:“谭大人后续那几句,才是点睛之笔!只是大将军不肯用罢了。”
高玫在得知周玉臣的名讳身份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只懊悔自己刚才的轻率。又听说顾翠儿捐尽家产竟是为了周家军,更是一会看看周玉臣,一会又看看顾翠儿,时不时还叹气两声。
此时听得这话,高玫便道:
“是哪几句诗?大将军又为何不用?”
周玉臣正将桌上的豆沙炸糕、煎焖子推到顾翠儿等人面前。一抬头,正对上谭宝珠一双似嗔似怨的眼,只得用拳头掩住嘴唇,苦笑道:
“实是谭大人写得极好,奈何我愧不敢当,因此不用……这炸糕极好,诸位且试试。”
哼!
谭宝珠心里酸涩难耐,她自认为后面那几句写得很好。尤其是那几句“前年又出中渡关,举头云际见澜山。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寥寥几笔,气象已开。
还有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更是直抒胸臆。
这哪里不好了?
既没有直白地写出周玉臣的名字,又把周家军的军纪严明、保境安民的功绩说了个明白!如今这大梁江山,能得片刻安宁,不全仗着周玉臣和麾下手足的舍生忘死么?!
再说,眼下趁着毁庙拆观、人心躁动的当口,为周玉臣树旗造势,正是时候!难道要眼睁睁等程叔敬、燕衡那几个贼东西站稳了脚跟,再出来说周大将军才是安邦定国的良将吧?!
大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实在是太低调,太保守了。
谭宝珠正闷闷不乐,便听得周玉臣问道:“……顾大家,你如何到中渡镇来了? ”
顾翠儿便将她是如何借助文丑儿、兰婉如一班鹤庵好手,将财货从祁州运到燕州来;又是如何和妹妹一道,借着中渡镇到柳城的水路,做起了往来贩布的营生。她隐去了高玫的名字,只说原本这一趟是要去渠城的,却不料一进城,便撞见了周玉臣。
末了,顾翠儿眼波微抬,只在周玉臣衣襟上轻轻一绕,便垂了下去。她取出一只香囊,里头是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银票:
“这是大将军当年所赠的银票,今日……便物归原主。”
周玉臣连忙摆手:“顾大家,你已经捐了万两白银,再多的恩情也还尽了。要说来,应是我欠你的。”
顾翠儿却抿唇一笑,道:“那些捐输,为的是祁州百姓。莫说是周将军,便是李将军、张将军,但凡是保境安民的,我顾翠儿都要助饷。再说我这点微末财力,又怎么比得上庙观的捐银呢?只盼大将军早日收复祁州,好生招抚乱军,也让咱们这些小民过几天安生日子。”
众人听得怔愣不已,就连谭宝珠也不得不服气。
顾翠儿的织造营生方才起步,不过一年光景,竟能攒下万两身家,这份点石成金的本事,着实令人侧目。况且,因为兵祸连年,大量的男丁死在了服役与战乱中。再加上周玉臣重用女官的政策,现在燕州、檀州、黔州等地出现了不少女子出工,赚钱养家的情况。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倘若是谭宝珠,她绝不会捐尽家产!
开什么玩笑!
有这样多的本钱,又有这样多的女性劳动力,这些女子因为出来做工不易,比寻常人更为坚韧勤苦,工钱上也能比他人便宜!再加上,中渡镇又占着燕檀两地的水路便宜。
如果是谭宝珠,她至多捐个千把两银子,全当与官府结个善缘。剩下的钱用来扩张产业,多买几张织机,多买几亩良田,再雇些老实肯干的长工,将这产业做得更大,岂不实惠?何必把自己搞得跟倾家荡产一般?
想到这,谭宝珠狐疑地看了看顾翠儿,又瞅了瞅周玉臣那张清俊的脸容,顿时觉得心里更酸了。
她才不相信顾翠儿没有私心!
且说,不只是谭宝珠一人不相信,就连高玫也是这般想的。
待用了饭,众人便各自散了。这厢,顾翠儿刚净了面,便见高玫独坐灯下,一手支着腮帮,愁云满面地望着自己:
“我说顾家姐姐,那周玉臣生得是俊俏,可……可她是个宦官啊!你这白花花的银子丢出去,却暖不了衾被,也续不了香火,何苦来哉!”
作者有话说: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韦庄《秦妇吟》。包括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也改自《秦妇吟》,韦庄这首长诗,写于安史之乱中,一边借用女子视角写尽了战乱的悲哀,一边顺带向将领的背后之人,表表忠心。因为韦庄他太想进步了!最后,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252章
顾翠儿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险险扶住桌角,急声道:“高妹妹,你、你这话从何说起!”
高玫见她这般情态, 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把双手一拍, 连连摇头道:
“唉!不是做妹妹的多嘴, 我娘生前常讲, 情爱本不可怕,只有一条——须是拿得起,放得下, 别把它当成一辈子的指望!可姐姐你这……连[拿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呀!顾姐姐,你有钱财在手,像周大将军那般风流俊俏的人物,哪里寻不来,买不到?”
“买……”顾翠儿睁圆了眼睛, 怔愣了半晌,方道:“你这妮子,说话真个无法无天!周大将军,是……是我们姐妹的救命恩人。”
说罢,便将那年周玉臣如何从孙奉御手里救出妹妹, 又如何替她们赎了贱籍, 还给了一笔安家钱的前尘往事, 一一说来。
高玫把小嘴一撇,不以为然:“是是是,大将军救过你们,这恩情自然山高海深。可那文丑儿不也救过我么?我心里念着他的好,也怕他有个闪失。可我心里更明白,他那浪迹江湖的身份于我无益, 那率性自由的脾气,也并非良配。至多……至多远远看上几眼,喂眼睛吃个饱罢了!”
“不瞒姐姐,我若有姐姐这般点石成金的能耐,就照着文丑儿那模样身段,也敢买他三五个!日日换着样儿在身边伺候,岂不快活似神仙?何必跟那没脚雀也似的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吃苦受罪?”
“周大将军于姐姐,也是一般的道理。她既不能娶你,又不能传宗接代。凭姐姐捐出的万两白银,也足够周玉臣对姐姐另眼相待了,又何须把自己搭进去?姐姐是聪明人,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翠儿被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话,震得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
只听门外一阵靴响嘈杂,伴着几声呵斥,显是有人要硬闯上楼,却被周玉臣留在外间的护卫拦下。屋内二人立时屏息凝神,不再言语——柳元娘今日未随行,顾翠儿这般品貌身家,恰似肥羊入了狼窝!
不多时,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推门进来,正是齐王身边伺候的内官“金不换”。
他面色不大好看,对顾翠儿勉强挤出笑容:“二位姑娘莫怕。是镇安郡王听闻顾大家在此,打发人来,要请顾大家过府一叙。不过……已让咱家挡回去了,您二位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原来是他。”
高玫听得这名号,立刻对金不换道:“姐姐前几次从中渡镇往来柳城,不慎露了行藏,便被那位郡王殿下盯上了,三番两次要请姐姐过府唱什么劳什子小曲。吓得姐姐只得连夜避走,却不想过了这许久,他竟还惦记着!”
金不换心里也犯难,嘴上还是安慰道:“唔使惊,此事咱家自有分晓,定会禀明大将军。”
说罢,又好生劝慰了二人一番,才自去了。
且说,当初赵况失踪时,金不换曾在镇安郡王身边伺候过一阵。那时的赵净,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年,整日只知凑热闹、听闲话,何曾想过竟有今日这般排场?
昨日跟随周玉臣去郡王府,看见那座豪奢花厅时,金不换也吓了一跳!
且不说齐王赵况,至今都没有自己的王府。中渡城经历了好几场恶战,城内城外一片狼藉,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什么闲钱?
当时,连修补城墙都得发动全城的女男老少,拆了自家的门板桌椅,去河边挖泥土石块,才勉强补出一堵能抵挡虏骑的城墙来……既是如此,赵净是如何在一年的时间里,变出这座金堆玉砌的郡王府、还有这许多风雅亭台的?
城里城外的百姓们,在挨过几轮虏贼的抢夺,又亲眼见过蓝蕤娘为了消耗昂撒的虏骑,连拖带凿地弄沉了十几条舟楫之后,为何还能心甘情愿地替赵净搬运木石,修建这屁用都没有的楼阁?
便是百姓想不到,那官员呢?
难道除了蓝蕤娘、扈九,这满城文武全都瞎了、哑了不成?
说到底。
不过是“权力”二字罢了。
权力的本质,便是利用暴力、信仰、钱财,强逼他人违背本心,去做掌权者想做的事!
周玉臣、赵况不在,最大的权力支配者就成了赵净。因为赵净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这种权力,哪里是蓝蕤娘、扈九,甚至是闻人鹤本人在这喊一声“不忘初心”、“战时节俭”,就能抵消的?
压根抵消不了!
再者,周玉臣再是强横,总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动了镇安郡王吧?
与此同时。
看起来一点也不强横的周玉臣,此时正坐在一架半旧不新的马车内。车厢虽阔,却因塞进了闻人鹤、邱淑英、谭宝珠等人,显得拥挤不堪。
闻人鹤两眼发直,那张冷若冰山的臭脸,此时是臭得不能再臭了。他只得缩手缩脚蜷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生怕触碰了旁人的手脚。没办法,周玉臣这个王八蛋太混了!居然让两个女官跟“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挤在一处!
便是有天大的急事,下了马车再听不成么?人家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还有这周玉臣,城外土路颠簸,万一磕碰了腿伤,该如何是好?
谭宝珠见闻人鹤面沉如水,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把信念了下去:“……黔州土锭铁,今以灌钢、包钢之法,佐以《天工开物》生铁淋口工艺,所得熟铁之坚,已堪比[西蕃镔铁]。再加上,黄御史和燕监造带来的那一批工匠中,有三位心思奇巧,将那水转大纺车略加改动……竟制出了丁正郎口中的[镗床]。”
这个“丁正郎”,便是身为工部侍中的丁道雅。
而“镔铁”,则是产自西域的顶级铁材,堪称“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中之上者也”。其面生天然纹路,坚硬无匹,远胜东瀛“玉钢”与大梁“灌钢”。一柄镔铁大刀值银5两,是普通腰刀的5倍,价值堪比火绳枪!
唐伯虎曾作诗“凤头交股雪花镔,剪断吴淞江水浑”,其锋锐可见一斑。
而这样顶级强韧铁器,不仅能锻造,还能用在火器制造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邱淑英听到此处,忍不住轻呼:“当真成了?”
“怎的不真?”谭宝珠弹了弹手中的信纸,没好气道:“燕监造亲笔所书,难道还有假?”
周玉臣听得此言,竟哈哈一笑,冷不防伸出胳膊,一把将身旁僵直的闻人鹤揽了过来:“寿年,我的闻人大人,您老且把那张阎王脸收一收——瞧见没?咱们真正的好家伙,火枪、大炮,这可就要来了!”
“松、松手!成何体统……”
闻人鹤被搂得浑身一僵,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这位以风骨峻整、刚直敢言著称的青年御史,弹劾过无数奸佞阉党,现在被却被天下第一大宦牢牢搂在怀里,偏偏还不敢用力,怕碰着她腿上的伤!
他只得虚弱地挣扎着,如玉的面皮涨得通红:“那镗床与火器,又有何干系?”
“有大干系呢!”
