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窃惟人臣之节, 莫大于忠贞;士林之耻,莫甚于苟且。今镇守周玉臣,假总戎之权, 行倡优之实。名曰收录孤弱, 实乃假朝政之命, 豢养女郎以为亵玩。”
谭宝珠念到这里, 声音猛地一顿。仿佛后面的每一个字词,每一个句子,都成了烧红的炭粒, 让人吞吐不得。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周玉臣,此却好整以暇地捏着一枚水晶单照,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她的眉宇里有些倦意,不知是连日试演火器所致,还是被这雪片也似的弹章所困,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锋锐。
见谭宝珠停下,周玉臣抬起头,竟是心平气和地笑了笑:“士林之耻,莫甚于苟且……这是把闻人决也骂进去了啊。谭大人,请继续往下念吧, 我听着。”
谭宝珠见她如此云淡风轻, 心头一股心酸直冲眼底, 只得强忍着,低声续念道:“叛臣邱遗之女,藏于幕中,日近机要;国贼谭缙之嗣,宠之案前,苟且密谋。更兼海寇高托山之女高玫, 阴纳于内,行联姻结匪之实!此三女者,或为逆种,或出匪类,周玉臣尽数收用,意欲何为?”
“如此阴蓄逆党,广布私恩。以女色为羁縻,广罗邱、谭、高之残部,其心可诛!”
“臣泣血以请,周玉臣之罪,上通于天,非族诛不足以安社稷,非寸磔不足以谢天下。伏请圣人铲除此獠,以正乾坤!”
最后一个字念完,谭宝珠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她生于官宦之家,从来只讲求实际利益。从京城到黔州,这些年来,权柄场中互相倾轧、你死我活的事儿,谭宝珠见得太多太多了。莫说是侵占功劳,便是兔死狗烹也算不得什么。在她心眼里,贵人生来就是贵人,贱民活该就是贱民,界限分明。
要是在以前,她甚至会十分赞同王皇后时不时敲打的手段,因为这是维持尊卑的必要手段。只有底下人懂得惧怕,才好使唤。
没有王皇后的提携,没有朝廷提供的机会,你一个家奴能有今时今日的体面么?
可此时此刻,谭宝珠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痛极了!
“这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写的?!”谭宝珠气得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大战当前,不想着同舟共济,却躲在背后写这种颠倒黑白的玩意!”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那笔迹她太熟悉了,笔画银钩,锋芒毕露。
小时候,她没少模仿这笔迹,替自己给内书堂写假条、批课业。不知周炳,在写下这样的劾词时,是怎样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处境?
见周玉臣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谭宝珠真急了:“大将军!”
“谭大人,别生气。”周玉臣笑了笑,摇头道:“你仔细想想,我近来做的那些事——毁庙拆观、擅授官职、乃至驱遣齐王,哪一桩不比这[蓄养逆臣之后]的罪名更严重?为何朝廷不抓着那三件足够杀头的大罪做文章,偏偏要拿这用人不察、私德有亏的小事来弹劾我?”
谭宝珠愣了一下,随即猛然抬头:“他们是怕你……”
“不错。”周玉臣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他们怕我裂土分疆,当真就反了。”
谭宝珠心中的怒气稍歇,可很快,又被更沉重的担忧取代了。
原因很简单。
周玉臣明面上依旧是王皇后的人,借着这层关系做了不少事。如今主子要敲打你,你能不低头么?想想看吧!别说周炳这个人质还在京城捏着,眼下大战在即,这时候公然抗命,对周玉臣没有任何好处。毕竟她一直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总不能一转头就“无君无父”了吧?
若真如此,还有谁敢支持她?又有谁肯支持她?
燕州、檀州、黔州,以及程叔敬所在的祁州,说到底,认的还是大梁朝廷的法统。
即便是闻人决、闻人鹤两叔侄,再是名冠天下,才动士林,也不可能公然跟着她周玉臣去做逆臣贼子!
之前周玉臣能召集兵勇,逼着大户捐钱捐粮,连税米都敢截留,全凭她头上那顶“忠臣良将”的帽子。
各地的士族,不论是自愿也好,被迫也罢,投效周玉臣也是因为她有这顶帽子!
现在,你敢把这帽子摘了么?
你承受得起人心离散、众叛亲离的后果吗?
再者。
就算要当逆贼叛臣,你也得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如果要用齐王赵况的名号,就不能让齐王做个无父无君的不肖子孙,至于周玉臣自己……太监也想称帝么?
而王皇后的想法,也很简单。
上位者的手段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喜欢先打压你,挑你身上的错,给你定罪,再仁德地表示她还是相信你,愿意用你,还请你拿出应有的诚意来。
王皇后这一手阳谋,使得十分漂亮。她故意放过那几桩杀头大罪,专挑些“可大可小”的鸡毛蒜皮来发难。否则,古往今来,败军之将的妻女哪一个不是被当做战利品占有?哪个武将□□里没点子腌臜事?王玠那货当年还敢跟宗室抢女人呢!
如今闹这一出,只因周玉臣先前行事确实太过专断。倘若朝廷毫无反应,王皇后没有反制,那大梁朝廷就真完了!
只要周玉臣还想光复中原,还有存图社稷之心。
这头,不低也得低!
想到这,谭宝珠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可是,这时候闹这出,难道他们不想北伐了吗?”
周玉臣垂下眼目,没有言语。
北伐,自然是要北伐的。
只是必须按照领导的意思来北伐!
须知,当官最重要的不是“事情做得如何好”,而是“揣度上意有多精到”。大梁地大物博、能人辈出,再能耐的英杰,也只是一把剑而已。你周玉臣能做到九十分,那朝廷找个八十五分、甚至八十分的替代你行不行?程叔敬若不堪用,那徐隽、江捷、王克用,还有各处州府的将官,成不成?
做事么,能做成便是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能否让领导放心,乃至称心!
“大将军……”谭宝珠忍着心头酸楚,望着周玉臣,无端生出了无限怜惜:“既然朝廷要您自辩。那这自陈剖白的札子,请让下官为大将军执笔。”
这便是不舍得周玉臣亲自低头认错了。
周玉臣目光落回弹章上,却摇头道:“不必。往日我借故文笔粗疏,请你们代劳了许多么文信件。这次,便让我自己来写罢。”
另一端。观澜江上,一艘精巧的画舫内。
养伤多日的赵况,方一睁眼,便听到有人在哭。
赵况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见顾翠儿独自坐在绣墩上,并不出声,只低头默默垂泪。那呜咽声极其压抑,把许多心酸苦涩都堵在了帕子里。
柳元娘站在她身后,正低声劝着:“……顾娘子,这也怪不得你,谁能知道燕州也有人认得她?”
“不,不,都是我的错!”
顾翠儿从帕子里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是我带着高妹妹,在外头抛头露面做买卖,才教那些人认出了她的身份。柳姑娘,今日那些商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们都在嘲笑周大将军,明明是个太监,也敢蓄养女人……养的还是盗匪的女人!是我做事不小心,才害了大将军,我,我……”
说到此处,顾翠儿再也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她那样清白磊落一个人,却叫这等腌臜事污了名声,都是我的罪过。”
柳元娘绞尽脑汁,正要劝慰,却听见赵况在身后低低道:
“这事错不在你。”
二人连忙回过头去,但见赵况形容憔悴,胸膛还缠着纱布。他强自撑起身形倚坐榻上,玉净的脸容尽是肃然:
“谭宝珠、邱淑英早先在地方上就露过脸,跟着周玉臣入燕州后,被人认出来也不稀奇。那高玫从头到尾,都没在周玉臣跟前现过身,更没在文书房当差。再说,朝廷存心要整治人,有没有高玫这个由头,周大将军都逃不过这一劫。”
顾翠儿听得一怔,捏着帕子呆住了:“朝廷怎地要惩治她?大将军与朝廷送金银,还在前线拼命,何处得罪了他们?”
赵况没有回答。
只是用手按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他的脸色很苍白,像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翠儿脸上,低声问道:
“你很喜欢她?”
顾翠儿、柳元娘齐齐一愣!
一个慌忙别过脸去,垂首不语,另一个则脱口斥道:“文丑儿!你胡说什么!”
虽是如此,脸容却不知觉地红了。
赵况笑了一笑。
笑容很淡,也很疲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攀过最高的危楼,也握过最快的利剑。
“是啊,”他轻声说:“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呢?”
“喂,文丑儿?”柳元娘觉着不对劲,只觉得赵况的声词里有一种决绝。
然后她就看见,赵况拿起了那柄木剑。
那柄伴随他多年,饮过无数胡虏血,会过无数江湖客的木剑。
他没有犹豫。
两手一较劲,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剑便断了。
柳元娘睁大了眼睛,像是看到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你疯了?!折它做什么?没了它,谁还认得你是《钩蛇录》上第一名!谁还知道你是鹤庵文丑儿?上月你在云州截杀虏人时,不是还笑着对他说[杀你,木剑足矣]么!怎么,如今转个头,就不喜欢了?”
而赵况苍白端丽的脸容,浮出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喜欢,怎的不喜欢?我还为它写过一首诗,你忘了么?”
“只是小柳儿,它再厉害也只是一柄剑……剑,就该有剑的样子。”
八月廿一,秋意瑟瑟。
顾翠儿与柳元娘离了画舫,一径往燕宅来。老远的,就看见街口黑压压坐满了人。邪了门了,周大将军被朝廷怪罪的事情,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百姓耳朵里。
这下可不得了了!
不论女男老少,大家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这里。有的揣着几个红皮鸡蛋,有的拎着条肉,有的扛着小半袋粮食,还有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布娃娃。
东西一趟趟递上去,又一趟趟被周玉臣的护卫好言好语劝回来。
大伙儿索性索性安安静静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地摆在了燕家大门前。
简陋的布包,油纸包,各色花样不一的包袱……分量都不大,但是在战时,在战乱后的中渡镇极其可贵。
柳元娘见状,眼眶霎时就红了。
等到那小丫头一步三回头,把怀里的布娃娃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时,柳元娘才看清楚,那竟是个齐天大圣孙悟空!
虽说身上的“虎皮裙”早就磨旧了颜色,手里那根“金箍棒”也只是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儿,可那股子闹天宫、闯地府的泼天胆气,端的是活灵活现!
既是齐天大圣,又怎么会输呢?
那可是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不低头的斗战胜佛啊!
这时,不知是谁低低地念了一句:“燕州主帅忠且贞……”
很快这句话,便像是星星之火,瞬间便点燃了沉寂的街道,无数燕州人、黔州人、檀州人、云州人、澜州人、祁州人……用不同的方言,不同的声音,共同念道——
“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
“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
顾翠儿听得一怔,而不远处的镇安郡王赵净,脸上也露出了震动的神色!
是了。
这里是中渡镇,是周玉臣还只是个监官时,孤身一人也要救下的中渡镇!是她宁可不要功劳,不要圣宠,也要拢得万众一心,去保住的中渡镇!
哪怕没有多少百姓见过她的真容,可如此滔滔民意,谁敢相抗?
谁又会信她贪慕女色,豢养逆臣之女?
顾翠儿站在人群里,听那声浪如潮。只觉得从前对周玉臣那份隐秘的眷恋,此刻被这浪潮点燃,变得无比炽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真好啊。
她所珍惜的人,也被天下人珍惜着。
顾翠儿与柳元娘相视一笑,不假思索,也挤进入群齐声道:
“——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
就在中渡镇民意沸腾之际,千里之外的帝京,却是另一番光景。
华贵的宫殿内,王皇后看着周玉臣那封“自辩”札子,先是惊愕,旋即勃然大怒!
除了委婉说明,不能亲身南下的原因之外。周玉臣没有对谭宝珠、高玫、邱淑英一事做任何解释,反倒笔锋一转,自陈了另一桩大罪——她周玉臣,竟是效仿前朝花木兰,女扮男装欺瞒君上!
那认罪的措辞,写得叫一个声泪俱下、恳切沉痛,屡屡自陈“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然而。
既为女子,那“贪慕女色”、“与匪联姻”、“豢养女郎以为亵玩”等种种罪状,岂非不攻自破?
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在札子里,以极为谦卑恭顺的口吻,这样写着:“臣与邱淑英等人,皆因仰慕皇后娘娘的懿德,感佩您以女子之身匡扶社稷的壮举,因而奋勇出头,为国效力。正是娘娘您这颗明珠在前,德化天下,才有今日巾帼争相报国的盛景啊。臣愿为游蛾,誓死效忠圣人。”
那潜台词分明就是在说——
虽然我是来请罪的。
但是,假如我女扮男装、参预朝政有罪。
那同样以女子之身主政帝京、垂帘听政的皇后娘娘您,又当如何自处呢?
莫说是燕州、檀州、黔州各地的女官,便是宫中的那些女尚宫、女尚书……你王佛花了多大的精力,才能力排众议,在京师布置下自己的私人班子?
当初王皇后,连齐芥娘这个出身绿林的女贼都忍了。不仅授予武职,还给了文官的虚衔,不就是为了给“女子主政”造势吗?
现在,我也是女人。
还是你麾下官阶最高、权柄最重的女官!
你敢在这时候,降罪于我么?!
更可恨的是,周玉臣一边自称有罪,一边却为邱淑英、詹华容、丁道雅、齐青、燕东临、黄羚君、苏弥等人协建黔州军工,稳健黔州政权,以及柳朝、闻人鹤督察边境走私二事,正式向朝廷表功。
进而,她更顺势将邱淑英擢升工部侍中,加授奉训大夫,连同黔、燕两州官员的升迁调补,一并上奏朝廷。其中最不起眼,也最诛心的一步,便是举荐黄羚君任黔州按察使、柳朝为祁州按察副使。
须知,黄羚君、柳朝二人不仅出自帝京士族,还是王皇后派到周玉臣身边的监官。而黄羚君的父亲黄渺之,和杨虚中一样,都是朝里主战派的顶梁柱,是你王皇后的倚仗。
更是你王皇后能主政帝京的底气。
那么请问——
如果邱淑英是贼匪,是心存不轨的反贼,那跟她一块儿经办黔州军工的黄羚君、苏弥等人,又该怎么说?知情不报,泄露枢密,算不算同党?那个时不时写赋赞美你的黔州布政使沈重,他的儿子沈熙也搅和在里头,这又该怎么说?
真要较真下去,黔州军工这个项目,以及整个黔州岂不都成了谋逆之地?!
再说,黔州军工核心,是镗床、车床,以及火器零部件的尺寸统一。这零部件的大小、误差范畴、组装图纸,是邱淑英与工匠一同拟定的!现在整个燕州、檀州、黔州,甚至京师的火器制造司,还在想方设法从檀州弄几把火器瞧瞧呢!
既然大家都在用“贼逆”所造的火器……那他们是不是也有问题?
综上所述。
只要王皇后心里还不糊涂,就明白这事只能雷声大、雨点小,是万万不能动真格的。
如果真个撕破脸皮办了周玉臣,表面上是打了她的脸。实际上你打脸的,是支持你的那些帝京宦官、黔州士绅、还有你辛辛苦苦提拔起来的那些女官,是你王佛赖以维系的根本!
现在周玉臣愿意挪出两个布政使的位置,让你的“自己人”坐着,已经是十分上道的态度了。非但不能罚,你还得感念她颇识大体,进退有度呢!
