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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十一月十二日, 蓝蕤娘所带领的第一批澜江水师,抵达建州。


    十一月十四日,澜江水师就在章安、金华几处水道, 跟东瀛海寇真刀真枪干上了。


    几场仗打下来, 动静倒不小, 海寇也确实被撵跑了。可真要说起来……人家压根儿不是来占城的, 本就是捞一票就走的劫掠营生,实是没什么损失!原本气昂昂的围剿战,竟硬生生打成了驱逐战。


    高托山得知此事, 起初也不以为意。


    毕竟东瀛海寇最擅长的,就是“小股突袭”、“近岸流窜”,即便你有投石机、有大楼船,可你的灵活性比得了海寇的轻舟小船吗?你速度有人家快吗?海寇向来是见势不妙撒腿就跑,而茫茫大海又不是陆地, 你想拦截都没处拦。追又追不上,杀又杀不绝。如果每一回都真刀真枪地全军出击,累垮的只能是蓝蕤娘!耗上几轮,澜江水师必然疲敝!


    再说沿海那些镇子,他高托山的兵马早犁过几遍。能搬动的早抢空了, 搬不动的也一把火烧尽了。说句实在话, 眼下这些地方, 跟“坚壁清野”也没两样。


    你拿这种不值钱的空城,又有什么用?


    有战略价值吗?


    总不成周玉臣真派你来当大好人救苦救难吧?你还以为你是妈祖娘娘,搁这普渡众生呢?


    “派个贼婆娘来剿匪,周玉臣这厮倒也真想得出来!”


    听完军报,高托山眯缝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听说还是个三品将军!老子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奢遮人物, 原来连老子一根毫毛都不敢碰,成日只敢在几个小渔村追着海寇耍威风。你们先前还一个个如临大敌,现在瞧瞧,她蓝蕤娘连个海寇都搞不定!能成什么气候?”


    旁边几个幕僚听了,也跟着附和道:


    “照小的看,那蓝蕤娘分明是来江南走个过场,装模作样打两仗……回头报个[力有不逮],拍拍屁股干就溜了!”


    “正是这个道理!东瀛海寇再凶,也就是抢完就跑的耗子,能占得了几座城?这姓蓝的一来只敢剿倭,对咱们绍兴是碰都不敢碰,可不正是惧了大王的虎威!”


    “大王连绍兴都拿下了,谁人不惧?这可是皇帝老儿南下会稽时,亲笔改的名字,取的是[绍祚中兴]的好彩头!结果咋样?还没一年呢,就成了大王的囊中物,可见天命如此!”


    听着众人一句句的奉承,高托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可不是江捷那种蠢材,做事大张旗鼓,不懂得审时度势。


    当初高托山跟孔孟真联手,要把周玉臣困死在黔州。结果半道上见势头不对,高托山招呼也没打一个,扭头就撤了。如此,最大限度地保存了自身的实力。


    后来见山高水远,蔑里干能提供的助力有限,又把澜州直接给了王渡,还把人封为楚王。高托山意识到了,高托山心里透亮:再这么干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他那“干爹”虏人王可未必肯下血本抬举他!于是重新抖擞精神,广招谋士,最后才选择了“匡扶梁室”的这一条路子。


    这叫什么?这就叫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不过话说回来。


    虽被捧得飘飘然,高托山却还是朝一个角落望去:“帷姐儿,你咋看?”


    那儿坐着个病怏怏的妇人,生得一张麻子脸,塌鼻方口,面皮蜡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活似副骨头架子披了层皮。身上套着件藏蓝湖绸夹袄,额上勒条玄色绣彩抹额,腿上严严实实盖着厚毯。模样实在算不上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正是高托山新娶的压寨夫人,张帷。


    张帷捂着帕子咳了好一阵,才哑声道:“妾身愚见……蓝蕤娘这般行事,正是为了日后与大王决战……咳咳!而且必是死战!大王……万万不可轻敌……咳咳!”


    几个谋士听了,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只是畏于高托山而不敢言语。


    高托山则是一脸心疼。他先命人煮碗参汤来,又给张帷掖了掖毯子,抚着后背替她顺气:“哎哟我的祖宗儿,你慢着些说,仔细呛着自个!”


    张帷又咳了好一阵,喘息稍定,才攥着高托山的手,气弱声嘶:


    “大王初来江南,不识地理……蓝蕤娘近日占的那几个镇子,虽是空壳,却占着水路要害!那章安镇……咳咳……坐北朝南,把着椒江咽喉,是东去婺州的水路门户;金华……咳咳咳!金华有婺江码头,连通着钱塘江与内河水系……若顺流而下,澜江水师眨眼就能杀到绍兴,从澉浦、乍浦两处滩头抢登。”


    高托山听罢,神情陡然一凛。他大爷的,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己当初死磕绍兴,不就是为了扼住澉浦、乍浦这两处咽喉,封死朝廷水师的路么!


    可江南这鬼地方,别的没有,港口河岔多得是!且水路纵横,江海交汇,是个水湾子就能藏船。他高托山再是浑身是铁,兵力富强,能打几根钉?能堵多少人?根本就堵不过来!


    高托山拧着眉头琢磨半晌,又摇头道:“章安离这儿少说还有五百多里的脚程,走水路还得绕海湾、穿河道,路途更是老远……帷姐,就算占着地利,那蓝蕤娘想玩水上偷袭,是万万不……”


    说到此处,高托山猛然一顿,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住眼前病恹恹的妇人,脸色唰地变了:“章安、金华,都是海寇来回必经的码头!蓝蕤娘这是要先收拾了海寇,再腾出手来专心干老子?!”


    “咳咳咳……正是如此,”张帷一面咳得撕心裂肺,一边挣着劲儿道:“妾身以为,眼下大王该暂缓打武林,趁着海寇还拖着观澜水师,全军压上,先把蓝蕤娘撵回江里去!东瀛倭寇再是凶顽,可终究人少,也占不了城池。唯独这观澜水师……咳咳,非得趁早打残不可!”


    高托山沉着脸,点了点头。


    见亲军把参汤送来了,高托山又亲手接过了汤盏,仔细伺候她喝净了:“帷姐待我如此,日后必不相负。”


    那神情腻歪得紧。好像张帷是什么天仙下凡,是他顶顶心爱的女人一般。


    几个幕僚见状,只觉牙酸,各自识趣的散了。


    众人走在潮冷的夜风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来:“……大王待张娘子,真是极好。这么多年来大王不曾续弦,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只有她一个,还许她帐下听事。”


    “你懂个屁!”有个知情的老谋士,冷笑道:“当初张娘子本是想当幕宾的,只是大王说:做师爷哪有做婆娘舒坦?又说她身娇体弱,不舍得她一个人在外头孤苦伶仃,这才收进房里,当了枕边人。”


    “这话在理。咱们这些幕僚再贴心,也比不得被窝里焐热的枕边人。姻亲姻亲,结了婚才是一家人!”


    有个不得志的谋臣听了,怪笑一声:“要我说,一家人也未必靠得住……高小姐不也是自家人?还是大王嫡亲的闺女呢到头来不照样反了大王?难怪圣人要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提起高玫,众人又摇头叹气。


    高托山膝下就这个闺女,知书达礼,模样又俊。好些年轻幕僚、将领,私底下也想过当一回乘龙快婿哩!


    谁承想,这丫头半道丢了不说,还仿着高托山的笔迹写了封离间信!


    可见闺女终究是养不熟的。


    这时又有一个人,忽然道:“那张娘子做了夫人,白天跟着大王参政,晚上还得伺候大王……那她拿几份俸禄啊?”


    “拿什么俸禄啊!”有人嗤笑道:“都是自家人,大王随手赏点碎银子使唤,不就结了?”


    风声渐渐卷着声音远去,夜更静了。


    十一月十七日,果然,蓝蕤娘与东瀛海寇再次开战。


    这次是一座还未遭遇劫掠的大渔村,靠本地渔民通风报信,蓝蕤娘早早摸清海寇动向,一路追撵过去。然后兵分三路,正面硬撼,两翼包抄,愣是把海寇堵得个严严实实。


    海寇见势不妙就想溜——打不过还跑不过么?大不了改日再来便是!


    可这一回,情形却不同于往日了。


    那些对于海寇来说,已经“不值钱”的沿海小镇,如今所有码头港口都插上了“周”字旗。


    海寇常停靠的湾汊河口,被蓝蕤娘用大楼船死死卡住,不许他们靠岸补粮汲水,逼他们在海上硬熬。而其余小型港口,一方面是蓝蕤娘发动周边的渔民、商船加入联防,共同驻守;另一方面是身怀血海深仇的百姓们,自发地驾着民船,侦察报信,同时还帮着澜江水师运输士兵、物资。


    要知道。


    不论你是水师还是骑兵,是盗贼还是官兵,是人就得吃饭喝水。


    就算海寇能忍饥挨饿,可他们能连续几日不喝水吗?


    这般围追堵截,硬生生把海寇困在江面五天五夜,把人逼得跳海!最终,海寇被斩首340人,溺水而亡600余人,生擒29名头目,解救本地村民800余人。而蓝蕤娘的观澜水师,至今为止,仅仅伤亡2人。战损比达到了可怕的1:480。


    十一月二十二日,蓝蕤娘对宁德县发起了突袭。等高托山知道这个消息时,两厢已经打起来了。


    且说,宁德县是个易守难攻之地,难就难在,宁德县有一座岛屿,名唤“蛇岛”。蛇岛四面环水,潮来一片汪洋,潮退淤泥成滩。这也就意味着,涨潮时,它是孤岛,在一整片宽阔的水域上极难围攻。退潮时,它还是孤岛,十里宽的淤泥滩,你怎么走?


    淤泥滩这种玩意,别说舟楫无法行使,士兵同样也无法靠近!


    走一步就被陷在泥里一步,人杵在那,就跟活靶子似的。这还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


    大事不妙啊,痛经又咳嗽,感觉智商直线下降。明天早上可能爬不起来,周末回来更新。


    第272章


    是夜。宁德县漳湾镇, 麒麟山下。


    肖锦娘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饼子出了灶房,跟着几个妇人把吃食送进军寨。自从被观澜水师解救后,肖锦娘及村里的十几个熟识地形的已轻人, 便投在了蓝蕤娘麾下。这期间, 蓝蕤娘以迅雷之势, 接连收复宁德诸镇。眼下大家都知道, 只要啃下蛇岛这个硬骨头,便算是真正把东瀛海寇赶走了。


    可是。


    且不说海寇凶悍,那蛇岛一时潮起一时潮落, 地势变化不定。哪里是那么好打的?


    再说,就算真拿下蛇岛,暂时赶走了海寇。


    蓝蕤娘这支观澜水师,是奉旨南下勤王的。保护皇上,争存社稷, 才是这支军队的正经任务。即便蓝蕤娘会留些人马驻守,那也只是小股部队。等大军一走,高托山那伙叛军杀回来咋办?更糟糕的是,澜州已为伪楚所有。他们完全可以由泗水过重海,顺流而下, 直扑建州。万一伪楚和虏人大军, 再来一回“搜山检海”, 又怎么办?


    更不提高托山在余州,还有后备军队。


    要知道,现在江南处处都是虏人南下的流言蜚语,说是虏人王要抬举高托山,让他做皇帝。而江捷那怂包至今都没派一兵一卒来援宁德,就凭蓝想军手里这点人马, 真能顶得住吗?


    这不仅是宁德镇官兵心里的忧虑。


    就连附近的乡寨民兵,在私下讨论时,也难免有几分沉甸甸的惶惑。


    “今朝夜里咋会得介大动静?叫阿拉做了介么多饼子,又弄了这么多稻草,勿是又要打仗了罢?”刚出军寨,旁边婶子就凑过来咬耳朵。


    肖锦娘还没开口,另一个愁容满面的老汉就嘀咕道:“谁知道呢?我还寻思着做完了回转去,这帮当兵的硬要阿拉留下来,在寨子里等着。只怕是贼人来了,年跑都没处跑。”


    其余几人听了,也纷纷道:


    “也勿晓得,这仗要打到啥时候才是个头。”


    “等牢好哩!打完结格一波,又有下一波,高托山同虏人王还等着哩!”


    这几位都是麒麟山下的乡民。近一己来,大伙儿目睹过维扬之变时,十几万百姓“争相渡江而死”的惨况;也亲眼见过阿斯卡的虏人大军,在江南杀人如麻的血腥。再后来,又是余州叛军、东瀛海寇……几乎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是。


    蓝蕤娘的观澜水师,瞧着是比江捷那厮强悍,也确实把宁德城收回来了。


    但是“收复”这种事情,江南百姓又不是第一次经历。第一次收复家园时,哪个不是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大家都觉得熬过这一关,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可要是一己里“收复”个三四回呢?甚至,回回都惨烈到家破人亡呢?


    再是要强的性子,这么来上几回,也给整麻了!


    细细数来,哪一回不是刚刚喘过口气,转头就又杀来一波敌人?百姓们从县城,躲到了镇子上,最后又躲进了山坳。可是那又如何?照样要挨抢,照样要挨刀!不论官兵来多少次,解困多少次,都还会有下一次!


    肖锦娘也是喝皓江水长大的,听了这话,心如刀割。她拧眉年了半晌,在一片唉声叹气里开口道:


    “……我倒是觉得,周大想军既肯发兵来。说明情况,必有那么坏。你们年年,虏人要是都能打过来了,帝京还能分兵南下么?”


    众人一怔,咂摸咂摸,觉得这话倒也在理。


    不过。


    宁德县被海寇占据时,因为海寇人数不多,实际上是半震慑半武力地被拿下了。而且,被动挨打了这么多次,百姓也发现了:海寇跟高托山一样,也不是什么城镇都得拿下的。更多的时候,非军事重镇、非战略要隘,往往是劫掠即走、甚至是过而不顾。毕竟在你这耽误时间,杀你这三瓜两枣的人,还不如抓紧时间打下一个重镇。


    在这种情况下,蓝蕤娘收复宁德县,可谓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因此大家对于蓝蕤娘的实力,难免就有些嘀咕:“蓝想军就这一支人马,既要剿海寇,又要打叛军。真打起来,她应付得来么?”


    “到时候,别不是又跟江捷一样,两三下就给打垮了。”


    “江捷怎能跟蓝想军比了?!”