回答他的却是邱淑英。这位曾经的“平虏大将军”邱遗之女,此时压低嗓音道:
“大梁火器之所以精贵,一在火药转运耗费巨大,火药配比不好掌控,二在器质柔脆,所用青铜、生铁杂质过多,硬度太低,极易脆裂;三在火器本身易于炸膛,且乃一体铸成,部件无法更替。一旦损毁,便只能整支报废。”
“而这炸膛,归根结底,还是泥范铸造之法粗陋。导致火器部件尺寸不一,管壁厚薄不均,因此极易炸膛。”
说到此处,邱淑英眼目里尽是狂热的光彩:“家父曾与我谈及此事,说若是能让零部件规整统一,尺寸一致,则九成九的难题可解!却未曾想,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此事成真……”
谭宝珠听得似懂非懂,这器具监造的学问,原非她所长。谭缙教她的,都是诸如“富不敌权焉,穷以权贵焉”、“揣为上,事次之”之类的权术之说。
不过,眼见周玉臣这般高兴,谭宝珠岂会不识趣?当即笑吟吟道:
“恭贺大将军得偿所愿!此实乃天佑大梁、天佑大将军!有大将军这般明主,指不定咱们今年就能克服定襄,直捣黄龙了哩!”
她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周玉臣搭在闻人鹤肩头的手掌,非但没松,反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闻人鹤面红过耳,还得拼命绷出一张冰山脸来,那副窘态,直教人看得心头一跳。
谭宝珠心下一怔,暗道:不对劲!你脸红个什么劲?!
周玉臣不知其心中所想,依旧将闻人鹤牢牢搂着,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寿年,还记得咱们用麒麟烟,戏耍昂潵的那一回么?那些微末伎俩,何足挂齿?从今往后,咱们才要见真章呢。待来日,我必带你一同杀上前线,再点它一回炮——这回,非点个地动山摇不可!”
此时此刻,周玉臣脸上尽是少年得志的喜悦,意气风发的狂妄。
好像这天塌下来也无妨,地崩裂了也无事,只要有她在,不过是再造个天地罢了。
如此气吞山河,如此目空一切。
闻人鹤只觉得心如擂鼓,那跳动,几乎要撞碎他恪守多年的端方守持。他一时想问“你在黔州数月,受了这样重的伤,便是为了这个么”?一时又想问“纵使有火器,那程叔敬、燕衡怎么办,镇安郡王又如何置处”?
然而话到嘴边,在撞上周玉臣那双璀璨逼人的眼目时,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恳求:
“……你先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镔铁,就是大马士革钢,硬度超绝。“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中之上者也”——《一切经音义》
第253章
四目相对, 连带谭宝珠、邱淑英两双灼灼的眼睛,也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
周玉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闻人鹤竟被自己勒得满脸通红, 连忙撒开了手。可心里却不免嘀咕:这不也是没办法么?她这位周大将军, 明面上还是个“须眉男儿”!便再是狂喜, 总不能丢开礼数, 去搂抱谭宝珠、邱淑英两位姑娘吧?
“咳,且不说这个,另有一件要紧事需与诸位商议。此番寺观捐输的财货, 我打算分出一部分,解往帝京。”
周玉臣说着,转头看向闻人鹤、谭宝珠:“二位意下如何?”
且说,这次动静地动山摇,涉及的不止燕州, 连大半个檀州的道观都卷了进来。那檀州有着大梁最多的宫观,又有林真人坐镇,京师岂能一无所知?
只怕再过一两月,江南的天授帝也会知道,他耗尽帑银修建的宫观, 一半被周玉臣给拆了!
剩下那一半, 在周玉臣“禁绝淫祀”的威逼下, 气象也已大不如前。
当然了,历史上“灭佛”、“灭道”的政治大事件,本就屡见不鲜。
可那多是政治需求,或是佛道两家的宗教斗法。总是一方败落,一方兴起,何曾像现在这样, 管他佛寺道观,管他释迦摩尼、元始天尊,统统拆了!就连景阳王的祠庙也并拆个精光!
周玉臣这一手,端的是霸道绝伦!
再说那天授帝,当年“崇道抑佛”,虽未赶尽杀绝,却也从佛寺刮了不少油水。他岂会算不出,周玉臣这一回能弄来多少财货?
这种时候,把得来的钱财分出一部分献给朝廷,才是最安稳的策略。
谭宝珠、闻人鹤自然无有不从。只是那魂不守舍的闻人鹤,听得周玉臣报出的数目时,陡然清醒:
“……送往帝京的,竟要这么多?!”
周玉臣哈哈一笑,眉宇间的英气也跋扈:“10万两白银,1万两黄金而已,很多吗?”
“明权,”闻人鹤连连摇头,神色凝重:“此番你担着天下骂名,才得来这几十万两的军饷,如果京师便要截去10万两,那江南方面又当如何?莫非还要翻个倍,孝敬20万不成?况且祁州、余州尚在叛军手中,沿途水道贼寇如毛,这许多黄白之物,如何能平安运抵?”
说到此处,闻人鹤有些不确定地看住周玉臣:“你……你该不会是,压根没打算往江南送钱吧?”
“这是哪里话?”
周玉臣将手中的扇子一拢,满脸的正气凛然:“一想到皇上在江南受苦,我是痛彻心扉,恨不得明日就提兵杀到澜州去!不过,寿年啊,你也得替京里的那些同僚想想,他们哪个不指望这点俸银养家糊口?如今皇上南巡,整个东南的税赋都给了晋州行在。你让皇后娘娘从哪里变出钱来,给文武百官发俸禄?”
此话却也在理。
想当初京师府库尚有余财,都能出了王维纠、徐茂才、胡伯言这样的叛臣。若真把俸禄拖上一年半载,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闻人鹤当即无话,只低声道:“那江南方面……”
“闻人大人!”他话音未落,便被谭宝珠出声打断:“郡王府一行已过数日,程副帅与燕监军却迟迟没有动静,咱们还是议议正事罢。”
说罢,谭宝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闻人鹤一眼。她早看出来周玉臣对江南银钱一事,是避之不提。况且山高水远运输艰难,真要送也没法送。这书呆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闻人鹤也怔怔地看着谭宝珠,心里只觉得怪异。
不论是谭宝珠续写的那两句“前年又出中渡关,举头云际见澜山;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还是周玉臣此时的回避,都太怪异了。
虽说,周玉臣最后没有用续写的那几句诗,可前半截已经把漫天神佛、天潢贵胄骂得一无是处。然后笔锋一转,却说主角进中渡镇是“如从地府到人间”,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千里晏然无犬声”,就差明着说,周玉臣和她的周家军,才是大梁的救星!
甚至也无需这些诗句。诗,是从燕州传出来的。燕人只需想一想,当初血流漂橹、国破家亡之际,是谁于万军从中解了中渡镇的围困?又是谁从中渡镇起兵,一步步收拢渠城、颍城、柳城,甚至是帝京、黔州、祁州各地?
如此一来,那避祸江南的天授帝,岂不是成了“且向山中深避匿”的“无用神佛”?!
现在,镇安郡王迟迟不召见,程叔敬和燕衡要为天授帝分权,齐王又隐而不出……周玉臣却对江南行在避而不谈,这是要做什么?
想到此处,刚才被药香笼罩的悸动,还有肩头残留的余温,便骤然冷了下去。
这时,周玉臣却用扇骨往他膝上一点,对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何须为我忧戚至此?且宽心,程叔敬一事,我已有成算。”
另一端。帝京,坤宁宫。
天授二十三年的季夏,似乎比往年更闷热。殿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像是在与烈日较劲。可坤宁宫东暖阁内,却是另一重天地,阴凉透骨,待久了甚至还需披一层毯子。角落里,巨大的冰鉴吐露着阵阵白雾。雾气氤氲,穿过一重又一重如梦似幻的轻纱,湿气被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干爽凉意。
如果赖贵儿在这,他定能分辨出,这笼罩宫殿的漫天轻纱,正是当年关贵妃宫中那价值连城的“月晕绫”!
“不思北伐,却在燕檀闹什么邪神淫祀,这周玉臣也太过了。”
庆都公主赵澄一边斥骂,一边觑着王皇后的脸色。见她神色不动,又话头一转,道:“不过,《礼记》有云,[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此乃儒家之典。周玉臣这一回,倒也不算师出无名。再者,有了这笔银子,京中的财政人心两难自解。”
“横竖坏的是周玉臣的名声,母后又何须挂心?”
毕竟周玉臣此举虽显跋扈,却也解了京畿的财库之困,功劳是实打实的。赵澄了解母后,只要于大局有利,这等非议总能设法转圜。
王皇后斜倚凤榻,半阖着眼,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珠缓缓转来:
“哦?照你这般说,谏台弹劾周玉臣狂悖无道、藐视宗法,倒是小题大做了?”
“儿臣不敢断论,”赵澄连忙摇头:“只是儿臣以为,北伐在即,有些事情可抓大放小。燕檀乃帝京屏障,民心至关重要。周玉臣身为封疆大吏,自当剪除百恶、资保良善。即便要管,也不必急于一时……何不交由江南行在,请父皇圣裁?”
王皇后低低一笑,摇头道:“交由你父皇处置?这与[疏入不报]有何区别?”
赵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性扑在王皇后怀里,撒娇道:“母后教我的避实就虚,这不就是了么?都察院那帮酒囊饭袋,这是故意拿周玉臣的错处,来逼迫母后哩!谁不知道,周玉臣是母后实授的元帅?一天十几道的弹章上来——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见王皇后不言语,赵澄又仰起脸容,小声道:“再者,悬而未决的急事,母后自然可权宜处置。那些不疾不徐,办与不办都两难的事情,奏请父皇圣裁,岂不正好?即便林真人有异议,也只管请他去找父皇。”
毕竟晋州与燕州一南一北,真等天授帝收到信,做出裁决……黄花菜都凉了!
况且周玉臣那厮假装没接到圣旨,也不是头一回了。当初天授帝连发十二道金牌,那信使到底是啥时候进的朱仙镇,至今还是一笔糊涂账!便是说驿路艰难、音信不通,皇上又能拿她怎样?
想到这,赵澄几乎要为自己的机智抚掌。她偷眼去瞧王皇后,见母亲微微一笑,脸上掠过赞许之色。
但是。
王皇后很快又长叹一声,抚摸着赵澄的发鬓,摇头道:
“痴儿,你既然提起林长月,怎就不明白?自前朝起,十方寺观的住持僧道阙,哪个不是朝廷钦点?便是德清大和尚,在太后垂青之前,也早得了先帝亲赐的紫衣。”
“我大梁立国,与蔑里干、秃马锡那些番邦不同。他们的王位,是他们的神授予的,教权高于王权。而在我们的帝国,从来只有皇帝册封大主持、大道录的道理!抑佛也好,抑道也罢,从来都是因时而需,因利而动。即便真有神明——这九州万方,也只有一个真神。”
赵澄微微一怔,不由失神:“可父皇他……”
话才出口,赵澄便率先醒神过来。
是。天授帝是沉溺于长生之道,整天就让官员替他撰写青词,以求上达天听,兹证功德。
可林长月的身份再高,有高于皇权吗?
军国大事,有他置舌的余地吗?
所谓“视同两府”,也就是待遇跟中枢大臣一般,能在值房对奏罢了。真要让林长月,像蔑里干的教皇一般,“下诏”召见国主,甚至对国主降下绝罚、废黜皇位……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这正是多教并存的中原王朝,与蔑里干等神权国的根本差别。
王皇后见她似有所悟,轻轻颔首,继续道:“你可知,你父皇当年为何要[崇道抑佛]?”