此刻,坤宁宫中的王皇后是何等的天威震怒,又是何等的措手不及,暂且按下不表。
视线转回中渡镇。
正当群情激动、声浪喧天之际,燕家那两扇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门里走出个身量高挑的女郎来。
她的肌肤并不白净,眉骨上甚至还有一道疤痕,身上穿着寻常妇人的袄裙,头发也规规矩矩盘成了髻。可那腰上却明晃晃挂着一口剑,凛然生威。她朝众人微微一笑,抱拳拱手,清亮亮地说道:
“乡亲们厚意,我心领了!——周玉臣,在此拜谢诸位!”
众人鸦雀无声,旋即哗声四起!
名动天下、杀得虏人望风而逃的周玉臣,竟是女儿身!
顾翠儿耳边嗡地一声,如遭雷殛,面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觉得天旋地转,万般情愫都成了空。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失望,更有一种彻底无望的痛苦!
如果周玉臣是个宦官,好歹还算半个男子,自己尚存一丝念想。可对方竟是个实打实的女人,这便是真的……没有半点可能了!
她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容,那如墨刀裁的鬓发,只觉满口苦涩,难以言说。
“怪道当初……他……她见我衣衫不整,也只是神色如常,为我披衣。”
“怪道她看我时,眼神那般清正,比世间任何男子都来得干净!”
顾翠儿站在人群里,木然地跟着众人一道鼓掌,眼泪却直往下流,怎么忍也忍不住。
而旁边的柳元娘,也怔了半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
他大爷的,自己居然又被骗了!
先是赵况,接着又是周玉臣,你们一个两个的嘴里是没有半点真话呀!
柳元娘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又是恼怒,又是怅然。
还有几分理应如此的喟叹。
不知为何。
看着周玉臣那身改头换面的装扮,那依旧英挺跋扈的眉眼,柳元娘竟想到了赵况的诗。
那首,写给木剑的诗:
“昔闻沛郡客,拔剑斩蛇腥。”
“挥袖决浮云,敢叫庆轲惊。”
“长啸猿来喝,疾驰有松应。”
“勒马及高险,弹铗与月听。”
“今一别玉匣,风物尽无情。”
“他日晋风起,再照霜雪明!”
作者有话说:
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改自韦庄的《秦妇吟》。昔闻沛郡客,拔剑斩蛇腥——本人年少时的旧作。第三卷 到此结束。且说,我在设定剧情时,就已经决定了:小周的“恢复女装”,一定不是意外掉马,被动被发现。因为我的周玉臣,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所以,就有了这个“以女子之身,回敬权势“的剧情。有心细的朋友,可能会发现。我在这一章,call back了赵况见过的“齐天大圣孙悟空”玩偶。还把写关有情的那段,用在了周玉臣的这段剧情上。我很喜欢,孙悟空身上那种“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的心性。同时。正如剧情中,天南地北的百姓们,两次做出的选择一样。我深信,有些事,也许能一时被权贵淹没。可是。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人心,是掩不住的。写到现在,差不多一百万字了。说实话,每一卷我都写得要死要活。在此之前,我最多也就写过七万字的短篇。还是很久以前。有很多时候,我是清晨四点,爬起来写作;更多时候,则是在夜里,一边喝酒一边写(不要学,酒精是一级致癌物质)。有时写得情到深处,潸然泪下;有时写得咬牙切齿,愤慨非常。因为这个故事,以及周玉臣、赵况、翁崇、顾翠儿、詹华容等很多人的过往……都是我心里,存在了很久的故事。我只怕我来不及写完它,怕我没有写好它。还有。不瞒你们说,我最初对这篇文的想法,就是:有人看就好。只要能上榜,能入V,我就很满意了。毕竟技术水平就这样,你们也看得出来,我的开头改过好几次,甚至是个把【】当‘’用的混蛋。但我万万没想到,大家对我这样包容。你们会抽出时间,让我空空荡荡的评论区,显得不那么尴尬。会对我认真写的剧情,予以一条条热切的回应。在此,在此表示感谢。哪怕有朝一日,你们有了别的娱乐方式,放下这个故事,或是忘了我。我也已经十分知足。——当然,最好还是别忘!那么,第三卷结束。老规矩,我会休息一段时间,修文、梳理剧情。下次再见。
第262章
会昌元年十月, 已是秋深霜重,万物萧索。
蔑里干与大梁长达大半年的战略对峙,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导火索有两个。
一是周玉臣不仅收复了祁州, 还通过几场战役, 将澜州渡口外的几座城镇, 尽数收复;二是进入九月后, 周家军开始屯兵云州边境;三是东面澜州、北面云州,乃至西面海洲、蔡州的百姓们,一个个都想尽办法, 跋山涉水地逃回大梁。
要知道,海洲、蔡州已经被虏人统治近十年了。
除了最初被占领的那两年,何曾有过这样拼了命也要回国的景象?
对于大部分百姓来说,只要还有一口饭吃,还能凑合活下去……谁当皇帝都一样。
横竖都是受欺压, 在哪受欺压又有何分别?
可这次却大不相同。
就在周玉臣公开女儿身的同月,沦陷区的梁人,竟不惜穿越荒山野岭,通过边境缺口,拚死投奔故国。这些逃难的人里, 有已经成了贵族座上客的名儒、良医;也有凭手艺过上好日子的铁匠、木匠、绣娘;更有因为“四等人制”, 几乎沦为牲畜的贫民。
北地的百姓知道, 大梁出了个战无不胜的周元帅。
她不但用兵如神,每战必捷,而且治下州府人人有土地,个个有工作……当然,这有部分原因,是周玉臣之前为了补充人口, 把燕州大量的无主之地分给百姓的缘故。再加上,那首几乎把她“封圣”的长诗,又实在是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等大家“你传我、我传你”地散播开时,这位周大将军已然成了在世圣人。
投奔她,便意味着能拥有自己的田地、财产,以及,永远不被践踏的尊严!
百姓如潮水般涌入燕州,其中竟还有不少秃马锡人、勃丽人,甚至是蔑里干人!毕竟,蔑里干有九成的百姓都属于农奴,与其留在这里世世代代做奴隶,倒不如去个不当奴隶的地方。
这不仅是打脸,更是直接动摇了蔑里干在北方的统治。
于是,蔑里干与大梁,开始默契地在边境增兵。
前沿所在之地,今日你一股马队突袭,明日我一处哨所冲突。彼此都在借着这些小冲突,默默计算着对方的出兵速度和兵力调配。
在此期间,一个值得玩味的巧合是:
蔑里干的统治者鹰咎檀,与大梁的天授帝及王皇后,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封圣”这一仪式,以彰显其统治的合法性。
这是顶层权力运作的必然逻辑。当国家的疆界,暂时无法快速扩张时,就必须在意识形态领域筑起高墙,用“神圣性”来凝聚人心、压制异己。这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统治手段。
王皇后与天授帝,分别在帝京、江南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向苍穹与祖先之灵,宣告其美德与功绩。以此宣称自己,乃是拯救国家与苍生于倒悬的“圣人”。
他们夫妇二人,将大梁国在战火缝隙里,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金银,尽数用在了这场奢靡的仪式上。
三清观为此一连数月,日夜不熄地燃着巨大而昂贵的蜡烛,把整个帝京,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焚烧的香烛,烟云霭霭,直贯云霄。
与此同时。
北方的鹰咎檀,则在王国大主教亲自主持的庄严典礼下,接受了第二次加冕。
作为蔑里干的正统继承者,凭借其显赫的战功,鹰咎檀已实际管辖了包括阿吉汗(原属秃马锡东部)、银象与奥斯(原属大梁北部)、西勃丽在内的多个邦国,并为每个邦国培植了对应的统治者。
其中,阿吉汗,为其父亲所征服;银象原名海洲,是其兄长鹰咎棱的领地,后来延伸到了云州;而勃丽,则是大梁昔日附属国“南骊”的旧土。因国力微弱,战败后,被迫割让了西部的土地。
更不必提如今鹰咎檀还掌控了云州、澜州这两片面积更为庞大、土地更为肥沃的区域。
这空前广阔的疆域,赋予了他称帝的资格与野心。
从某种意义上看,鹰咎檀统治着如此众多的邦国,确实可以被称为“天下共主”了。
他的称号,正式从国王晋升为皇帝,那冗长而充满权力的头衔,响彻殿堂:“承蒙天神恩典,蔑里干及东秃马锡联合王国及其他领土与属地之皇帝、圣徒的保护者鹰咎檀”。
为进一步巩固其权威与信仰的联结。
鹰咎檀斥重金,耗费了蔑里干全年税收的1/2,从秃马锡国王处,购得了“天神的荆棘王冠”。
这是天神留在世间的圣遗物。按照信徒的惯例,圣物的拥有者,被视为“天神教世界的领袖”,可直接与天神建立特殊联系。这种神圣的地位,远超普通国王。
为了珍藏圣物,鹰咎檀又以父亲之名,花费了近乎1/4的全年税收,修建了一座极其宏伟瑰丽的圣礼拜堂。以此作为其家族神圣使命的见证,彰显其“天神之子”的威仪。
且说,鹰咎檀二次加冕的理由,是“扩张王国的领土,并将天神的福音传播给不信的蛮族”。天授帝改换年号、举行祭天仪式,其依据同样是“战乱中定国,平外镇内,为天下带来了秩序与昌明”。
既然双方都是凭战功而立圣,这便彻底奠定了国策的基调——
战争。
在风卷云涌、危机四伏的时代,战争不再是可选择项目,而是必然!
如此一来,南北两大帝国,如同两位缓缓披上甲胄的巨人,同时进入了全面备战的阶段。命运的齿轮在肃杀的空气中,再次开始转动。
不过在这之前,对燕州的官员们来说,显然另一件事更为要紧。
“……方才那几个护卫,我看着都不大妥当,得重新找过。”
闻人鹤穿着一身簇新的正红公服,板着张臭脸,步履匆匆地从衙署出来。他身后跟着个同样穿着公服的女书办,不解道:“藩台大人觉得何处不妥?”
“他们俱是军中壮勇,有拔山扛鼎之能,多是随大将军起家的老部下。忠勇可嘉,远胜常人。”
见闻人鹤不言语,女书办又道:
“若论相貌,那几个儿郎皆是仪表堂堂,阔肩窄腰,眉目英挺,算得一等一的俊秀人物。给大将军做护卫,断不会辱没声名。”
“……就是太俊秀了。”闻人鹤皱着眉头,低声打断道。
女书办一时愕然!
她忍不住看了看闻人鹤那身烫得笔挺的公服,又看了看那明显精心修剪过的鬓角,还有腰间精致的香囊。
须知,这位新上任的燕州布政使第一次上任时,极其朴素。往副手身边一站,叫人分不清谁才是大人。
当时闻人鹤还摆摆手,说什么“功绩在民心,不在服表”,一副视外表如浮云的模样。
可不知怎么回事,某一天开始,这闻人大人竟像是换了个人!
不仅公服日日崭新,连合香熏香都重新置办起来,终日收拾得香风拂面。
女书办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你自个儿打扮得精致非常,偏要嫌弃别人太过“俊秀”了?
闻人鹤见她只管瞅着自己,干咳两声,那张冷脸稍缓了缓,捏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燕州地处要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现今边境局势紧张,大量外民涌入燕州,此间细作的活动必然愈发猖獗。不久前,边辅司不就又抓了十来个奸细么?值此非常之时,大将军贴身护卫更需慎之又慎。”
“下官也是这般想的,”女书办点点头,脸上仍带着不解:“可那几个护卫,模样好,武艺更是百里挑一。”
闻人鹤连连摇头,振振有词:“你道当年孙策孙伯符,为何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正是他威名太盛,身边却缺了典韦、许褚那样的悍将护卫,这才遭了暗算!你可见哪本史书上,写典韦、许褚是俊俏小生了?”
“这……”
女书办一时语塞!
史书上写典韦是形貌魁梧,膂力过人;说许诸则是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
确实与容貌秀丽无关。
可长得俊,和勇猛善战也不冲突啊!
“好了。”
闻人鹤两手揣在袖子里,身姿笔直,语气肃然:“大将军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使些轻浮男色,使将军分心。”
女书办瞅了瞅闻人鹤那一脸正经,但浑身喷香的样子……到底没再争辩,默然领命去了。
不过。
如今燕州的文武班子,早已不是闻人鹤一方的京师士族为大了。
即便闻人鹤这边卡着不松口。可燕州本地的豪强、黔州来的士族、檀州新进的显贵,乃至刚刚归附的祁州大族,并各地军镇的代表……人家可不理他这套!
众所周知,周大将军是女儿身。
寻常富户选个随从,尚要挑个眉清目秀、机灵懂事的,好撑个门面。何况周大将军这般人物?
再者,若能做得周玉臣的近臣,便是近水楼台,比旁人多了多少露脸的机会?
如果其中有一二个造化大的,能被周大将军青眼相看……嘿!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须知,周大将军到如今,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哩!
待周玉臣被请至堂前,抬眼望去,只见满厅乌泱泱站满了人,十之八九皆是俊丽少年儿郎。
一个个是猿臂蜂腰、俊逸挺拔,端的是养眼!
更有意思的是。
也不知是谁突发奇想,剩下的两成,竟都是身材高挑、矫健明丽的女娘。
看来,之前周大将军待女子的特别亲厚,到底引起了某些人的遐思。
闻人鹤脸色很黑,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火气上前,向周玉臣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
“……大将军乃帝国之屏障,贵重非凡。身边护卫,却总是让潘家军、平夷突骑轮值,实在是不成体统。臣以为,还是尽早定下几名亲随,长伴左右为好。”
周玉臣目光如电,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心下已经猜着七八分。最后目光落在闻人鹤身上,低声笑道:
“那么寿年替我挑的,是哪几位呢?”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闻人鹤那张向来冷冰冰的脸,不由得浮出一丝窘态。
他本想移开视线,可目光落在周玉臣袖口时,便想起她从前大大咧咧地搂着自己,一口一个“寿年兄”,哄得他晕头转向的时候。视线落在腰带上吧,又想起她于乱军之中,俯身折腰,一把将自己捞上马背时……自己当时也太随意了,怎么会不修边幅跟她挤在一匹马上?
闻人鹤只觉得心中有些别扭,忙偏过头指向一旁:
“臣选的几位壮勇,都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哎嘿,我回来了。
第263章
周玉臣打眼一瞧, 但见那是几个精壮女男。虽然貌不惊人,身形却极其魁梧。
其中有一女一男,模样生得相似, 估摸着是姐弟。
这两人也不怕冷, 在冻雨淅沥的十月里, 还穿着短打, 露着两条肌肉勃发的胳膊。高大的个子在人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闻人鹤留意着周玉臣的神情,又低声补充道:“大将军别看他们相貌凶顽, 却个个身家清白,不但是燕州本土人氏,还曾跟随蓝蕤娘、潘处道两位将军上阵杀敌。将军于燕州有恩,他们心里只有感激,都愿为将军效死。”
这话一出, 谭宝珠、谢问玉等人纷纷侧目。
谭宝珠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
那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的,还有我们黔州的武宁铁骑呢!天底下忠实的,难道只有燕人?
再说了,你小子出身帝京士族, 怎么不推荐京人?便是无人可用, 你叔叔闻人决浸淫官场多年, 身边没有一两个忠实的力士?反倒是推举起燕人来了!
谭宝珠心里嘀咕着,悄悄看了周玉臣一眼。随后压下复杂的目光,上前笑道:
“黔人之悍勇,冠绝天下,何人能比?旁的不说,便是大将军的种种功绩, 就养活了多少黔州百姓?百姓们都争着要给大将军建生祠哩!将军且看这边,黔州有的是对将军忠贞不二之人!”