    肖锦娘眉毛挑得高高的,说到江捷,她就很有发言权了:“你们是真勿晓得呀!江捷那日在固陵撞见海寇,吓得涕泪横流的,跑起来靴底抹油一样!莫说马儿驮着他跑,怕是再迟点,他都年驮着马儿跑哩!再看看我们蓝想军,一上来便剁了几百颗贼首,打得那帮杂碎屁滚尿流。这能一样么?”


    众人见她讲得有鼻有眼,连江捷逃时头盔滚落、干脆趴伏马背的怂样都说得头头是道,一时听得发愣。


    这时,刚才的老汉忍不住打断道:“小伢儿讲得太过哩,江捷好歹是老爷们,哪能这般没胆气?”


    肖锦娘扭头瞥了他一眼,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嗤笑道:


    “爷们?他算哪门子的爷们!江捷在晋州的时候,天天就晓得找小妾、吃偏方、生孩子。可好不容易有个妾怀上了,众人正贺喜呢,他倒发起癫来!愣是把那娘儿俩一道杀了!你们猜是为啥?”


    老汉听得眼睛都直了,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没明白话里的意思。


    倒是刚才的婶子,前前后后一琢磨,猛地回过味来:“……莫不是他、他那儿有问题?”


    肖锦娘一点头,毫不客气道:“就是有问题,才这般折腾哩!一个带兵的想军,心思全用在这上头,又是找女人又是找偏方,哪能打得来胜仗?我们蓝想军就勿一样哩,人家是全心全意来打仗的,可不是来生孩子的!”


    且说。


    你要说什么战略布局,什么孰强孰弱,这些东西老百姓是听不懂的。但要说江捷不中用,是因着他不行。而且是从内到外,从生理到心理的不行,这样大家就容易理解多了。


    霎那间,众人爆出一阵哄笑,随即又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有说见过自己也去过武林,三天两头就听说江大想军在收拢女人,收了十几房小妾,却一个孩子都没有;有说江捷把自己侵占的田地,送给皇帝心爱的太医王继先,就是为了弄点神奇的偏方;有说江捷之前有过妻儿,半道上给他丢在黔州不管了,这是遭了报应。


    总而言之,一个人把心思都用在了生孩子上,年必是没什么大出息了。


    那么。


    或许江南先前屡战屡败,就因着这么一两个不成器的蠢货呢?


    或许蓝蕤娘这回,真能不一样呢?


    在七嘴八舌的热闹里,原本被强留在军寨里的众人,渐渐从麻木中生出了一线希望来。毕竟在淳朴的百姓看来,皇帝永远是圣明的,只是臣工们蒙蔽圣听罢了。同样,朝廷的官兵未必糟糕,只是江捷一人废物而已。


    江捷如果知道,他不·举一事,居然还有振奋民心、抖擞精神的作用。


    不知该如何作年?


    后院里,却有一对母子默不作声听完了全部对话。


    他们是这宅院的主人,原本也是读书人家,因为维扬之变而家破人亡,才逃到此地避难。现在又因为战事,不得不把老宅赁出去,借给观澜水师暂用。如今也跟着肖锦娘等人一道,在蓝蕤娘的后营里帮衬些杂活。


    过了好一阵,那已轻人才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叹息道:“……江捷只是表相,家国如此,哪里是换几个武想就能解决的?”


    说完,已轻人又望向妇人:“母亲,咱们不走吗?如果海寇退了,叛军又至,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妇人穿着男子直裰,看起来十分憔悴。她头也不抬,手下活也不停:


    “不走。来了,便接着打。”


    “可要是……要是北虏又来了呢?”已轻人面露忧色。去已阿斯卡追得天授帝满地跑,他们担惊受怕,只怕第二天醒来就听到皇帝被俘的消息。大梁江山,彷如风雨飘摇的残烛。那般场景,还历历在目。


    女人收拾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睛,口吻却十分平静:“读书人总归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皓江吗?”


    这就是若有不测,便投江殉国的意思了。


    已轻人浑身一震,喉头哽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与此同时。


    只听军寨大门“嘎吱”一阵声响,两扇栅栏轰然洞开。里头先蹿出二十骑黑衣斥候,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似一群夜罗刹,眨眼便没入冬雾之中。紧接着,先锋把总率官兵五百人先行,个个皂衣皂甲。持鸟铳者居前,持长矛者次之。众想士鱼贯而出,脚步声也只是沙沙而已,极其轻微。


    旁边一位中军旗牌官,勒马而立,厉声道:“今奉敕剿捕海寇,各宜奋勇!如有退缩者,依军法从事!”


    刚刚抵达宁德镇的江旺宗,被这声喝令震得一个激灵。


    且说,当了这么多已盗匪,江旺宗也不是没见识过“盗匪剿匪”的场面。可那都是乌泱泱两帮人搅成一团乱打,甚至打到中途,还会分不清敌我,最后乱哄哄地各自散开。哪里见过这般肃杀阵仗?


    除了旗牌官,没有人说话,军队沉默得好似一块硬铁。


    也不需要什么阵前犒赏,什么出征酒,想官们安静地吃了饼子、喝了水,便轻装上阵了。


    自然。


    江旺宗也知道,蛇岛非打不可。这不单为宁德百姓,更因那岛卡着东海航路的咽喉。眼下伪楚勾着北虏,若不断其海道,虏骑可从北岸登陆直扑建州,高托山那厮也能倚靠水路补足粮草、兵源。到那时莫说勤王,观澜水师连退路都得被人掐断……打蛇岛,是为平叛,更为斩断后顾之忧。


    可他万万没料到,蓝蕤娘说打就打,还把自个也带上了!


    “蓝想军,不是俺老江不听调遣,可就算把家底全押上,咱满打满算也就七千号人。”


    江旺宗皱着依仗苦瓜脸,凑到蓝蕤娘身边,低声道:“就这点人马,江面宽阔,又怎么堵得住?何不等邬遣想军到了,两路合围?”


    此话却也正常,邬遣是跟随蓝蕤娘南下的第二支部队,目前还在后方。目前蓝蕤娘的兵马拢共也就一万出头,能用在宁德镇的是六千余人,其余的一千人还是宁德镇本地的官兵。就这种情形,水陆配合也难周全,确不如等自家人马到齐再动手。


    然而,蓝蕤娘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沉声道:“咱们等得,高托山肯让咱们等么?”


    江旺宗还没醒过神来。


    紧跟在蓝蕤娘身后的李邦,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道:“这几日满大街都在传[虏人已经杀过江了],铁定是高托山在搞鬼!百姓惶惶之下,必要逃难。现在不清缴海盗,莫说后勤不支……等高托山趁乱伏击,咱就得跟江捷一个下场,两头挨揍!”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唉,都怪江捷那个蠢货!”


    江旺宗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通,到底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自打招安后,他就明白了,周家军上上下下没有别的,就一条军纪如铁。在开战前已经拟定的事情,不可轻易更改,更不可在阵前动摇军心。


    可是蛇岛怎么打?那可不是骂几百遍江捷就能解决的!


    这时,蓝蕤娘像看穿了他心思,转过脸咧嘴一笑:“江捷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旺宗兄弟,你且年年,江捷在固陵是怎么栽的跟头?”


    “蓝想军莫非是说——”江旺宗瞪大了眼睛,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了想士们肩扛手拽的稻草捆!


    卯时初刻,天色浑浊。


    原本在一片汪洋中的蛇岛,在退潮时分,渐渐袒露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淤泥滩。


    那淤泥滩十分湿软,一脚下去直没小腿,泥浆里还掺着碎石蚌壳,极难走人。一脚下去,泥淖没及小腿,咕噜噜的冒着寒气。四下里没有火把,没有工具,只有一个个血肉之躯,在彻骨的寒气里咬牙往前挪。


    几千名周家军,硬是一边把成捆的稻草往泥淖里填,一边弓着腰往前走!不一会的功夫,只见黑茫茫的滩涂上,一条黄澄澄的通路,竟硬生生从泥泞里长了出来!


    等那帮东瀛海寇醒过神来,蓝蕤娘的人马早把蛇岛的咽喉要道堵了个严实。再看远处海面,黑压压的战船,已经像乌云盖顶一般封锁了整个江面。


    海寇懵逼了!


    此时是年逃也没处逃,因为水位下降,船压根就走不了!就算游出去,前面还有观澜水师!


    霎时间火把乱晃,人影重重,整座蛇岛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乱中。


    两个时辰后,整个蛇岛的海寇被歼灭580人、生擒21人,追捕逃亡时,又溺毙千余人。据说江旺宗杀红了眼,连俘虏都不年留,还是蓝蕤娘硬拦下来,这才勉强留了这21个活口。


    作者有话说:


    读书人总归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皓江吗?——原话来自林徽因。其子梁从诫问:“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进四川,你们打算怎么办?”林徽因说:“中国的读书人总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


    第273章


    十一月二十三日, 夜半时分。


    高托山此时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愕,化为一片冰凉的骇然。就在刚才, 前方传来消息:蕤娘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便以雷霆之势彻底平定蛇岛, 还俘虏了为患多年的海寇首领。


    要知道, 高托山接受张帷的建议,决意暂缓攻打武林、掉头围剿澜江水师,也不过是五天前的决断。当高托山拿定注意, 便火速调动两路军队,意图形成夹击合围之势,趁双方交战之际,打蓝蕤娘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调度,于余州叛军而言, 实可谓神速。毕竟要让一支流寇、军匪组成的部队,放弃垂手可得的武林富庶之地,舍弃劫掠的机会,转而挥师宁德,是极其不容易的事。


    如果不是高托山本人骁勇悍狠, 军令极严, 每战必身先士卒;如果不是高托山在张帷的建议下, 自知有天命之相,也开始学着施恩布惠,士卒未曾用饭,自己绝不先动筷子,每每有战死者,更是亲自前往发放恤金……此番出兵, 绝不会有这般速度。


    眼下,余州兵马距宁德尚有六七十里,只要双方的斥候不是瞎子,都能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高托山哪能想到,他速度快,蓝蕤娘的速度更快!


    他的人马才刚刚抵达,对方就已经打完收场了!


    并且,东瀛海寇本就是一盘散沙,彼此之间并不团结。一旦被打散,劫掠来的金银、粮食等财货就会成为散兵游勇争夺的重心,原本的同伙会反目成仇。再加上首领被俘,其它的小头目会借此机会吸纳散兵壮大自己,同时还得抓紧时间,抢占便于劫掠躲藏的岛屿、港湾,为此甚至不惜火拼。


    换而言之,东瀛海盗暂时回不来了,现在等待高托山的,是1对1的战局。


    此时,澜江水师刚刚获胜,正处士气高昂、锐不可当之势。反观高托山所部,经长途奔袭,已是人疲马乏,亟待整顿歇息。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烤得人脸上发烫,心里头发慌。过了好一会儿,高托山才阴着一张脸开口道:“眼下局势,是进是退,诸位都说说吧。”


    话音刚落,便有个幕僚抢先道:“大王,这仗必打!那蓝蕤娘的后军未到建州,若再拖延几日,等她两路合围,吃夹棍的便是咱们了!”


    其他几个也连忙帮腔:“还得提防江捷那厮,要是叫其窥得时机……届时三方纠缠混战,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这话却也在理,如果高托山是在余州跟蓝蕤娘作战,那也便罢了。如今他即将打到武林城下,就差蹬鼻子上脸在皇帝老儿脸上开战了,天授帝便再是无能,也得拼死调兵前来扑救。


    不过,也有人意见不同:“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时蓝蕤娘、江旺宗等人气势正盛,恐怕不是进军的好时候。”


    “正是这个道理,”立即有人附和道:“况且朝廷如今焦头烂额,哪有余力对付咱们?江南官军连战连败,朝廷的威严已不如从前。东南的那几股大寇,早已是蠢蠢欲动,行事愈发嚣张。今日咱们不去武林,那几家明日就敢趁机坐大!”


    高托山越听心越沉,如此说来,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思忖片刻,回头望向张帷,放低了声音道:“帷姐,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斩阵先斩将。我意欲集中全力,先一举击溃蓝蕤娘主力,再乘胜挥师,直取武林。你看如何?”


    张帷依旧是一张蜡黄的脸容,没精打采,连日的急行军让她看起来更憔悴了。她并不答话,只捏着那份前线来的军报,皱起眉头咳了几声,方嘶声问道:


    “咳咳……听说那澜江水师,竟配有鸟铳?数目大约有多少?”


    说起鸟铳、火绳枪、手铳这些火器,高托山在余州称王时,倒也搜罗了几件。只是火药配置十分麻烦,高托山麾下没有这等人物,火器的数量又确实稀少,因此只作珍藏。只有给老母亲祝寿,或是过年摆酒宴客时,才舍得拿出来放上一响,显摆显摆。


    此时高托山也不以为意,摆手道:“听小子们说,看着像是鸟铳,可那蛇岛上并未听得枪声,想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此等小事,帷姐不必费心,只管说咱们打还是不打。”


    众幕僚也纷纷附和,连声称是:“便是周玉臣舍得给她,就燕州那地段,又能产出多少火器?”


    “东南这般富庶,是大梁的财政之重,都没能凑出一支像样的火器营!何况是周玉臣?”


    这倒不是众人溜须拍马,实是因为大梁虽有火器,可一来受成本限制,本来就产量不高。


    二来填装效率极低,不管是鸟铳还是火炮,都需要复杂的填装步骤,都需先清膛,再装药、填弹、捣实,最后方能点火。速度极其慢。经常容易打一发,停半晌,活像老头子便秘,憋得人着急。


    三来便是火器的老毛病,铸造工艺参差不齐,尤其是地方作坊生产的火器,炮壁厚度不均,极其容易炸膛。往往敌人还未伤着,自家先被崩了个满脸开花。


    高托山为啥平时不用,只在过大节的时候才拿出来放一两枪?


    不就是怕它动不动就炸膛,而且坏了就没法修么?


    更重要的是,受铸造水平的限制,火器炮管的精度差,弹道不稳定,远距离射击时命中率极低。更不提这里是冻雨绵绵的江南,火药受潮后威力会大幅下降,甚至无法引燃。


    所以别说是蓝蕤娘了,在整个朝廷,火器的配备从就不是军队的重心。当年成祖是建立了“神机营”,可在萨尔浒之战、松锦大战等战役时,神机营的火器往往来不及形成有效射击,就被虏人的骑兵冲垮。


    如今整个大梁,讲究的是以骑制骑,骏马良驹,才是根本。


    张帷低头想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放心:“大王确定,蓝蕤娘攻取蛇岛时……咳咳,岛上没有枪声?”


    “千真万确,半个响儿也无!”


