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天授帝身子一僵, 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他知道这句乃是前朝的倒霉皇帝所言,对方在说完不久之后,就被叛臣给杀死了。
帐子外头是谁的人?又是谁派来的?朕堂堂天子, 难不成要衣不蔽体地死在这床上?想到这, 天授帝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裤·裆里一热, 臊气顿时弥漫开来。
“啧,埋汰成这样,真是丢人现眼。”
帐外那人嗤笑一声。窸窣响动间, 帘子被挑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出一张挺秀的脸容——竟是纪律司长江平潮!
但见江平潮一身夜行衣,好整以暇坐在榻边,手里一柄短刀寒光凛凛地转着。他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 可眼神却极冷:
“你得庆幸现在还没到燕州,知道你在这的人不多,就小爷一个来送你上路。”
“等进了燕州,想弄死你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去。唔,小爷心善, 让你挑个死法。放血而死?吞铁而死?还是……”, 他刀尖虚虚一点天授帝腹部:“给你开个膛, 让你亲眼看看自个的肠子是怎么流出来的?放心。小爷手艺好,保准让你五脏六腑都归置齐整了,才叫你咽气。”
天授帝哪里听过这种狠话?当即抖得更厉害了,哭得几乎要打嗝。
江平潮用刀背拍了拍皇帝湿漉漉的脸,嘲弄道:
“你也知道怕?那孙不朗肠子拖在地上,还上阵杀敌时, 怕过么?潘处道得胜还朝,却被你拉到市口砍头时,怕过么?陪都那些老弱妇孺,拎着锄头上城墙时,又怕过么?”
“他们都说小爷我横行霸道,目无王法,天王老子也不放眼里。是,有官员苛虐婢女,小爷就杀到满陪都没人敢糟践奴婢。可万万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人主,能任由贼寇逞凶,放任百姓被贼寇饱食!”
说到这,江平潮狠狠吐了一口气,才哑声道:“你知道陪都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高扶风是怎么守住陪都的么?黑熊王笑话我们,说梁军也就仗着人多,马匹、盔甲、战术样样不及他们。陪都是用尸首堆出条血墙,是靠尸横遍野、累积如山……才叫虏骑不能挺进。临了,人家还嘲笑我们命贱,除了靠人海战术,一无是处。”
也许是江平潮的语气太沉重,天授帝一时竟忘了哭,只睁着泪眼呆看他。
而江平潮猛地抹了把脸,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怎么,很意外?难道周玉臣没这么骂过你?”顿了顿,他又自顾自的点头道:“也是。都到这步田地了,何必再论是非对错?杀了便是。”
说罢,江平潮已一把攥住皇帝发抖的手,竟是要天授帝自己把刀尖捅进心窝!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人声:“等等,封死的窗户怎么开了?!”
“不对劲,天气尚冷,谁人开窗?”
“值班的内侍呢?”
天授帝听得这一动静,如蒙大赦,不知哪来的气力,竟死命架住匕首!刀刃刚没入皮肉半寸,便被他双手死死抵住,再难推进分毫!
紧接着,只听见窗户洞开声、推门声、惊呼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江平潮仔细一听,发现屋外除了周玉臣的亲军,似乎还有闻人鹤的声音。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是手腕一翻收回匕首,悄悄掠向暗处。
待天授帝再次清醒时,侍卫已经为他换了身衣衫,下巴也合拢了。
而忠心耿耿的周玉臣,正坐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陛下受了风,如何竟病成这样,真是叫臣心疼。”
“有、有刺客!”天授帝双目赤红,拼命去抓周玉臣的手,声音含糊不轻:“救……救救朕!”
周玉臣当然知道有人行刺。别的不说,就天授帝那脱臼的下巴,胸口的刀伤,总不可能是他自个想不开弄的吧?