“儿臣听闻,”赵澄低头想了想,慢慢道:“首辅闻人决在时,曾说[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他们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加之信众捐施、兼并田土,于是日渐势大。因此父皇才明文天下,称[僧尼耗蠹天下],不可不除。”
事实上,在天授帝灭佛后,倒霉的不只是德清大和尚。朝廷一共拆除寺庙4600余所,并勒令26万僧尼还俗,没收土地数千万亩。每个府县只许存建1到2座大寺观,百姓想要出家,也须经官府发放度牒。
“傻孩子,你再仔细想想。”
王皇后爱怜地捏了捏女儿的面颊,叹道:“为何先帝与太后都崇佛,到你父皇亲政时,反倒要抑佛崇道了?”
赵澄闻言,骤然一怔!
作者有话说:
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白居易的《议释教》谁懂我玩ck3的时候,被教皇绝罚的憋屈!
第254章
且说, 天授帝并非先帝之子,而是以宗室身份入承了大统。
在此之前,他是余州兴献王的儿子。
先帝去世时年仅三十岁, 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导致大梁王朝后继无人。是当时的内阁首辅, 会同中枢大臣, 援引《皇明祖训》中“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之制,选中了犹为王子的天授帝继承帝位。
此后, 为着追尊其生父兴献王为帝、生母为后一事,朝中又轰轰烈烈地闹了十几年的“大礼议”之争。那个时候。天授帝名义上的养母,当今的慈圣太后,在朝中颇具声望。其常以“孝道”为名,与少年天子争执不休, 闹得阖宫不安。
如此一来。
刚刚亲政的少年天子,要借着“毁寺复观”一事抑佛崇道,从而削弱慈圣太后在朝野的影响力,不是情理之中吗?!
只听王皇后低哑的声音,缓缓又道:“这样的事, 史书上从不罕见。关键从来不在事, 而在人——是谁在做, 又是为何而做。”
听到这,赵澄先是醍醐灌顶,继而悚然变色——
抑佛或抑道,从来都是天子专断之权,是皇权凌驾神权的象征。
那么,周玉臣一个宦官, 凭什么擅动庙观?!
谈话间,夜色渐渐暗了下去,有轻巧的宫人在调弄香炉。不多时,温煦的乳香合着花香,便袅袅地弥漫开来。
那是王皇后最爱的二苏旧局。细腻绵绵,柔意款款。像一位华服艳妆的少女,于盛宴高座。显得即端严,又明丽。而这种香又及其轻柔,即便香炉就在手边,却要近侧之人,才能捉闻到香息。从前是宫闱妇人的闺中雅趣,现在是帝京之主的燕居消遣。
到底是权势养人。
随着小侯爷王克用对两岸军寨、京畿内外的军事掌控日益增强,如今的京师,已然是王皇后的一言堂。
不仅如此,除了燕州、檀州、黔州对王皇后表示了臣服与献礼,就连远在江南的天授帝,也开始殷殷垂问这位发妻的安康了。
要知道,端州王氏的根基,如今就在最富庶的东南。便是不姓王,也极有可能是王氏的姻亲旧故。江南行在想要安稳,天授帝就必须用这些人。王氏的百年基业,王皇后十几年的隐忍,再加上她“圣人守社稷”的贤名——这盘棋下到现在,王氏,终于到了可以落下杀招的时刻。
如今大梁朝廷,已隐隐有“二圣临朝”的风声了。
这时,又岂容“第三个圣人”冒头?!
“母后……”赵澄脸色渐渐苍白。
王皇后伸出手来,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口吻极尽温柔:“好孩子,看来,你已经听明白了。”
大概是离得太近,王皇后衣袍上的香气熏腾来,叫赵澄茫然地想起小时候,无数个伏在母亲柔软胸脯前的片刻。那时,也总是有这样的香气,轻柔而温馨,是世界上最好闻的脂粉气。赵澄不觉有些发懵,懵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只能死死攥住王皇后的衣角。
王皇后垂目一笑,声音平和得没有半点波澜:“一介家奴,拿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头还不够,也敢肖想凌驾于神的名望。”
眼前这位华贵的妇人,虽是穿着燕居服饰,秉着韬光养晦而不饰日月纹章。可那明艳的容颜,清冽的眼神,早已胜却日月。而此时,这张堪比日月的脸容,并没有一点儿委屈和愤懑。甚至,那丰艳的唇角仍挂着温柔的笑意。她看住赵澄,慈爱地问道:
“如此逆臣,我儿,你待如何?”
“……阿娘……母后……”赵澄从椅子上滑下来,跌跪在她脚边,词语混乱在口齿之间,把牙齿碰撞得上下打架,最后磕磕碰碰出两个字:
“圣人——”
而王皇后依然牢牢地握着赵澄的手,按在那斑斓的椅垫上,如按住一只脱不了狸奴爪的鼠儿。她的手指冰冷,口吻却是少有的耐心:
“你待,如何?”
赵澄扣住牙关,咬住每一个字,咬住每一瞬呼吸。直到那憋闷撞痛了胸怀,撞落了眼泪,她才挤出一句话来:
“区区家奴,悖逆犯上。自然……不得,轻纵。”
王皇后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听不出喜怒:“好孩子,你比你小舅舅强些,但是还不够通透。”
“第一轮京畿之战,你秦姑姑秦霭之母亲病重、幼妹走失,待找到时,那小丫头被贼虏烹煮得只剩下个脑袋。秦母知道此事,气绝而亡。我即没有允许她出宫奔丧,亦不准她宫中祭祀。可秦霭之却仍对我感恩戴德,给我磕了几十个响头,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允许她在墙角,哭半个时辰。”
“我的儿,这便是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虽然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可那又如何?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力收走了,再从指缝里漏一些,他们便会为此死心塌地。同样生而为人,为何我主她仆?中间隔着的,便是这[尊卑]二字!”
“王氏历经三朝,拢共出了六位皇后,四十二位宰相,却从未出过一个真正的帝王。为什么?因为习惯了[为臣]而已。赵澄,你是我王佛的女儿,是贵人中的贵人,你的骨血比世间任何人都尊贵。至于周玉臣——”
赵澄茫然地抬起头,眼底犹有泪色。
而王皇后莞尔一笑,她笑起来时仍如宫闱内妇一般,带着点儿嗔怪和委屈,但话意却极冷:
“一介阉竖,想来是忘了什么叫做[权乃人授,授为大焉]!好孩子,别怕……便是要动也不急一时,自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你只需记住,像我们这样的贵人,一旦从神坛上跌落,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有人要把你拉下来,与她同等,那她便是要倾覆这维系天下的法统,是你的敌人!一旦没有尊卑,也就没有你这天命贵女,没有大梁王朝的万世基业,明白吗?”
赵澄想说,她明白的。
可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另一张脸容,那个俯身替自己整理裙角的少年,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还有那句挺拔又不驯的——
“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周玉臣不知道。
她虽然始终没有说过“对不起”,却也再没有鞭过人了。
庆都公主心中如何作想,帝国风云又将如何变换,此处且按捺不表。
这厢,观澜江上,但见一江碧水波光澄澈,浪涌如雪。江面上的画舫楼船皆是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岸上绿荫掩映,人流如织,锦帷彩帐迤逦数十里。喧闹处,时不时爆出杂耍引来的喝彩声。
独有一艘小船,悄悄地泊在柳荫深处。
船上没有挂旗,看着并不起眼,只随波轻荡。掀开帘子看那舱内时,却别有一番洞天。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肥羊壮鲤,时新果品堆叠满案。主位上坐着个年轻官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领银色素纱道袍,生得眉目清朗,正是监军御史“燕衡”。旁边作陪着几个清客,俱是鲜衣纱帽,正凑趣地围着他说话。
“……托赖圣上恩德,燕州风气一新,”一个中年门客擎杯在手,指着岸上的热闹处,道:“若非这般天覆之恩,哪来今日[人如蚁集,船似桥连]的太平景象?”
另一个青年门客呷了口五加皮酒,眯眼接话:“往常这些富户,只怕一旦露财,就得给庙里的神仙老爷捐帛献酒。如今淫祀禁断,郡界肃然,自然也就敢出来张扬显摆了。”
“此言谬也!”
中年门客把眼觑着燕衡的脸色,急声打断:“那周玉臣行事酷烈,算得什么本事?怎比得我家燕公子德化中渡,恩泽一方,才有这官民同乐的景象!”
说罢,众人都举杯来敬。
燕衡却将酒杯在指间转了转,嗅着里头琥珀色的酒露,并不言语。
他心中十分明白。自己身边的这帮门客,虽说出自燕州,却也跟着自己在江南历练了几年,颇晓得些风云起色。
如今蔑里干已然退兵,进入六月后,前方更是捷报频传,祁州已收复了大半。
等祁、余两地的故土收复,周玉臣要是再上一道“请奏回銮”的奏书,天授帝又忌惮王皇后在帝京做大,指不定就真答应了!
须知,这一年多的光景里,天授帝在江南就只干了三件事:一避贼虏,二定行在,三则广纳妃嫔,求取皇嗣。徐隽、江捷,连带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玠,这几个统兵大臣,除了肃清流寇、抵御北虏之外,更多的精力都花在了弹压内乱、圈钱夺地上。
如此算来,真正在前线拼死血战、收复山河的,除了燕檀两岸苦苦支撑的义军,也就周玉臣这支周家军了。
换而言之消耗最大的,也是这支周家军!
那中年门客见燕衡兴致索然,捻须沉吟片刻,复又凑上前道:
“……依小的拙见,那周玉臣空挂着北伐元帅名头,却按兵不动,坐视澜州不理,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公子还须早作谋划,把她调到澜州或余州去,方为上策。”
青年门客也颔首称是,接上道:“听闻周玉臣入燕州时,待燕州士族甚薄,如今又兴师动众,闹得燕檀人心惶惶。便是黔州士绅,先前肯出钱出力,也不过是因为她那大梁元帅的身衔。眼下若能说动她转攻澜州,或平定余州之乱,正是名正言顺。”
“总不能她周玉臣终日把[忠义]挂在嘴边,却只说不练,空耗钱粮吧?”
燕衡静静听着,面上仍无半分喜色,只是潦草地点了点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无话。
及至酒尽人散,舟船将返,忽见不远处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人,正是那位“养寇自重”、“刻薄寡恩”的周玉臣!但见她在众目睽睽下,竟朝燕衡遥遥一拱手。
这是一个极其出格的举动,因为今日在场的,只有燕衡的心腹,没有程叔敬的人。
但是,燕衡没有拒绝。
而周玉臣与他打个照面后,就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燕衡,如果我死了……你觉得,程叔敬敢当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吗?”
作者有话说:
话说,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都没有不当统治者(皇帝)的权力。在他们这个位置,一旦失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
第255章
这话问得实在霸道。
再加上周玉臣之前那副“拒不配合”的态度, 燕衡当场就变了脸色!旁边谢问玉、燕襄等一众心腹,亦个个悚然动容,齐芥娘更是按上了刀柄!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放荡不羁的笑意, 仿佛是闲谈风月。
不过, 燕衡到底是百年富贵浸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他只略定一定, 神色便已恢复如常:“大将军此言令燕某不解。朝廷兵马,自当听凭圣裁,为臣者唯有尽忠王事, 岂有敢不敢之说?”
周玉臣并不搭话,而是大大咧咧地在燕衡的船舱里走了一圈,选了个位子座下。案几上残羹冷炙犹在,酒壶早已空空如也。先前那几个高谈阔论的燕氏门客,此刻皆屏息静气, 无一人敢出声,只慌忙唤来船家,命其速速再去备办酒馔。
待得残席撤下,新换的碗筷齐备,杯中也筛满了热酒。
周玉臣才回目看定燕衡, 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敢问燕监军表字为何?周某这里已见过三位燕大人, 须得有个区分。”
燕衡闻言一怔, 便瞥见自家堂妹燕十三娘“燕襄”正唇角带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这个堂妹,居然跟燕东临一般得了官身么?