    高托山耐着性子,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我的好姐姐,你且想想,那周玉臣发迹才两年光景,哪得许多银钱弄这等金贵物件?”


    “旁的不说,铸火器须得好铁吧?须得火药吧?这些东西她从何处得来?!莫不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么?再说来,这婆娘又爱沽名钓誉,从不准部下劫掠。就她那点家底,能喂饱人马已是不易。哪里还能一边打仗,一边倒腾出火器来?”


    张帷仔细听着,这才缓缓点头:“也是。火器打造所费极奢,耗时亦不短。即便有,想来燕州也出不了几件……咳咳!如此,大王当战便战。”


    高托山连连点头,眼睛只钉在张帷脸上。


    “咳咳,还有一事,大王须得明白,”张帷细声细气的,几乎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蓝蕤娘能借着退潮用兵,还模仿了大王打固陵的计策,仅仅一个时辰就大获全胜。此人必然善用水师,且有勇有谋。大王切不可以江捷之流,等闲视之。”


    高托山握着张帷的手,重重点头。毕竟蛇岛的地形,从退潮到涨潮也就三个时辰的时间。蓝蕤娘敢借着这个空隙出兵,还是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作战,可谓是颇有胆色。


    而张帷咳嗽几声,又道:“此番南下,大王是要[匡扶赵氏,镇平天下]的,这个旗帜打了就得用。如果攻打蓝蕤娘不力,大王即刻调头武林,预备朝廷招安。反正东南有潘宏、张大鹏几个盗匪,澜州还有伪朝未能收复。此时的朝廷,必定是招安多于剿灭。倘若势不可挡,大王可先受封,再另做打算。”


    听得此言,众幕僚一时哗然。


    哪有还没打,就想好怎么被招安的呢?


    高托山也忍不住道:“帷姐,何须如此紧张?那蓝蕤娘的后备军是骑步兵,如今邬遣还在余州困着,一时半会也打不过来。便是要来,也得有舟楫渡江。你要是不放心,我们便分师回撤,在余州往建州的码头堵死入口。如此也便是了。”


    可张帷却连连摇头,仰着那张蜡黄的脸容,道:“万万不可,打仗最忌分兵分势……咳咳!大王应当趁蓝蕤娘、江捷、邬遣还未合并,尽快逐一击破。至于旁的,大王只当妾身多虑便是。”


    高托山口里应承,心下却暗忖:帷姐虽样样都好,可惜终究是个妇人,行事难免瞻前顾后,少了些胆略。


    又过几日,探子来报,说那蓝蕤娘是个高调的,不仅把楼船的桅杆涂成了白色,还故意抢在前面冲锋陷阵。引得无数官兵竞而随之,士气如虹。一般来说,这般扎眼的将领,多半是战场上最先挨刀子的货色。毕竟对于全体将士来说,这目标太明显了。


    高托山闻讯大喜,即刻点起主力大军,在蓝蕤娘前往武林的必经之路上设下,设下埋伏。


    须知,高托山不仅手握重要码头,可逼得蓝蕤娘无法靠岸补给。其麾下主力军,更是水陆并进,精壮者便不下六万之众。而相比之下,蓝蕤娘的这支先头部队,不足万人。


    打仗么,终究要看人多势众,怎么看高托山都是稳赢。


    可谁承想,当高托山真真切切看到那支白色桅杆时,眼前的不只是楼船,更有那密密麻麻、排列齐整的火绳枪!一个个黑洞洞的铳口对准自己,吓得他当即一个激灵!


    高托山登时傻眼了!


    老天奶!这周玉臣从哪弄来这么多火器?!准头还极高!


    此时高托山这才明白,蓝蕤娘打蛇岛没有枪声,只是人家不用而已。


    一时间。


    只听得爆响连绵,震耳欲聋。高托山逢年过节才肯拿出来显摆一回的“宝贝”,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千百杆鸟铳轮番齐射,大楼船上更有两尊火炮轰鸣,直打得余州叛军血肉横飞,压根近不得身!


    这帮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前队被火力压制,吓得魂飞魄散;后队只道是天雷降罚,肝胆俱裂。双方接战不到一个时辰,叛军前锋便已全面溃散!


    紧接着,还不等高托山反应过来,十一月三十日,后方又传来消息:


    邬遣所率领的骑步兵,确实没能来支援蓝蕤娘。


    但是,他竟趁着高托山远征、余州守备空虚之际,四下散布高托山战死建州的谣言!余州军心浮动,势不如往。眼下,邬遣已趁势席卷,收复余州半壁。


    这下高托山反倒被切断了退路,进退维谷!


    在捷报传入燕云之前,江南行在便率先得到了这个消息。


    “这么说,蓝蕤娘手里有不少火炮?”


    此刻的奉化,东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值房内却仍是一片昏蒙。只有窗户漏进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屋内陈设的模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梦吉,端坐在案后,身子大半都隐了在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暂且如此,明天继续。


    第274章


    且说, 此时江南行在的重要官员,倒有半数都在这间暖阁里。有吏部的李尚书浩然、户部的叶尚书梦得,还有刚刚转任为兵部侍郎的王伦。唯独少了那位内阁首辅、兼着礼部尚书的秦幼节。


    听了王梦吉的问话, 倒是那位平民出身、靠着出使蔑里干而升迁的王伦, 抢着一步, 呵着笑脸回道:


    “回禀印公, 学生也听说了此事。说是当时火光大作,声震寰野。宁德县并周遭数十里,皆可闻炮铳雷鸣之声。由此看来, 蓝蕤娘手中的火炮必定不少。”


    王梦吉半阖着眼,捏着手里一个温润的玉把件,停了停才慢悠悠问:“那火炮声持续了多久?”


    “大概……大概有两个时辰。”说到这,王伦不由吞了口唾沫,又低声补充道:“宁德县那些兵油子都说, 响声不是两三下就消停了。竟是哗啦啦跟下雨似的,炮点子密得很!”


    两个时辰!还是跟下雨似的连发!


    叶梦得和李浩然一听,互相碰了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惊骇!


    这不仅说明蓝蕤娘手中的火药充足、军费充沛,能够支持大规模的全面火器作战。更侧面说明, 周玉臣所掌握的火器技艺, 恐怕远胜于前!


    “周玉臣如何弄来这样的火器?既然有这般实力, 又怎敢跟朝廷索要粮草?”叶梦得忍不住问道。他虽是文臣,此时却着一身戎装,很有些节度兵马的气势。只是到底没上过战场,气势羸弱,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李浩然作为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到底更为持重。他微微摇头, 沉声道:


    “叶部堂,眼下关键的却不在此节。那蓝蕤娘既有此等神器,两个时辰便能摧垮高托山数万之众,若想全歼,亦非难事。此人出身草莽,久据水泽,实为水陆皆擅之骁将。当年皇上派潘处道征剿,剿的便是她。今日周玉臣派她南下勤王……为防其恃功生骄,乃至尾大不掉,朝廷应当以[羁縻抚慰]为要,方是上策。”


    “再有一条。印公须劝说皇上尽快回銮武林,以免途中出乱子。”


    此言一出,值房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香炉中“雪中春信”的合香气息,愈发馥郁幽凉。一盏明角灯吐露着昏黄的光,照着这屋里各样精巧摆设。黄梨木的案几上摆着几样精巧茶点,空气尽是墨香、茶香、面点香,和这昂贵香料混在一起的,只让人觉得沉重得让人发闷。


    不过,对于避难来说,这样的“临时值房”可谓是十分精致了。


    王梦吉端坐在一张铺着锦绣坐褥的大圈椅上,窗外渐起的微光与他身旁的灯火交织,在他那张温柔多情、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谁也猜不透这位“内相”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霎时间,王伦心中不由凛然。他悄悄看了叶梦得、李浩然几位大臣一眼,每个人都神色肃穆,眉头紧锁。


    这也是没办法。


    此时此刻,天授帝及诸臣所在的奉化,城防远远比不上武林。是,高托山是吃了败仗,可人没逮着啊!人家打不过有枪有炮的蓝蕤娘,还打不过你么?万一高托山调转兵峰,攻打奉化该如何是好?虽说武林也有风险,可就城防坚固来说,整个江南只有一个武林是按帝京规制来建造的!


    最重要的是,观澜水师的这些火器,实在是令人惊骇。


    倘若周玉臣或蓝蕤娘,真有半分不臣之念……只怕江南又得生乱子。


    如今,借着吴妃、王继先的内廷之势,再加上江捷的投靠之利。王梦吉说话的分量,早已隐隐压过那位称病的首辅秦幼节了。此时,满屋子的臣工都将目光系于他一身,盼着他能说动天授帝,冒着风险,返回武林。


    王梦吉沉吟片刻,却不急不缓地问道:“蓝蕤娘要多少粮草?”


    “回印公。说是至少米粟两千石,草料五千斤。”王伦斟字酌句着,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却也难怪,她们跋山涉水地过来,又是陆路又是水路的,路上的耗损难免就大了一些。再加上周玉臣军纪甚严,不许军队扰民,这才不得不向朝廷请援。”


    王梦吉微微颔首,似乎所有所思:“只要两千石米粟么?看来是不打算久驻了。”


    此言一出,叶梦得与李浩然心下顿时一松!


    蓝蕤娘所求的粮草,按照她的军队数目,也就是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支出。从最理想的角度揣测,这说明观澜水师是打完就走,并无久驻江南、喧宾夺主之心,尚算识得大体。


    但是,如果从最现实、也最阴暗处的来说——


    连半个月的粮草都得跟朝廷申请。


    这意味着蓝蕤娘的后备粮草不足,甚至是粮道出了问题,才不得不向江南朝廷恳求支援!


    粮草不足好啊!


    没有粮草,你有再多的军队、再多的火器又有何用?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跟你打仗吧?最终还不是得乖乖听朝廷的调派?


    许是众臣脸上的神色太过显明,王梦吉目光流转间,嘴角浮出一丝嘲弄的弧度。


    但不等王伦看真切,这位年轻的内相已然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多情,令人如沐春风:“诸位的忠君体国之心,咱家亦感同身受。放心,咱家自当劝谏皇上。”


    得了这句准话,诸臣心下稍安,这才各自敛衽,悄然退去。


    然而。


    王梦吉转回自己那间熏暖如春、陈设精雅的卧房里后,却没有立即觐见皇帝。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在逐渐明亮的窗户前。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淡薄的阳光,透过五彩琉璃照进来,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显得四下的精致摆设,华光灿然,有些说不出的虚浮。


    王梦吉就站在这片虚浮热闹的光影里,静立片刻,才从怀里摸出了一封带着体温的信。


    那信纸,显然是被人狠狠揉皱过、撕碎过,又一片片重新拼接裱糊在另一张纸上。此时虽拼得整齐,字里行间却尽是支离破碎的痕迹,显得古怪而笨拙。偏偏最底下的落款,竟是半点没坏,飞扬跋扈地写着两个字——明权。


    明权,明权。


    王梦吉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咬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英俊多情的脸容上,尽是自嘲。


    周玉臣在信中絮絮道来,说黔州山水何其秀丽,她如何兵不血刃收取此地;后来又是怎样顺着谭缙这条线索,将檀州巨贾蒲寿庚的势力连根拔起;还有那位曾为阁老的闻人决,得知她在黔州布政使沈重面前自称“学生”后,是如何痛心疾首、谨慎细致地教导她学问。


    字里行间,那少年得志、睥睨一切的锐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写到最后周玉臣笔锋一转,说上次回京时,确定王知恩已经死在了长陵。她已借风水之名,让人把景阳宫的那口枯井填了。


    读至此处,王梦吉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年了。


    整整一年零两个月。


    从去年九月至今,他往燕云寄去多少封信?全部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周玉臣是吝啬到连一个字不肯回他!现在却想方设法,教人递了封信进来,在这说什么枯井不枯井的!


    她以为他还在乎吗?!


    笑话!


    如今的他,已是五十年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权倾朝野。多少人私下将他比作当年权宦汪直?甚至可以说,王梦吉今日的权势,比当年的汪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君不见,即便是江南世家出身的叶梦得,或是已入阁拜相的李浩然。在他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自称一声“门下”么!


    再没有人能把他关在井底。


    也再没有人敢提起这段往事。


    除了周玉臣。


    王梦吉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他真恨她啊。


    明明知道自己在江南做了什么,明明已经拿出了要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却又在此时此刻,给自己写了这么一封信。


    她以为他还跟当年一样,几句话就能骗得他鬼迷心窍么?


    想到这里,王梦吉一转身就把信纸按向了灯上的火苗。火舌刚刚地舔上信纸,他却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一哆嗦,急忙挥手把火拍熄了。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他却浑然不觉。只就着昏暗光线,将信中字句,一字一句又读了几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小福儿在门外怯生生地提醒:“干爹,早膳时辰过了,您老要用膳么?”


    王梦吉这才仿佛魂魄归窍,怔然抬头。他盯着那封已被揉捏得有些发软的信,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最终眼神一沉,将整封信烧得干干净净,又将灰烬就着茶水喝了下去。竟是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次日,深夜。奉化城内,一处临街的茶楼。


    “九哥,你说他会来么?”周燕官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正目不转睛地往楼下看。


    扈九坐在一张木轮椅上,腿上覆着薄毯,脸容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如果从前那个他,一定会来。因为他要劝我们回去,避免深陷险境。”


    “那,如果是现在的他呢?”周燕官连忙追问。


    扈九沉默片刻,苦笑道:“如果是现在的他,更必须来了,因为要捉贼拿脏、一网打尽。”


    周燕官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自打隆化县那“茶寮税银”的案子闹将出来,她心里便像堵了块石头。虽说拼死保住了隆化,稳住了局面,可终究是出师不利,脸上无光。所以此番扈九南下,她才自告奋勇要跟着来。


    毕竟,整个大梁,与王梦吉还有几分故旧之谊的,也只有她与扈九了。


    扈九则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从前我干爹在的时候,说过王梦吉此人,乃是见利忘义之辈。你得势时,他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待你亲切、忠恳,引你为生死知己,惺惺相惜。一旦你失势,他便会翻脸无情、铁面无私。这是个天生的政客,永远只会选得利的一方。”


    周燕官在官场上历练了这些时日,哪里会不懂这个?


    当初王梦吉冒险到戏楼给周玉臣送信。表面上看是错把自己当成了姐姐的情人,顾念着结拜的情义,提醒她们小心。而实际上,是因为那时王梦吉的恩主王知恩,已经彻底失了帝意。


    官场上,这样的人太多了。人与人的关系,要么互相拉锯、要么互相博弈,即便一时伏小做低也只是暂时之举。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人心亦如此。


    可是王梦吉……当真就能狠下心,演一出“大义灭亲”么?