但在场的所有人,竟是心照不宣地,没有人提及此事。
周玉臣也只是微微一怔,便无奈地对天授帝道:“哪有逆贼呢?陛下果真病糊涂了,还需仔细用药才是。”
曾择战战兢兢地侍立在旁,不敢言语,只一味点头。
而周玉臣话锋一转,转目望住天授帝,语重心长道:“只是,朝中有不少人盼着臣当一回[弑君逆臣],恨不得大梁江山后继无人。臣对大梁之忠心,可昭日月。还请陛下莫要让贼子如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大有你不下诏,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的意思。
天授帝哭得老泪纵横,可这屋里除了周玉臣并几个亲随,再不见其他人。闻人鹤呢?刚才分明也听见了闻人鹤的声音,他为什么不在?
皇帝喉间哽咽良久,终是颓然合目,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周玉臣又温言劝慰几句,重新调派了御前扈卫。这才自去了。
且说,这新调来的御前扈卫,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武骧左卫的何弥!
君臣一别三载,再度再见,天授帝又一次泪如雨下。要知道,当年天授帝北狩被俘,蔑里干内乱时,全仗何弥单枪匹马杀进敌营,硬生生把皇帝从帐篷里抢了出来!
何弥之忠,可谓披肝沥胆。
“爱卿……爱卿啊!”天授帝几乎是连滚带爬扑下床榻,哆嗦着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伤:“你且看……你且看看!周玉臣这是要弑君啊!明明有刺客,她偏说朕病糊涂了!爱卿,你是何家之后,世代忠良……你救救朕!朕知道江南官兵就在后头……你救朕出去,朕……朕许你大将军之位!朕与你富贵与共!”
何弥却站在原地没动,只问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当年为何不肯北上么?”
天授帝呆了一呆,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何弥见他这幅情形,便知他早忘了,当下自嘲一笑:“臣的发妻,与臣情投意合,可惜素来体弱。当年陛下命臣护送两位皇子北上时,她已病得不能视人。那时臣哭着求陛下,说臣膝下无子,家中兄弟又虎视眈眈。若臣不在,她必无人可依。可陛下却问臣——”
“——[家国大义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天授帝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
何弥却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天授帝的伤口上,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替皇帝拢上了衣襟,力气大得摄人:
“后来虏人围城,陛下又弃京畿如敝履,渡江南逃。是大将军挽狂澜于既倒,解救了帝京。臣不曾恳求过大将军,她却替臣寻回了发妻,还安安稳稳地送回燕州来。”
“老实说,若不是大将军有令——今日我也想杀了你,为大将军永绝后患!”
轰隆!
天授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心态彻底崩了!
他瞪大眼看着何弥,像不认识这个人。何弥却将他按在桌前,又指了指桌上的那套笔墨:“还请陛下为此家国大义……顺应天命罢!”
十二月十日,天授帝终于下诏,立齐王赵况为太子。
同日,周玉臣加太子太师,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总摄六部百司,军国重事皆预闻决。特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假节钺、加九锡,以彰优渥!大梁建朝二百年以来,只此一人!
周玉臣遂奉旨监国。自此,朝政大权尽归枢府。内外有司,事无巨细,必先咨师相而后施行。诏旨虽出宫闱,而天下皆知政由大将军矣。
大势已定,徐隽、江捷那帮人,连同江南小朝廷,再不情愿也得认命!
翌日夜里,待周玉臣出来,闻人鹤已在廊下等候多时。
他脸上冻得发青,犹在茫茫大雪中,孤零零地提着一盏灯。一见周玉臣,便迎上前低声道:“刺客找到了吗?”
周玉臣屏退众人,才摇头道:“还没有。驿站墙垣低矮,周遭林木又密,贼人多是借此潜入。寿年放心,我已命人加紧巡查。”
闻人鹤默然,紧走几步跟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除了咱们几个,没人知道陛下在此……昨夜之事,当真不是你安排?”
风雪中,周玉臣转过脸来,声气平和:“你觉得呢?”
闻人鹤脸色微变,嘴唇翕动片刻,才摇头道:“不是你。若是你,亲兵根本不会发觉有刺客。况且,你大可在江南就下手,何必等到檀州?如今战事一触即发,国丧百害而无一利。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会自毁长城。”
周玉臣没有说话,仍是目光平静地望着闻人鹤。雪花落在她眉眼间,落得一片晶莹。
“……明权。”
闻人鹤想替她拂去,刚刚伸出手,却又顿住了。最终只得颓丧地垂着双手,语气艰涩:
“我知道,多少人盼着你更进一步,借着军功声望,得朝称尊。可是古今往来,得位不正者,俱三世而亡!大梁江山姓赵,天下文武认的是赵氏王朝。如果连你都带头谋朝篡位……天下人该如何作想?咱们又如何归统南北,共御外敌?”