听得这话,闻人鹤不由得回头。
果然看见了一个个身量适中,却四肢舒长的青年。他们穿着清一色的布甲皮靴,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须知,谭家已经覆灭,谭宝珠是一个没有根基的纯臣,整日只在文牍房忙碌。她从哪里结识这等好手?还能弄出这样的衣甲来?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同出黔州的齐青在主导,要么就是朱无为也插手了!
这时,谢问玉也引着自己的人上前,笑吟吟道:
“大将军,臣举荐这几位,亦是家世清白的良才。齐芥娘齐将军亲自试过他们武艺,都是身手俊俏的好手,功夫卓绝。”
齐芥娘是周大将军的左膀右臂,她亲手试过的人,还能有错?
谢问玉这话,分明是告诉众人——
她选的人,连齐芥娘都点头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悄悄望向了周玉臣。
因为,这不只是选拔贴身近卫而已,更是一次公开的人才举荐!
历朝历代,有多少重臣、权臣是出身于近卫?
卫青最初是建章宫侍卫,霍去病年轻时就在宫中担任侍中;尉迟敬德、秦琼两位开国大将,更曾经是李世民的亲军将领、贴身护卫!
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必须先靠近权力中心,被掌权者看见了,才有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从周玉臣拒绝朝廷的人事调动开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周大将军能主宰的,不再只是军职任命,而是一个州府所有行政的任命!朝廷都把新任官员派过来了,但是那又如何?还不是说回去就得回去了!
时代变了。现在只有周大将军,才能决定封疆大吏的任留。
因此。
各个士族集团,都必须在周玉臣面前争席位、争体面了!
君不见,周玉臣公开身份后,王皇后和天授帝至今都不敢治她一个“欺君之罪”吗?
周玉臣拥有的军队,是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私人部曲。同时截留的税收,也意味着她拥有了稳固的根据地和财政自主权,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军事、经济综合体。
人家自给自足,压根不需要你江南方面的支援!
而今国难当头,要是惩治一个战功赫赫、圣名在外的功臣,岂不让天下人心寒?
内有高托山,外有蔑里干。他们还指望周玉臣打仗呢!
所以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此时再是不甘,也只能说句“朕惜其才,不予追究”,以保留一丝体面了。
众所周知。
以周大将军锐不可当的兵锋,未来收复的州府只会越来越多。这些州府都需要官员治理,有大量空缺等待填补。所以,今日挑选的近臣,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甚至可以说,今天能带到她面前来的,已经算是公平竞争。
更多的举荐,会出现在私人宴会上。
周玉臣心里也十分明白,这样的事往后只多不少。政治斗争,从来如此。便是身边最信赖的那些心腹,也难以免俗。
因为权力的本质,就是要在正面导向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自己人争取资源和机会……这样才能确保你的基本盘越来越稳,话语权越来越大!
而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也不能阻止下属,为他们的派系谋利。
一则,是根本上断绝不了。只要是人,就有私心。而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与其去了解一个陌生人,不如直接用自己熟悉的人。
二来,再是自己人,出力也得有个回报。要是跟着你混啥好处没有,出头无望,谁乐意给你卖命?你要收买人心,你手底下的那些人,他们也得收买自己的人心不是?
思及此,周玉臣看着满堂济济的青壮,哈哈一笑道:
“这么多俊杰,别说做我的亲卫,便是拉出去单开一营也尽够了。你们这是护我周全,还是催我上阵打仗呢?”
众人闻言,无不哄堂大笑。
周玉臣又环视众人,她看得很仔细,望向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却始终都没有询问任何一个人,末了,才道:
“既然如此,那便都留下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虏人日日夜夜都想要我的脑袋,这护卫的差事,是要拿命来换的。性命无价,我周玉臣能给诸位的,唯有金银厚禄,加上一份身后的抚恤。这点须得想明白了。”
众人轰然应诺,还有些性子急的扯着嗓子喊:“愿为大将军效死!”
周玉臣从容一笑,向众人一拱手,便领着转身去了。
只留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周大将军居然全要了?不对啊,她连挑都没挑!
要知道,这堂下站着的青年,少说也有二三十号。这还只是头一拨,院子外头排队候着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一个也不挑就全要了,大将军用的过来吗?
谭宝珠望住周玉臣的背影,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问玉则暗暗松一口气,与不远处的燕襄交换个眼色,彼此都松了口气。
没办法。
身为燕州士族,在督促家族为周玉臣输送资源的同时,她们也有义务,尽可能地提拔自己的同族。这是士族发展的必然而然。
周玉臣也不管众人的心思,在五六名属官簇拥下,径直离开。
结果好巧不巧,刚刚走出衙署,又撞见了黑压压地一群人。
多数都是女孩儿,看样子是来谋差事的。
大家没想到能在这撞见周玉臣,当即就呼啦啦围了上来!这个喊:“大将军,俺是杀猪的!一个人就能卸十头大肥猪!”那个叫:“我读过书,还会算账!”,还有人被推攘着,急眼了:“谁推我?有这力气怎么不使在战场上!?”……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朱麟不免有些紧张,这么多人围着,大将军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周玉臣却停下脚步,笑眯眯地问道:“你们都是来报名的?”
大家更兴奋了,异口同声道:“是!”
周玉臣略颔首,又指了指身后的正门,笑道:
“左手第一间屋子报名,别急,慢慢来。期待能与你们共事。”
姑娘们一下就安静了,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离周玉臣最近的女孩,就是自称读过书的,当即扭头对同伴道:
“好好排队不要着急,别推攘!咱还得跟大将军当同僚哩!”
有人问道:“啥同鸟同兔的?俺没读过书,说点俺能听懂的!”
“唉呀,同僚就是……就是跟周大将军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做事!”
“一块儿做事?”
“对!一块儿做事!”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周玉臣这才得以悄然脱身。
谁知刚走到街口,附近居民听说周大将军在这儿,又拿着各色礼物来送她。
除了日常的米肉蛋类的投喂之外。
还有送蚌壳油的、送茉莉花粉的、送香囊手帕的,更有个手巧的,照着周玉臣的模样缝了个布娃娃,穿戴都一般无二。
周玉臣无可奈何,只得再三感谢,并一一拒绝。
实在推不掉的,就自己掏钱买下来。
朱麟忍不住笑道:“再这么来几回,大将军的钱袋子可要空了。”
旁边的闻人鹤却是愁容满面:“这样下去不成。大将军只要在城中现身,必会引来百姓,咱们得赶紧把亲卫定下来。”
不错。
这样的事,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
自从大伙儿知道,那个骁勇善战、匡扶社稷的周大将军是个女儿家,天下的女人心里都活泛了。早先像谭宝珠这样的官家小姐,进文书房当差,还有人说是周太监的一些“古怪爱好”。现如今,可代表着另一条出路了。
更重要的是。
连年征战,导致了人口的大量消耗。
许多大梁男儿被送到了战场上,地里、坊间都缺劳力。这就导致了劳动力的大量缺失。
在这种情况下,周玉臣辖地的生产力必然骤降,理应扛不住打仗。
可问题是,咱周大将军有丁道雅呀!
在丁道雅的建议下,周玉臣不仅有黔州军工、燕州基金带来的资金支持,还能用布匹、朱砂代替金银,维持市场交易。这就替她节省了不少真金白银的消耗,也让周家军的财库真正充实起来。
紧接着,又有像顾翠儿这样的织机大户,一边源源不断地产出布匹,一边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
更重要的是。
随着镗床、车床带来的技术革新,水力纺织机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改良。这种新型纺织机的效率,将原本的日产80斤布匹,提升到了400斤。人力的消耗,对比手工制作时大幅度减少。原本需要80个纺织工才能完成的产量,如今只需1人监工,便能达成。
会昌元年九月,燕州纺织工厂和燕州火器工厂,在渠城开设。大梁正式进入工业化的准备阶段。
工业化,是进步的开始。
它意味着劳作,不再以家庭作坊、手工工厂为单位,而是以工厂为核心生产组织。
它具有严格的分工合作、标准化的生产流程、集中化的生产产地,大幅度地提升了生产效率。并且劳作不再只依赖于人力,转而开始进入机械化!
据说丁道雅还给提出了一种叫“蒸汽机”的东西,让工匠们基于孔明灯的动力原理,以及《永乐大典》中“水煮沸后,气升腾而出,力道惊人”的实验逻辑,进行设计实验。不过,因为她只能头口讲述原理,描绘气缸、活塞之类的部件,无法给出完整的设计图纸。因此,实验仍是屡战屡败。
不过,对于目前来再说。
两个工厂的成立,代表着女性的劳动力不再为家庭所限,她们的产出与劳作也不再是为了家庭所需,而是为了社会。其劳动产出,也不再难以计算,而是有了明码标价的薪酬。普通女工月薪是2.5两-3两白银,熟练工可到4两-6.5两。而一般农户之家的月收入,也不过是1-2两银子而已。
这对于普通农户而言,意味着有一个能工作的女儿/媳妇,便能让家庭收入增长3倍以上!
要知道,等闲农家嫁女,也就只能收个5两银子左右的彩礼。便是江南地区的中等农户,彩礼收入也只在20两-30两之间。而这些钱,只需要女儿/媳妇几个月就能赚回来了!
因此,再没有人反对女子抛头露面地外出工作。
赚钱嘛,不寒碜!
渐渐的有一些人家,不再急着将女儿嫁出去换彩礼,毕竟女儿留在家里,就等于家里多了一份收入。
甚至从前女儿跟婆家吵架,回娘家是丢人现眼、干吃白饭的体现,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现在却今非昔比了,但凡听说女儿在婆家受了气,娘家还不等打招呼,便呼啦啦地冲过去撑腰,恨不得把嫁出去的姑奶奶捧回来供着。那些婆家呢,也怕媳妇一生气跑了,对待媳妇再不敢像往常一般苛刻。
于是乎。
更多越来越多的女性,站了出来,成为了大梁生产的顶梁柱!
荷包鼓了,腰杆自然也就硬了。家里老少爷们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和气了许多。耳中所闻,眼中所见,无一不变得可爱可亲。
所以——你教这些姑娘们,怎能不爱周玉臣?
这时,而就在周玉臣将要离去之际,忽见街角处转出一个少年将官,不知己静立观望多久。
他生得十分标致,站在一群年轻女郎里,竟也毫不孙色,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机灵。虽说通身带着行伍里打磨出的煞气,可叫那少年人的鲜活劲儿一压,竟不觉得吓人,只觉得其意气昂扬,精神伶俐。
见周玉臣要走,这少年从姑娘群里闪身出来,笑模笑样地上前见礼——
“大将军且留步!”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那个周玉臣模样的布娃娃,小周买了吗?顺带改了个名字。
第264章
当天夜里, 几个当值的文官,正在班房里处理公务。
此时已然夜深,秋寒瑟瑟, 本该是在暖被里好梦的时间, 可元帅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人影绰绰。
毕竟要解决的事情, 实在是太多了:蔑里干在云州动作频频,今年是否会南下寇边?什么时候来?届时派遣谁去前线?程叔敬在祁州,现在是什么个情形?真打起来, 他这后方靠谱吗?江南方面,天授帝一道又一道的金牌,催促周大将军南下勤王。也不知是真被高托山逼急了,还是变着法儿想把周玉臣骗过去?
还有,周大将军今天一挥手, 几百号人就这么被纳入“亲卫预备营”了,这么多人怎么管,又打算怎么用?
全都擢用,肯定不行,里头各方势力都有。
挑着用, 也不行。
别的先不说, 就说说这里头, 有黄羚君、苏弥、柳朝帝京派系送来的人;有燕衡、谢问玉燕州地方选送的人;就连黔州的齐青和朱无为,指不定也插了一脚。漏选了谁的人,都不大合适。
这一桩桩一件件,谁心里都没底,只得等巡视军营的周玉臣回来,再做商议。
“……我怎么觉得。”
闻人鹤想着白天那光景, 对詹华容叹了口气,说道:“大将军恢复女儿身后,竟比从前更招蜂引蝶了?”
詹华容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直看得闻人鹤浑身不自在,才慢悠悠道:
“听说这回选人,程叔敬、燕衡也都给大将军送人了?”
且说,詹华容身兼边辅司的司长,有收集情报、督查内外之职。如今的周大将军,早不是从前那个单纯武将了,她很明白如何管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政治团队,将职权划分得非常清晰。
所以,谁都可以给周玉臣送人,唯有詹华容不行。
因为詹华容干的就是查人的活儿,得替周大将军把每个人的背景审查明白。
闻人鹤当即回道:“正是。燕衡所荐之人,与燕襄先前所提别无二致。如今燕家有燕东临、燕襄得势,他在族中处境着实尴尬。不过,此人精通世故,此举多半是为向大将军公然示好。”
两人都是士族出身,闻人鹤这话,詹华容一听就懂了。
燕衡送的人,周玉臣肯定不会用。可甭管周大将军用不用,这动作得有!有时候送人送礼,不在人家收不收,在于你送不送。这是个态度,既表明他愿意跟周玉臣处好关系,回头对天授帝那边,也能交代得过去。
毕竟,人家努力也往周玉臣身边安插人了,没白顶着个“监军”的名头。
至于周玉臣用不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等官场上的老戏码,詹华容早已看得腻烦了,不免觉得乏味。
谁料闻人鹤却话锋一转,又道:“可是程叔敬送来的人,那可就不简单了。”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詹华容这才算来了点儿精神。
闻人鹤便把今日在街角,如何撞见了一个少年军官,对方见了周玉臣,纳头便拜;后来又是如何非得挤进衙署,当场报名投效……等等诸事说来。
而说到此人来历时,闻人鹤苦笑道:
“小詹大人,这个人的身份你应当知道,正是陪都镇守太监高扶风的养子,绰号[撞破山]的江平潮。”
詹华容当即一怔!
江平潮之名,她怎会不知?此人二十二岁才认了高太监做干爹,原名江潮。之前为了给朋友报仇,他独自一人闯进仇人家里,一刀一个竟屠了人家满门。当时几百号人围着看,没一个敢上前拦的。后来官府审案,才闹明白江潮的那朋友竟是个姑娘家,还是个只见过一回的陌生人!
便又有人谣传,说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被女色所迷了才干了这等糊涂事。
再加上江潮生得十分俊秀,当时坊间有不少人,说这是一对才貌双全的苦命鸳鸯。也有人说,是那姑娘仗着容貌,蛊惑了江平潮,害得一个正值青春少年的俊才白白搭上性命
可江潮过堂时,却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小爷杀人,只因那帮人该杀而已!关那姑娘什么事?”
问官都给听愣了,又问:“这么说你是无端杀人?如此轻率就灭了苦主满门,你可有悔意?”
江潮竟哈哈一笑,摇头道:“后悔?一窝的杂碎玩意,仗着有几个钱把人买了来,便日夜虐打婢女。不给她吃饭,不给她穿衣,寒冬腊月地叫人在雪地里跪着,身上又是冻伤又是烫伤,没有一处好肉。那几个小崽子更是小小年纪就不当人!见她蜷缩在角落里,不仅下脚踢她,还要她在地上爬着学狗叫……敢问县令大人,这种腌臜玩意,小爷我杀之何悔?!”
任凭问官用尽刑罚,这小子就是梗着脖子不低头:
“人是小爷杀的,小爷认账!大不了砍了这颗脑袋便是!但你要小爷跟那贼货一家认错,门都没有!”