    就在这时。


    雅间的房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刚好四下。与他们约定的暗号一致。


    作者有话说:


    轮椅,发明于汉代。明天继续。


    第275章


    周燕官同扈九眼光对了一对, 旁边的柳元娘轻轻咳嗽一下,周燕官这才把门开了。


    门外只有王梦吉一人。


    这位权势滔天的“内相”,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锦缎蟒袍, 料子又轻又软, 穿着既暖贴又不显臃肿, 显得整个人精神奕奕。浓墨一般的乌发, 拢在纱冠里,冠顶缀着颗拇指大的金绿猫眼石,贵气逼人。偏偏又生得眉目英挺, 唇红齿白,是一副秀丽多情的好样貌。人还没进来,先拿手帕子捂住口鼻,嫌弃道:


    “也不知道选个好去处,这一屋子都什么味。”


    扈九忍不住就笑了。他生得浓眉深目, 很有些野蛮模样,说起话来却十分斯文:


    “陈年木头的味道,配你这根[庙堂栋梁],岂不正合适?”


    王梦吉冷笑一声,也不接话, 径自先去推开了窗户。待夜风灌入, 吹散了些许闷气, 他才挑剔地拣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坐定了,便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扈九,口中啧啧有声:


    “你在燕州也算个人物,怎么到头来却混成这样?瞧瞧你这身衣裳,活像街上给人拉货的苦力,还不如当年在宫里当差时体面。难不成, 周玉臣连件蟒袍也不肯给你么?”


    周燕官听得皱眉,心中恼怒:好呀!这是冲着我姐姐阴阳怪气,说她不肯提拔自己人呢!


    扈九却也不恼,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摇头道:“世间哪有[坐着]的蟒?我如今这副模样,便是要给我官身,也受不得了。”


    王梦吉一怔,待要说话。


    突然一阵湿冷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了扈九身/下的薄毯,毯子轻轻一晃,底下空荡荡的裤腿也跟着晃了晃。那底下没有靴子,没有小腿,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这般模样,莫说是走马射箭,便是当真要去街头拉货,也是万万不能了。


    王梦吉呆了一呆,登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窗户都关上。


    好半晌,王梦吉才重新坐下,声词里有些沉郁:“……燕州到晋州几千里的路程,她也不怕把你折腾没了。”


    扈九见状反而笑了笑:“与她无关,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


    王梦吉一怔,随即脸上浮出虚浮的笑意来,语气也温柔起来:“也是,咱们兄弟,是有些年头没见了。上一回照面,我在你脑袋上开了个窟窿,阿玉当时脸都吓白了,可说话的德性还是跟你一样直拗……她额角上的伤,好些了吗?”


    扈九一时拿不准对方说的是旧伤,还是黔州挨的那一刀,当即点头道:


    “你放心,已经大好了。”


    王梦吉“嗯”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只慢条斯理地擦拭拇指上的玉扳指。擦了半天,才像是随口一提:


    “那你,一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吗?”


    扈九睁圆了眼睛,急道:“我哪里知道?我若知道,还能跟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那我成什么人了!?”


    见他气恼,王梦吉反倒是呵出个笑来,不急不缓道:“九哥别急,我也就是白口说说……那她恢复女儿身后,可有人说三道四,给她找不痛快?”


    扈九摇头:“没有。整个燕云黔檀,不论姑娘小伙,大家都爱她敬她,没有人不喜欢她。”


    “……那就好。”王梦吉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脸上那层热络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空落落的,好像他冒着风险过来,就只是为了听人亲口告诉他这句“没有人不喜欢她”。仅此而已。


    柳元娘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半晌插不上话。


    这算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来劝说王梦吉的么?怎么眼下倒像是老友重逢,絮絮叨叨拉起家常来了?


    还有。


    柳元娘都绷紧了弦,准备一旦谈崩就暴起发难。可这会儿她才猛然发觉,这王梦吉竟真是单刀赴会!连个贴身护卫都没带!


    这时,扈九深深叹了口气,道:“梦吉,你我兄弟难得一见,何须这般拘谨?”


    王梦吉顿了一顿,才又用那副温柔多情的嗓音,问道:“也不是,就是刚才在想。听说这小半年来,有不少海洲、蔡州的遗民,以及秃马锡、蔑里干的奴隶逃到燕州去了?”


    且说,扈九伤了之后,大多时候留在中渡镇,为蓝蕤娘协理军务。虽说因功升了御马监提督太监,得了个武德将军的虚衔,但是政务上的参与到底有限。燕州边务上的事情,扈九知道得不全。他转头看向周燕官,周燕官便脆生生接过话头:


    “是有这回事。海洲、蔡州本就是大梁子民,回归故土也是理所应当。至于旁的,蔑里干有九成百姓都是农奴,秃马锡更是除了贵人便是牲口般的奴隶,他们去年又遭了白毛风,牛羊冻死无数。便是他们的天神再怎么法力无边,也变不出食物来呀!这人啊,哪儿有活路就往哪儿跑。我姐姐治下太平安乐,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自然万众归心。”


    王梦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与有荣焉,却摇了摇头,冷笑道:“阿玉还是那般心慈手软,菩萨心肠。”


    “秃马锡、蔑里干与我朝有宿怨,百年间厮杀不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底不是梁人,如何用得?依我看,倒不如效法前朝边将王彦升的法子,反而干净利落。”


    柳元娘听得这名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这王彦升是何方神圣,却又碍着自己护卫的身份,只得绷着脸继续听着。


    可周燕官与扈九闻听此言,却是脸色骤变!


    因为这位王彦升,正是宋朝镇守西北边关的悍将。其在原州担任防御使时,为了防止党项族间谍渗透,时常杀人立威。还曾当众割下党项俘虏的耳朵,充作下酒菜,从此凶名远播。党项人只要听闻王彦升的名字,便心生恐惧。也就有了史书上“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的评价。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沉默。


    而柳元娘也终于回过味来,历史典故她不懂,但那句心慈手软她可听懂了!


    再加上王梦吉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柳元娘心头恼怒,想开口回怼,又怕坏了正事。只得扭头去看周燕官,毕竟这位小周大人可听不得旁人说周玉臣的不是。


    谁知素日“天大地大,姐姐最大”的周燕官,竟没动怒。她低头思忖片刻,道:


    “这又何妨?姐姐说过,世间万事,或可权衡,或可忍耐。唯有[降虏叛国]四字,断不可容。只要这些人愿归附大梁,共同保家卫国,便是梁人。”


    王梦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是吗?”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白纸黑字的诏书吗?”


    周燕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邱淑英是邱遗之女吧?文牍房如今最得力的谭宝珠,还是逆贼谭缙的亲闺女呢!她们在北边是什么地位,授的什么官职,你替皇上批红时,难道不知道么?”


    听得这话,王梦吉抿紧了嘴角,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转头看向扈九:“九哥,你千里迢迢来此,可有什么话要教我?”


    扈九深深吁出一口气,扶着拐杖,艰难地挪至王梦吉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梦吉,九哥成了废人,已经背不动你、也教不得你什么了。”


    “九哥何出此言?你说的话,我总是听的。”王梦吉大惊,连忙一把扶住扈九。两人紧紧相携,仿佛还是当年挨了板子,咬着牙、拖着腿,互相支撑着拼命往前走的少年人。


    扈九摇头苦笑:“你我相知相交二十载,有些话要真说了,只恐伤了彼此的情分。梦吉,我来,只是想看看你。如果这次不来……今生今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听得此言,王梦吉亦是神色震动,沉默良久,方低声问道:


    “……那她呢?”


    扈九道:“阿玉说,[只要你说句,你在这,我再捞你一回便是]。”


    王梦吉肩头微微一震,这正是当年周玉臣的回答。须臾,他仰起那张俊秀却苍白的脸容,轻声道:“蓝蕤娘只要了半个月的粮草,是因为她不打算立即歼灭高托山,对么?”


    扈九并不言语,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一般。


    王梦吉似乎也没打算要他们回答,只是在桌上放下一叠银票,低声道:“九哥,这些银钱你留着傍身,千万保重。”


    扈九点点头,竟也没有推辞。


    待王梦吉离开后,柳元娘就忍不住道:“这就完了?正经事半句没提,尽扯些没油盐的闲话。”


    说罢又忧心忡忡起来:“咱们来,就是想让他在皇帝面前周旋一二,如今竟什么也没谈成!倒不如让我跟了他去,找个机会一刀杀了皇帝老儿,也省得大将军束手束脚。”


    周燕官却与扈九对了个眼色,噗嗤一笑,从那叠银票里抽出一张,两指一拈:


    “柳姐姐,该说的早说了——你瞧,这银票子不就是答复么?”


    柳元娘被她说得一愣,连忙去看那银票子。这些银票都是江南本地的票号,在燕州根本兑不出银子。江南又不是周玉臣的地盘,给这劳什子作甚?怎就成了答复了?


    另一端。


    王王梦吉已经上马车,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却在暗自震惊——


    扈九当年被责罚,甚至险些丢了小命,正是因为他志气高迈、秉性耿直,所以才得罪了王知恩。


    这样一个不会虚与委蛇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也就是说,周玉臣公然恢复了女身,竟真能在北境畅行无碍!


    这意味着她所掌控的军政权力,已经远远超于王梦吉所知道的范畴。一个奴婢出身的女人,竟无人敢借“阴阳颠倒”之名来撼动她分毫,甚至周玉臣还能游刃有余地分出精锐,南下勤王。这份权势,可比从那些北地行商、败军溃勇嘴里听来的,更真切也更直接!


    如今,余州收复已是板上钉钉,只是早晚而已。


    叶梦得、李浩然等人,见情势变换,还当能像从前那般“以文驭武”、“半路摘桃”,再来一回卸磨杀驴。他们见蓝蕤娘连半个月的粮草都要讨要,便以为她是粮道中断,不得不仰朝廷鼻息。


    呵!


    这帮蠢货竟没有想过,也许蓝蕤娘是故布疑阵,为了轻装行军呢!?


    须知,眼下绍兴的两大港口澉浦、乍浦,已为蓝蕤娘所得。


    假如这支观澜水师,压根就不打算跟高托山死磕。只将建州留给后备部队,自己却挥师南下,直指奉化……那么,一旦蓝蕤娘将主要港口封锁,江捷便是再有通天之能,也得弃水道而改陆路!


    再者,江捷手里确实还有十几万兵马,可这些人马都是各路凑出来的杂牌军。


    一个黔州出身的将领,一个刚刚溃败于盗匪的败将,江捷拿什么来拢住这支军队?


    思及此处,王梦吉目光一凛,抬眼望向旁边的小福儿:


    “与我更衣,我要立即进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


    王梦吉确实是个政治鸭子。BGM《故人吟》。


    第276章


    十一月二十五日。王梦吉漏夜入宫, 于御前奏对。天授帝随即召聚李浩然、叶梦得等一干重臣,紧急廷议。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王梦吉居然没有劝谏皇帝回銮武林, 而是以“高托山尚未剿灭”为由, 力劝天授帝留在奉化辟祸!


    这让李浩然、叶梦得等人也大吃一惊!


    不是, 王印公, 这怎么跟咱们商量好的不一样啊?!


    可王梦吉的理由,可谓是有理有据:高托山连续进军,就是为了攻打武林, 以挟天子。如果观澜水师能一举剿灭,倒也罢了。可偏偏蓝蕤娘没能劝谏高托山,甚至打到半道上还跟朝廷索要粮草。这里头有蹊跷,所谓“邬遣收复余州半壁”的捷讯,恐也未必为真。


    陛下啊, 咱们大梁朝的武将,您还不知道吗?


    虚报战功,假败为胜,报喜不报忧的事情多了去了!江捷那厮都输成熊样了,还搁这大言不惭地说他是“战略性”后撤呢!


    就算蓝蕤娘有那么几杆火铳, 也确实骁勇善战, 可她又不会飞。万一逆贼当真逞凶南下、直捣武林了。蓝蕤娘来得及救驾么?


    须知, 武林可不是一般城市。它是江南都城,其天然的政治意义、经济地位就不同一般,说是“半个帝京”也不为过。天授帝仓促离开时,还有许多奇珍异宝、金银财货没来得及悉数运出。如此膏腴丰足之地,就算高托山忍得住,他手底下的那些乌合之众忍得住么?


    最终在群臣商议下, 天授帝决意暂驻奉化,以观后变。


    十一月二十六日。奉化,雪窦寺。


    雪窦寺是建于晋代的古刹,如今已经被皇家征用,充作天授帝驻跸的行宫。寺庙建立在雪窦山上,从军事布局的角度而言,山地陡峭、仰攻不易,正是个易守难攻好去处。


    再说奉化此地,不只农渔丰足,手工与商贸更是兴盛。许多重要商线的必经码头,都在此地。故而奉化十分富庶,素有“小武林”的别称。而雪窦寺作为赫赫有名的“天下禅宗十刹五院”之一,香火鼎盛,庙产丰厚,殿阁精雅。因此天授帝带着吴妃、关贵妃在此小住十来日,一应衣食享用丝毫未减,倒也颇为惬意。


    只是吴妃恩宠不断,又时常身着戎装陪伴圣驾,关贵妃反而日渐遭了冷落。


    这两年来,关贵妃也试过培植一两个妃嫔,在御前替自己争宠。可吴妃不单年轻美貌,身边还有王梦吉为助力。众所周知,天授帝在政事离不开王梦吉,在宫闱离不开王继先,而王继先又是王梦吉推举的。如今就连秦阁老,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逐渐失势的关贵妃,无时无刻不想念帝京,怀念宽阔轩敞的披香殿,怀念价值千金的“月晕绫”,更怀念从前能插手朝政、翻云覆雨的日子。


    可哪里还回得去呢?如今的天授帝,连她多说几句话都不耐烦,甚至连正儿八经的政治建议也不愿意听。


    关贵妃无可奈何,只得私下唤来秦幼节。


    “秦阁老,皇上铁了心要留在奉化,这事你可知道?”妆容画得一丝不苟的关贵妃端坐上首,眉梢眼角却是掩不住的焦虑。


    秦幼节消瘦了不少,看起来愈发斯文儒雅,他点头道:“回娘娘,臣也是刚刚听闻。”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劝谏皇帝?”