风雪的呜咽声更大了,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两人却谁也没躲,就那样站在茫茫雪幕里,看着彼此,谁也不肯退让。她的发鬓沾了雪粒,他肩头已白了一片,那盏孤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
须臾,只听周玉臣嗤笑一声,道:“寿年,我若说从未有称帝之心,你信么?”
“我信!”
闻人鹤沉声道,他几乎是恳求一般紧紧抓着周玉臣的袖子:“可我信有什么用?明权,时势逼人,许多事已经由不得你了。我只求你记着,你是梁人,更是梁臣。便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万万黎庶……不要再更进一步了。”
周玉臣目光沉静,没有回答。
事实上,自从上一回谭宝珠劝谏后,周玉臣就明白了:有些事情,情非得已。
就算周玉臣不想夺权篡位,就算她为了朝局稳固,还得暂时留着天授帝,可那些跟着自己打江山的下属,能同意吗?
谁不想要拥立之功,谁不想做开国勋臣?!
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干,为你流血拼命。甚至像燕氏、谢氏、齐氏、苟氏等等这样的世家大族,更是倾全族之力,真金白银地砸给你周玉臣……难道他们到头来,只为一个“人臣之臣”么?!那跟继续效忠赵梁王朝,有什么区别?
风雪号啸,雪霰扑面如刃,割得人脸生疼。
“所以那日寿年想求我的,便是这件事?”周玉臣轻轻携住闻人鹤的手,垂目询问。
闻人鹤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想说,不是的。
那天借着酒意,他其实只想问一句:“明权,等雪停了,要不要一起去赏雪?”叔父在渠城有处小院,种了好些银樟树。他知道周玉臣当初在毁庙拆观时,对雷台观的银樟木林,格外在意。更知道她喜欢芬芳馥郁的香木。
届时雪霁云开,樟叶银装,雪色与木华交辉,清光共暗香浮动,堪称绝景。
可此时此刻。
闻人鹤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沉沉一点头:“是。正是此事。”
作者有话说: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终于,小周拿完了顶级权臣的全部配套!暂且如此,明天继续。
第282章
另一端, 檀州边境的一处军寨里。
军帐外的雪片砸来,吹得帐篷呼啦啦地作响,吵闹极了。
炭盆里爆出个火星子, “啪”地溅在皮裘上, 转瞬便烧出个窿来。一只大手浑不在意地掸去焦灰, 随后那只手又拿起旁边的酒碗, 递给对面的人:
“皇上这两道诏书一发,咱弟兄两个,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继续进军吧,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就周玉臣在北境的声望,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忠臣良将,擎天保驾,匡扶的是赵梁江山……徐兄啊, 就算你心有不甘,咱们也师出无名呀!”
坐在对面的人正是徐隽。
相比三年前时,现在的徐隽看起来更憔悴了,面颊凹陷,头发半白。四十来岁的壮年, 看起来竟有些行将就木的意思, 后来又受天授帝冷落, 愈发不温不火的没个脾气。
可现在,徐隽却把那酒碗往地上重重一顿,酒水泼在炭上,“嗤”地腾起一股白烟来!
“依江总戎的意思,是要就此卷了旗帜,打道回府?可便是回去, 咱们这江南水师,算个什么名号?是朝廷钦命的王师?还是割据自肥的军贼?”
且说,既是朝廷的江南水师,那自然得听周玉臣的调遣。或去或留,都得有文书一封,得个首肯。
若是割据军阀……那也不必说了,高托山、孔孟真便是前车之鉴!