且说,江潮所杀的那户人家,男主人是个候补知县,女主人更是出身富庶、拥赀钜万。乃是当地数得着的体面人家。
可江潮这一通砍杀,把能当家作主的、继承家业的老老少少,全都杀了个干净。剩下的那些旁支亲戚,正忙着争夺家产呢,哪个有闲工夫来理会这桩血案?江平潮的官司还没结束,争家产的官司就打了起来。
一个平头百姓,只因路见不平,竟敢杀了官吏满门!这事实在太传奇,不消几日,江潮的名字便传遍了陪都大街小巷。
高太监听说了这件事,啧啧称奇。又见其勇猛无匹、狠厉难挡,索性就把江潮从牢里放了出来,认作干儿子,让他从军打仗。还替他改名叫“江平潮”,取的是“尽洗蛮烟蜑雨,平分苏海韩潮”的意思。既期望他能镇平乱局,也希望这小子能收敛几分江湖脾气。
这江平潮却也争气,果然在刀枪阵里显出了本事。
当初鹰咎烈围攻陪都时,就是江平潮在阵前跟他死磕!虽说有地险为依仗,但当时群将怯战,唯有江平潮一马当先,愣是把黑熊王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城外。
听说此人脾气火爆,花钱更是如流水。每回缺钱使了,就直接找高太监说:“干爹,平潮没钱使了,请你借给我几两金子吧!”
高太监偏就吃他这套,回回都如数借给江平潮,也不叫他还。
就这么着,才养得了一个能打能抗的猛人在军中。
詹华容万万没想到,江平潮竟已投在程叔敬麾下,这么一个销金窟窿,也不知那位程副帅是花了多少银钱,才把人笼络过来的?
而且,如此悍将,程叔敬竟然舍得拱手送给周玉臣?
“不是程叔敬自愿给的。”
闻人鹤吐了口气,摇头道:“听说程叔敬本来选的人,根本不是江平潮,江平潮这趟不过是押送囚犯,顺道走一趟罢了!谁知他今日见了大将军,为其风仪所摄,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带着自己几十号私兵,闹着非要投效周家军不可。”
想到白日里的情形,闻人鹤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场面,属实有些尴尬。
江平潮那八尺高的大个子,就那么杵在大街上,兴高采烈地向周玉臣推销自己。
平时一口一个“小爷”、“你爷爷我”的也不叫了,口吻也变得礼貌了。
两只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望着人。
白净的脸容泛红,还微微透着一点儿扭捏!
也不管自己这大高个,适不适合这个表情,愣是把自个儿整得跟流浪狗似的。
程叔敬的属官,当时就在旁边站着,表情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劝呗!
想想看,程叔敬养这位猛士,不知花了多少钱呢!结果好家伙,半道上就跟人跑了!
还只见了这一面。
甚至周玉臣连半个铜钱都没花,人家是自愿倒贴也要投效!
你教程叔敬的老脸往哪儿搁?!
一群人好说歹说,劝得脸都绿了,可怎么劝都不管用!
江平潮死活就一句话,他久仰周大将军之名,今日得见,死而无憾。往后不论贫贱富贵,都跟定周玉臣了!
闻人鹤知道,周玉臣的人格魅力很高。
但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詹华容低头思忖片刻,却笑道:“……这样么?唔,我明白了。”
正说话间。
只见周玉臣一身戎装,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笑意朗然:“何事明白了?说与我听听。”
二人忙不迭起身,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周大将军竟是打城外军寨直接过来的,连身上甲胄都没卸!
须知,周玉臣这身行头,就算不是最重的步人甲,那也是铁甲,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量。镔铁生寒,平常人穿着这一身铁疙瘩操练半天,再被冷风这么一吹,不累死也要冻掉半条命。
詹华容当即微微一怔,神色肃然:“夜深露重,大将军的腿伤既受不得冻,也受不得累。您是要与天争命的,怎能如此孟浪?”
闻人鹤也是连连摇头,满脸的恨铁太成钢,奉了一杯热茶上前:“便是回去换身衣裳,又能耽误多大工夫?”
“受教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周玉臣见两位谋臣又要劝谏,连忙转变话题:“且说说,方才詹大人明白什么了?”
詹华容沉声道:“大将军,臣等适才在说江平潮一事。程叔敬生性倨傲,一向目下无人,江平潮却也是个恣意张扬的。二人必不相容。江平潮此时来投,多半也是有改弦易辙的心思。再加上战事在即,将军又在招兵买马,倘若真能建功立业,自有他封妻荫子的时候。”
周玉臣略颔首,道:“如此说来,你们也认为他是真心投效?”
这话一出,闻人鹤当即便忍不住了。
他本就生得一张冷若冰山的臭脸,此时更显凛然,说话也硬邦邦的:“这必不可能。臣听闻,江平潮在高扶风麾下时,已是恃功而骄,恃宠而纵。日复一日,渐成跋扈。更兼用度无节,奢靡成风,于陪都竟有[销金如泥]之称!”
“如此人物,岂能因一面之缘,便全心投效将军?即便真投效了,以他放荡狂妄的脾气,恐怕也难以服从军令。”
周玉臣听完了,也不言语,又转头看向詹华容。
詹华容微微一笑,则道:“依臣之见,是七分真心,三分假意。毕竟,大将军才情英迈,天下豪杰谁不景仰?”
“但程叔敬既能从高太监手里撬来这尊猛将,少说也许了万两白银。江平潮这等贪财浪荡之辈,岂会做赔本买卖?而大将军身边已有齐芥娘、轩辕兄弟、蓝蕤娘、朱无为、崔昭等大将,彼此熟稔亲密,不比旁人。就算江平潮做了亲军近卫,也得从头开始熬军功。”
“所以,江平潮投效是真,大将军的德行昭昭,足以服众。但他奉命监视,也是真!”
“因为只有这样的猛将放在您身边,才能真正靠近您,了解您的举动!不过,当年大将军单枪匹马入燕州,尚能收服武宁铁骑、平夷突骑,彻底为您所用。论智谋、胆略、用人、决断等各个方面,程叔敬都远不及您,天下豪杰能比肩将军者,寥寥可数。就算江平潮此时另有二心,假以时日,也必然会为将军所德化。”
且说,闻人鹤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程叔敬、燕衡都是天授帝派过来的人,他们一直盘算着如何在燕州扎根,往军中安插亲信。
之前几次都失败了,那是因为程叔敬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燕州驻地的将领,不仅经历过几轮抗虏战役,还被周玉臣的军纪管得服服帖帖。任何一个人拉出来,都比程叔敬、江捷手下的那帮官军强。
想想吧!
当初何旺劫掠百姓,直接被掏心掏肺了不说,还连累了邬遣也跟着吃军棍!
周大将军的军队,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
反观程叔敬的军队呢,大部分士兵纪律都很坏,和军贼、游寇的区别也不大。当初在江南的时候,各地百姓,就十分害怕有军队在当地驻扎。
偶有军队经过,老百姓们往往闭门闭户,市集停歇。以免遭受骚扰掳掠。
就这军民拥戴的差异,真要是撕破脸,他们敢打么?能打么?届时百姓是帮他们,还是帮周大将军?
现在,这老小子把江平潮这一块“心头肉”给割下来了,赌的就是周玉臣惜才!
如此狠厉果敢的一个悍臣,只要愿意打仗,周玉臣是不可能不用的。而一旦用了他,那么江平潮背后的程叔敬,甚至是江南行在,也就能知道周玉臣在前线的一举一动了。
可闻人鹤听到这里,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
同样的道理,怎地从詹华容嘴里说出来,就跟自己说的不是一回事呢?
难道……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吗?
果不其然。
周玉臣闻言,那双桃花眼先是微微一眯,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她本就生得一副精神俊逸的好容貌,纵是这放诞形骸之时,也自有一番风流意气!
闻人鹤心中的危机感,顿时油然而生!
他心下一紧,连忙拱手道:“大将军,我方才并非……”
周玉臣咳嗽几声用拳头掩住嘴角,片刻才把笑意压下,摇头道:“寿年之心,我尽知矣,不必多言。”
随即,她抬起眼目,声调不高却清晰明白:“不过,江平潮此人,我用定了。不止是他,今日各方送来的人,我也全部要用。”
第265章
闻人鹤只觉得难以置信。勇猛善战, 用了也便用了,大不了,调派驻扎时再另作安排。可今日送来的亲卫候选人, 背后牵涉诸多派系, 情况极其复杂!
这要怎么用?做成一锅烩都得在锅里打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
周玉臣却从容不迫, 向后闲闲一靠, 似有山河在怀:“程叔敬在燕州留了人马,燕衡更顶着监军的名头。大战在即,岂容他二人置身事外?都是能臣干吏, 自然要人尽其才。——我想好了,就让他们来操办[讲武堂]。”
讲武堂?!
那不就是军校么?
两位谋臣先是愕然,随即眼中一亮,顿时全明白了!
闻人鹤率先站了起来,一手握拳, 重重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对,就让他们去操办讲武堂!既然他们要插手,就给他们一个能插手的机会。也免得这帮人,整日在皇上面前,搅风搅雨, 进献谗言。”
他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也越说越激昂:“以燕衡、程叔敬的心思, 必定会把朝廷科举的那一套,延用在讲武堂上。在这些人看来,只要掌握了师生情分,就能彻底介入大将军麾下的各个派系。可他们这么想,各地军方、士族也会这么想!这便是驱虎吞狼、分权制衡之计了……大将军果然明断!”
且说,自从前朝以科举取士为核心选官制度以来, 便确立了“主考官为座师,考生为门生”的惯例。不论考官是否传道受业,门生均需以学子之礼伺奉。
这种关系被视为“终身之谊”,比血缘、同乡的关系更具约束力,甚至是结党的必要手段。
譬如,张居正为万历朝首辅期间。其任会试主考时录取的门生,如汪道昆、王世贞等人,均成为其推行 “一条鞭法”的核心支持者。
现在程叔敬、燕衡,乃至帝京的王皇后、江南的天授帝等人,有机会能插手军校的筹备,让未来的将官都成为他们的门生。这群人又岂会袖手旁观?
只不过,这次想插手的人很多罢了!
詹华容则是在原地走了几步,思忖片刻,方点头道:
“是这个道理。程叔敬把虎贲军带走了,留在燕州的人马尽是些军痞军匪。近来涌入燕州的散兵游勇,看着人数众多,实则也不堪大用。大将军要建不世之功,必需培植一支通晓军略、完全属于您的军队。”
“当务之急,是建立完备的教学规程。否则,总是倚靠大将军和几位将官,临时上阵带兵磨炼,成效终究有限。”
“正该如此!”闻人鹤想起周燕官、丁道雅授课的效果,当即抚掌大笑,道:“不只是教他们打仗,还要把思想教育课,也同步规划进来!这样大家才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又是为了谁而打仗!”
詹华容当即挽袖磨墨,就着案桌,记录起来:
“学生遴选可以放宽,只需年轻健康、具有一定的认字功底即可。重要的是思想,咱们栽培的将官,不能只图封妻荫子,只想做大梁的人上人……唔,这样就得有个明白纲领了,叫什么好呢?”
见二人说得热闹,周玉臣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一笑,胸中却激荡不已。
实际上,她所提出来的“讲武堂”,其原型便是母亲说过的“黄埔军校”。
母亲曾经郑重地告诉周玉臣:
“袁世凯之所以能篡取革命的果实,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本身就是军阀。而孙·中山手里没有自己的军队,只能倚仗军阀,这也是后来创建黄埔军校的原因之一。不要指望你两手空空的时候,别人会永远效忠于你,听你说话、与你配合。你给我永远记住这句话——枪杆子底下出政权!权力的背后是暴力,而不是几句假大空的道理!”
仔细想来,周玉臣这些年的处境,与当年孙先生何其相似!
她手里的军队,原本要么是黔州武宁铁骑、要么是檀州平夷突骑,就连当初跟着她一道督战的潘家军,也是人家潘处道和李仙君的兵。现在回想起来,也就是李仙君、潘处道在当时的情况下,选择了“屈己”。李宪和又碍着李仙君的情面,这才装聋作哑、视若无睹。
再加上周玉臣武德充盈,特别能打,这才让各方派系的军队,一直跟着她吭哧吭哧地打到今天。
这个期间。
但凡周玉臣全军大败过一次,折了威望。或是轩辕兄弟、翁崇、朱无为、潘处道、李仙君、蓝蕤娘这些将领里,有哪个像孔孟舟、高托山那样见利忘义,起了异心……周大将军的处境,不会像今时今日这般顺利。
再者。
打了这么多仗,收拢了这么多人,可周家军真正的精锐,至今也只有一万人上下。
除了老兵需要经验,必须临阵对战的原因之外。
一部分原因,是需要分兵给轩辕狗蛋、朱无为,共同镇守黔州。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手足,死在了京畿之战中。
别的不说,就说轩辕翠花、齐芥娘重伤成那样,虽说依旧能带兵打仗,可到底跟健康是不一样了。真打起来必然受限。总不能指望再遇着一个“齐芥娘”吧?要知道,齐芥娘出生军旅之家,还是蓝蕤娘给自己培养的副将!轩辕兄弟就更不必说了,那是李宪和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悍将!哪里是随便找,就能找到的?
所以归根结底,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兵,还是得自己培养!
十月十三日。
燕州武学,也就是后来被称为“燕州军校”的学堂正式设立,地点就设立在渠城。
说起来,现在的燕州军校,可比另一个时空的黄埔军校的资源好多了。
当初孙先生在长洲岛上建立军校,是因为四面环水,能防备各路军阀的侵扰,安心教学。
周玉臣可就不一样了!
现在燕州全境,都是她的辖区。如果要说军阀,周玉臣本人就是最大的军阀,谁敢侵扰学校?是不想活了吗?
而詹华容所提到的纲领,最后被简化为校训,闻人鹤亲自撰写了“自强靖国,忠义卫道”八个大字。
周玉臣心中隐约知道,除了校训之外,背后还应当有为之奠基的精神。那既不是效忠皇帝,也不是效忠于周玉臣个人,而是另一种更为宏大的存在。
它不会教导学生,皇帝即国家,国家即皇帝,皇帝的命令高于一切。
更不会把周玉臣本人,塑造成另一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存在,只是她还不能精确地表达,那是什么。
不过世间事从来如此,哪能等万事俱备了才动手呢?
军校设办得很快,先前燕州拆除了许多富丽堂皇的庙观,现在正好利用起来。
周玉臣特意选了其中一间规格最大的道观,原本是供奉景阳王的祠庙,占地百余亩,房舍四百二十间。她计划以此为基础,逐步扩建为“走马楼”,整体呈回字形,中央设庭院。
目前只能先收拾出一部分,让原本的大成殿、奎文阁等祭祀殿宇,暂作办公教学所用。
又将守庙官署、斋宿房等地,改做学生宿舍。
如果报名的学生太多,少不得还得搭些葵棚应急。
至于人员安排。
不必说,校长本人自然是周玉臣,其挂职为“总办燕州武学”。负责军校大政方针,以及协调内部关系。
燕衡担任“会办”,代表朝廷进行政治监督与后勤保障。
而讲武堂的夫子和教官,一部分从周家军中选拔,另一部分则从程叔敬、燕衡塞进来的人里挑选。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达成“朝廷与地方的的紧密合作”了。
蓝蕤娘和轩辕翠花因能识文断字,且在军中颇有威望,分别担任战术总教官、教育长。负责全校教学、训练日常管理工作,制定步兵、骑兵、车营等战术操典,并结合新型火器,进行战术训练。
丁道雅兼任政治部主事,负责全校的思想教育,除了讲授“忠义”、“气节”之外,还有分析时政、解析文章的职责。
邱淑英则担任火器部主事,教授学生们如何使用和组装火绳枪、火炮等武器。
至于闻人鹤所推荐的那对姐弟。
在教考后,周玉臣选了其中的姐姐,授命为教授部主事。
最妙的是,江平潮被任命为纪律司长。负责学生的管理、军纪与基础训练。让一个最不守规矩的人去管纪律,好比给孙猴子套上紧箍咒!套完他自己,还得亲手去套别人!