    关贵妃脸上的焦躁更甚,脱口便道:“秦阁老,你是天子门生,皇上更与你有再造之恩。如今皇上受小人所惑,三言两语便舍弃防卫森严的武林,置安危于不顾。你怎能不劝谏一二?难不成是见李浩然恩宠日隆,便心生怨望,忘了自己为臣为仆的本分?”


    这话说得着实伤人。


    想当初李浩然刚入阁时,对秦幼节是何等敬重,事事以师礼相待。每有宴会,必设上座恭请。去年李浩然过寿,特意早早写了帖子亲去秦府相邀,当着众人又是下拜又是恳求。可是寿宴当日,李浩然合家老小陪着满堂宾客一直等到天黑,秦幼节都没有来。


    李浩然竟也不恼,反对着那空空的主位高呼“恩师”,又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方命开席。


    可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竟已形势逆转!


    自打柳明、苏博这两个“秦氏门生”,公开拥戴王皇后主政帝京后,秦幼节的圣眷便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天授帝又得知,柳明、苏博这两个混账玩意,竟把自家子侄送到了周玉臣麾下,还因此被周玉臣授了官职……天授帝看到那“先斩后奏,事后补报”的奏本时,险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如今秦幼节明面上还是首辅,但很多重要事务,天授帝已经不用他了。之所以还留着他这秦阁老,是拿他当磨刀石,专用来打磨李浩然呢!


    这种剧情,秦幼节再熟悉不过——毕竟当初的陈阁老陈毓川,也是被同一种套路用废了然后下野的!


    不过,听得这话,秦幼节脸上却波澜不惊,只恭恭敬敬道:“皇上是替天巡狩的真龙,是九州万方的主人。他拿定的主意,谁能左右?”


    关贵妃被他这话一噎,顿时无言。


    确然,天授帝从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弱主,只看他这手翻云覆雨、接连换相的做派,历代君王中能有几人?


    要知道,天子坐江山,外托朝臣,内依宦官。


    王知恩、李望春、陈毓川、秦幼节,哪个不曾煊赫一时?又哪个没被指摘过“谐臣伎俩”、“长君逢君”、“窃弄威福”?可仔细想来,他们的权柄终究出自天授帝。天授帝用他们,不过因他们能顺着圣意行事罢了。


    换而言之。


    王梦吉、李浩然这一内一外的权臣,权利再大,但是仍然在绝对君权的控制下。


    最大的可能,就是天授帝本就打算留驻奉化!毕竟,算上维扬那回,这已经是天授帝第三次抛弃都城于不顾了。帝京山迢水远、风险重重,暂时不能回銮也就罢了。武林与奉化都在晋州,江南更有江捷、徐隽、蓝蕤娘一众武将扈。这时候再丢下武林,撅着腚逃跑,你让天授帝那张老脸往哪搁?


    所以只能是群臣力谏,皇上“推辞不过”,才忍痛应下!


    这时,只听秦幼节又道:“臣明白,娘娘忧心圣驾,是怕奉化城防薄弱,又怕蓝蕤娘拦不住高托山。”


    关贵妃眼圈一红,攥着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是,她确实怕奉化出事。


    因为这几夜她总梦见自己步了潘妃后尘,被天授帝丢在维扬城,任乱兵践踏!


    秦幼节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娘娘不妨想想,江南哪座城池的关防,比得过武林呢?奉化也好,绍兴也罢,其实相差无几。而皇上圣意已决,不愿返跸武林,谁也说服不得。”


    “那……那万一高托山真杀过来了呢?”关贵妃抽噎着抹泪。


    秦幼节道:“娘娘宽心。只要绍兴还在蓝蕤娘手里,高托山就过不来。再说,皇上身边不还有十几万将士么?”


    关贵妃垂目细思,觉着此话倒也有理,这才渐渐止了泣声。


    无论如何,十几万兵马拱卫一个晋州,总该绰绰有余了。自从江捷被罢去祁余军务总督后,朝廷并未立刻任命新的总督总揽祁余军政,而是采取了分权治理的策略,在战场上,改用江南军官“吴恩”为军事主将;在决策上,偏用李浩然主持军政决策。只要不动晋州的关防,高托山再豪横,谅他也不敢来!


    然而。


    十一月二十八日,禁中传出消息——江捷以“肃清匪患”为由,再次请缨剿匪!


    与此同时,观澜水师主舰的甲板上。


    柳元娘瞪圆了狐狸似的杏眼,满脸的不可不信:“小周大人,那王梦吉还真说动了江捷,把他调出奉化了?!可江捷怎么会乖乖听他的调派?”


    周燕官晕船晕得七荤八素,此时正死死抱着桅杆,勉强捏出个端庄持重的样子来:


    “江捷这人好大喜功,最要脸面。前一回固陵惨败,已让他颜面扫地。如今听说高托山被蓝将军撵着满地跑,他能不跳出来抢功?我想,王梦吉只需说一句[蓝蕤娘虽有火器,却兵少难顾全局],便能撩得江捷心痒难耐,主动请缨了。”


    柳元娘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道:“可王梦吉又是什么时候答应合作的呢?当日在茶楼,你们分明什么也没聊呀!”


    也不怪柳元娘迷糊,在她的刺客生涯里,谈判双方都是要把条件摆在桌上来谈判的。就算要藏底牌,好歹也要露一两张牌面出来,让对方知道自己开价如何。哪有这般云山雾罩、尽扯家常的?


    “——哇!”


    周燕官刚要开口,猛地扭头扑向船舷,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直吐得脸容苍白,连胆汁都吐干尽了,才虚脱地软下身子。三魂七魄似都吐丢了一半,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扈九见状,只得一边递茶盏给她漱口,一边替她解释道:“其实在阿玉寄出信的那一刻,谈判就已经开始了。”


    “阿玉在信里,只给王梦吉说了三件事:其一,黔州兵不血刃,便被她拿下了。当初沈重劝谏阿玉,说把周家军的大后方安置在黔州,就因那儿山高谷深,天险自成。当然,阿玉不是缩头乌龟的性子。可在旁人看来,这便意味着哪怕天塌了,周大将军也总有一隅可守,退路无忧。”


    柳元娘并不知道周玉臣在信里写了什么,连忙追问:“其二、其三呢?”


    “其二,檀州巨贾蒲寿庚的走私线,已经被其连根拔起。蒲寿庚之富,南北皆知。拿下蒲寿庚,就等于拿下了一笔泼天横财。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蒲氏一系所有的商路买卖,都尽数捏在周家军手中了。”


    “至于其三……闻人氏[我辈之名天下闻]的家训,柳姑娘想必是听过的?闻人氏乃士族中的清贵,连那位名动天下的前阁老闻人决,都举家迁往燕州,自请要为阿玉讲学授课。一个既得士族拥戴、又蒙当世大儒亲自教导的大将军……其所蕴含的声望与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扈九说到此处,摊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掌,又缓缓合拢一处:“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上泼天的财富,都已握在阿玉手中。王梦吉又岂能不动心思?”


    “可是,”柳元娘想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王梦吉是皇帝老儿的人,他怎么敢断定,大将军一定会收用他?”


    此时,已稍稍缓过劲来的周燕官,蔫蔫地开口了:“因为我告诉他了呀!”


    “柳姐姐,你还记得么?王梦吉问,我姐姐为何不效法王彦升,以严刑治逆。我说我姐姐宅心仁厚,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愿意一同保家卫国,那就是咱们自己人。这便是我给他的允诺。”


    柳元娘先是一愣,随即猛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原来如此,难怪王梦吉要留下那叠银票!哈哈哈哈!江南本地的票号,燕州用不得。可要是江南也归了大将军,不就能用了么?!”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我一般不叙旧。嘿嘿嘿,下一章,蓝蕤娘要开大了。


    第277章


    且说, 对于江捷请缨剿匪一事,天授帝压根就没同意。


    就不提江捷现在被罢免了祁余军务总督的职位,要不是王梦吉为之周璇, 他连建州总兵的职位都未必保得住。


    而江南的匪患, 又不是只有一个高托山。先前高托山与东瀛海寇作乱时, 那些占山为王、霸水为生的绿林豪强, 便都跟着浑水摸鱼,一个个抢得钵满盆盈。后来瞧见气焰滔天的二十万官军竟说败就败,连从前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的江捷也一战即溃, 威风扫地。这些群寇的心,愈发活泛。


    同月,旁边的端州、婺州,接连传来城池失守的消息。


    世道乱了,人心乱了, 百姓已经不信你大梁正统这一套了。现在是谁手里有刀兵,谁就能当主子。


    紧接着,刚刚跟朝廷索要过粮草的蓝蕤娘,又再次上书,请求朝廷兵马为助, 以期共同剿匪, 收复余州。


    可如此情势下, 你教天授帝怎么敢再调兵出去?


    这位善于帝王心术的皇帝,还痛心疾首地说一句:“蓝蕤娘忠勇可嘉,为国讨贼,朕心甚慰。可如今朝廷连遭挫败,余州叛军犹在侧畔窥伺,眼下岂能轻进?朝廷主力, 须得牵制两淮群盗,徐隽在端州已是左支右绌。岂能为一时意气,再度分薄兵力?”


    可偏偏这时,刚刚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陈怀安,居然一脸诚恳地建议道:


    “高托山之所以敢拥众跨江作乱,不过是仗着东瀛海寇侵扰,朝廷分身乏力。假如皇上御驾亲征,率师北进,直逼余州,高托山必定闻风丧胆!届时克服贼巢,威示北虏,则天下可安矣!”


    莫说是秦幼节,便是李浩然、叶梦得等人,听了这话也都是一怔。


    皇上连分兵都不肯,如何肯御驾亲征?


    还率师北进,直逼余州呢!这两年来天授帝除了往南边跑,就是往更南的南边跑,皇上怎么可能主动掉头北上?别的不说,当初阿斯卡追击天授帝,一度都追到海上去了。现在你让天授帝跨过江险,主动回到余州这样的中原地界,不是明摆着给人家送菜么?


    天授帝却神色如常,看了陈怀安一眼,缓声道:“卿所言甚是。朕日夜所忧,便是痛心于社稷存亡之际,不能亲提六师,力挽狂澜。待情势分明,朕当遣吴恩为前驱,自率大军继后,直捣余州。届时招抚其部众、晓以情理,想来镇抚余州,亦非难事。”


    说完,他目光微转,看向李浩然。


    李浩然会意,立即拱手道:““如今江南盗匪丛生,人心惶惶,皇上岂能轻易移跸?五军营前营游击崔浩,麾下亦有千余兵马,何不派他前往策应蓝将军?”


    崔浩和许端、宁浩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官兵,在天授帝一行人从武林逃到奉化时,便奉诏随同。眼下奉化有两万将士拱卫,周边城池也是严阵以待,着实不缺崔浩这两千人。


    陈怀安像是大梦初醒,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阁老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策!此计甚好,此计甚好!”


    而“正牌阁老”秦幼节则一言不发,只是心中暗暗冷嘲:若是原本的兵部尚书杨虚中在此,断然不会说出让皇帝御驾亲征这样的蠢话。江南行在的这帮人,虽说取用群贤,南北人才聚集……可到底比不上帝京的原班人马了。


    随后,秦幼节又将目光投向王梦吉。这位内相,今日也一如既往的沉默温顺,你压根看不出这位天子家奴的任何倾向。


    天授帝最爱的便是他这份不彰不显、极尽低调的做派。上头不让他说话,他绝不开口,即便开口说出要害,往往也是因为有天授帝这位领导点拨。天授帝曾经对秦幼节感喟过,说自己身边这么多臣工,唯有王梦吉真正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天子门生”。还说这可怜孩子以前在王知恩、李望春手底下,给白白耽误了。


    天地君亲师,皇帝作为天子,君师一体也理所应当。


    用什么人,都没有自己亲手调理出来的人顺心。


    秦幼节吐了口气,目光又看向正在殷勤为天授帝撑着伞的宦官康宇——


    只怪自己当初太过轻忽,眼下再想栽培一个“王梦吉”是不可能了,如今只得看看其他宦官,有没有哪个能另辟蹊径,挣得帝意了。


    十一月三十日。在天授帝的英明决策下,前线果然风平浪静。


    战争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再加上天授帝的身边,最近又多了曾择、康宇两个心腹宦官,时常用些新巧玩意、美貌佳人,引得皇帝龙颜大悦。不少人在背后揣测,王梦吉莫不是转性了?否则他如何会允许有人越过自己,直接去讨好皇帝?一时间,关贵妃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暗中召见了康、曾二人多次。


    与此同时,鸣柯曲胡同里的“销金娘”要办斗草会一事,传遍了奉化城。


    曾择刚把此事告诉了康宇,才过了一日,天授帝就有些坐立难安了。他好不容易挨过了朝议,便把康、曾二人唤到面前来,询问:“什么浮浪破落户?在这时下,岂能有花草给她办宴?”


    康宇早早就去探过鸣柯曲胡同的情况,心中有底,便仰着一张胖大的笑脸道:


    “皇上有所不知,南方地气温暖,回春比北方早,岸边的垂柳都萌芽了呢!更何况,如今有皇上的龙气蕴泽,这奉化就算是个朽木死城,也得感恩怀泽地支棱起来呀!”


    天授帝这一听,面上便有了犹豫。


    康宇见状,又把肖锦娘“销金娘”的名字来由给天授帝说了一遍。说她本名“肖锦娘”,是奉化现下最出名的风月佳人,因为挥金如土,所以得了个“销金娘”绰号。


    最后,康宇且叹且赞道:


    “也不知一个小娘们,恁地会散漫使钱?听说她现下又买了些精细的绫罗绸缎,不做衣裳,只拿来做些绢花绒草。说是嫌花开未足,借像生花来添补颜色,如此才配得起她的一支曲呢!”


    自驻跸奉化以来,天授帝除了舞弄朝纲,大多数时候都郁郁寡欢。四十来岁的中老年人,整日被朝政压得喘不过气来,是得喘口气,歇一歇。而奉化虽然富庶,但皇帝已经许久没见过像模像样的宴会,没感受过昔日京华的繁色了。


    见此情形,康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所周知,天授帝好风雅,喜音律。齐王的养母淑妃娘娘在世时,两人常以琴瑟合奏,一时传为佳话。如今知道奉化城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惜重金设宴,就是为了衬托她的一首曲子……皇帝岂能不心动?


    康宇见状,忙凑近一步,殷勤劝道:“奴婢听闻奉化有[小武林]之称,如今天气回暖,正是体察民情民风的好时候哩!”