他缓缓平复呼吸,道:“不敢劳大将军垂问,下官表字平之。”
“衡者,制衡也;平者, 安定也。是个好名字。”
周玉臣略颔首,又低低一笑:“可惜若没了我周玉臣,你便既不能[衡],亦不能[平]了。你此时定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找上你?又为何要提及身后事?事实上,我本该去找程叔敬,因为没了我,最惶恐的应该是他。”
燕衡垂首不语,只是沉静地捏着酒杯。
周玉臣倒是很自在,她缓缓吃尽了一杯酒,又道:“古来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是宗室亲王,便是东宫储副。宦官掌兵,更是从无善终。然而,我周玉臣一个宦官,注定无后。若是换了程叔敬呢?”
“皇上敢让他实授帝国元帅、总摄天下兵权吗?便是皇上敢,他自己敢么?”
这话太过于昭彰,几乎撕破了那层窗户纸。
程叔敬和燕衡虽都留了家眷在江南为质,但程叔敬在燕州,可是有一位随军夫人的!儿子而已,再生养个也便是了!
再者,程叔敬出身檀州豪族,看似是实打实的士族子弟。可程氏祖上是靠劫掠起家,继而扩大武装,吸血乡里,独霸一方。才有了后世的劝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莫说是程叔敬,便是燕氏、苟氏、谢氏、王氏……哪个手中没有点武装势力,没有过专擅地方?
燕衡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显,只摇头道:“大将军多虑了。官家派我等来,也是为了保全大将军,免遭物议。自太宗以来,帅臣与将臣相互制衡,方是朝廷法度。”
周玉臣端起酒杯,低头嗅了嗅酒香,忽然轻笑一声:“朝廷派你们来监军,自是祖宗法度。不过,本帅在来燕州之前,唔,好像也是监军。”
话音刚落,燕襄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咽下嘴里的鱼肉,抚掌笑道:
“堂哥!你可是燕州燕氏出身,咱们是一家人,祖坟宗祠都在这里。你这监军,监到自家地盘上了!论起在燕州的门路,只怕你比大将军还灵便呢!”
“况且,燕东临那小子的军械监造,是王皇后代陛下授的职,如今他人在黔州,正为大将军效力……哎呀,堂哥!这么一盘算——你这处境,倒也未必清白呀!”
燕衡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哽。旁边陪坐的几个清客相公,这才明白为何燕公子一晚上都兴致缺缺!
因为周玉臣这番话,无异于是在说——
没了我这个拉仇恨的,你觉得陛下能信任你多久?便是你真的狠心做了,燕氏族人又怎么办?
毕竟,你们燕家已经一只脚踩进去了!
再有一条,燕州的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其北拒云州,东临澜州,南接黔州,背后便是帝京门户,整个北地安危都系于此。别说燕平之了,就这局面,谁能平之?
燕衡不妨心事被说中,面色不显,心中疑团却更甚:
眼下这局面,他们与周玉臣还没有到撕破脸皮,互见真章的时候。天授帝近来的种种手段,不过是帝王心术,利用臣子互相制衡而已。
程叔敬与燕衡所要的,也只是借“帅府共议”之名,逼迫周玉臣离开燕州,尽早对澜、余二州用兵罢了。
如何就了谈论生死的地步了?
难道是之前拆庙毁寺一事,动静太大,断了燕檀士族大户的香火财路……周玉臣现在才反应过来,怕引火烧身,想要我替她周璇一二?
这不可能。
就凭燕州流传的那首诗……燕衡便是有心,也只能据实上奏而已!
想到这,燕衡心念电转,索性挑明道:“周玉臣,你为何要与我说这番话?”
周玉臣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仰起头,将杯中玫瑰露酒一饮而尽,方道:“无他。我想送燕兄一场富贵,也望燕兄助我一臂之力。”
“祁州收复在即,我已整军,不日便将兵发余州。那王渡在澜州僭号称帝,待我扫平余州,朝廷下一个命令必然是让我东出澜州。再有一节,朝廷与蔑里干虽说休兵半载,然而边患未除,虏人迟早还会南下。就算朝廷想和谈,也得拿下云州再谈。”
“所以,在皇上的正式旨意下来之前,燕檀境内,所有兵丁、粮草、军械、民夫的调度——我要如臂使指,任何人不得妨碍!”
“假如程叔敬对此另有意见……还望平之,能替我劝一劝他。毕竟你这监军,所监并非周某一人。”
所谓“皇上的正式旨意”,自然是指要动她周玉臣的旨意了。
燕衡听罢,心头不由一震!
事实上,听到最后,他紧绷的心弦反而松弛下来。周玉臣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愿意接受监察,也不反对共议,甚至余州、澜州、云州这三场硬仗,原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唯一的要求,不过是在皇上真正动手之前,确保她的军事指挥权不受干扰。
这不比他和程叔敬,想尽方法跟周玉臣斗智,千方百计把她调出燕州更好么?
如此一来,燕衡不仅能实实在在地插手军中事务,更可摇身一变,成为周玉臣与程叔敬之间、江南行在与地方军队之间的关键人物。这个位置的权力和灵活性,将远超“监军御史”本身。
如果燕衡愿意,他甚至能说,是自己让周玉臣接受辖制,也只有自己,才能说服周玉臣出兵作战。
天授帝当初为什么捏着鼻子认了周玉臣?看中的不就是她能征惯战,能替朝廷剿匪平乱么!
一场预想中你死我活的政治危机,瞬间降级为一次可以操作的政治交换。
只要周玉臣肯配合,燕州无内乱之忧,燕衡又何愁没有功绩在手?
而这段时间,也足够他看清朝廷风向,另谋筹划。
可不知为何,燕衡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中竟百转千回。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燕东临那样孤高自许、目空一切的人,却肯为你约束宗族,效力麾下了。”
说罢,这位整晚滴酒未沾的燕大公子,一把取过案上银壶,亲自斟满两杯。一杯送到周玉臣面前,自己则擎杯在手,目光灼灼:“大将军,请。”
周玉臣自不推辞,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叮然作响!
二人目光交汇,再无多言,各自仰首饮尽。燕衡的几个心腹门客,见状凑趣,也要请周玉臣一行人用酒。这个说中渡镇的玫瑰露酒难得,色媚如梅,清香凝玉;那个夸观澜江的五加皮酒难得,色如榴花重,香兼芝兰浓,多饮几杯可令人肥健。
周玉臣却手腕一翻,把手里的空杯亮了个底儿掉。酒意跃上她的眼目,低低的嗓音里已有醉意:“不了,有燕州这样的山,这样的月,哪里还需要什么好酒呢?”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口中还哼着“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一副不受酒力的模样。
随旁伺候的童仆,还打趣道:“大将军这般酒量,也忒浅了。”
唯有燕衡捏着那只空杯,怅然若失。因为他知道这首词的上半阕,是这样写的——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
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
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六月十四日,在燕衡的劝说与调和下,帅府共议的章程总算立了起来。
但是很快,程叔敬就发现,情况有些古怪。虽说周玉臣要整军备战这件事,他也没有意见,可燕衡这个监军御史是怎么回事?!怎么周玉臣说的话,燕衡居然只是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就顺势而为、没有下文了?
这日,程叔敬终于忍无可忍,要尥蹶子了:
“周大将军!檀州盗匪不过是疥癣之疾,你凭何调兵?”
“副帅此言差矣,”不待周玉臣开口,闻人鹤便冷着脸,拱手道:“是李宪和向大将军借兵。若大将军不允,莫非程帅肯将虎贲军借与他不成?”
程叔敬登时语塞,他那虎贲军乃是保命的家底,如何肯借!
可周玉臣这次给李宪和送人,送的可不只是军队,还有燕州、黔州的不少士族子弟。表面上是为了保障柳城到燕州的水路通常。实际上周玉臣可借督粮道的名义,借机参与檀州的行政事务!
程叔敬猛地扭过头,眼巴巴望着燕衡:“这事,燕监军怎么看?”
毕竟“文主武辅”,燕衡这个身兼巡抚与监军御史的文官,可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作者有话说:
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还是辛弃疾,《满江红·汉水东流》玫瑰露酒、五加皮酒,以及第一卷 提到的四碟八码、焖面筋,都是天津特产。其中玫瑰露酒是广式叉烧的必备。天津大麻花、盘头师傅、天津相声欢迎您!
第256章
谁曾想, 燕衡略一沉吟,却道:“檀州与祁州相近,仅一江之隔。如今祁州前线连战连捷, 难免贼寇流窜, 侵害檀州。再加上去年, 银象王率兵威逼檀州交割, 檀州军民死伤惨重。眼下李宪和来借兵,也算是事出有因。”
“不过周大将军,下官以为, 借调的人数须得有个限度。燕州终究是大梁门户,不容有失。”
“燕平之!你……”程叔敬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再是迟钝,也觉出燕衡的不对劲了!但是谭宝珠、谢问玉等人已经就借调多少人,粮草马匹盔甲要不要借, 期限几何等等事宜,与燕衡商议起来。
最终,竟是两票压过一票,由齐芥娘亲自领兵,驰援檀州。
之后的整个过程, 燕衡就跟老僧入定似的, 眼观鼻, 鼻观口,只在人数和粮草上略作限制。至于周玉臣要带什么人去,是女是男,十有七八都应允了。
直把程叔敬气得面红耳赤!
可还不等程叔敬发作,待散会后,燕衡却主动寻上门来。房门一关, 燕衡便开门见山道:“程帅,眼下有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你要不要?”
程叔敬冷笑道:“建功?燕衡!你方才在节堂上装聋作哑,此刻倒想起建功了!”
“我只问你,要,还是不要?”
燕衡上前一步,目光如电:“轩辕狗蛋在祁州势如破竹,早先军报说年内可定,眼下看来,收复失地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周玉臣的主力被牢牢钉在燕州,动弹不得,南线正缺一位德高望的帅臣坐镇,一竟全功。此时不去,难道要等帝京派个总督巡抚下来,把这泼天的功劳白白送给你不成?”
程叔敬一听,对啊!那轩辕狗蛋都快打到南越州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你的意思是……”程叔敬脸上的怒容顿敛,眼神闪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紧紧盯着燕衡,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以借周玉臣的兵势,平定祁州?”
“不错。”
燕衡斩钉截铁,口吻沉静:“收复祁州,皇上回銮便少了一半阻碍,这是匡扶社稷的功业!仗,让周玉臣去打!功,你来分!这笔账,程帅不会算不过来吧?”
程叔敬沉默了好半晌,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了副义正辞严的表情:
“平之所言,实为老成谋国之论。本帅忝居副帅之位,岂能安坐后方?自当亲赴前线,督帅平乱。只是,要将你一人留在此地,与那周玉臣支应……我这心里,又着实过意不去。”
燕衡一听便知,这老狐狸是怕自己不出力,事后又要分好处。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自己要是说不要好处呢?
那就更不可信了!谁愿意白白出力却不占半点好处?
在官场上,没有谁是活菩萨大善人。
更没有主动让功的傻子!