要想在这里立足,就不得不把这出戏演下去。
江平潮当即满口答应,不过,还没多久就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了。
而后,周玉臣又把程叔敬留下来的其余文官,一一安排进军校当助教,把人效发挥到最大化。
与此同时,江南行在却传来了一个噩耗。
十月里,昼短夜长。虽然是天光白日,但节堂内已经点起了几盏烛灯,四下晕晕黄黄地照着。当中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赤红,暖暖地烘着整个屋子。几位身着各色品级补子的文武大臣,静静坐着,却无心去吃那案几上的细巧茶果。
半晌,还是闻人鹤先开口了:“江南的消息,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
他所说的事情,正是余州叛军南下一事。
根据原本的情报来看,半个月前,高托山还只是屡屡过岸窥探,本不该这么快打起来。
可不知怎么,转瞬间就传来了江南官兵溃败的消息。
丁道雅不知兵,但因为周玉臣重视她,因此也列位在座。她想了想,叹道:“下官不解兵事,可江南不是有江捷、徐隽在么?何以至此?”
作者有话说:
广州黄埔军校,欢迎大家。在这里你会发现,当年是各地的女孩男孩,跋山涉水地前来参军。以当时的交通条件而言,这是何等不易。好友说我是一个特别会唠嗑的人,买卖米花棒的时候,我会问大叔是哪里人?河南人么,我很喜欢河南,因为河南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还有岳飞、妇好。河南的胡辣汤也很好喝。大叔听完,当场笑得龇牙咧嘴。是的。我的心,跟我的胃一样花心,对五湖四海的食物、人民都一样喜欢。我喜欢东北,不仅因为东北人说话很幽默,还因为东北是共和国的长女。工业化的重要性,相信前面的章节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能发展到今天,离不开东北。我喜欢上海,不仅因为上海话好听,蟹粉小笼包好吃。还因为淞沪会战时,是全民在对日反抗,牺牲巨大。上海妇女抗敌后援会招募大量女护士、女志愿者,奔赴前线抢救伤员。我喜欢四川,除了有点麻、有点辣之外,四川几乎什么都好吃。抗日战争时期,大概有350万川军参与抗日。正面战场上,每5个士兵中,就有1人是四川人。因此川军的伤亡也最惨烈,以至于有“无川不成军”的说法。我喜欢湖南,因为湘军真的很能打,所谓“不怕死,吃得苦,霸得蛮”。如果你去过黄埔军校的资料馆,你会发现,湖南籍的官兵最多,占全国之首。同时湘军出兵抗战的人数,是全国第二,仅次于川军。……我喜欢的太多了太多了。我喜欢全国各地的人,这不是会唠嗑,只是因为我喜欢。也感谢五湖四海的你们,认真读到这里,明天见。
第266章
一旁的谭宝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冷笑道:“我的丁大人!正是这位江捷江总兵才坏了事!他见周大将军轻轻松松便收复余州,剿了孔贼,便以为功劳易得。放出大话, 说只要集齐五路兵马, 便能将高托山[一扫而光]!却也不知这[一扫]是怎么个扫法?是用扫帚扫, 还是笤帚扫?”
“最后却把自己给扫地出门了, 真是贻笑大方!”
谭宝珠语带讥讽、毫不容情,但在座几位谋臣却无人出声反驳。
毕竟江捷这一仗,打得实在难看。
许是大半年的和平, 虏人未再南犯,让人松懈;又许是天授帝同时在江南举行的祭天活动,确实感天动地,卓有成效。
晋州行在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松弛的氛围里。就连江捷这个“过京师而不救”的避战派, 也转而向天授帝进言:“中兴大业,当以稳固祁、余二州为要。”
而且江捷还特别强调,如果虏人,抑或是某些“贼寇”先发制人,经余州而窥婺建, 那么东南半壁也将难保了。
这个“贼寇”是指何人, 自不必说。
同时, 江捷还提出另一条理由:自古以来,余、黔之地民性强悍,百姓彪勇善战,是绝佳的兵源之地,余州更是其中翘楚。且不说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北齐高洋、唐朝李世民等帝王皆出于此,便是霍去病、卫青、薛仁贵等一代名将, 也多是余州人士。
想要组建一支足以抗衡虏人与“贼寇”的精锐之师,岂能放弃这等兵家必争之地?
于是江捷主动请缨,愿前往婺州,承担起固守婺建、剿灭贼寇的重任,誓为陛下收复余州,屏障东南。
天授帝很感动,当即便同意了江捷的建议,并授予他在建、婺二州“自行黜陟”官员的大权。江捷本性好大喜功,此番更是志得意满。在前往建州的路上,人还没任,就开始使用其罢用官员的权职,对沿途地方官吏随意任免。
江捷还放出话来,此行定要剿灭高托山。
“王玠、徐隽好歹也是帝国双壁,便是没了王玠,还有徐隽呢!他们手底下这么多将官,也有是经年知兵的老将,难道就没有人劝一劝江捷?”蓝蕤娘不可置信地问道。
闻人鹤叹了口气,颔首道:“劝,自然是劝过的。江捷麾下有一名叫许端的将领,就曾劝谏他,说建、婺二地,与余州相隔着一条皓江,往东又有重海。如果战况不利,几乎等同于背水而战。况且东部还有东瀛的海寇,屡屡犯边。而江捷和他的黔州军,可不擅水战。真要打起来,仍需倚重东南本土水军将士,务必要多听取本地水军的意见。”
蓝蕤娘是水寇出身,听得这话,连连点头:“这位许将军此言不虚,水上作战,和陆地作战到底是两回事。再者,东瀛海寇的战法我也素有耳闻,这帮人极为擅长突袭,水站陆战都合宜,且手段狠辣。再加上余州高托山……届时对战,江捷必然两面受敌。”
且说,蓝蕤娘这话却也不假。东瀛海寇,大多数是幕府武士出身,号称“浪人”。
近年来,东瀛诸侯割据混战,大量战败的武士、领主失去领地、俸禄,沦为浪人。这些浪人自幼习武,熟悉刀术、射箭,而且本身具备一定的军事组织能力。除了打仗,他们啥也不会。是以,东瀛浪人当贼寇,可比高托山这种半道出家的熟练多了。
每年一到九月十月,就是海寇最猖狂的时候。这时候海上风平浪静,没啥大风大浪,也没有台风干扰。更关键的是,大梁这时候也进入了秋收阶段,各村各镇的粮食、布匹堆得跟山似的。海寇可借风势来袭,劫掠后安然返航,满载而归。江捷这时候过去,很大概率会迎面撞上。
倒不是说江捷手里的军队,就一定干不过东瀛海寇或者余州叛军。
问题是,你只能专心应对一件事。
要么对付东瀛海寇,要么收拾余州高托山。可江捷人还没到建州,就开始放话要针对高托山了,且不说高托山原本就想南下,二人必有一战。东瀛海寇听说你们自己人要内讧,能不抓紧机会,趁乱捅你一刀吗?
仗都还没开始打,就已经把调子喊出去了,不打你打谁?
这期间,江捷手下的将官探得消息:余州叛军已经蹚过皓江,摸到建州下陈县了,而高托山本人还滞留在余州地界。
换而言之。
此时的余州前军,乃是一支无主帅坐镇的孤军,士气不比平常。
许端、宁哲几位将领当即向江捷献策,抓住这个机会,立即发兵突袭余州叛军。这本来是一个极好的建议,因为主帅不在,就缺少了制衡各个将领的核心;再者,余州叛军刚刚渡江过来,正是人马疲敝的时候,此时突击,事半功倍。
更重要的是,眼下是叛军渡江来犯,陷入“背水一战”的是他们!
军事作战的核心原则之一,就是“有余地”,即须得保留退路、给侧翼灵活机动的空间,以便根据战况随时调整。
而背水一战这种即没有退路,也没有缓冲地段的打法,叛军很容易因为一两场战事不利,直接军心大溃!
要知道,不是谁都能狠下心,陪你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它太依赖军队信念、将领指挥,以及对将领的绝对信任了,容错极低。毕竟,高托山可不是周玉臣,没有那种自己身先士卒、还把重甲全留给中军的魄力。
可谁承想,江捷竟然直接拒绝了!
他自认胜券在握,足以一战功成,他不仅拒绝突袭叛军,还文绉绉地给叛军投递了一封战书,相约某月某日会战。
结果他连送了几封战书,余州叛军的将领都不搭理他。
在此期间,江捷将江南各路人力物力,尽数汇集于其驻扎的固陵县。麾下拥兵20万,战马6万,还有许多粮食与金银财货。还有源源不断的粮草,由乡民.运送而来。并模仿了周玉臣在京畿的布置,命令各城县分别扎下小型军寨,前后相连,互为犄角。
这些小寨主要承担协防与策应,正面战场,则由他江捷坐镇的中军大营负责。
宁哲提醒过江捷:“我军人数虽众,但多为临时拼凑的各路人马,军心不齐、协同能力差……仓促决战,恐怕必败”。如此三番两次苦劝,皆是无用,后面江捷甚至只是“唔唔”两声便当作没听见。
另一名将领许端,也在公开场合几次劝谏江捷:最好避免过早与叛军主力决战,可使用小规模袭扰战术,来消耗对方粮草。只有这种持久战,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拖垮客场作战的叛军。即便中途遇到海寇,也能拨出兵力,从容应对。
可江捷哪能听得进去?
最后许端忍无可忍,当众顶撞江捷“不知所谓”。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
高托山已悄然从余州渡江,亲临建州下陈县大营。一个剿灭余州前军的机会,就这么白白错失了。不过,江捷本人显然不以为意,毕竟高托山对他的战书默不吭声,毫无回应。
如此举动,在江捷看来,高托山这是不敢应战。
于是江捷又特意张贴了一张布告,说:“如有能活捉高托山本人者,即便原本是叛军或白丁,我也要授予他总兵级别的高官。而且还要赏金五千两,银万两,绢万匹。”
这一回,高托山搭理他了。
高托山让余州叛军连夜进军,直接与江捷的江南官兵对垒,同时也如法炮制地写了一张布告。只是内容非常简单,也非常直白:
“如有能活捉到江捷本人的,赏鸡一只,米一斗。”
须知,在大梁以及周边国家,鸡,是所有家禽家畜中最低廉的一种。贵族宴席、祭祀,往往以牛、羊、猪为主,鸡连上台当祭品的资格也无。
言下之意就是,你小子不值钱!最多也就只能给这么多了!
直把江捷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传令整军迎战。
可惜高托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还没等江捷完成军事调备,余州叛军就杀了过来,打得他措手不及。
须知,江捷觉得自己能高枕无忧,一是高托山的后援还在陆续渡江,就当前能投入战场的人数来说,江南官兵的数量远远大于余州叛军。
二来,因为江捷驻扎的固陵,有一片宽阔的芦苇塘。高托山即上了岸,进入了平原腹地,总不能扛着船打仗吧?否则不仅影响行军速度,还会占用运输辎重的人力。
换而言之,这片芦苇塘就是江捷最大的依仗,是天然的“小型护城河”。
可江捷做梦也没想到,高托山直接让人用沙土袋,从芦苇塘里硬生生填出了一条通路!要知道,余州叛军本身就有骑兵,何况鹰咎棱还给过高托山一支虏人客军!
骑兵冲锋,步兵殿后,叛军直扑江捷军营外围的乡民小寨。乡民哪里能抵抗?自然只能奔逃溃散。
于是高托山趁势占领各处小寨,连点成面,反而将江捷的军队包围了起来!
待江捷得知消息,部下官兵早已军心涣散。他好不容易集结部队,拼死夺回部分小寨,却万万没想到——东瀛浪人也来了!这群海寇也同时登岸,在另一面大肆掠夺!
腹背受敌,两面夹击。江捷心知大势已去,竟率先策马奔逃,江南官军见状顿时土崩瓦解,全线溃败!
最终高托山一场硬仗也没打,就得到了江捷囤积在此处的粮草财货。
20万江南官兵溃散,3万人战死,建州半壁沦陷。这是大梁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军事失利!
败讯传到晋州行在,举朝震骇。
对此,江捷的解释是“建州虽失,但东南安稳”。声称敌军势力庞大,不仅有高托山、还有虏骑和东瀛海盗。这三方贼人狼子野心,意图犯上。是他用这场战役牵制了联军的主力,把敌军定在了建州,这才保证了晋州行在的安全。
在奏本中,江捷承认自己“轻师失律”,但又暗示这是“诸将不从号令”所导致的执行问题,而非战略判断的错误。
并且,江捷把20万大军的溃败,归咎于他误信了下属许端、宁哲二人。声称这两个人不仅指挥不力,还临阵脱逃。这才是战事溃败的主因。现在,他已经把这两个败军之将处决了。宁哲及其部将,因“战败有罪”而被斩首;许端因“不遵节制、动摇军心”,被罢免兵权。随后江捷又找到许端的一首旧诗,说许端存心讽刺朝廷,将其逮入大牢,断绝饮食。
最后许端活活饿死在大牢里,临死前,犹然号乎:“江捷之罪,甚于虏贼!”
天授帝知道后,也只得说了一句:“失三万人,不系国安危,譬犹临阵折伤,亦是常事。”
不这么说,又能怎么办呢?
江捷和徐隽,可是江南将领里仅有的两个敢真刀真枪跟敌人干的主帅!
而天授帝,偏偏又不喜欢徐隽。
最终,朝廷下令让各个衙门的人员从便逃避,就连内阁也停止办公。底层胥吏早已逃散一空,从下塘到新安的路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天授帝不得不再次发出金牌,敕令周玉臣火速南下勤王。
“驰援江南,南下勤王,已是势在必行。”
闻人鹤搓了把脸,疲惫地继续道:“只是如今建州局势复杂,东瀛海寇与余州叛军交织其间,非一般将领所能担当。在大将军问询之前,我等须得商议,拟定一个合适的人选与方略。”
蓝蕤娘神色微动,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站出来自荐,而是看向了旁边的丁道雅、谭宝珠、燕襄、谢问玉,以及刚刚晋升为掌书记的苏弥。
他们都是文官,甚至都是不知兵的文官,按理说本不该在这。
而闻人鹤公开说这话,不仅是要文臣来举荐新人,更有一层意思是想要重回大梁的老传统——以文臣统摄武事!
与此同时,燕州军校的班房内。
“……燕公子,江司长江平潮求见!”
天光乍亮,四下清寂。燕衡在匆忙拾掇出来的班房里,顶着彻骨的寒风,与满屋的尘埃,硬是又熬了个通宵。
周玉臣完全没把他当外人,直接把学堂督建、募集笔墨桌椅等等琐碎差事,尽数推到他头上。最后竟还厚着脸皮问自己:“要不你写个折子送往江南,向朝廷申请一笔经费?皇上既派你来监军,你说话自然比我有分量。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教官们的俸禄,可全指望你了!”