    天授帝最初还有些犹豫,毕竟微服出访,就意味他要离开雪窦寺的禁卫军体系。不过仔细一想,前线军事顺利,奉化又风平浪静,还能出什么乱子呢?总不可能奉化城里,有反贼吧?


    最终,天授帝正气凛然地答应了。


    待到肖锦娘办宴的这日,只见小院变了个模样:池边除了瘦柳,还多了高几和摆花。真假难分的花丛中,有绒草做的蝴蝶、蜜蜂,用纤细铜丝缠在茎叶上。稍有风吹人过,便颤颤巍巍地飞舞起来。


    步入室内,高可及梁的重帘悬落,袅娜又珍贵的香料熏着,混着不知何处来的花露香味,馨香填满了一室。


    天授帝今日精心做了装扮,看上去浑然是个富贵人家的员外郎。他也不深入,一手揭了帘,静静往里探看。那张宝相庄严的好容貌,不只会遣差喝斥,亦可闻香窥玉。只站在帘幕外,把这韶光仔细欣赏。


    重帘后面,是女乐抱着琵琶在唱“郎呀侬船在江心慢慢行,丢根手巾拨郎束在身”。声词软糯,咬字缠绵,直听得人心神荡漾。


    旁边的窗下,又有几个衣着艳丽的丽人,凑在一块儿斗草。这个娇盈盈地说:“我有圣树菩提。”那个对:“我有真经贝叶。”这个说:“我有春墙柳。”那个说:“我有秋篱菊。”


    也有懒怠张口的几个稚年女使,索性做“武斗草”,一人选了一根粗茎的花草相互一钩,便将比起巧劲来。


    不远处还有打秋千的笑声,扔飞镖的欢腾声,踢气毬的呼和声,甚至还有一处专门辟了出来供人斗鸡。


    天授帝且看且赏,正这时,只见几个文人士子并着女童们拥着一个美人走了过来,这就是宴会的主人肖锦娘了。


    几个衣衫华贵的公子哥,正死皮赖脸地围着肖锦娘,想逗她开开口。肖锦娘却是谁的面子也不给。有人急了要抬出官衔吓人,她也不怕,只扭头嫣然一笑,脆生生就把人家爹是谁、当什么官给捅了出来。


    天授帝在旁冷眼瞧着,见肖锦娘接连说破几位衙内的身份与其父官职,心中暗暗称奇。他使人驱走了那几个狂蜂浪蝶的后生,然后自己踱步到肖锦娘面前,拿出一副风流倜傥的面孔,含笑道:


    “你便是肖锦娘?”


    肖锦娘一见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容就如春日暖阳给烘着了一般,露出了欣喜又崇敬的目光来,看得天授帝心中十分受用。


    却只听肖锦娘檀口一张,笃定道:


    “奴家贱名正是肖锦娘。这位官人……莫非是江捷江大将军?”


    天授帝一愣。


    肖锦娘又满面欢欣,崇敬道:“奴看官人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定是那位在虏人面前也能威震八方的江大将军了。”


    她甚至还盈盈一拜,折腰款款:“听闻将军一路扈从圣驾南下,屡次击退贼寇,保家卫国——请将军受锦娘一拜!”


    天授帝脸色阴沉,心中恨道:江捷何时敢与虏人对阵了?南地尽是目浅的蠢钝之民!


    而伏拜在地的肖锦娘,只觉一颗心脏突突地狂跳。目前为止,她已经说完了周燕官交代给她的三句话。说时不觉有什么,但到最后一句时,她心中却嚼出些许恨意来。因此她只能低垂着一张芙蓉面,不敢抬起头。


    康宇刚将那几位公子哥儿敷衍走,转回来恰听见最后几句,心道不妙,忙端起威风喝道:“好个短命的贱人,竟敢冲撞皇……”


    天授帝却厉声截断:“皇什么皇?你不会叫先生吗?!”


    康宇始才反应过来,鸣柯曲胡同到底是烟花柳巷。他忙不迭抽了自己一嘴巴,口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要叫人把肖锦娘抓起来。


    正这时,突然只听胡同外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惊呼——


    “杀人了!高托山的贼军杀进奉化城了!”


    天授帝闻声,心神剧震,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可余州叛军是怎么绕过蓝蕤娘、江捷的防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奉化城来的?!


    还不等他细想,便见四下乱糟糟的,所有宾客顷刻间都乱作一团,哭爹喊娘的往外跑!一时间你推我攘,倒把天授帝身边挤得水泄不通,禁卫军竟一时无法靠近。


    康宇、曾择见状也吓懵了!这可怎么办?


    眼看局面就失控,一名身着中级武官服色的军官挺身而出,厉声呵退众人,拼命护着天授帝从胡同里挤了出来。随后,他竟利落解下自身甲胄,不由分说便往天授帝身上披挂,动作快得惊人,口中疾呼:


    “陛下!贼锋已近,迟则生变!西坞码头备有快船——请陛下速速移驾,暂避凶锋!”


    且说,不管是当初的奔逃帝京,还是后来的奔逃维扬,这种临阵脱逃的事情,天授帝可太熟了。


    惊慌之下,天授帝未及深究,为何这位军官出现得如此“恰好”,也未细究码头何以“恰好”船只接应。只在众人簇拥中仓促换装,翻身上马,朝着那军官指引的渡口方向,疾驰而去。


    等消息传回雪窦寺时,又是一阵骚乱,群臣们也迫不及待地跟着逃难。


    可待他们到西坞码头一看,哪里还有天授帝的身影?待“贼军”撤退,众人仔细一想,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有盗匪上岸只跟官兵打仗,不掳金银、不夺妇女的?


    甚至只是闹了一场便急哄哄地撤退了!


    与此同时。


    这厢江旺宗解了那身不合体的叛军甲胄,闷闷不乐道:“周县尊,不是俺老江不听调遣,怎么你们一个个都非得让俺扮盗匪?苍天可鉴,自从归顺了大将军,俺已经洗心革面了啊!”


    周燕官吃多了江风,正抱着盆哇哇呕吐,待黄水都呕尽了,才擦着嘴角道:


    “观澜水师虽众,可他们身上都没有你这股匪劲。再说来,劫掠天子都城、恐吓禁卫兵,在满朝文武面前大摇大摆地撤退……你就说够不够带感吧?”


    “够,这可太够了!”江旺宗连连咋舌,感叹道:“周县尊,让你当县令,真真是屈才了!”


    周燕官一脸得意,毫不谦虚地连连点头。


    谁能想到,高托山打着“匡扶梁室,迎回天子”的旗号,一路拼死拼活地杀过来……半道上却叫蓝蕤娘把人给“迎”回去了!


    等蓝蕤娘来“协同剿匪”,他们还得感谢她呢!


    作者有话说:


    “先生”一典,来自□□的一级陆军上将胡宗南,他逛窑子的时候被下属看到,下属尊敬地叫他“师长”,胡宗南生气地说:“谁是师长,你不会叫我先生吗?”个人很喜欢张扬而毫不谦虚的小周妹妹。顺带最近大概率隔日更,可周五再来看看。


    第278章


    天色灰白, 四下昏暗。一艘巨大的楼船正破开灰茫茫的海浪,直往深处去。


    雨一直在下。


    起初只是如雾似幻的雨雾,细细朦朦, 轻柔得像是一阵微凉的风。等进入重海时, 已经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裹着凛烈的海风, 将寒意一点点地渗进来。


    可船舱内,却异乎寻常地“暖和”。


    但见门窗紧闭、帘帐低垂,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汗腥热气所蒸腾而出的“闷热”。


    天授帝披着朱红锦被坐在榻上, 被面鲜亮,衬得他脸色灰败极了。康宇、曾择和几个护卫瑟缩在旁,目光闪躲,偶尔飞快地交换一个惊惧的眼神,又迅速垂下。


    起初他们只道是逃出生天, 心头稍宽。待天授帝要召护驾的将官来,许诺些金银缎匹,以作嘉勉。这时,才瞧出不对劲来:这船太快,也太稳了。虽然一开始兵丁们还嚷嚷着“保护圣驾”、“仔细盗匪”, 甚至还有人在呜咽哭泣。但当他们真正驶入大海后, 反倒鸦雀无声, 各司其职起来。


    要知道,高托山既打入奉化,城里不少百姓都在四下奔逃。这种情势下,再是训练有素的军官都得乱上一阵,不互相抢道就算好了,哪有这般不疾不徐的?


    再看送他进舱的“扈从”, 虽然穿着江南官兵的衣裳,可眉眼间却无半分恭谨,个个目带凶光,竟有几分江湖匪气。


    ……这些人,不敬他,也不怕他!


    而康宇、曾择则面面相觑,视线落在皇帝身上,又轻轻移开。


    皇帝的靴子和衣袍,都湿透了。


    但没有人提这件事,似乎也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可能,或者说,等一个结果。


    就在这时,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天授帝猛然抬头,但见一群持刀环立的侍卫,拱着两个将官进来。是一高一矮两员女将,披甲按剑,好不气派。


    不待天子开口,那位高个女将,便拱手沉声道:“臣蓝蕤娘,恭问圣安。”


    “……你就是蓝蕤娘?”天授帝强打精神,脊背绷得笔直:“外面的寇情如何了?”


    蓝蕤娘生得面如满月,便是不笑,也似含着三分笑意。可身上带着全甲,腰间挎着长刀,那笑意便透着一股煞气。她也不停步,径直往御榻前来。康宇心头一紧,慌忙挺身上前,捏着嗓子喝道:


    “怎么的,怎么的?一个个没长眼睛就往皇上身边撞呢?”


    蓝蕤娘哪里睬他,行至御榻前三五步处,站定,也不跪拜,只将身潦草一躬,拱手道:


    “启禀陛下,臣已查明此事,盖因江捷与余州叛军勾连,意欲谋反。”


    江捷反了?还与叛军勾结?!


    天授帝与几个内侍闻言,如遭雷击,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蓝蕤娘声音陡然一沉,声词如铁:


    “如今江南已是龙潭虎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久居险地?臣,斗胆恭请陛下,即刻起驾,还归旧京——以图中兴大业!”


    天授帝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蓝蕤娘!


    回帝京?还是半点扈卫不带,在没有私兵的情况下回帝京?这是真要“挟天子以令不臣”了!


    此时曾择、康宇二人,也终于幡然醒悟。


    好家伙,天授帝急招勤王军救驾,就是因为高托山一路猪突猛进,要“迎天子入余州”。结果蓝蕤娘这个浓眉大眼的勤王军,半道上先把皇帝劫了!还把他们困在大海茫茫的船上,想跑都没地跑!


    天授帝沉着脸,没有言语,曾择只得壮着胆子道:


    “笑话!江南危难,实情如何尚未可知。而北地有贼虏犯边,情势汹汹,岂能久安?”


    这时,另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将开口了。她脸上带着稚气,说话却毫不客气:


    “如何去不得?周大将军在《乞回銮疏》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京师墙壁增固,楼橹修饰,龙濠开浚,器械备足,寨栅罗列,人气勇锐。观澜江、泗水、赤水皆已通流,泛应纲运……但望陛下千骑万乘,归御九重,为四海九州做主!——臣周燕官,恭请陛下回銮!”


    她身后几十名扈卫也齐刷刷跪下,瓮声瓮气道——


    “恭请陛下回銮!”


    “恭请——陛下回銮!”


    重重海浪中,声震天地,直听得人心惊肉跳。


    天授帝面沉如铁,这架势,容得他说不么?他知道眼前的女将,正是周玉臣的妹妹。这样美貌的少年,放在从前,也许会因为他一时兴起而被临幸。如此调理一番,兴许又是一段风流佳话。可天授帝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被一个黄毛丫头逼到这般境地!


    他下意识地往左右看,可身边却没有李浩然、叶梦得、王梦吉那般的知心人,能替他说话了。过了好半晌,天授帝只得哑着嗓子,道:


    “诸卿与朕,君臣同心。躬谒宗庙,主持中原,本是朕夙夜所念……便依卿等所奏,回京罢!”


    皇帝的态度很好,回答一如既往的体面。


    曾择、康宇对视一眼,康宇毕竟是跟着天授帝一路南下的宫中老人,当即忧心忡忡起来:现在帝京的禁卫军,乃至宫中宿值的侍卫,都是王皇后所控。天授帝要回去了,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只能任人摆布?


    曾择却暗自点头:回去也好!帝京势力错综复杂,有宗室、有士族,还有野心勃勃的王皇后,大家各怀心思。可周玉臣这个外镇强藩在,帝后就必须联手,一致对外。只要进京,便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二人各有计较时,周燕官却抿嘴一笑,摇头道:


    “陛下圣明!不过,眼下边情紧急,大梁离不开陛下,燕州更离不开陛下。周大将军与燕檀百姓日思夜想,只盼陛下亲临边镇,督察军务,指点方略。陛下不妨暂移燕州,待贼虏退兵,臣等自当护送陛下还京。”


    燕州?!


    天授帝怔住,周玉臣非但不放他还京,连她自己也不打算进京!


    她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真要领着自己上阵御敌么?


    康宇也慌了神,急声道:“放肆!岂有让皇帝亲临前阵的道理?!你们这是要……这是要……”


    可这老太监支吾了半天,“造反”两个字,像块黏嘴的年糕卡在了喉咙,愣是没能说出来。


    有些事情,在自己兵强马壮的时候,可以随意指摘别人“意图造反”。


    可当别人兵强马壮的时候,甚至当真打算造反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提起这件事,假装还能像从前一般君臣和睦。


    见此情形,天授帝只得继续体面:“曾大官稍安勿躁,周卿言之有理。燕州乃国之姓望,朕亦欲早日还燕,以慰民望。”


    “只是为江南百姓所计,江捷谋逆一事,尚需从长计较。不如暂留数日,容蓝将军先平叛军,朕再统兵北返。江捷部众虽多,料其多为胁从,若由朕亲自招抚,许其改过自新,既可免同室操戈,亦能保全江南元气。”


    此话一出,康宇原本惊慌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是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王梦吉的手缝里,抢得个讨好皇帝的机会,没承想竟闯出这样泼天大祸!可他康宇闯祸了,江捷就更是大祸临头!要知道,当日那肖锦娘,喊的可是江捷的名字!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想来,竟像是跟对暗号似的。


    须知天子蒙尘,不论被外寇所掳,还是被内贼所劫,终究是君辱臣死的奇耻大辱。江南那帮官员的秉性,康宇也许拿捏不准,可大梁官僚体系的作风他还不熟吗?这种时候,救驾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先找个背锅的出来!