“这有什么?”燕衡微微一笑,摇头道:“祁州光复后,必是百废待兴,原有文武官员想来也是所剩无几。不若效法周玉臣,也派几个得力心腹过去,协助轩辕狗蛋稳定地方。这样一来,既能为皇上分忧,监察周氏,另一方面……程帅,不必我赘言了。”
程叔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
可不是么?祁州最高的行政官,诸如布政使、按察使的位置,自然是不用想了。但是祁州总兵、参将这些军职呢?各级行政衙门的副职、属官呢?只要把这些关键位置都抢到手,事之日久……姓程姓燕,也都顺理成章了!
再者。
程叔敬也是军官出身,他很清楚,周玉臣此时把齐芥娘、孙勉调到檀州去,是预备了要对澜州用兵的。而檀州与祁州相近,如果周玉臣真能把战线推过泗水,他还能借势再“督师”一回!
总而言之,祁州非去不可。
次日。
程叔敬便以“协防南线,督剿贼寇”为由,点起一支精锐人马,急匆匆连夜南下。
他这路人马算得精准,待到周家军在前头将硬骨头都啃完了,才堪堪抵达。一路除了遭遇几股散兵游勇,并未经历任何像样的抵抗。反而有了大把时间,用来“接管”和“清点”祁州各地的府库与粮仓。
可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毕竟程大帅亲临前线“督战”,可是不可争的事实!
程叔敬很满意,此番调动军队,周玉臣是一声也不敢吭。
跟着他一道南下的虎贲军很满意,因为这次随同的还有周家军,真正要他们出力的地方不多。
周玉臣也很满意,没了程叔敬在跟前妨碍,她在燕州的军事调动就便宜了许多。该给李宪和送的人,就继续送,李宪和不要也得硬送!
且说,李宪和不肯要,是因为周玉臣送的多是女官。而燕衡这个监军御史,以及檀州布政使“高修文”肯点头应允,也正因她们是女官。
如果周玉臣派去的是轩辕翠花、闻人鹤、柳朝、孙勉这等心腹干将……那问题可就大了!
檀州可不比祁州,祁州的大小官吏要么被屠得差不多了,要么已经投效了伪朝。可檀州衙署里的官老爷们还在大喘气呢,哪容外人染指?
可偏偏周玉臣派的是女官!
谁不晓得咱们的周大将军,是王皇后娘娘亲封的?如今王皇后借着“敦化风俗”的名头,已将京城里的诰命夫人、千金小姐都招揽进宫,辅佐政务了。眼下帝京的大小政事,都须经过宫里的尚书台。帝国二圣,已然成势。
既然如此,周玉臣为皇后娘娘扩张羽翼,往檀州安插几个女官,岂不是天经地义?
别忘了。
小侯爷王克用,早已将檀州两岸的军寨牢牢抓在手里,是手握实权的总督。而李宪和的姐姐李仙君,当年正是依靠王皇后之力才得以平反。
李宪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升任总兵了,在周玉臣这的待遇还是跟从前一样。该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他是半个屁都不敢放。只得一边向布政使童由陈情,一边老老实实给这帮女官安排职司。
而周玉臣送来的这些女官,安排得极为精妙。其中既有京师、黔州、燕州士族出身的女郎,也有周玉臣在文牍房培养的民间女状师、女算师。
换句话来说,官场规则,她们知道;民间百态,她们也知道!
再加上周玉臣禁止了燕檀淫祀,捣毁了大量豪奢庙观,檀州百姓哪个不念她的好?哪个不暗自称快?从今往后,只需给朝廷纳粮,再不用给鬼神上供了。至于神仙怪不怪罪的……得了吧,唐武宗李炎穷到极致时,也得刮佛像上的金箔来救命呢!还管他甚么正神邪神,怪不怪罪!
而有了群众基础之后,稽查蒲寿庚一党的行动,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开了全新局面。
过去难以追踪的要犯,如今稍一露面便会立刻被举报。而之前纠缠不清的老妪鸣冤案、珍珠私藏案、茶寮苛税案等等,在禁断淫祀、废除苛捐杂税这等德政面前,已然显得微不足道,再也无法掀起风浪。
视线转回祁州战场,由于孔氏兄弟毙命,叛军内部分崩离析,轩辕狗蛋的推进势如破竹。
六月二十九日,祁州州府“天府城”被重重围困,孔孟真的父亲和侄子弃城逃亡。城中守军士气崩溃,主动打开城门,不战而降。
七月六日,祁州宣告全境收复。
此战,轩辕狗蛋所部共俘虏叛军五万余人,缴获重甲上千套,战马超过三千匹,以及大量虏人制式的弓弩、马刀、盾牌和旌旗。周玉臣据此撰写请功奏疏,为轩辕狗蛋和程叔敬表功,连同详细的战功册簿,急送朝廷,奏请堪功。
当然了,朝廷的人什么时候来另说,总之,轩辕狗蛋黔州总兵的椅子是已经坐上了,黄羚君则暂领了黔州按察使的官职。而在此之前,身为吏部文选司主事的詹华容,早已将黔州上下梳理一新,所有关键职位都换成了周玉臣的自己人。
程叔敬见周玉臣并未进一步动作,为轩辕氏的请功,也仅止于黔州总兵。程叔敬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索性暂留祁州,开始着手布局经营。
想当初,周玉臣仅凭燕州一片无主之地,便拿捏了燕州世家,还一物两吃,忽悠得黔州士族也跟着上当。
如此手段,你叫程叔敬怎能不眼馋?
这种“扩军自威,霸道一方”的滋味,着实太好了!
否则,就程叔敬在江南地界的时候,有江捷、王梦吉等人在,哪由他看中哪块地就占哪块地?
要不是有前有轩辕狗蛋、邬遣虎视眈眈,后有齐芥娘、孙勉在旁牵制,程叔敬还能吃得更多!不过是碍于轩辕氏麾下的黔州兵悍勇,兵威正盛,才不得不略作收敛罢了。唯一的问题,就是要挪哪些位子,留给燕衡了。
燕衡对此全然不知,对他来说,眼下也有一桩事情要解决。
七月二十三日,中渡镇,军帐下。
“……你再这么动作下去,我也得去祁州[避一避]了。”燕衡看着案上的奏本,脸上尽是无奈:“况且,便是我肯用章,皇后娘娘也不会答应的。”
说话间,桌上已陈设了一壶玫瑰露酒,两只杯盏,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周玉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酒杯,语气轻松:“为什么会不答应?程叔敬[剿匪有功],齐芥娘、李仙君亦有功。燕平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流民如寇,一旦成势便如滚雪球般壮大。大家都没有粮食,没有生计,就只能劫掠为生。而被劫掠的村庄丢了粮食,又得去另一处村子劫掠……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没有齐芥娘在檀州清缴匪患,没有李仙君扼守观澜江,祁州全境的流民盗匪,哪里是几个月就能抚平的?”
燕衡听得连连摇头,指着奏本道:“即便如此,任命齐芥娘为祁州总兵,将李仙君调离颍城,以副总兵之职入驻祁州……还有朱无为,人尚在黔州,便已挂上燕州参将的职衔,这也太过惹眼了。你连朝廷旨意都等不得,就让他们走马上任,岂不是授人以柄?”
“我[授人以柄]的次数,也不差这一回两回了。”
周玉臣低低嗤笑一声,回转目光,颇有鹰视狼顾之态:“难道战事在即,我调兵遣将还得在原地等待旨意吗?燕平之,别说你调走程叔敬的时候,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比月饼)。
第257章
不错, 当周玉臣提出要把程叔敬调离燕州的时候,燕衡就已经猜到了一二。
但是他不仅同意了,还配合得天衣无缝。
原因很简单——
周玉臣和程叔敬之间的利害关系, 早已不在谁手底下的兵多, 谁手底下的兵少;也不在谁有王命旗牌, 谁有元帅授印。而是值此多事之秋, 这两位远离中央、手握重兵且脾气都不算好的将领,绝对不能谈崩!万一其中一个脑子一热,直接带着部队叛变了怎么办?
须知, 隔壁右拐就是澜州!
甚至不需要这么费事,往前再走几步,去云州也是一样!
毕竟前朝时,就因为副都统制“郦琼”和主帅“王德”闹翻,郦琼怒而叛变, 干脆大手一挥带走了全部精锐4万余人!只给王德留了不到8000人和零散部队。此举直接导致江淮防线洞开,高宗皇帝不得不紧急调动韩世忠和张俊前去驰援。
而程叔敬在不久前,就已经流露过动刀兵的念头,可见其意。
燕衡看得很清楚,维持表面和平的最好办法, 就是把程叔敬调走, 也省得程叔敬在燕州跟周玉臣抢食。况且, 就现在这个世道,哪个武将不贪啊?
周玉臣为什么能养兵?
除了屯田之外,还因为她把燕黔的官营矿场、酒坊、典库、回易库、公使库、备边库、博易库,还有营田务,以及其课税、息钱、赢利等等都攥在了手里。
先前禁绝淫祀,周玉臣虽然分了1/3财货给帝京, 却也彻底吞下的剩下的2/3!不是吗?除此之外,她还得到了燕檀两地百姓的拥护。
如今的燕檀黔三地,只知有周玉臣,不知有天授帝。便是燕衡这个监军想插手……以人家的群众基础,怕是也无从下手!
程叔敬那厢去了祁州,十成十又是搞那圈地、占田、侵产、隐瞒兵员数目的老一套。
没办法。
这等情形,便是皇帝眼皮子底下都无可奈何,何况这山高水远的北边?
燕衡心下暗道:只当是隔开程、周两人,暂且忍下罢了!
谁知,那周玉臣却把眼目一转,对他微微一笑:“平之,我这里另有一封奏本,请你过目。”
燕衡心中纳罕,还有奏本?还能有什么?
结果一打开就傻眼了!
他抬起头来,眼里又惊又怒:“你动军中的人事便罢了,如今连徐仲远、冯泊他们的位子也要动?!”
且说,徐仲远、冯泊几个,都是江南行在派来的官员,一个授职燕州布政使,一个则是按察使,剩下的也都占着副使、道台这等要职。只因衙门所在的渠城,如今被周家军把守得严严实实,说是没有周大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擅入。
弄得这几位官老爷,只好在中渡镇干着的,只指望程叔敬和俺燕衡能想出法子,好让他们顺顺当当进渠城接手。
这下可好!周玉臣直接来个“临阵换将”,一个不留!
“周玉臣,周大将军!”
燕衡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脸色铁青:“从前你干预州县长吏、将佐僚属的铨选,也就罢了……可布政使、按察使乃封疆大吏,任免权在朝廷,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岂容你说换就换?”
何止是说换就换?简直是把位置都留给了自己人!
那奏本上写着,因军械制造有功,黄羚君由都察院都御史,正式擢升为黔州按察使。沈重依旧留任为布政使。原本的黔州按察司副使“吕经业”,则调任祁州,升为祁州布政使,祁州按察副使,则由柳尚书之子柳朝担当。
其次,闻人鹤由吏部侍左郎,转任为燕州布政使之职位,同时继续兼任齐王府长吏。
最可气的是丁道雅,这个工部侍中本该应王皇后召见回京,竟也被周玉臣转任为燕州布政副使,配合燕州参议齐青,共同辖治燕州。
再加上先前安插到檀州的那批官员……北境四州的行政、军政要害,泰半已落入其手!
须知,大梁从来重文抑武。
即便因为战乱,到了“诸位大将与庙堂诸公并相往还”的地步,那也只是分庭抗礼而已!即便武将骄悍跋扈,乃至于徐隽、江捷都干过“违诏不援”的事情。
可这些武将再是狂妄,也不过是阳奉阴违罢了,何曾有过武将敢安排地方最高行政长官的先例?又何曾有过地方武将,直接撤换朝廷命官的事情?