江捷没有马上回答。他从炭灰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在手里颠着,呵呵一笑:“皇上待我恩同再造,岂能辜负?这江南门户,自是拼死也得为皇上守住。以我之见,不妨就此停兵,退守余州入江淮的那几处险隘。”
“一来,凭险据守,他日南北若要对峙,咱江南水师便是头一道防线,周玉臣想南下,也得先崩掉几颗牙。”
“二来,也好安一安江南士族、藩镇豪强的心。有咱们哥俩守着余州,这帮人一时半会的,也未必会全数倒向周玉臣。”
“至于三来么……”
说到此处,江捷一时犹豫,只低头去剥烤土豆的外皮。
徐隽冷笑一声,索性替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这三来,江总戎是想看看,那周玉臣究竟是真忠臣,还是假逆贼。看她肯不肯招安咱们,甚至……能不能容得下江南的这一套文武班底,是也不是?”
江捷呵呵干笑两声,并不回答。
事实上,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在这个关口回江南。
那日天授帝被掳时,是微服私访,所有人都听见肖锦娘喊的那声“江将军”了。
这下好了,江捷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有人传是他江捷逛窑子,半道上被叛军抓了,导致防线崩溃连累了皇帝;还有人说是天授帝体察民情时,撞见他在逛窑子,皇帝训斥时暴露了身份,才被叛军趁机掳走……反正什么版本,最终都怪江捷逛窑子!
江捷心里憋屈得想骂爹!
是,皇帝因为吃花酒被抓,听起来是有辱国格。
可这锅也不能全让他背啊!他就一老实人,他背得住么!?
而江捷之前的“固陵之战”,又输得实在太难看,直接把江南官兵的胆气给打没了。再加上江捷在江南这些年,强占田地,横行霸道,名声早就烂了。所强占江南膏腴之地,仅平江府就有“膏腴田产数万亩”。其田产遍两浙诸路,岁收租米约60万石,偶尔助饷一次,便可捐十万石。清单开列江东、两淮六州府、十县十五庄。
如此豪奢富庶,你叫其他人怎么看你?江南本地那些世家大族,会不会想弄死你?
现在江南那帮文武,摆明了要拿他江捷祭天。且不说他兵败后,就被分了一半兵势给徐隽,就算没有被分权,以江捷手中的五路兵马,各有背景,谁肯全心全意为他效命?
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能靠得住的,也只有当初一同从黔州出来的“武宁铁骑”了!
可要让他放弃江南的富贵,向周玉臣低头认怂……江捷倒不是不能低头,不就是卖么?卖谁不是卖?李望春、王梦吉他都挨个卖过了,也不差周玉臣这一回!
只是,想想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江南水田,那些年年丰收的庄子,江捷就心疼得直抽抽。
要知道,现在燕云已经开战了,回头周玉臣来一句“江总戎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起为国效力吧”!江捷怎么办?当真去前线跟虏人拼命吗?那他江南的财产怎么办?
“徐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江捷狠狠咬了一大口土豆,烫得直吸气,含糊道:“昔日太子还是齐王时,在中渡镇被围,是我调兵救的。后来太子病重,找的那个神医,也是我从黔州请出来的……这么算,我与东宫,确有一段渊源。”
江捷越说越觉着面上有光,浑忘了当初是金不换去请的大夫,更忘了是金不换拿他妻小性命相逼,他才不得不发兵。
说到最后,江捷话锋一变,语重心长道:
“眼下虽说周玉臣势大,可这天下,终究是赵室的天下。你我今日为皇上、太子肃清叛逆,镇守余州,护住江南。就算将来北边再有什么变故,好歹也算是给两位圣人留了条后路。如此,方是尽忠报国,不枉君臣一场。徐兄,你说是也不是?”
徐隽静静听着,并没有出声打断,又听江捷哭了一顿“君恩难负”后,才缓缓道:
“退守余州,那蓝蕤娘、邬遣剿匪的功劳,便可名正言顺纳入囊中。还能扼守江南门户,与北地对峙,静观其变。确是一步好棋。”
江捷被说中了心思,脸皮发热,连忙道:“也不全是这意思……皇上到底怎么样,咱们总得再看看不是?徐兄莫忘了,你我俱是起身草莽,若无皇上当年破格提拔,何来今日的[帝国双壁]?如此恩情,岂可相忘?”