那语气,十分轻松自然。
以至于燕衡觉得,周玉臣不仅是不把他当外人,而是不把他当人了。
所以现在一听门外有人找,燕衡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地疼:江平潮不好好地在家“生病”,来找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我在作话里写的东西,手机端好像是看不见的?是这样吗?流感中,大家注意身体。
第267章
随从也知道江平潮“撞破山”的名声, 当即又问道:“可需请江司长进来?”
“不,不必,我出去见他。”
说罢, 燕衡抓起官帽, 匆匆往头上一扣, 便拔脚往门外去了。
及至门前, 只见江平潮一人站在门楼下,正仰头端详新贴的对联:“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 莫入此门。”
见燕衡竟亲自迎出,江平潮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连忙拱手道:“怎敢劳烦燕大人亲自来迎?真是折煞小人……”
不待他客套完,燕衡便摆手道:
“无妨,我正要出去一趟, 不知江司长有何要事?”
出去一趟,就意味着不能在班房细谈了。
江平潮又是一愣,这可如何是好?讲武堂前人来人往,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没法明说呀!
再看燕衡, 一张脸冻得煞白, 眼底下两团青黑, 神色恍惚。
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
也是。
听说这几日燕衡带着一班人,在燕州武学堂连夜赶工。要不是他连家都没回过,江平潮也不至于特意来这找人了。
犹豫片刻,江平潮拣了最要紧的消息,问道:
“燕监军可曾听闻,皇上在江南急诏, 高托山的叛军已经南下了?”
且说,燕衡之所以燕衡假意外出,不请江平潮进来,原是想借着大庭广众,逼得这厮不好开口。
可他万万没想,江平潮直接不管不顾把这事给捅了出来!
余州叛军高托山南下一事,燕衡又怎会不知?
不过除却闻人鹤等人的情报之外,燕衡从江南还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江南战役溃败成这样,固然有江捷的过错,但高托山在此时动兵也是另有目的。
自从周大将军剿灭孔孟真,孔氏旧部,以及其它无法立足的游寇、军贼,或是投了澜州伪楚,或是往余州投靠了高托山。高托山也凭借这些降兵降将,倚持东南,竟而愈发势大。
现在的高托山,气势极高,信心十足。
再者,也许是得了某位高人指点,又也许是见周玉臣顶着忠臣名头事事顺遂,高托山忽然开窍了:
像孔孟真那样联合叛军,继续跟周玉臣硬碰硬,显然是死路一条。
就周玉臣那副武德充沛的劲头,在大梁北境都成“圣人”了,你怎么跟她打?
如今高托山想活命,只剩一条路——
也当一回忠臣!
周玉臣一个娘们都能“挟天子以令不臣”,他高托山堂堂七尺男儿,凭什么不能?
高托山彻底想开了,此番南下,他打出了“讨伐叛逆,匡扶梁室”旗号。
说什么南下侵犯,说什么冒犯天威,人家高托山明明是在“迎奉”皇上,要把天授帝“迎”回余州好么!
不得不说,高托山这一步很清醒:就算自己当不了皇帝,也得把天授帝捏在手里,这样他才有和周玉臣长期博弈的政治资本。否则,继续当一个逆贼,且不说号召力有限,便是维系政权最重要的士大夫,也不可能真正的归顺于他。
高托山太想进步了,他很需要像闻人鹤、詹华容、丁道雅那样的人才。
另外。
某种程度来说,周玉臣恢复女儿身这事,多多少少竟给了高托山几分“莫名的”底气。毕竟娘们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听说那高托山在余州,可劲地宣扬周大将军是个女人。
非但如此,他还搜罗了些不入流的酸朽文人,把周玉臣编排进一桩桩风流韵事里。
在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里,周玉臣成了妹喜、妲己一般的人物,仗着几分颜色狐媚惑主,颠倒乾坤,祸乱朝纲。更杜撰了许多她身着男装时,与天授帝、齐王、闻人鹤,乃至朝中诸多文武大臣的暧昧龌龊之事。
最后总结就是——
这帮家伙都沦落到靠女人了,大梁要完!
“那挨千刀的高托山,竟敢因为大将军是女子就如此轻辱她!”
江平潮剑眉倒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声音清亮:“我江平潮既然投在大将军门下,那这条命就是她的!这等奇耻大辱,岂能坐视不理?所以我今日特来请战,愿为先锋,替大将军收复余州,剿灭此獠!”
“今日特来求见监军,便是想寻个建议。毕竟您老人家才是朝廷钦点的监军御史,军中大小事务,少不得您来掌舵。”
“哦?”燕衡眼皮一抬,把江平潮上下打量一遍:“怎么,江将军前几日不是说水土不服,卧床不起么?转眼间就生龙活虎,还能南下剿贼了?”
“小人那病,是因着水土不服,仔细养了几日也便好了。”
江平潮被点破,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况且,以眼下情势,大将军须得坐镇燕州,震慑北疆,以防不测。剿灭余州叛军这等奔波劳碌之事,自然该由我等属下分忧!再者说来,大将军是我江平潮认定的人,不管是娘们还是爷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人!岂容高托山那贼子肆意编排?还请燕监军为我美言举荐,成全小人的这片忠心!”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甚至还有点怒发冲冠的意思。
仿佛侮辱了周玉臣,便如刨了他江家祖坟一般,叫人忍无可忍。
燕衡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暗道:这小子不过是装病装了几天,见周玉臣当真不搭理他,只管叫他养病,这才急了罢了!
况且,就算江平潮“病好了”,就得继续留在燕州军校做纪律司长,还得正儿八经地做出点成绩来!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都被圈定在了校内,就跟燕衡此时此刻的处境一样。燕衡这个“会办”,相当于副校长,又是燕州本地的世家出身。自然会有一些燕州学子,愿意与他亲近,叫他一声座师。
江平潮一个管纪律的司长,本就是容易得罪学生的差事,又是空降过来的谁也不认识……你让他一时半会,从哪里打入周玉臣的嫡系内部?
倒不如请缨南下,借此换个差职呢!
不过。
这些对于燕衡来说,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最重要的是,江平潮这一步棋,是否能把一块铁板似的周家军,撬出一道缝隙来。
以及眼前的这个人,是否当堪大用。
燕衡思忖片刻,摇头道:“江将军,这事你看得浅了。高托山虽说能力有限、有勇无谋,但这一步棋,倒像是背后有高人点拨过的。”
“燕监军此话怎讲?”江平潮闻言,顿时一愣。
燕衡瞧了瞧不远处渐渐聚拢的学子,提脚便往回走,边走边道:“你不妨细想,投奔那高托山的都是些什么人物?无非是些打家劫舍的军贼、贼寇,尽是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而周大将军麾下,兵是精兵,将是良将。两下比较,犹如云泥之别。要驱使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拿什么来壮胆色,鼓动他们与大将军为敌?他只能说些最简单、最粗鄙的道理,才能让别人有胆子跟他一起干!”
江平潮听罢,面上再次怔住,随即醍醐灌顶一般明白过来。
对于一帮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一辈子就能耐在二两肉上的人来说。
还有什么,是比“看起来最危险的人,其实只是个娘们”更让人放心的事情吗?!
也就是周玉臣这娘们运气好,要是真打起来,这些叛军必能让她明白——什么叫做绝对力量的优势!
当然,还有些话,以燕衡的身份不方便点破。
但江平潮仔细想一想,也就回过味来了:为什么高托山这帮人,吃饱了撑着,非得编排周大将军和天授帝、齐王,甚至还有闻人鹤的风月八卦?
难道打压一个女人,只能从裤·裆子下手?
甚至换句话说,就算周玉臣一天睡八个,还不跟他们结婚……但是那又如何呢?难道你的嘴巴,能有她的拳头硬?
说再多,北地全境尽归周氏所有,已是不争的事实。
高托山好歹也是地方枭杰,他能想得出“南下迎奉天授帝”这一决策,必然不是个目光短浅之人。
燕衡揣测,高托山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
一来,是要叫天下人觉得,周玉臣能有如今的地位,不是她有多大能耐,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美丽女人靠些温柔手段,窃权上位,是她们的惯用伎俩。实则根基浅薄,一推便倒。
二来,天授帝、齐王能容忍这样的女人上位,不仅被她迷得五六不着的,还把帝国权柄拱手相让。就连闻人鹤这样直臣,都被她给忽悠住了,说明什么?
说明赵氏庸懦无能,大梁气数已尽,正是造反的好时候啊!
江平潮恍然大悟,又将种种计较在心里过了一遍,再抬头时,却见燕衡已走出十数步远。
这便是要回班房,仔细相谈的架势了。
江平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此时班房黑沉沉的,窗外乌云蔽日、天光微弱,一如当下晦暗不明的朝局。
待二人重新落座,江平潮才朗笑道:“燕监军,您说我出兵南下这事,到底成不成啊?程将军可是再三交代,遇事不决都得问问您人老家的意见哩!”
燕衡端坐上首,眼皮微抬,目光沉静地扫他一眼。
这小子看似浓眉大眼、憨直鲁莽,话里话外却是在点自己。毕竟他燕衡与程叔敬,同是皇上派来的将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江平潮见状,连忙凑上前去,脸上那点憨傻气也收了起来,露出几分精乖:
“监军容禀。我虽是个粗人,却也不傻。高托山这盆脏水泼下来,污的事大将军的清名,想乱我军心呢!风言风语传开了,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大将军在北边辛苦挣下的名声,岂能让这起小人糟蹋?须得以雷霆之势,擒杀此獠,方能以正视听!再有一条,皇上在江南,一道金牌接着一道金牌地诏令大将军南下,于内于外、于情于理,大将军都得出兵南下!”
燕衡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即便如此,我又为何非要举荐你呢?大将军麾下,能征惯战者不乏其人。”
“燕监军莫不是特意考我呢?”江平潮故作夸张,露出惊异的神情来:“周大将军麾下自是人才济济,可眼下轩辕将军、朱将军需镇守黔州;齐将军、李将军又被调至祁州协防。目前可用之之人,无非是蓝蕤娘、孙勉、邬遣等几位手足,再就是几位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了。”
见他说得在理,燕衡并未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实心说,这里头也就一个蓝蕤娘能看,她那练水军的本事,比我在陪都见过的那些脓包都强!”江平潮翘起了大拇指,一脸赞叹,转而却又道:“可蓝蕤娘到底是盗匪出身,让个女土匪领兵救驾,朝廷心里不得打嘀咕么?”
“而那些年轻将官呢,也跟孙勉、邬遣等人一样。且不说能不能压得住阵脚,便是这身上的威望,到底是要差一些。倘若是斩杀了黑熊王的朱无为在这,兴许还两说。”
燕衡目光深邃,轻轻笑了一笑:“言之有理,江将军既出自官军,曾在高扶风、程叔敬两位大将麾下效力过,在军中又有[撞破山]的威名。如此看来,此番南下,确实非你莫属了。”
“哎,不敢当,不敢当!”
江平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声音却更低:“其实我这一回去,主要是为了您与大将军呀!如今朝中物议如沸,皆因大将军功高震主,又复女装,引人猜忌。若由我领军南下,一则可向朝廷表明,大将军心系皇上,是实打实的忠臣;二则,燕监军,您在燕州是代表朝廷监察军事,小人的军功,也全赖监军举荐!这才是最重要的——有监军您在,周家军就乱不了!”
燕衡呼吸一沉,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个江平潮,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憨直冲动!
他这番“怒发冲冠”、为维护周大将军名誉而请战剿匪的举动,不论周玉臣是否应允,都足以彰显他江平潮的忠心。
更妙的是,由燕衡这位“监军御史”举荐他,在朝廷看来,正是燕衡能制衡周玉臣的证明!
此时此刻燕衡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小子销金如土、浪荡不羁,还毫无忠实专一可言,却仍能得高扶风、程叔敬等人另眼相待了。因为这家伙,确实深谙局势,懂得如何互惠互利!
燕衡深深地看了江平潮一眼,最终点头:“好,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是夜, 已过三更。
周玉臣才踏着浓重夜色回来,露水早已打透了披风,浑身上下潮乎乎冷冰冰的。如今战事在即, 抢收荞麦、晚稻、棉花等农作物, 就是战备的重中之重。毕竟燕州是门户, 一旦开战, 便是首当其冲。是以咱们的周大将军,除却整备军队之外,还得抽出时间巡查秋收的进度。
刚一进门, 朱麟便殷勤递上一碗煨得滚烫的热汤。还不等周玉臣把汤喝完,朱麟又转身捧出了厚厚一叠文书,齐齐整整地摆在她面前。
“今天确定只有这么多么?”周玉臣捧着汤碗,挑眉问道,语气里透着不信。
朱麟只是嘿嘿一笑, 不吱声。
当然不止这么多,还有很多的文书装在匣子里呢!
只是詹华容早先有过嘱咐:“别把所有文书都摆在案上,一来,实在也摆不下;二来,事有轻重缓急, 咱们得先替大将军筛选出来;三来, 好歹也体恤一下大将军。谁一进门看着小山也似的文书在那堆着, 心里能好受呢?只挑那最紧要的几本放上,看着时间,再慢慢给她加上去便是。”
听起来极其贴心,不愧是周玉臣的心腹谋臣。
不仅要为周大将军出谋划策,还得时时顾虑她的健康,就怕周玉臣被压力压垮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论是燕州军校也好,黔州军工也罢,甚至是与军事无关的财政、人事、制度类的内容……即便有谢问玉、燕襄、苏弥、谭宝珠等人先行审阅,但许多事仍要周大将军来最终拍板。
这种威望由来已久。就连远在祁州的程叔敬,对此也无可奈何。
按理说,程叔敬顶着副元帅的名头,名义上也有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使唤不了周玉臣,使唤几个将官还不容易吗?
可每次程叔敬想动点手脚,李仙君、齐芥娘两位总兵便会冒出来,劈头盖脸地就问:“这事周大将军知道么?”、“问过大将军的意思不曾?”直把程叔敬气得倒仰,却愣是动弹不得。
一个人的威望强盛到这个地步,也就意味着权力高度集中。
好处就是周玉臣的核心班子,确实是铁得不能再铁,不论朝廷派什么人来都不顶用。
坏处便是,一旦周玉臣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说得更糟一点,真折在了沙场上……那么将没有第二个人,能继承她的权柄。
如今的北地,乃至整个大梁,都太过依赖周玉臣一人的威望与能力了。以过去的几场大型战役来说,那种逆天的打法,没有周玉臣压根就不可能赢。哪怕是黔州战役,轩辕狗蛋用兵如神,前提也是有周大将军在后方坐镇。
有些仗,只有周玉臣能打。
有些事,也只有周玉臣能做。
可周玉臣又不是神仙,她也会生老病死。
就现在这种局面,谁能替代她?程叔敬?燕衡?抑或是齐王赵况?镇安郡王赵净?
……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把天授帝、王皇后换过来也不行!
若真有那天,周玉臣一手创下的这偌大基业,只怕转眼间就会烟消云散。
因此。
也就难怪詹华容、闻人鹤这两个谋臣,要时时刻刻盯着周大将军的身心健康了。
周玉臣一连打开几本奏报,头几行字,竟都在苦劝她——此时南下勤王,凶险万分,务必交由将官处置。还有另一部分,则是劝周玉臣向蔑里干派遣外交使节,以斡旋拖延为上,尽量避免南北两面同时开战的局面。
毕竟江捷大败的例子就在那摆着,兵力有限,精力也有限!
不过更多的内容,还是在举荐可南下勤王的将领。
一旁的谭宝珠悄悄拿眼打量她的脸色,只见她拈起其中一份,凝神细看了半晌,复又取过另一份,左右比对起来。
片刻,只听得周玉臣轻轻开口,嗓音里辨不出喜怒:“江平潮的奏本,是你代笔的?”