要知道,地方最高行政的任命权,从来都在朝廷。
甚至应当说,事在地方,权在朝廷。
此例一开,权柄下移,彻底形成将帅侵夺朝权之势……那周玉臣跟当“立皇帝”又有何区别?!
唯一区别就是,周玉臣还不用在皇帝身边伺候!
“不过是换几个得用的人罢了,平之何必动气?”
周玉臣仿佛此刻才听明白他话中的惊怒,不慌不忙地提起金飞鱼杏叶壶,分别给自己与对方斟了一杯酒。她的动作很客气,浑然没有半点权臣的架子,声音也温和至极:
“你与程叔敬自江南而来,除了虎贲军,还带了什么?你们二人的俸禄,又从何处支取?”
燕衡端酒的手一顿,面皮霎时涨得通红!
还能从哪里来?
自然是周玉臣治下的燕州!
须知,不论是帝京还是江南行在,朝廷都没有给燕州拨过一两银子。
虽说按制,军队正式的俸禄、铠甲、粮食、赏赐,都应由户部统一调拨,通过漕运和押送现钱的方式运到前线。
而大梁朝廷,除了称为“金花银”的折征白银之外,还有针对蔑里干、秃马锡,以及镇压内部起义而设置的“蔑饷”、“剿饷”、“练饷”,以应对巨大的军事压力。
但这是战时。
天下早已南北割裂,运输往来不易。即便没有分割,就天授帝这一回割二回让的德行……国库也早已耗费一空,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供养地方兵马?
因此,屯田与营田,才是地方军队自给自足的主要手段。
其次便是军队插手官办营业,诸如卖酒、卖度牒、开当铺之类,甚至还可能挪用公家财产或自筹本金,向民间放高利贷,以此获利。
最后一条,便是榷酒、榷盐、榷茶,以及地方征收的各种临时性税费。
“如今黔州、祁州、燕州,及部分檀州,将士官吏总数逾十万。这还没算上孔孟真麾下投降的五万人。十五万军吏,即便每人每月一两银饷,一个月便是十五万两!所谓[凡兴师十万,日费千金],莫过于此。”
周玉臣神色平和,声词凛然:
“敢问燕监军——北伐军饷,除我周某人之外,谁能担当?若是有,别说是布政使、按察使,便是这身官袍我也一并脱了,绝无二话。”
她话音方落,燕衡手中的酒杯便是一滑!
玫瑰露酒尽数泼在衣襟上,甜腻香气浸满了整个军帐,而燕衡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他算是听懂了,周玉臣今日分明就是走个过场,压根就不打算要自己的同意!甚至也根本不在乎王皇后,天授帝同不同意!
也是。
毕竟现在的周玉臣,不仅手握重兵,还是比肩“帝国二圣”的圣人!
待祁、檀二州入手,北境四州便连成一片,形成稳固的地缘板块。而北伐前夕,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朝廷即便震怒,也绝无可能在此刻动她,反而要仰仗她出兵作战。
再加上,程叔敬又被自己调出去了……
怪不得她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选在这时候发难!
周玉臣见他这般情形,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勾,也不再逼迫,她自顾自斟了最后一杯残酒,一饮而尽。
“燕监军且仔细想想,你要的衡制安定,岂是动几个棋子,便可轻易得来的?”
说罢,她便掷杯于案,长身而起,径自出门去了。
帐中只剩下燕衡一人。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周玉臣带起的风一激,猛地窜跳了几下。火光虽未熄灭,但残灯里的光色,却势必要弱下去了。
燕衡望住一桌几乎未动的酒菜,不由苦笑起来。
别说是周玉臣了,便是程叔敬、王玠、江捷……这些大将,哪个在地方不是自主庭户、厚自培植啊?总不能周大将军之前表现得谦恭忠实,屡次让功,便以为她是个善茬吧?
眼下,朝廷之势日削,兵将之权日重。纲常礼教,皆成空谈。
从今往后,这大梁的江山社稷,已非赵氏一人的天下。只不过还勉强套了一件“赵梁”的华丽衣袍罢了!而帝国的命运,已随着奔涌的澜江水,悍然转向!
起风了。这件袍子,恐怕就要兜不住了。
与此同时。
镇安郡王赵净的心头,也憋着一股邪火。且说,周玉臣回来后,除了上回在花厅虚晃一枪,竟再没来正经拜见过他这位郡王。这倒也罢了,如今连顾翠儿那等下九流的伶人,也敢驳他的面子!
他又不想做什么,不过闷了要听她唱两支新曲解闷,怎就避他如虎?
再说,即便他真有些什么念头,似这等门户里出来的女人,他还嫌不干净呢!
“……殿下,殿下,郡王殿下。”
不知何时,一个中年妇人已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
那妇人也不言语,只肃然立在一旁。身上穿着官样打扮,头戴黑绒线织的荻髻,正当中插一支一点油的素银簪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脸容保养得白净细腻,只是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玉色。眼泡微肿,看人时总像半眯着眼。不苟言笑中,很有些审视的意思。
此人正是王皇后所赐的孙嬷嬷,名义上是伺候镇安郡王,实际不理俗务,专一替他经营人情、参详机宜。
只听孙嬷嬷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老身听闻,周玉臣近来购置了不少宝船,看那架势,是打算从观澜江转入赤水,往南越那边出海去做贸易了。殿下何不召她来问一问?论理,她也该来向殿下您回禀一声才是。”
赵净慢吞吞“嗯”了一声,在主座上挺直了腰板。
孙嬷嬷端量着他的打扮,又摇头道:
“老身劝了您多少回了,这八卦耳坠不戴也罢,哪有男儿用妇人装饰的?那顾翠儿不过一个腌臜伶人,不值得殿下费心。倒是周玉臣身边的[阿英],老身瞧着,总觉面善得紧,有几分邱淑英的影子……殿下不妨召来一见?”
作者有话说:
来了,照例献上膝盖。我是一边翻资料一边写,翻着翻着就发现,还有不足之处。大脑当场宕机。请见谅,脑子已经重启了一半。
第258章
竟是当年号称“平虏大将军”邱遗的女儿, 邱淑英?
且说,邱遗去年在京城底下,领着七千人马, 被二百虏骑杀得丢盔弃甲!自此便销声匿迹, 再无音讯。待澜州为虏人所据, 王渡在虏人的扶持下建立伪楚, 世人方知这位昔日的邱大将军,竟摇身一变,成了伪朝的宰相!
想来王渡也心知肚明, 这货打仗实在不行,却又要借用其原梁朝大将军的声势。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了。
毕竟要统战嘛。
邱遗是梁国皇帝亲封的大将军,其女又委身于黑熊王鹰咎烈, 四舍五入……邱遗岂不是黑熊王的老丈人?这一家子,倒成了“弃暗投明”,敢于对黑暗昏聩的赵梁朝廷说“不”的英杰人物,统战价值极高。
听说邱遗在澜州,早已悄悄为女儿设好了合葬的衣冠冢。甚至还专门找了些酸腐文人, 给黑熊王和邱淑英立传。那笔墨功夫, 恨不得把隔着国仇家恨的两个人, 描画成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
什么“他虽然强占了她,心里却也爱惨了她,是冲昏了头只能这样罢了”!
什么“他虽然苛待她、冷待她,却也是因为误会了她”!
还有什么“两个人虽说知道了彼此的情意,却又因为身份的牵扯,不得不再陷苦海”……
仿佛那尸山血海、国仇家恨, 乃至万万黎民的死难,于这段“佳话”而言,不过是“求之不得”的调味而已。
只要咬定“黑熊王”心里爱惨了“邱淑英”,她便合该替自己、替大梁的万千苍生,原谅了这个暴虐却又脆弱,野蛮又不懂爱的男人。
至于结局么。
那必然是“邱淑英”百般纠结,几回想痛下杀手,终究又舍不得。
毕竟赵梁王朝气数已尽,虏人也只是顺应天命罢了!
最后“黑熊王”战死,“邱淑英”不仅没有趁乱逃跑,反而搂着她心爱的男人、她生命的唯一,一同没入熊熊烈焰之中。
真叫个感天动地,可歌可泣!
却不知那位曾与邱淑英有婚约在先,如今身登伪楚帝位的王渡,听到这段故事,心里是何等滋味?
然而,这些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镇安郡王赵净却一点也不在意。此时,他看着桌上备下的酒菜,只觉得心烦意乱。
桌上虽摆着好酒好肉,更有一盅新炖好的玉露霜,原是专为顾翠儿润嗓子所用。
如今看来,这一桌精心备下的肴馔,反倒凭空惹来无穷恼怒。
赵净心里不耐烦,怒气就显露在脸上。他生得一张淡褐色的脸容,更兼浓眉深目。脸上稍有些不高兴,便透出几分不合身份的匪气。说起话来,更没有点宗室贵胄的气度,随意得很:
“那黑熊王既已兵败身亡,邱淑英不是也死在乱军之中了么?”
孙嬷嬷摇头道:“殿下久居燕州,有所不知。齐王与周玉臣在京师时,曾在宴席上赦免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人,正是这邱淑英。这邱氏女当时并没有死,反而逃了出来。”
“原是如此。”赵净一副恍然大悟的傻模样,很快又兴致缺缺道:“可既是去年的旧事,皇后娘娘想必也知道了。是与不是,如今又有何分别?”
孙嬷嬷见他这般情形,心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直道:
“娘娘是天上的贵人,提纲挈领,哪里管得了这些琐事?再说来,那时邱遗还不是伪朝叛臣,自然另当别论了。”
赵净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伸手取过酒壶,自斟自饮,连尽数杯。时不时还去拨弄桌上子母狮戏球的白玉摆件,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
孙嬷嬷耐不住,脸色彻底沉下来:“殿下!”
“嗯?”赵净回转目光,但见他眼神迷离,满面酡红,仿佛已经是酒意上涌。
孙嬷嬷登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却又不得不强按着尊卑礼节,耐着性子道:“殿下仔细想想,那[阿英]要真是邱淑英……把一个叛臣之女养在身边,周玉臣是要做什么?”
这话说得很直白。
就差把周玉臣心怀二志、暗通款曲,在府中蓄养逆党一事摆在桌面上了。
“不仅名字都没改,照旧叫[阿英],近来更是时时刻刻把人带在身边。听说,那谭宝珠也是这般情形。谭家虽已获罪,满门都擎等着秋后问斩,可周玉臣却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纸特赦,愣是把她安置在了文牍房。一个宦官,贪恋权色也就罢了,还专门搜罗这些贼逆之女蓄养在身旁,这是要干什么?”
赵净只眯着眼,由孙嬷嬷往下说。
待她一番话说完,他竟伸手端起那盅为顾翠儿准备的玉露霜,自顾自地啜了一口。然后才咂咂嘴,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点头道:
“嬷嬷的意思,我懂了,我都听您的。”
孙嬷嬷疑心他刚才的动作,似是存了挑衅的意思。说得口干舌燥的是自己,他不知恩赏也就罢了,怎么喝完了糖水还故意咂咂嘴?