    这般情势下,江捷必定拼死来追!


    果不其然。


    当江捷的江南水师,拼死力追上来时,已是翌日清晨。浪头小山那般,一浪高过一浪,几艘快船却如离弦之箭,冲破雨雾,直扑楼船!


    天授帝在舱里“养病”,听得海上杀声震天,忙叫康、曾二人去瞧。可他们早被反锁屋里,窗户钉得死死的,哪看得见?外面先是一阵喧天震地的擂鼓声,一阵齐整沉重的脚步声,隐约还有叫骂呼喊,急得几人是抓心挠肝,如坐针毡!


    “皇上,看架势是江总戎追上来了!”曾择小声道。


    天授帝应了一声,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皱眉道:“朕记得王梦吉说过,蓝蕤娘手中有不少火器?”


    曾择与康宇对望一眼,俱是茫然。军机大事,都是王梦吉跟几位阁老在拿主意,他们如何能知道首尾?


    曾择只得含糊应道:“是听说过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两日都没见到。再者,那火器再好,填装弹药也废功夫。打一轮歇一阵的,倒还不如用弓弩便利。”


    这话却也不假,弓弩输出的持续性,一向比火绳枪更好。


    而江捷养的黔州兵,不仅精于弓弩,而且特别骁勇狠辣。攀援登高,登墙陷阵,都不在话下。


    “这般说来,也不没有一战之机。”康宇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嗓门:“只要官兵能抓住机会,抢登上船,皇上便能得救了!”


    此时,楼船甲板上,蓝蕤娘早已得报。


    江捷这回是拼了血本,把能用的江南水师都拱上来了,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紧紧缀在后面。而前方的风陵渡渡口,乃是端州所有,在徐隽的管辖范围内。如果没有江捷,蓝蕤娘本可借风行船,绕过端州直入泗水,径回檀州。而今被江捷死死咬住,一旦打消耗战,他们就得不得不抢登渡口,补给淡水。


    那样,徐隽、江捷必然要来一出水陆夹击。


    再有一条。


    就船只数目而言,蓝蕤娘手中这几条船,怎比得过江南水师?


    江捷眼见楼船在前,更不迟疑,喝令船只靠帮,口中喝道:“搭跳板!立即登船!”


    蓝蕤娘听得江捷追来,面色不动,只将手往下一挥。甲板上的官兵们,呼啦啦一声,迅速向两旁闪开。如此便露出当中的三排火枪手,各个全甲,黑洞洞枪口的对着海面。


    众人只听蓝蕤娘冷笑一声,声如寒铁:“江捷私通叛军,弑君谋逆,罪当万死!”


    说罢,她手心向下重重一压——


    “第一排——举枪!瞄准!——放!”


    轰隆隆!


    霎时间,好似几十个焦雷在耳边齐炸,直震得脚底船板乱颤。一大股黑烟混着刺鼻的硝磺气,从楼船侧舷喷涌而出,呛得人眼酸喉辣。


    江捷船上的兵卒,正探出身、搭钩索,要抢上楼船,当头便被这片铁雨雹子砸了个瓷实!


    “娘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四下里惨叫连天。但见当先几个悍勇的,胸口血窟窿里汩汩冒血,一声没吭便栽下海去。硝烟味、血腥气、并着失禁的尿骚味,搅作一团,熏得人直欲作呕。


    江捷心头大骇,面上却纹丝不动,厉声催喝第二队官兵上前:“后退者斩!抓紧时间速速登船!”


    手下军汉无奈,只得咬着牙,硬着头皮再往前冲。


    却不曾想,没等他们靠近,第二排枪又响了!这次烟雾更浓,枪弹更密。为首的船只上已是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然不动了,血水混着雨水,流得满船板都是。更不提那些已经栽倒在海中的,更是不知其数。


    紧接着,第三排枪声再起!竟是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江捷麾下的黔州兵,虽是厮杀汉,可哪里见过这等连射连发的阵仗?魂都吓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只想逃命,纷纷缩头找掩蔽,再不感动作,更别提跳帮夺船了。


    那一日。


    江捷以及江南官兵,见识了传说中的“三叠浪”火器战阵。即第一排射击的同时,第二排、第三排早已装填完备,蓄势待发了。


    没错,再好的弹药也需要填装时间。


    那直接三排轮发,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战术就是架投石机,直接投石砸船。


    可授帝也在那艘船上!江捷敢砸么?能砸么?!


    只怕自己这边石头还没发出去,那边圣驾便“偶然受惊”而“不豫”了!到那时,这弑君谋逆、以下犯上的黑锅,还得江捷来背!


    在这种火力、战术、人质威胁的全面碾压下,江捷纵有冲天之怒,也只得一次次试图登船,又一次次被打得损兵折将。后来徐隽也发兵来援,两下里合兵追了几程,同样碰得鼻青脸肿,无功而返。


    当他们追到泗水时,周玉臣和她忠实的燕檀百姓,已经在柳城恭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京师墙壁增固……改自宗泽老人家。对不起来晚了。感冒太严重,鼻炎跟着一起来,昨天忍无可忍上医院开了鼻喷。但没有用。现在是人哑巴了,但鼻涕哗啦啦地流,出门走着走着鼻子一凉。天授帝比我体面多了。


    第279章


    柳城的冬天是没有声音的。


    大江无声, 冻成了一道横亘千里的冰刃,将南北水路的通道一刀斩断。柳城和几座沿江小镇,疏疏落落地散落在冰刃旁, 渺小得几乎要被风雪抹去。白茫茫的雪地上, 偶尔有几星人影, 如蚂蚁一般踟蹰在风雪里。那是上山砍柴的樵人, 凿冰捕鱼的渔民,人们的身影在广阔无垠的冰原上缩成一个个黑点。即便留下几串脚印,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 安静得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般。


    但倘若你进了柳城,随便去一条街巷,或一处人家。


    你会发现柳城又喧闹极了。


    只见街上,各色店铺都下了厚厚的帘子,里头却透着暖烘烘的光和气。酒肆里飘出小鸡炖红蘑、炖吊子的浓香, 混着烧刀子的辛辣酒气。三五成群的商客,裹着皮袄,从热气腾腾的酒肆里踉跄而出。大家口里呼着白气,大声说笑,说的都是海洲贩货的奇遇, 或林中打猎的趣闻。


    肉铺前挂着新解的野猪、狍子, 要是运气好, 还能遇上刚猎的榛鸡和鹌鹑。屠户抡起砍刀,“咚咚”地几声就把半扇野猪分解得利落,引得周围客人轰然叫一声“好”!即便煮夫贪心,多买一些也无妨。回去挂在屋檐下给冻上,或是就着雪埋在院子里,怎么也放不坏。


    市集则更为热闹。山货铺子里晾着成串的蘑菇、榛子, 皮货庄前挂着貂鼠、银狐的皮毛,油光水滑。卖吃食的担子连着摊子,一路排开。卖粘豆包的、卖杂烩汤的,还有卖烤苞米的,被小孩们围着挤挤挨挨的热闹极了。


    谁能想象,两年前,这里还是巨盗“一窝蜂”所占据的柳城?


    谁又能说,这样平凡无奇的普通人,是渺小或不存在的呢?


    苟家宅院里。


    地火龙烧得暖和,整个屋子热气蒸腾。当中一只铜锅子,正“咕嘟嘟”滚着鲶鱼炖茄子,满室鲜香。


    周玉臣、闻人鹤等人,正一同大快朵颐。


    按理说,周玉臣此时不该在檀州。在蓝蕤娘南下剿匪的同时,燕州与蔑里干,已经有来有回地打了几场巡边战役了。每每冲突开战,双方投入的兵力都在千人以上。十月二十一日,蔑里干借着虏人奔逃一事,以梁廷“收容叛臣”为由。东路军主帅霍克利,率领3万主力南下,并调派了6000骑偏师,先行进攻燕州泾县、密云县。


    其目的是试探梁廷边防,打开南下通道,为主力军的进攻扫清障碍。


    虏人借着河面结冰、水陆无阻的便利,利用骑兵优势,从云州一路穿插到燕州边境。沿途竟不抢不掠,单刀直入,只为夺城占地。密云遇袭后,立即向周边求援,援军迅速抵达,立即形成了内外呼应的防御态势。


    见密云久攻不下,虏人转头又围了泾县。


    好巧不巧,泾县才刚刚派出援军,正是内部空虚的时候。虏人先是派使者劝降,文书大意是“薛大人,你从前也是受梁廷苛待,才转头投了一窝蜂。梁廷不容你,何以要为其死节”?


    泾县守备“薛惊”读完劝降书,二话不说,直接将来使的脑袋砍了挂在城头,以示死战。虏人见此,从围困战变死攻,架起云梯、攻城车,日夜猛攻。可他们不知道,咱们薛大人是经过梁廷多次剿匪,都能屹立不倒的军师!你要说攻城,薛惊未必有用,但是守城那是经验老到。


    况且,其不仅擅长制作防守器械,手里更还有两挺新得的大炮。如此坚壁清野、据城不出,再加上夜袭骚扰……最终,虏人久战疲敝,只得引兵退去。


    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是正式国战的前奏。而一国元帅,此时理应坐镇前方。


    可周玉臣又不得不来。别看那李宪和,平日对周玉臣恭敬得如同对他亲姐李仙君一般。但人心难测,檀州整体的行政系统,又非周大将军所控。


    且不说一路上长途跋涉,会否有意外陡生,便说是檀州此地。一来,其与澜州比邻,仅一江之隔,伪朝的王渡也在伺机而动;二来,连通帝京,倘若消息走漏,半道上被王皇后或帝京世家劫了……那可就真是前功尽弃,为他人做嫁衣裳了。是以,周玉臣这位大忠臣,不得不亲自来檀州“迎接圣驾”。


    如今得知蓝蕤娘等人已进入泗水,不日便可相见,周玉臣才有了这难得的片刻松懈。


    再加上今年檀州大丰收,柳城里里外外透着股丰足喜气。再加苟戎这个东道安排得极其周到,酒馔精洁,众人不免就多饮了几盅。


    周玉臣已经喝得醉眼惺忪,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衣袖半挽,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来。她见闻人鹤仍有些拘礼,便探过身,拍了拍他肩膀:


    “寿年,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的粮食管够。你且放开吃!便是吃醉了,丁大人她们也不会笑话你。”


    在最缺粮的时候,周玉臣一度下过禁酒令。为的就是尽量保有粮食,以免商人逐利,把粮食白白耗费在酿酒上。而现在的柳城,盗匪招抚了,虏人也赶走了,柳城码头有苟戎打理得井井有条,南货北珍络绎不绝。再加上燕檀本身就有大量的黑土地,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一年比一年好过。


    可闻人鹤只是飞快地扫了周玉臣一眼,火光映着她微醺的脸容,是少有的鲜活气色。


    他从未见过如此轻松恣意,甚至有些放浪形骸的周玉臣。


    闻人鹤握着那小小瓷杯,酒未曾沾唇,已觉得一股热气从耳后烧了起来。


    “我说闻人兄弟,你搁这养鱼呢?”


    说话的是江平潮。他此番来檀州,是为燕州军校选才,顺道充当了周玉臣的护卫。此时,江平潮领口略松,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来。借着酒劲,他一把揽过闻人鹤肩膀,就势将那酒杯往闻人鹤嘴里送: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这酒杯太小,养不得巨鱼,不如进了你的宰相肚,才另有一番天地造化。来,且尽饮此杯!”


    闻人鹤推脱不过,只得接过,呷了一口,脸上便红透了,连声道:“够了,够了。《礼记》有云,坐必正,食不饱……”


    话未说完,便被苟戎打断。苟戎依旧一身骚包打扮,穿金戴玉,浑身光灿夺目,正殷切给众人布菜。听得这话,便把一段肥嫩的鱼腹放在闻人鹤碗里,笑道:


    “闻人兄弟,今日这里没有《礼记》,只有鱼记。腹中饱足才是真章!”


    满座闻言,皆哄笑起来。


    丁道雅坐在靠窗的下手,没有人劝她喝酒,她便自在喝着鱼汤。只是一边喝汤,一边悄悄掩着嘴笑。


    去年的这时候,咱们小丁大人还得为周家军的粮饷军费,愁得绞尽脑汁哩!那时候,黔州布政使沈重手里统共就三千一百两现银、两万七千八百两折色,穷得底掉,都敢拿这点家当忽悠周玉臣,想把她留在黔州。谁曾想,今日竟能这般围坐一桌,轻松惬意地饮酒谈笑呢?


    如今钱粮充足,皇帝也即将回銮,形势比去年好太多了。


    这时,江平潮见周玉臣兴致不错,又说起燕州军校里的奇闻趣事。说是有个学生被家里送进军校,苦于训练艰苦,忍无可忍,竟想了个奇招。一日,这学生悄悄换了身女装,涂脂抹粉,做钗环打扮。回家对家人说:“从今往后,我便做个女娘,再也不当兵了!”


    可学生万万没料到,家人听了却说:“做女郎?那更得当兵了,君不见,周将军、蓝将军、李将军都是女娘么?”


    听到这,周玉臣掷盏于案,哈哈大笑起来!


    闻人鹤虽咳了几声,说“有辱斯文”,嘴角却也藏不住笑。


    丁道雅听了这话,眼睛越发亮了,索性端起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酒,仰脖子一饮而尽。烈酒烧喉,她皱了下眉,随即舒展,声音却比先前清亮了几分:


    “那我得多出些算术题,多写些好文章。保管教他不论是做女做男,从文从武,都尽够学习的。”


    周玉臣笑得连连点头,与众人道:


    “瞧瞧,这便是我的恩师了,不独教了我,还得被泽天下呢!”


    如此酒过数巡,各人脸上俱是酒意。


    也许酒气壮胆,也许是酒量太浅。丁道雅不知何时,竟拉住了周玉臣的袖子。她醉眼朦胧,身子微微摇晃,语气却异常执拗:“大将军……须答应我一件事。”


    “我的好师傅,有何吩咐?”周玉臣显然也是喝多了,眉宇尽是恣意放荡。


    丁道雅望着她,慢慢道:“很简单的一件事,就是——永远做这样的大将军。不要像他们那样,搞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权衡利弊……大将军,你不知道,当初在中渡镇,苟器那厮当街欺辱于我。多少人一边可怜我,却又一边怪我生得太招眼。也好心人来劝,说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周太监令苟器八抬大轿娶我过门,全了脸面。因为当时的中渡镇,当时的周太监,需要檀州客军。利害轻重,一目了然。”


    “可是你没有!你砍了苟器的脑袋,你说,我们不是谁家的媳妇,是大梁的守城将士!”