“是。”谭宝珠心头一跳,赶忙垂首应道。
“你是文牍房出了名的笔杆子,江平潮寻你代笔,也是常情。”周玉臣略颔首,手指在奏本上敲了敲:“不过我想听听,你自己是怎么看这事的?”
也许是周大将军的语气很平静,嗓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
谭宝珠心神略松,连忙回道:“此事在臣看来,却也简单。若论行军布阵,自然是蓝蕤娘、崔昭、孙勉、邬遣几位将军,更显老练可靠。毕竟他们才是大将军的腹臣。可要讲究礼法人情,却非江平潮不可。其他几名将军,或是出身盗匪,或是威望甚薄。要是派遣他们南下,只怕有人要诽谤大将军是[敷衍上意]。而江平潮名声卓著,既有陪都血战的功绩,又是程叔敬的臂膀。由他南下,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谭宝珠提着心,仔细想了想,又小心翼翼道:“再者,如今东南的局势着实诡谲。前有余州叛军作乱,后有东瀛海寇侵扰,而坐镇东南的江捷又是个好大喜功、碌碌无为的。这般情形,派去的将领,没有三五个月怕是脱不开身。要是粮草接济不上,搞不好还得陷在里头。”
“如今边关吃紧,战事一触即发。蓝、孟、孙、邬几位是大将军的左膀右臂,岂能白白耗在那里?”
周玉臣再次颔首,这回倒是应了一声:“言之有理。”
见她如此,谭宝珠渐渐放下心来,继续说了下去:“此外还另有一节,却是臣的私心了。大将军既授了江平潮纪律司长之职,他本该立时去军校上任,这人虽应承了,转头却告病推托。可见心中多有怨望不服之意。既用不得,不如远远打发出去。”
“因此臣以为,派江平潮去,最是妥当。”
“……这么说来,确实是处处在为我考虑。”周玉臣面色平常,可话音却陡然一转:“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燕衡举荐江平潮的理由,竟同你的说辞一模一样?”
谭宝珠猛地吞了口唾沫,心中惊骇,彻底惴惴不安起来:“臣、臣……”
“宝珠,”周玉臣抬手止住她未出口的解释,摇头道:“我当初用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跟我一样不驯的野心,还因为你说要做我身边的典韦。曹孟德的典韦,护的是曹公的安危。而你谭宝珠,护的是我耳目的清明!我知道,你们在底下做事,难免不了要互通声气、彼此商议。这样才能避免争执,不生内耗。”
“但调兵遣将这等大事,我却不希望你们也[互通声气]。明白吗?”
谭宝珠见周玉臣没有用“结党营私”四个字,而是用了更温和的口吻,便知道周大将军没有真正动怒。再一想,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在周玉臣口中乃是能护其清明的存在。当即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熨帖。
她渐渐恢复镇定,原本苍白的脸容也恢复了血色,才低头解释道:
“燕监军确实与臣商议过此事。但是,臣方才所言,句句皆是出自肺腑。像江平潮这等面服心不服的的外臣,留之何用?况且,况且……”
说到此处。
谭宝珠顿了一顿,抬头直视周玉臣,咬牙道:“从第一次拜在大将军麾下,宝珠便是自称为[臣]。臣的心意,大将军应当明白——与其把大量的兵力粮草,尽数耗在江南。倒不如顺势而为,届时……大将军需要剿灭的,也只有一个余州叛军而已了。”
此言既出,旁边的朱麟骤然色变,目露骇然!
因为谭宝珠的弦外之音,很简单,也很直白——
不论是任由高托山杀了皇帝,还是让他俘虏了天授帝,对周玉臣来说都是好事。
因为这样一来,周大将军就只需要解决高托山这一个麻烦了。
说到底,周玉臣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再是割据一方,名义上也仍然是梁臣。可但凡有心的,都能看出来她野心勃勃,志向绝不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朱麟自己,都快忘了当初周玉臣在宫闱里时,俯首称臣的样子。
齐王赵况身体孱弱,又甚少干预政事,几乎没有练政的机会。
而且齐王背后是没有母族的,名义上的“母族”,那还是周玉臣给他安排的苟家。且不说苟家的苟器,自从成了燕州家主后,对周大将军是马首是瞻。即便苟器后面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野心,有谢家、燕家另外两个大族制衡,以及周家军的兵马在,怕是还没动弹就给按下了。在外戚助力这一块,齐王是想都不用想。
在谭宝珠看来,既然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听话的傀儡,那天授帝就不能留了。
再留下去,周玉臣迟早要背负“弑君”的罪名!
大梁现在是内忧外患,一个政权想要安稳,就不能给各方势力可攻之机。所以,周玉臣可以在行动上“以下犯上”、“抗旨不尊”,但是明面上必须是一个“忠臣”!
可天授帝要是被高托山掳了去,那情形可就两样了。
“臣观高托山的举动,是要走[尊王攘夷]那套路子的。纵然战事不利,一时半刻也不会有大碍。既然朝廷看重程叔敬、燕衡,不如就派他们的人南下,也顺了朝廷的心意。待燕云安定,贼虏撤军……大将军再南下救驾,也为时未晚。”
最后几个字,谭宝珠咬字极重。
虽然从头到尾,她没一个字是大逆不道的。可仔细一想,等燕云安定了,天授帝是死是活还两说呢!
而且就算活着,那又怎样?高托山与周玉臣不同,他本就是反贼,还跟鹰咎棱勾结在一处,简直是叛国通敌一个不少。这可不是半道上改口说“匡扶梁室”就能含糊过去的。相比之下,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是忠心耿耿、义薄云天!
更有一层,谭宝珠没有说透,但周玉臣听懂了——
就算天授帝还活着,可勤王救驾总有意外吧?就不能是周大将军赶到时,皇上不堪其辱,已经不幸“自行了断”了吗?!
作者有话说:
挠头。这章怎么说呢?周玉臣麾下不养闲人。周一请假,后天继续更新。
第269章
从理论上来说, 谭宝珠给出的这个计策,确实是周玉臣解决天授帝最好的办法。
如果在战事初期,皇帝被俘、中枢机构被毁, 指不定会加剧动荡。这也是周玉臣当初必须解救帝京的原因之一。
可眼下情形不一样了, 大梁现在可是有三个圣人!因为帝京未失, 赵氏皇族也没有被尽数被俘。大梁的整体政治架构, 依然能够运转如常。
甚至退一万步讲,即便天授帝尚在人世,只要他被俘的消息传来, 周大将军便可立时拥立齐王“临危继位”,再遥尊天授帝为太上皇。不就是效仿一回唐肃宗李亨嘛!谁让皇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呢?
这番言语,哪怕是“天下第一号忠臣”周玉臣也给听愣了!
一时间,四目相对,二人都默然无声。
过了半晌, 周玉臣才回过神来,低声道:“照你这个说法,那江平潮此次南下,只能[剿匪不力]了?”
“回大将军,只能如此了。”
谭宝珠语气轻松, 眼睛却亮得仿佛有一团火:“近来燕州涌入不少流民, 边辅司查细作查得头痛。倒不如索性把这些闲汉编成行伍, 教江平潮领着南下!一来解了燕州隐患,二来朝廷面前也有个交代。两难自解,岂不周全!”
好家伙!
不仅要江平潮背黑锅,还要他背一口漏底的破锅!
这种七拼八凑的杂牌军队,真拉上阵去,要么一触即溃, 要么半道上就哗变为贼了!
周玉臣再次怔住,忍不住把眼前的年轻女官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里是越看越捉摸不定:你这拿的是典韦的话本,还是贾诩的话本啊?!
明明之前还是个满口大梁律例,受了委屈就红眼眶的少年人。
怎地一转眼的功夫,就变得跟詹华容、周燕官一个路数了?甚至比她们还狠厉三分!
良久,周玉臣方吐了一口气,摇头道:“这法子,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谭宝珠瞪大了眼睛,秀丽的眉毛拧得死紧,声音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急恼:“莫非……大将军是舍不得那江平潮?”
周玉臣被她这话噎得哭笑不得,摆手道:“并非此意。宝珠,燕衡与你商议时,就没告诉过你,他为什么敢举荐一个刚刚归附的外臣么?他又凭什么笃定,即便我用了江平潮,江南战局也出不了纰漏?”
谭宝珠先是怔一怔,过了好半晌,才懊恼道:“……因为大将军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也舍不得白白填进入命。”
“正是这话。”周玉臣轻轻颔首,沉声道:“江南除了达官贵人,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高托山虽然在余州建立了营垒,但他在江南,是只能走烧杀掠夺这条路的。更何况还有东瀛海寇在趁火打劫。所以江南必须救,仗也必须赢。”
“可是大将军!”
谭宝珠连连摇头,几乎是堵着一口气道:“欲成大事,难免要有些牺牲!若真分兵驰援江南,那云州、澜州还怎么打?今年虏人势必南下,这些年来,他们惯用[以议和佐攻战斗,以僭逆诱叛党]的伎俩,企图裂我大梁。如今见江南内乱,岂会坐失良机?”
“当年京畿之战,您也是以千人敌万人,如此才抵消了贼虏的前军冲锋,不是吗?何不如就让江平潮也当一回前军?待您日后南下,剿灭贼虏,正好顺势收拢人心!”
“况且,如果江南不乱起来,甚至他日划江而治……大将军也好,齐王殿下也罢,终究要受其桎梏。现在只要江南百姓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他们的子孙后代便能安稳万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越往下说,谭宝珠的心越是怦怦乱跳,一双眼目直勾勾地凝在周玉臣脸上,眨也不眨。
近段时间,她研究过周玉臣的所有战役打法。
也知道周大将军,当初是怎么把人骗上战场、如何把“通敌”的罪名安在燕家头上,硬生生逼服了燕东临的。说到底,周玉臣骨子里应该与她一样,都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人。
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掌权者!
所以,别人不敢直接说的话,她来说。别人不能讲的话,她来讲。
她谭宝珠才是忠贞不二的第一人!
周玉臣却只是端坐案前,静静听完后,平静道:“为谋者,宝珠此言句句在理。但我也有一句话,希望你能记住——”
“我是梁人。”
谭宝珠一时怔住,随即惶然:“大将军明鉴!臣对大梁亦是忠心耿耿!只是有些事情,须以大局为重……”
“我明白。”
周玉臣抬手止住她,目光定定道:“当年北虏入侵,朝廷牺牲了海洲、蔡州,又丢了云州、澜州,就连京畿也差点一并放弃。可是谭宝珠,大梁也不过是两京十四州而已。如果今日连我都要舍弃江南,敢问今后还有几个州可以牺牲?同是梁人,谁又是生来就该被舍弃的?”
谭宝珠怔愣了半晌,默然低头。
周玉臣指向案上笔墨,示意道:“事情紧急,不可再耽搁。你切记下,江南剿匪之事,我作如下部署:以燕州副总兵蓝蕤娘为主帅,孙勉为副帅,动员三万将士与粮草,预备南下勤王。”
谭宝珠连忙奋笔疾书,心中却不由忧急:那燕州防务该当如何?后续打澜州又凭谁支撑?
须知,蓝蕤娘本身就是个擅长水师的将领,用她应对东瀛海寇、余州叛军,正是其所长。可澜州也是水网纵横的地势,周玉臣要守燕檀,就必须同时与云州、澜州对峙!少了这位水师将领,无异自断一臂!
万一到时候,澜州伪朝、云州贼虏一同夹击呢?
周玉臣却似窥破她心思,微微一笑,继续道:“着黔州副总兵朱无为、祁州副总兵李仙君领军北上,汇集各路人马于燕州,共同抗虏。再传王皇后旨令:着兵马副元帅程叔敬即刻撤出祁州,与蓝蕤娘一同南下勤王!”
谭宝珠的心这才稍稍安定,原本心中还有些纳罕:为何不是轩辕狗蛋、齐芥娘两位总兵?毕竟这两位才是跟着大将军南征北战的老将,名声远胜旁人。
不过她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黔州、祁州两地的防务,至关紧要,须得总兵坐镇留守。
而轩辕将军、齐将军的声望隆然,用他们弹压地方,反倒更为便利。
诸般布置已毕,周玉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你讨厌江平潮?可是他得罪过你?”
甚至不惜要他背着骂名,去江南送死。
谭宝珠瞥了瞥嘴,冷哼一声:“对大将军不恭不顺之人,留来何用?臣知道江平潮能征善战,可天下英才济济,就缺他一个江平潮不成?留着反倒是坏了大将军的威仪,合该杀之!”
这话何其耳熟,让人想到了远在帝都的王皇后。
周玉臣叹了口气,起身拍拍谭宝珠的肩膀:“天下这许多人,岂能个个都对我心服口服、全无私念?难道都要杀尽么?我可以杀一个人,也可以杀一百个人,可一千人、一万人、千千万万人呢?杀得干净吗?”
谭宝珠一时默然。
周玉臣也不待她回话,先将她手轻轻一握,又取了个小手炉塞进她手里,缓声道:“现在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须记得:我们是梁人。不论做任何事,与谁并肩、或与谁为敌。只需看这一条便是。”
“……是,臣明白。”
捏着滚烫的手炉,谭宝珠心头蓦地一酸。自打知道周玉臣是女儿身那日起,她心里便酸涩极了,总有些闷闷不乐。有时瞧见周玉臣穿着裙裳,用女孩子的声气说话,谭宝珠还有些恍惚。
可更多的,是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
女人好啊,是女人就说明,周玉臣终将会有自己的子嗣!
能有自己同等血脉的继承人,还愁江山后继无人吗?要知道,能生育子嗣,就是当皇帝的重要条件之一!
可此时捧着周大将军递来的手炉,谭宝珠只觉心里是一阵熨帖,一阵失望。
女人做主公的弊病,到底还是显露出来了。
南朝侯景之乱时,萧绎手握荆州重兵,却坐视父亲梁武帝被困建康饿死。萧绎先出兵铲除湘州刺史萧誉、雍州刺史萧詧等宗室竞争对手,等建康城破、梁朝根基动摇后,才不紧不慢地出兵平乱。这使得江南闭城断粮,百姓不得不以人肉为食。城内外的白骨堆积如丘,最终的幸存者仅数千人。
宋高宗赵构,不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掌着万千兵马么?可他不照样一边哭他爹宋徽宗,一边磨磨蹭蹭不肯发兵救驾?为了避免“二宗还朝”影响他的地位。赵构在绍兴和议中,对宋钦宗的归期、待遇只字不提,默许金国将其扣留。岳飞更是因为要“直捣黄龙,迎回二圣”,才成了赵构的心腹大患。
更不提,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握着精锐的关宁铁骑。李自成围困京城时,崇祯皇帝火烧眉毛地召他勤王,他却拖延观望、首鼠两端,既想保全自己的兵力,又想在李自成和清虏之间权衡利弊,最终京城陷落,崇祯帝魂归煤山。
为什么男人可以这般无情无义,女人就做不得?
为什么这些成大事者,都可以不在乎百姓、家国、天下,周玉臣却要在乎?
一个江南而已,大梁根本就不缺百姓,只要有女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子民。而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死几千人,和死几万人,又有什么区别?想要万年太平,不就得付出点代价吗?
再者,有天授帝在一日,周玉臣就得束手束脚一日。何况那些江南士族,与帝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关系,比黔州、燕州还麻烦。为什么不能就势借着匪乱,把他们都清理了?