虽有心发作,可见他终于肯理会正事,孙嬷嬷也只好把一口气暂且忍耐下去。
且说,周玉臣这边,确实又带着邱淑英、谭宝珠、燕襄一行人,在燕东临的宅子里处置公务。
虽说主人不在,但是燕家上下谁不知道,燕东临早已是周大将军的人了?因此照料得格外尽心,不敢有分毫怠慢。
而周玉臣在中渡镇并无私宅,军中大帐虽说肃穆,帐内空间却未免局促,实也不便文牍房的女官办公。索性就借此宝地,一应文书公务,皆在此办理。
时值三伏,赤日当空。
厅堂里四下轩窗洞开,却没有半点风丝,唯有暑气的沉闷。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打起帘子进来,将桌上吃残的茶水并几样点心,一样样撤了下去。行动间,只闻环佩叮咚,香风拂面。
不多时,又捧上些清雅的物事来替换。
先是一盘佛手,装在梅子青的浅盘里。那果子颜色鲜润,黄如蜜蜡,形状好似美人屈指,幽幽地散发一股清新的异香。登时将厅内残留的些微浊气,涤荡一新。
旁边又有一只花瓶,是件极其难得的甜白釉美人觚。觚身素净,里头插着几只新采的绿荷并一支待放的莲花,红裳翠盖,端的是清爽雅致。
桌上地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要不是条案上的公文堆得跟小山一般,眼前情景,甚至颇有几分富贵闲人的况味。
赵净进来时,一眼便瞧见周玉臣端坐在这一片清净里,正头也不抬地批阅着文书。
他心里记得孙嬷嬷的嘱咐,清咳两声,正要拿出郡王的款来。
抬眼却陡然发现——
不知为何,齐王赵况居然也在!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上梦中忽然惊觉:不对,之前写的射程不对。遂查资料,吭哧吭哧改之。唉。今天暂且如此,明天争取多码字。
第259章
只见那齐王, 摆了张黄梨木的醉翁椅,紧挨周玉臣的桌案坐着。俨然一副聆听政事的架势。见他们近来,微微怔了一下, 却并不言语。
赵净当场就愣住了。
等等, 齐王这位真神不该在渠城待着吗,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有他在场, 自己这架子还怎么摆?
他再定睛一看,好家伙!且不说谭宝珠、燕襄、邱淑英几人忙得脚不点地,就连内官朱麟, 也只在周玉臣身边忙前忙后,俨然一派众星拱月的场面!
而周玉臣一个臣子,反倒像主人似的端坐着。她放下笔,这才起身笑道:“臣,拜见郡王殿下。许久未见, 殿下安好?”
赵净瞟了一眼孙嬷嬷,心中腹诽:还许久未见呢!咱俩都在中渡镇,郡王府离这儿也就就两条街,你不上门拜见就算了,还好意思说这话!
他心里这么想, 面上却立刻挂上爽朗的笑容, 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行了行了, 哪来这么多礼数?你这里是龙门难跃,我这尾闲鱼只好自己游过来了。”
说罢,也不待周玉臣回话,便转头对孙嬷嬷朗声道:“嬷嬷,把咱带的东西分与大家,都甜甜嘴, 解解乏!记着四皇兄那碗要换过,他吃不得冰。”
孙嬷嬷领几个侍女,提着五六只朱漆食盒上前,揭开看时,正是几碗冰镇的玉露霜。
待周玉臣看清碗中物,目光骤然一凝——
这玉露霜,按《寿世保元》的古方,是以绿豆、薄荷拌为主料的补品。有清肺化痰,滋润咽喉的功效。
可赵净的这碗“玉露霜”,里头竟用了雪耳!
须知,雪耳乃八珍之一。生于不见天日的深山腐木,采撷时须攀岩附葛,便是寻着了,也是“万木之中偶得一两朵”。因此在前朝时,便有“一两银耳十两金”的说法,价钱犹在燕窝之上!
且不说镇安郡王,从何处得来这般金贵物事,便是得了,又何须如此张扬地赏赐?
虽说分量极少,那也是雪耳!
周玉臣心下惊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道:“天暑蒸人,这等微末小事,如何敢劳动殿下?”
“不知殿下此来,可有差遣吩咐?”
赵净知道,这是一句客气话。
以双方今时今日的身份,哪有他能安排周大将军做事的余地?
不过。
他余光扫见,孙嬷嬷正亲自将玉露霜一一奉与女官。每到一人跟前,必仔细端量着对方,再说些“辛苦了”、“小大人公务劳顿”之类的体己话。
这些文牍房的女官,因为掌着枢机要务,平日里是深入简出。即便外出,身边也有护卫保护。想要这样面对面见一次,着实不易。
“嗳!我能有甚要紧事?”赵净收回目光,大大咧咧摊开手:“不过是个富贵闲人罢了。”
周玉臣笑了笑,眉毛一扬:“当真没有?”
赵净先是不好意思笑了笑,才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来,犹犹豫豫道:
“……真要说的话,也只有一件小事。我听说你把正乙祠戏楼的丁二娘、万仙楼的顾翠儿都拢过来了?这两位都是京师一等一的金嗓子,那丁二娘如今做了官,也便罢了。怎的连顾翠儿你也藏着掖着,不许我去请?周太监,你这也忒——”
后半截话还没说出来,赵净便瞧见,原本纹丝不动的齐王霍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
但见这齐王手脚麻利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三两下铺在周玉臣案头,又将那碗冰镇玉露霜小心翼翼地搁在上头!
赵净一时看得呆了——
冰镇过的碗碟容易有水汽,一不小心就会污了文书,这个道理他明白。
他不明白的是,齐王何等尊贵,怎会亲自做这等琐事?甚至做完后,还眼巴巴地望着周玉臣,那神情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殷勤劲儿。
而一旁的朱麟早被挤到边上,只能干瞪着眼!
这……这是在干什么?
那厢,孙嬷嬷刚认出“阿英”果是邱淑英本人,与当年随邱遗进宫受赏时一般无二。心里正激荡万分,要寻个由头退下呢。
结果一扭头,便撞见这惊人的一幕。
孙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真是奸佞当道!齐王纵是不肖,到底是亲王,岂容她周玉臣当作家奴使唤!
她是个积年的老嬷嬷,眼睛最是雪亮。
再偷眼觑那齐王,只见他行动爽利,脸上气色也旺健,心里便又转了几个念头:之前情报说齐王病得不轻,今日瞧着,倒比寻常人还健朗些……看来是情报有误,此事须叫皇后娘娘知道!
思及此,孙嬷嬷只把一肚子惊疑恼怒,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垂首低声道:
“二位殿下,老身暂且告退。”
周玉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齐王”,直他看得乖乖坐回原位,重新端出一张冷峻的面孔来。
她这才哈哈一笑,向“齐王”拱手拜道:“昔日魏文侯见子夏席地而坐,双脚因寒冷微微发抖,当即便解下屐,为其垫足。今有殿下恤民,恐水汽污了文书,以帕护之。臣,代天下百姓……拜谢殿下仁德。”
赵净听得瞠目结舌!
不是,你这都能圆回去?!
眼见孙嬷嬷已经退下,他便干笑道:“周太监,那顾翠儿……”
“不可。”
周玉臣眉目不动,身子懒洋洋向后一靠,不客气道:“顾大家是朝廷功臣,岂是席前佐酒之辈?莫说是她,便是我这军中,也从无召伎陪宴的规矩。郡王殿下要真想听曲……”
赵净满含期待地看过来,只等着她往下说。
却见周玉臣冲自己眨眨眼,露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来:“我可以让轩辕翠花、何弥,过府献唱。说来,何弥也是京师人士,嗓门大,气势足。一嗓子下去,保管叫郡王殿下听得舒舒坦坦,周身通泰。殿下,您看如何?”
赵净想到轩辕翠花那肉山也似的身躯,那瓮声瓮气的嗓门;再想想何弥那阴阳怪气的脾气,那铿锵有力的京腔;还有“齐王”赵况,上一回在中渡镇见面时,他虽然寡言,却也还能活泛地问几句话呢!知道自己替他劳军,还会露出惊诧的神色来!
这才多久没见,就被周大将军拾掇成这样了,简直比宦官还宦官……
想到这,赵净一股豪气登时泄了,慌忙摇手道:“罢了罢了!我是个粗人,实也听不惯这些小曲。”
见周玉臣只是看着自己笑,赵净咬了咬牙,又指着案上的糖水,道:“这碗玉露霜是极难得的东西,须趁凉吃了才好。”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去了。
谭宝珠心思灵动,觉出了异样,凑上前来悄声道:“大将军,我看这郡王不像为顾翠儿而来,倒像是专为送这碗糖水。”
“我也觉得古怪,”燕襄也肃然颔首,沉声道:“这镇安郡王从进来,便一直在对大将军用旧称。若说他心存傲慢,瞧不上大将军,言辞间又没有半分架子。依我看,倒像是在提醒大将军,莫要忘了旧时的情分。”
周玉臣却不答话,只垂目看着桌上的玉露霜,半晌,方低低一叹:
“雪耳奢贵无比,乃宫中贡品……镇安郡王这是在告诉我,他身边,有宫中的眼线盯着。”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猛地一沉!
邱淑英与谭宝珠虽不知对方的底细,却晓得自家的出身,登时双双变了颜色!
且说,谭宝珠勉强还能自持,毕竟她是黔人,自诩知道她底细的不多。况且,大梁地大物博,幅员辽阔。谭缙满门抄斩一事,怕是只有桥头堡附近的官员和百姓知道。
这种消息连黔州都出不了,何况是燕州呢?
可邱淑英就不一样了。
坊间那些话本传言,她岂能不知?自己竟被编排成个“为贼酋殉情”的痴心女子。那王维纠、王渡、邱遗、孔孟真等人卖国,好歹是为求一场富贵,图个封爵荫子呢!而她邱淑英呢?平白受了这许多磨难,倒头来,却成了一个眼里只有情爱、不知家国也不知廉耻的女人!
一瞬间。
邱淑英只觉万般酸楚、委屈、羞愤一齐涌上心头,急忙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揩去,低声道:
“定是民女卑贱,污了大将军的清名……民女这便告退。”
说罢,匆匆一拜便转身要走。
可才走得几步,手腕却被一个人轻轻捉住,只听周玉臣嗓音低低地在身后道:“既是我的人,便无一不好,又为何要退?”
邱淑英闻言一怔,泪眼朦胧地望过来。
周玉臣目色极冷,见她回头,却变出个混不吝的笑容来:“阿英,请相信我。不出月余,我必叫天下英杰都识得,你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大梁栋臣!”
“好了,你上次说的火药密封法,咱们得仔细议一议……”
光阴迅速,已是八月初三。京师这厢传来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震动朝野。
其一,天授帝在得知祁州光复后,大喜过望,下诏将年号改为“会昌”。
“会昌”本义为“聚合昌明”。此处特指聚合天下兵力,平外镇内,使朝廷昌明之意。如今祁州收复,余州也光复在望,连那最难缠的黔州也向朝廷表达了忠心。天授帝深觉自己功德无量,必须建元改制,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天子之德。
其二,却关联着各地的兵工营造。
自镗床问世之后,燕州、檀州便陆续开始使用,如今已然成势。
要知道,火绳枪、大炮,以及许许多多的精制武器的麻烦之处,就在于零件的尺寸大小不一。全凭匠人手下掂量,没个准数。可有了镗床以后,所有零部件尺寸统一,分毫不差!
这也就意味着——
大梁军工,不仅进入了组装式火器的新境界,更是开创了流水化作业的新时代!
人们只需要按照图样,将各式零件如同搭积木般拼凑起来,一支做工精良的火铳便成了。
这不仅减少了炸膛的几率,也极大地减少了用人成本。
因为从此以后,组装环节,再没有招工的限制。既不指望经验老到的老师傅掌眼,也犯不上专寻那气力十足的青壮年。即便是身子单薄的妇人、垂髫之年的小儿,也能轻易上手操作。
风潮一生,便难止歇。
自此,黔州、燕州、檀州的女工数量,竟如潮水般暴涨,急剧上升!