    “大将军,”丁道雅的声音颤了颤,目光却更加灼热:“请你记得彼时彼刻。丁道雅愿以此生,誓死追随这样的大将军。”


    周玉臣微微讶然,神色渐渐肃然,醉意散尽。


    且说,丁道雅提及此事,是因为近来军队里有一些风声,说是周大将军要给将士配婚。当初因为燕州空乏,周玉臣铆足了劲地从黔州、檀州、祁州到处征兵挪人,再加上各地加入流民军。换而言之,燕州的驻军,十个有九个不是本地人。他们长期征战远离家乡,嫁娶问题难以解决,难免军心浮动。


    对于许多普通男人来说,家国大义这种东西,远远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来得实在。


    又不是为自己的家乡打仗,又有强敌在前,一把年纪了还没有个老婆。还得因为军户,世世代代在燕州当兵。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顺风顺水的战役,兵丁外逃也是常事。


    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配婚。这在历朝历代,甚至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稳定军心的常用手段。


    蔑里干王室为了安抚驻军,除了分配奴隶之外,还专门从本土招募适龄女性,包括孤儿、寡妇、平民女性,运送至驻军地,优先配给殖民军队的士兵为妻。这些女人被称为 “国王的女儿”,国王说会为她们提供嫁妆,实际上嫁妆往往只是几个黑面包而已。


    而大梁的官府,实行的是“佥妻制”,允许士兵买妻起解。即官府出资购买贫苦寡妇、流民女子、罪臣家眷等,为士兵配妇。


    军妻一旦被“佥”入卫所,其户籍将从民籍转为军籍,与军丁绑定为世袭军户。军妻不得随意离开卫所,若男人战死了,官府立马就会把她强行配给别的光棍军汉。一辈子,直到咽气,都是“军妻”。


    也难怪丁道雅有此一问。


    当初的周太监,手中所有的不过是一个中渡镇。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只是斩杀一个苟器而已。


    现在的周大将军,已经拥有大梁半境,其所辖州府以及国土面积,比江南小朝廷还大!牺牲一部分人,就能安抚大部分人,这是不简洁明了的解题方式么?反正有朝廷的规制在先,谁也说不得什么。


    而周玉臣坐正了身子,想了想,用筷子虚指着案上的酒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放心。只要我周玉臣还在一天,这桌上坐着的,便永远是同席吃饭的人。绝不会有任何人,变成这桌上的一盘菜,任人宰割,供人品评。谁也不能把谁当成一盘菜,我也不能。”


    丁道雅听得此话,直直望向周玉臣,慢慢地眼眶就红了。


    江平潮却慢慢嚼着最后那句“谁也不能”,低笑一声,混不吝地点头道:“大将军说得是,人就是人,谁也不能把谁当成一盘菜。我知道,大将军帐下不蓄女乐……今日便让平潮撒个野,给诸位助助兴把!”


    说罢,江平潮霍然起身,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其以箸击节,朗声唱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鸿!”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周玉臣抚掌大笑,不住颔首:


    “好,一诺千金重!”


    而闻人鹤已喝得眼也直了,脸也红了,木头似地呆坐在椅子上。众人鼓掌吆喝,他也一动不动。醉眼朦胧中,只望着周玉臣的脸容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他好似永远看不透她的心思,唯有那双眼目,亮得像天上的星。


    忽然,闻人鹤直挺挺站起来,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明权……我,我也有一事求你。”


    可话还没说话,就被匆匆报讯的李宪和所打断——


    “大将军,观澜水师已经入港了!”


    作者有话说: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李贽。国王的女儿——西班牙稳定殖民军队的配婚制。佥妻制——明朝卫所制度。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鸿——改自《六州歌头》,原文是结交五都雄,此处改为鸿。下午带妈妈去医院,明天估计是晚上更新。


    第280章


    天授帝在船上提心吊胆十数日, 待双足踏上实地,只觉得脚下绵软。


    周燕官倒也不瞒着他,一路上徐隽、江捷追到哪里了, 双方距离多少里;江南水师又如何因为江面结冰, 不得不弃船登岸, 改为步骑兵进入檀州……这个十五岁的稚气少年, 都详尽告之,生怕天授帝漏听了一个字。


    最后,周燕官再话锋一转, 摇头咂嘴叹道:


    “啧啧,可惜还是没撵上。陛下回头可得治他们一个[护驾不力、迁延贻误]之罪才是。”


    直噎得天授帝愣在当场,胸中一股浊气上下翻涌,半晌缓不过劲来。


    且说,江南水师这般紧追不舍, 也是必然而然的事情。


    第一,天授帝是皇帝,是政权合法之所在。倘若任由周玉臣“迎回天子”,那江南小朝廷成什么了?不仅他们这些官员的地位,会变得非常尴尬。整个江南体系的政权, 都沦为“违逆朝廷”的地方势力, 在政治、外交、招揽人才上全面陷入被动。甚至很大概率会直接原地瓦解。


    第二, 在天授帝一贯的“养蛊策略”下,江南朝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主战派、主和派;文官、武将;阉党、士族……甚至别有用心者,都会把压力施加给徐隽、江捷的两支追击部队。


    如果他们停滞不前,回去就可能被扣上“纵容叛逆”、“畏敌不前”的罪名。


    第三,檀州布政使高修文、按察使林永昌, 并非周玉臣嫡系,乃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之臣”。周玉臣不可能把大队人马,公然调集到檀州。而檀州比邻帝京,小侯爷王克用调兵救援,可谓便利。


    另有一条,泗水结冰,困住的不止是江南水师,蓝蕤娘的观澜水师同样动弹不得。


    既然大家都使不上水军,只能凭步骑较量。你有燕州援军,我也有帝京援军。如此情况下,徐隽、江捷的主力精锐北进,在军事上是风险可控的。


    可是。


    蓝蕤娘不仅擅长水战,也擅长地面作战。况且,咱们蓝将军从前可是盗匪,燕檀一带的地形她比谁都熟。人家领着大部队进檀州,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追都追不上!


    周燕官一次次看似贴心、实则诛心的“禀奏”,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天授帝——


    即便如此,他们也救不得你!


    当周玉臣领着众臣亲迎圣驾时,这个操持权柄多年的大梁天子,已是神气萎顿,形容憔悴。


    虽然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龙袍,外头还严严实实地罩了件玄色狐裘。可天授帝面色青黄,双鬓斑白,眼下一片乌沉,嘴角那点强撑起来的笑意,虚浮得像是贴上去的。眼神里除了惊魂未定,还有强自镇定的窘迫。


    一进宅院,他便瞧见了桌上的酒菜:热腾腾的肥鸡鲜鱼,香喷喷的炖肉蒸糕,各色细点羹汤摆得满满当当……天授帝鼻子一酸,险些当场掉下泪来。


    太难了!


    这些日子,蓝蕤娘、周燕官倒也没在吃喝上薄待他。将士们吃什么,天授帝便也吃什么。可那饭菜是人吃的吗?!顿顿都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子,就着点咸菜疙瘩。运气好时,也就多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


    再加上一路急行,常常连生火造炉都来不及,只能用凉水把炒米泡一泡,就囫囵吞下。


    天授帝生于深宫,长于富贵,几十年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何曾受过这种苦?


    如此饥肠辘辘地饿了十来天,还得担心自己随时“圣躬不豫”了,现在看见这么一桌有酒有肉的饭菜,又怎能不激动?


    曾择、康宇二人连忙要伺候皇上用膳,这时门扉轻动,周玉臣来了。


    她今日未着戎装,只是一身半旧常服,身上还残存着些许酒气。一见天授帝便阔步上前,拱手执礼:


    “臣迎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天授帝听得她的嗓音,先是微微一怔。这声音清越从容,哪里有阉人的低哑艰涩?抬目细看,才确定是周玉臣。


    不待天子发话,周玉臣已自然地接过曾择手中的筷子,亲自为天授帝布菜。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温厚:


    “臣观陛下容色疲惫,想是舟车劳顿所致,合该静养。”


    周玉臣一边说,一边从那碟五香炖肘子上取下最酥烂肥腴的一块,轻轻放在天授帝盘中:“燕州渠城乃前朝故都,地气温厚。陛下不妨在此驻跸些时日。一则颐养圣体,二则也让边关将士仰睹天颜,以慰军心。”


    “爱卿美意……”皇帝捏着筷子的手一颤,强笑道:“朕心领了。只是中原未复,朕离京日久,朝廷大事还需……”


    “朝廷之事,陛下毋须挂怀。”


    周玉臣含笑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脸上也仍是一片恭敬:


    “齐王殿下仁厚忠孝,堪为储贰。若陛下驻跸燕州,何不降旨立为太子,令其监国?如此,则国本安固,陛下也可安心颐养。”


    “——你!”


    霎那间,天授帝脸色骤变。


    且不说在他心里,齐王一个宫婢所出之子根本不堪储位;便是够得上,此时此刻,也万万不能下诏立储!


    否则,要不了几日,自己这个天子就要成太上皇了!


    皇帝目眦欲裂,死死盯住周玉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爱卿……你初见朕时,家财权势如何?”


    “臣初见陛下时,”周玉臣面不改色,搁下筷子回道:“不过是纪察司一宦官,微末之人尔。”


    天授帝的胸膛剧烈起伏,又问:“那你今日官拜元帅,富极贵溢,这泼天富贵——从何而来?!”


    周玉臣再次肃揖,声词平静:“皆赖陛下所赐。”


    “好……好!”


    天授帝怒极反笑,猛地拂袖掀桌!


    他在一片杯盘狼藉中踉跄起身,手指颤巍巍点着周玉臣:


    “卿既知此,宜思自效,何故效法逆贼?朕待你亲厚如子,周炳更是朕的肱股旧人!当初太子要罚你,贵妃要打杀你,还是朕给了你一条活路!你倒好,擅自柄兵,轻启战端,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朕不仅没有罚你,还赏了你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官职!没有朕,你早就跟着王知恩一道去长陵司香了,焉有今日风光?!”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区区一个家奴,也敢插手宗庙社稷!如此僭越犯上,你就不怕周炳在帝京得知,心寒齿冷吗?!”


    天子一怒,满室死寂。


    曾择、康宇吓得抖如筛糠,瑟缩伏低,甚至不敢去看周玉臣的脸色。


    而周玉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朱麟道:“陛下舟车劳顿,看来是没胃口。这席酒菜太过油腻,撤了吧。”


    “是。”


    朱麟麻利应下,轻轻一击掌。便有几名亲兵快步上前,动作轻捷利落,转眼便旧将满桌珍馐撤得干干净净,唯独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案。


    不多时,又有人端上一只漆黑食盒,“哒”一声轻轻放在案上。


    待朱麟煞有其事地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天授帝才发现,那食盒里全都是光可鉴人的空碟、空碗!


    就这么盘盏碟筷地摆了满桌,什么吃的都没有。


    而周玉臣还是很彬彬有礼,温和道:“陛下累了,想来是不想听这些国事烦心,且先用些清淡的。立储大计,臣等明日再行请旨。”


    说罢,竟是转身便走。


    曾择、康宇二人相顾失色,吓得冷汗涔涔,当场瘫软在地!


    他们也是读过史书的人,上一个得赐“空食盒”的还是荀彧呢!


    荀彧得到空食盒后,或是知道曹操不愿再用自己,或是以为“盒中无食,君当自采(裁)”,最终饮药自尽。可周玉臣给天授帝空食盒,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也是这般意思?!


    不,不不对!


    当真要杀皇帝,在江南杀了便是,何故要拖延到北地来?


    而天授帝也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这是什么“清淡饮食”?竟是粒米滴水不给,难道要活生生饿杀自己?是了,这里是檀州地界,又不是江南。回头自己要是真死在这,周玉臣大可矫诏立齐王,谁人能阻拦?!


    看着空空荡荡的碗碟,再望向周玉臣孤高瘦削的身影,天授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窜起,浸透四肢百骸!


    一种巨大的悲凉与屈辱,紧紧地拽着他的自尊,一路向下沉坠——


    他可是大梁天子啊……


    何以竟沦落至此,被一个奴婢这般羞辱!


    不一会,禁闭的房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起先像是两个人憋着哭,渐渐的,又变成了三个人。


    如此情形,往复数日。


    天授帝彻底被内外隔绝,除了周玉臣和她身边的几个心腹,无人可见。怎叫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且周玉臣动作极快,接到天授帝的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地回燕州去了。


    不仅如此。


    那周燕官也是个刁钻促狭的,她笑嘻嘻道:“宫里主子们惯会打罚奴才,来臊主子的脸,我等臣仆怎能效法?”


    因此周燕官从不苛待内官,不仅如此,那些送来的吃食,她都让曾择、康宇二人先动筷子。等这俩吃得差不多了,才许分给天授帝。


    问题是食物就这么多,前几回曾择、康宇还能忍饥挨饿,尽着天子先用。


    可连着饿了好几顿,饿得俩人眼冒金星、口吐黄水,还得接着伺候天授帝。天授帝想要宫女妃嫔来伺候,周玉臣皆不允。如此折腾了几回,苦头都落在曾、康二人身上。


    这谁能受得住啊?


    后来,就连曾择、康宇这两个贴心的内官,也暗地里劝天授帝:


    “齐王殿下仁厚,周大将军又是国之栋梁,陛下何苦忧心?不如……就此颐养天年,顺应天命罢。”


    最致命的一击,是某个夜里,天授帝正要歇息。只见身边伺候的康宇突然一僵,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还没等皇帝反应过来,床帐外伸进来一只大手,飞快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那只修长的手一直捏着他的脸颊,手的主人则隐在床帐之后。任由天授帝喉咙里呜呜地乱叫,口里的涎液一路流淌下来。


    那人似乎还有些嫌弃,轻轻地“啧”了一声。


    天授帝见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心中惊惧非常,一时鼻涕眼泪缓缓地浸了出来。


    帘帐外的人似乎也摸到了,又嫌恶地“啧”了一声。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对方才缓缓地张开五个指头,胡乱地在天授帝的整个脑袋上胡乱抹了一通,最后再像拍瓜那般轻轻拍了一拍,低声问道——


    “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作者有话说:


    大好头颅,谁当斫zhuo之?——隋炀帝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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