大将军什么都好,可偏偏就是这妇人之仁,这心慈手软……唉,可惜了。到底是个女人。
望着周玉臣清俊的脸容,谭宝珠将满心烦闷强压下去,暗忖道:来日方长,往后慢慢劝说,总能劝得转的。
于是,谭宝珠又将那日闻人鹤召集会议一事奏来,最后提醒道:
“虽说燕监军举荐江平潮,自是另有心思。但闻人鹤、詹华容、苏弥几位大人,对江南一事,似乎也各有支持的人选。大将军是武弁出身,需防[以文制武]旧事重演。”
周玉臣听得此话,微微颔首,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的局面,是武将集团的权势整体大于文官,所以这些士族官员也难免着急。表面上看来,黄羚君、燕东临、柳朝等人,各自都成了封疆大吏,风光无二。甚至周玉臣为了他们的晋升,还跟朝廷硬刚过。
可仔细一想,除了闻人鹤,以及詹华容、丁道雅这两个异军突起的王佐之才……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文臣,有几个能留在周玉臣身边?
不在权力中心,就意味着远离了决策圈。
再看周玉臣,又是营建黔州军工,又是开办燕州军校。就连邱淑英这等放在哪朝都得流放千里的逆臣之女,只因她擅长操弄火器,竟也成了周玉臣倚重的臂膀。
而只要大梁还要继续打仗,武弁的权重只会越来越高,何况周玉臣本人就是武弁出身!
这般想来,也难怪那些士大夫们心里要着急了。
不过着急也没用。
十月十九日,周大将军调令既出,全军动员。
京都、燕州、黔州、祁州、檀州那帮士族的心情,都难免有些沉闷。虽然大家都知道,周大将军的军事会议,向来有个习惯:人不需多,常不过是闻人鹤、詹华容、轩辕兄弟这几位心腹在场,就把事情给定了。
毕竟人越多,意见也就越多,事情反而会变得复杂。
可像眼下这样,完全不与众人商议,就直接将主帅定下的情况,却是头一回。
但是郁闷归郁闷,周玉臣大权独揽,还真有这个说一不二的底气。况且军事上的东西,谁敢说自己比周玉臣更明白?这帮文人相公们心里再是无奈,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江平潮得知消息时,那张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也是一时怔忡。
据说他先是反复确定了几遍,周大将军派遣的将领是谁,当真是燕州最精于水师的蓝蕤娘?得了确信后,江平潮又亲去校场,远远地看了一阵军需准备,确定整备无一不精良,将士无一不青壮……最后竟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回军校当差去了!
燕衡在校门前遇见他,故意问他:“怎的又肯回来了?”
江平潮却望着军校的门联,答非所问,道:“……她真是这么想的?我不信。”
燕衡不明就里,也抬眼去瞧那门联,却仍是原先那副——
“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十月廿九日,全军整顿齐备。蓝蕤娘披挂上马,将三万兵马分作四路,浩浩荡荡地便开往江南建州。
作者有话说:
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黄埔军校门联。
第270章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莫说谭宝珠、江平潮等人,不相信周玉臣会拿出精锐部队,前往江南救援。
就连高托山本人, 也认为周大将军为了敷衍朝廷, 必定会挑选一支杂牌军南下。毕竟天授帝也好, 江南小朝廷也罢, 他们的存在对于周玉臣而言,已然是权力扩张的最大阻碍了。何况现在的燕云,指不定啥时候就得打起来, 哪能分兵给江南呢?
即使周玉臣当真派遣精锐之师,那也是想趁乱生事,借他高托山的名头杀了天授帝!
因此,高托山十分谨慎。他一面领着余州叛军,在建州大肆烧杀掳掠;一面又命人继续在余州, 为迎回天授帝造势。说什么此举,是为了从贼虏手中保护皇上。至于贼虏哪来的,你别管。
那口号给喊的呀,就差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凿脑门上了!
高托山甚至能面不改色地一边用着虏人客军,一边勾结东瀛海寇, 一边还高举“驱除鞑虏, 恢复中华”的旗号。
直教江南官兵看得目瞪口呆!
一时间江南局势混乱不已, 百姓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
也难怪高托山信心十足,在他看来……让百姓做出一些牺牲,对于掌权者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大局为重嘛!说白了,当年曹操为了复仇、为了补给粮草, 不也下令屠过徐州吗?
有道是无毒不丈夫,欲成大事者,又怎能妇人之仁?!这种最浅显的道理,周玉臣不可能不明白吧?
于是高托山在江南的这几日,真是快活似神仙。唾手可得的胜利、任人宰割的渔民、盆满钵满的财货……时值秋收,他甚至都不需要担心军需补给,只消一刀下去便什么都有了。百姓收割庄稼,他们收割百姓,痛快!这可比在余州提心吊胆防着周玉臣舒坦多了!
这厢。江南,新安江上。正有一叶渔船缓缓漂着。
肖锦娘独坐船尾,愣愣望着两岸萧瑟秋山。
她本是江捷在新纳的一个小妾,在江捷固陵溃败后,肖锦娘便趁乱裹了银钱逃了。说来,这肖锦娘原是鸨父养在膝下,专门做仙人跳的。除了她,家里还养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养兄弟。那些中招的男人要是不肯给钱,就得吃拳头。几年下来,竟靠这营生给鸨父挣下一座青砖大院,连儿子媳妇都养得白白胖胖。
直到前两个月撞上江捷这硬茬,鸨父无可奈何,才忍气吞声地让肖锦娘跟着江捷去了。
如今肖锦娘不仅跑脱了,还得了这么一笔横财,如何肯再回去?
本来,她是要往江阴去逃命的。不料那船主虽然驶在了江面上,却一直神魂不定,边摇橹边叹气,竟没个落心的时候。
肖锦娘本来就是逃命出来的人,听不得这般晦气动静,便问了:“喂!那汉子!有什么难处倒是说说,唉声叹气又有何用?”
船公这才横臂拭去了眼泪,道:“客人有所不知,小人家在淮安,本不是跑这条水路的。先前有个豪客强令我送他,这才丢下了我那待产的婆娘,千里迢迢来了此地。昨夜不知怎么的,我竟梦见自己满口牙齿落个精光,心里实在慌得紧。”
梦中落齿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兆头。肖锦娘心中了然,见这汉子哭得可怜,泪擦了又流,心中便暗道:左右不过是逃命罢了,我如今无牵无挂,何处不能去呢?
因而她索性道:“莫要哭了,我问你,淮安离扬州远吗?”
“远着哩!和下江阴是两个方向。”船主抹着眼泪道。
肖锦娘“嗯”了一声,又道:“我有心去叨扰几日,又怕搅了你们乡邻清净。”
船主一愣,来不及欢喜,先拍着胸膛嚷嚷道:
“客官放心!咱们那一带可是实打实的实诚人,民风好着哩!不论老少,都生得刚毅坚贞。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一首诗?[一半淮江半浙江,怒潮日夜自相撞。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说的就是我们那呢!”
且说这诗原是虏人南犯时,一位姓汪的书生所作。当年江南百姓为守家业,与虏人死战不屈。
此时听在耳里,自有些不大吉利。但瞧船主笑中带泪、满面荣光的模样,肖锦娘略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这是你说的啊,我可记住了!把你那猫尿好生擦擦,掉头去淮安吧!”
船主喜得直搓手,却还迟疑:“您当真……当真不去江阴了?”
“不去了!”肖锦娘把手一挥,豪迈道:“反正江湖飘零么,去哪儿都一样!”
船主这才连连应承。二人拨转船头,溯流望淮安而去。
一路上船主又挑了些淮安的饮食风俗、八卦趣闻说给肖锦娘听,见肖锦娘听到吃食就目不转睛,又特意告诉她:“您喜欢吃鱼么?咱们村有个张婆子,特别会拾弄这个,什么活鱼锅贴,什么酸汤鱼圆,好吃得吞舌头呢!”
又说他自己也会做一两道菜:“您这会儿去,小住些时日就能吃上[天下第一笋]了,到时候小人给您露两手。哎呀,不是真的笋子,是湖里生的香清清、脆嫩嫩的香蒲,小人家中那婆娘就好这一口!”
听得肖锦娘腹中馋虫直叫,只得取了块干巴巴的饼子,一边听一边就着吃:“你跟你婆娘感情倒是好哩!”
船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一笑。他是个极其有分寸的汉子,也不多打听肖锦娘的来处去处。他想了想,暗道:这女客年纪轻轻的,身上的穿戴也齐全,身边却不见婆子丫鬟地跟着……莫不是哪家逃出来的媳妇或小妾?
这逃也便逃了,只管回家便是。
可就这样跟着自己一个外人进村,岂不莽撞?教家里人知道了,该如何担心?到底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啊!
于是船夫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客人跑这么远,家中爹娘岂不挂怀?或许还是回江阴更好。”
方才还听得眉飞色舞的肖锦娘,听了这话,那张艳丽的脸容转向江面,再不吭声。
船主自知失言,嚅嗫道:“哎呀,小人这破嘴……”
“不打紧,”肖锦娘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色,神色黯淡,却轻轻道:“这天地山水、日月星辰,又有哪个有爹娘呢?”
几日后,船总算漂进了淮安地界。
刚刚驶进码头,远远地便看见冲天的黑烟和滔滔的火舌,舔舐着岸上的天幕。船主吓得血色皆无,连忙划上前去。只见岸上村落处处起火,梁倒屋塌,一片狼藉。除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房架子垮塌的轰隆声,竟听不见半句人声。
船主丢下桨,凄哀地大叫了一声,便步履踉跄地扎进了岸边一间被火吞没的小屋。
肖锦娘心中即怕又悔,她怀揣着一笔不小的银钱,又是个颇有颜色的女子,置身于这样危险的地方岂能不怕?她在那间屋外等了一阵,又扯着嗓子劝了一阵。而熊熊燃烧的房子里,先是听见船主凄厉的哭声,再接着,慢慢地没有了声响。
她这才恍然惊觉,忙抓了把灰土抹面,揉散云鬓,贴着未着火的屋墙,悄悄往大路上去。
村里静得骇人,静得教人心里发毛。
肖锦娘几次听到有人的哀吟声,壮着胆子寻上前去,却找不到人。时间久了,反而开始觉得自己魔怔,这地方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当她快要走出村落时,这时候,一个呼哧呼哧喘着气的人提着一桶水,从河边奔过来,口中喊着:“救火啊!救火啊!”
空空荡荡的村子里,除了火烧的爆裂声响,便只剩他一人的呼喊在四下里回荡。
肖锦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次次地打起水来,一桶桶地泼向那滔天的烈火。犹如飞蛾扑火,却是杯水车薪。
“你是谁?村里的其他人呢?”肖锦娘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那人回过头来,模样看着是个文弱的青年,头戴逍遥巾,身着旧直缀,还粘着一些草杆子。他目光凝而不动,竟像是个痴儿,看着肖锦娘木讷地呆了一呆,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那句:“救火,救火啊。”
肖锦娘回头一望,半个村子已烧成焦炭,咬牙啐道:“呸,原来是个傻子!这样大的火,还怎么救?”
眼看日头西沉,留在这儿只怕要遭祸。肖锦娘扭身便走,越走越快。四野死寂,偏那痴汉还在后头来回奔窜、打水、泼水,一声声“救火啊”渐渐嘶哑得破了音。
肖锦娘听着听着,忽觉脸上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已经走出了村口,脚已经踩在了大路上,但是心却跟着眼泪一路下坠,一步一沉,扯得五脏六腑都疼。胡乱走出三五十步,她猛地一跺脚,骤然转身!
先是疾走,接着竟跑了起来。
跑得发髻散乱,跑得怀中银钱叮当乱响,肖锦娘也顾不上了。
等冲到河边,肖锦娘抄起个木盆,一边跟着傻子舀水泼火,一边又哭又骂————
“蠢货!傻子!都说没救了!为什么却偏要救呢?!”
“为什么呢?!”
“明明已经……已经没救了啊!”
骂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等到半夜的时候,这村落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了。傻子已经累得唇舌干裂,肖锦娘的衣容也给火燎得乌漆嘛黑。她拉着傻子到河边,先灌他喝了几口水,又塞他吃了两口饼子。才半瘫在河边休息。
这时候隐约有人声传来,原来是逃去的村民又回来了。众人相见,抱头痛哭。有人在废墟里翻捡亲人的骸骨,有人从井里打捞泡胀的尸身,更多人只是呆呆坐在烧焦的田埂上,眼如死灰,一动不动。
肖锦娘拉着那个傻子,挨个找人问:“您认得他吗?这是谁家的孩子?”
大部分人哭得不能言语,只有一户家人侥幸皆存的农户,定睛看了看傻子,道:“这是我们县学的一个秀才,叫沈放。之前没中举,因而已经疯了。”
秀才这个称呼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科举的名头,只要参加过考试,是个读书人,都可叫一声秀才。
肖锦娘又问那渔民:“您认得他的家人吗?他家在哪?”
老渔民面上露出凄苦的笑容,指着一处烧得露出房梁的屋子:“沈放家里没人了,也并不回家。自从他父兄被江捷拉去充军后,他就整日在山林野草里睡觉。”
肖锦娘怔怔地转过头,看着沈放,轻轻地握住了他脏污的手。
后来肖锦娘一面帮着村民挖掘、拾捡、下葬,一面打听目前的局势情形。村民们告诉她,起先来劫掠的是高托山。那厮手段忒毒,先把一家老小捆作一团,再逼问当家的,粮食钱财藏哪?答得慢了,或是不肯回答,当场便砍一个。
这期间,高托山的叛军是不动手搜检的,专等你自家吐露。
老百姓攒些救命的米粮何等不易?在江南层层税赋之后,那都是救命的粮食!又怎舍得全部给出?
自然有人虽然给了,却不是全部给。
然而。
高托山劫过一轮,紧跟着就挨家挨户地开始二轮:搜刮!
如果哪家被搜出藏着的粮钱……高托山一声令下,直接满门老少一个不留!
这般杀鸡儆猴,村民不得不献出了所有的粮食和壮丁,如此才送走高托山。
结果没消停几日,东瀛海寇也扑来了!
他们见村里没什么值钱的财货,一怒之下,索性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庄!
“……可朝廷呢?难道朝廷就不管了么?!”肖锦娘忍不住问。她知道江捷虽败,手里却还有十几万人马!
老渔夫转过浑浊的眼珠子,惨笑一声:“朝廷?哈哈哈!那些官兵不来抢咱们,便算天恩了!姑娘啊,没有人在乎咱们死活!没有人!”
肖锦娘听罢,默然低头,继续收拾尸首。
如此脚不沾地地忙了两日,肖锦娘暗忖:现在去江阴太远了。何况天下何处,能有天子脚下安全呢?还是悄悄回晋州才是。大不了寄居在郊区,另买一座宅子,再不与父兄来往便是。
肖锦娘当下就打定主意,歇过今夜,就寻一条船回晋州去。
谁知半夜时分。
江面上竟远远传来一片喊杀声!
肖锦娘心头一紧,只怕贼人又来了,对岸的村子也要遭殃!她连鞋也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江边,定睛一看。江上果然有一伙海寇,正叽哩哇啦地乱叫着。
可怪的是,后面竟还跟着几艘高大楼船,船上赫然挂着斗大的“周”字旗!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决策,跟历史上的许多豪杰人物不一样。明明可以驱狼吞虎,借力打力的事。却偏要做一个乱中救火的傻子。我想,就当是为了历史上的浙江,为了那句“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吧。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南宋末年,汪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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