与此同时,顾大家顾翠儿在燕州,又做了一回织机大户。那些没能进入军械司的女工们,便转头做了织布工。这些千梭万线织出来的布匹,在黔州那等贫瘠之地,可当货币使用。运到江南、南越州乃至那海外番邦,更是上好的贸易货物,利市百倍。
原本人力不足的燕州,彻底释放出了大量的生产力!
至于第三件事,则让王皇后勃然大怒!
作者有话说:
哎嘿,终于写到这个剧情了。我也想一步登天。但是,必须有条不紊地进入工业化、流水化作业,才能真正释放女性劳动力。话说,发现银耳在古代很贵时。我大吃一惊,立马点了碗鲜奶雪耳炖桃胶,嚼嚼嚼。
第260章
“……把你刚才说的话, 再说一遍。”
王皇后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抬起,依旧停留在手中的表笺上。她的声音很轻, 很平, 不带半分火气。可伺候在身边的太监宫女们, 却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他们太熟悉这种平静了, 那是山雨欲来风前的死寂。
周炳深深地垂下了他花白的头颅,沉默了片刻,道:“回禀圣人, 前任首辅闻人决,已经领着妻儿老小入燕州了。”
王皇后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表笺。八月的秋风吹得帘帐卷动,吹得珠帘噼啪作响,明暗不定的光晕在她脸上流转。过了好一会儿,王皇后才低低一笑, 意味难明:
“放着好好的员外郎不做,跑这么远……真是辜负君恩啊。”
周炳没有言语。
一旁陪同的小公主赵澄也没有言语。
随同听政的黄渺之、柳明、王克用等文武大臣,更不敢言语。
须知,闻人决出身端州士族,累世簪缨, 乃江南望族, 他在致仕前已位极人臣, 加授三公,并一度兼任总督军务。其闻人氏,更是与端州王氏并驾齐驱的巨室!
这样一个人物,即便休荣在家,也是名动天下的乡绅耆老,更何况闻人决本人, 非但是临危受命、拒敌守土的“救时宰相”,更是学贯古今、名满士林的的圣人学者!别说是醉心宦途的陈毓川,便是黔州的沈重,他两个在士林中的名声加在一块,也比不过一个在野的闻人决!
而今,身负盛名的闻人决,竟不惜千里迢迢,投身燕州……这意味着什么?!
王皇后只觉一股业火直焚五脏,她终于抬眼目,望向周炳。
十年前,她的处境也很艰难,天授帝被俘,朝野震动。当时的慈圣太后身体安康,也想借着孝道插手朝政。
全赖闻人决与周炳二人,与她同心戮力,方能安定内外,赎救帝王。
可现在呢?
周炳虽然还在,半颗心却都到了他那个“养子”身上;就连闻人决这个隐世不出的前首辅,竟然也心向燕州!
为什么?
端州与燕州,一南一北。此去不仅要穿越婺州,乘船过海入重海,还需要小心余州高托山的海寇。直至进入泗水,再由檀州转入燕州。可谓关山阻隔,九死一生。
而周玉臣不过是天子家奴而已!
王氏与闻人氏,才是同一个阶级的“自己人”!
何以至此?!
这远比什么周玉臣拆庙、民间为之造圣更为可怖!因为,到日后算账的时候,毁观拆庙,可定为亵渎之罪;诗词造圣,可视为谋逆之实。可闻人决这等天下名士投了燕州,情况就不一样了!这分明在是告诉天下人,昔日支撑皇室的部分官员、士子,如今已然心向燕州!
这不是一个人去留的小事,实乃士林人心向背之兆,是天下大势将倾的开始!
想到孙嬷嬷的密报,说“齐王身体康健,并无半分病态,还如奴仆般侍奉周玉臣左右”,王皇后只觉气血翻涌,周身几乎抑制不住地微颤,面色更是阴沉似水。
“皇后圣人,”柳明见势头不对,连忙躬身到:“……郊祀大典、宗庙告功,并献俘礼诸般仪制,礼部已具本上陈,还请圣人圣断。”
是了。
天授帝在江南改元,昭显德化之后,王皇后便趁这个机会,着手推动帝京的郊祀活动。如今是八月,既不是冬天,也不是夏天。官员们正在为到底是方泽祭地、还是圜丘祭天而考虑,因为郊祀是吉利之首,是仅次于封禅的君主表功大典!
至于宗庙告功、献俘礼,则是借着虏人退兵、祁州光复这等大捷,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既然天授帝不在,那么站在百官面前受功的,自然只能是皇后了。王皇后要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与皇帝的权柄捆在一处,教满朝文武都认得,谁才是这大梁江山如今的“圣人”!
王皇后慢慢收拢心神,目光低垂,落在那道写满了百官奉承的表笺上。
这些赞誉,是她应得的。
是她费尽心机,才保全了大梁的江山社稷!
王皇后强压下心头那把无名火,捏了捏眉心,沉声道:“便着礼部,按方泽祭地的仪程去办。”
柳明闻言,顿时愕然!
方泽祭地乃夏祭之礼,王皇后的潜台词,是要他们尽快操办。而祭前需斋戒十日,皇帝移居斋宫,禁酒、戒荤;祭日三更起身,乘玉辂赴圜丘,在文武百官簇拥下,行“三献”大礼,继而焚香、读祝文,礼成后焚烧祝文与祭品。
这一套排场摆开来,阵仗极大,花费的银子更是如流水一般。且不说那祭品与礼器的耗费,单是乐舞仪仗,还有祭祀前的坛庙修缮,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幸亏周玉臣又解来了十万两白银并一万黄金,西南方向也暂且太平了。户部那里凑一凑,挤一挤,倒还能勉强支撑。
可最大的问题是,天授帝本人还没回来!
如今朝廷六部,已然为皇后所辖,自然无人敢明面违逆。可礼部问的是用冬祭还是夏祭吗?
众人真正要问的是——皇帝不在,皇后以何名分替他受此大礼?
古往今来,除了武则天以外,就没有过皇后能陪着皇帝一道祭天封禅的事!更何况王皇后这一回祭祀,虽然打着天授帝的名号,正主却不在!
这种出头椽子,谁碰谁先烂!总不能只让礼部一个衙门顶下所有骂名吧?柳明此刻提这事,就是想让内阁剩下这几位,一同把担子挑起来。要倒霉,也得大家一块儿倒霉!
“启禀圣人……”柳明刚开了个话头。
却见王皇后抬起手来,轻轻向下一按,道:“祭祀之事暂且不提,军国大事为先。周玉臣送上来的题本,你们都看过了吧?诸位以为如何?”
柳明一怔,连忙道:“看过了,臣以为周将军所言甚是。”
黄渺之本就是主战一派,也立即应声道:“臣附议,该打就得打,须在虏人南下之前,尽快剿灭乱匪。”
王克用更是接口道:“按周将军题本所奏,她将联合檀州李宪和,东西对进,夹击余州!只要拔除高托山在余州的根基,陛下在晋州自然稳如泰山。届时,便可奉迎圣驾,凯旋回銮!”
话虽说得忠勇,眼睛在却暗暗觑着王皇后的脸色。
他心中透彻:即便周玉臣真的势如破竹,拿下余州,他那位皇帝姐夫,也绝对不敢立刻回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其一,时近八月,大梁与胡虏纠缠多年,早已摸清对方套路。秋高马肥之际,便是虏骑南下剽掠之时,因为你收粮,他抢粮,端的是方便!
如今忍耐了许久没有开战,云澜也还在他们手里,便宜调用,虏人王岂会错失良机?他们必会趁此机会,大举入侵!
其二,也是更要命的一点。眼下帝京的城防、禁军,尽在他王克用掌握之中,背后更有个杀伐由心、无法无天的周玉臣!明面上,王皇后和周玉臣还是盟友,天授帝只要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就该明白,此刻的京城,对他而言不仅是军事险地,更是政治死地!
否则,他为何要急匆匆地更改年号?无非是试图用这种手段,来强调自己“天命所在”!
黄渺之、柳明对视一眼,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一旦内乱平和,,南北连成一片,大梁就真正有了北伐的根基!
届时兴兵北上,收复云州故土,周玉臣打的仗越多,对后勤粮草的消耗就越大。那粮草军需,岂是区区一个燕州能够支撑的?有粮草为牵制,还愁她周玉臣不听话吗?
至于闻人决……确然,这位老阁相是有些糊涂了。但只要他还想当儒学圣人,还想做天下典范,朝廷有诏他也必须回来!
如此看来,情况还在控制中。
王皇后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将各色神情尽收眼底,却轻轻摇头,道:“不。本宫以为,周玉臣此时,不宜攻打余州。”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高托山被周玉臣吓破了胆,都给吓得去强占建州了。此时不正该一鼓作气,拿下余州吗?若不如此,江南行在所的安全如何保障?陛下又该如何回銮?
难道你王皇后,已经公然不想让皇帝回来了吗?
连一向圆滑的柳明都愣住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臣……愚钝,实在不解圣人深意,还请圣人示下。”
王皇后垂着眼帘,看着黄绫封就的贺表,轻描淡写地笑了:“柳爱卿,与其让周玉臣拿下余州,再迎皇上回来。何不直接派她南下,亲自去接圣驾,岂不更显诚意?”
“况且,”王皇后抬眼目,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总得将皇上迎回京师,才好亲自主持这祭天大典啊。”
王克用先是愕然,随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王皇后!
赵澄见他如此失态,强忍下心底酸涩,低声轻咳提醒。
柳明、黄渺之等人却是面色连变,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沉默不语。
唯独周炳,将那颗早已花白的头颅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隐匿于阴影之中。
不错。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拿下余州,紧接着就是北伐。
在这种关键时候,周玉臣是绝不可能南下去接皇帝回銮的。即便派兵,也只能分出一支偏师。可王皇后既已点名要她亲往,这便是阳谋!
而周玉臣若敢抗命不去。
那王皇后“无可奈何”,替代天授帝主持郊祭、告慰宗庙,不就是理所当然了吗?
要怪,也只能怪周玉臣抗旨不尊!
如此一来,皇后不仅把自己跟天授帝绑在了一处,获得真正的“圣人”之名。还能向天授帝表忠,以显示她这个妻子跟天授帝仍是一条心,真正的对手是周玉臣!换而言之,王皇后再一次选择了她要联手的伙伴,只不过这一次,是天授帝。
八月十五日,又是一个中秋佳节。
御史台接连上书,弹劾周玉臣“养寇自重,拥兵跋扈”,“专权僭越,目无君上”。
紧接着又是数道弹章,直指周玉臣故意收容邱淑英、谭宝珠等逆臣之女!
须知,邱遗乃叛国投敌的逆臣,其女年轻轻受辱于黑熊王帐下,竟不知以死明志,可见家风不正!谭缙一个通敌卖国、祸连九族的罪臣,竟能保住女儿谭宝珠安然无恙!
而这两个还都在文牍房中,军国机要,皆可预闻!
更重要的是。
听闻高托山此前为求联合,也曾将自家闺女“高玫”送给周玉臣。虽然周玉臣信誓旦旦,说已经拒绝了,可谁能作证?万一她阳奉阴违呢?万一高玫此时,就藏在燕州呢?!这不是跟贼寇暗通款曲,是什么?
如此包藏祸心、勾结逆匪之辈,怎能把剿灭匪患的重任交给她?!
随后,才是那道不温不火的诏书,命周玉臣即刻南下,迎回圣驾。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便是在逼周玉臣——
开战在即,你是要么然抗旨,还是做条温驯的狗,再次低头向朝廷表示忠心?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还有几章第3卷 就能结束。不出意外本周内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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