“是吗?”徐隽不客气地戳破:“你是想看看帝京的王皇后,还有北边那些世家大族,到底会站哪边吧?”
江捷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
徐隽却端起那碗早就冷透的酒,摇了摇头:“你要是把指望都放在新太子身上,那就真打错算盘了。”
“这话怎么说?”江捷愣住。
徐隽盯着手中的酒碗,目色复杂:“明面上,自然是君臣常纲,贵贱有分。周玉臣便有天大功劳,也只是尽忠之臣。可是有句话,你难道没有听过么?——[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周玉臣现在能留着皇上,扶持齐王当太子,是因为她手里有刀兵有名望!倘若有朝一日,她想换个人坐龙椅……你便是龟缩江南,又能如何?!莫非还能飞过江去,跟她百万大军讲[祖宗家法]不成?!”
江捷彻底被噎住了,只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有些话徐隽没有说透。
周玉臣走到这一步,纵使是为了“攘外必先安内”。可在江南的藩镇、豪强、巨寇眼中,只需打出“奉诏勤王”“清君侧”的旗号,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与她分庭抗礼!
即便周玉臣自己不想反,即便她眼下还是个忠臣。
可她手下那帮骄兵悍将,她的敌人,还有北边的蔑里干,难道不会趁机推她一把,逼她造反吗?!毕竟你已走到董卓、曹操当年那一步了,天下人眼里,你就是逆臣!
好,就算周玉臣能熬过这一关。
古往今来,能够功高盖主还不造反的“忠臣良将”,少之又少;能做忠贞之臣,还能得以善终的,更是少之又少!
有些事,根本不是周玉臣能控制的。
别的先不提,那赵况既坐了储君的位子,便是堂堂正正的继位人。甚至保不齐哪天,天授帝就得效法唐玄宗或宋徽宗,来一回“战时禅位”了!从祖宗法度上讲,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天下之主!
有太子,就会有太子党,就会有附翼于其的文武班子。等仗打完了,这对君臣之间,能不生出嫌隙?
就算传说中好脾气的赵况,当真能相忍为国,可他忍得了一辈子么?他能甘心一辈子,都做个点头画押的傀儡皇帝么?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已经能预料到结局了。
不是江捷在这左右观望,见风使舵,等苗头不对再掉头就来得及的。
徐隽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站起身,拍了拍江捷的肩膀:“江总戎,为人臣者,贵乎专一。江总戎想做什么,我拦不得你,也拦不了你。只是周大将军,或太子殿下,你只能择一而忠。若是首鼠两端,只怕最后两头皆空,祸及己身。”
江捷彻底无话可说,只暗骂道:
说得冠冕堂皇,可你还不是留在这里不敢动弹?早卖晚卖,倒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卖?你徐隽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而徐隽也不管江捷如何是想,径直掀开帐帘出去了。
大雪潇潇,天地俱白。
徐隽在军寨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风雪中“余州宁朔”番号的旗帜。军旗被刮得笔直,旗面哗啦啦作响。徐隽自嘲一笑,也说不清楚是在笑江捷,还是在笑自己。然后他昂起头,就这样走进了狂舞的风雪中。
很快,那道身影就被风雪吞没,看不见了。
十二月十四日,徐隽拒绝受令,引麾下残部再攻檀州,欲救天授帝。从者寥寥无几。
十二月十五日,李宪和与蓝蕤娘出兵镇压。徐隽去甲徒身,持长刃立于阵前,大呼奋击,当其刀者,人马俱碎。
蓝蕤娘与之阵前交战,问:“徐公不念天下苍生,亦不念余州同胞耶?汝妻女俱在帐下,何不一见?”
徐隽立马横刀,神色不动,只道:“死生已定,何必多端!”
同日,徐隽力战而亡。
作者有话说:
岁收租米约60万石,偶尔助饷一次,便可捐十万石。清单开列江东、两淮六州府、十县十五庄——数据采样,南宋张浚。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唐朝李渊。这也是我能设计周玉臣掌权,让赵况当傀儡的根本原因。最后,想了想还是把这段剧情的名字,改为“君臣”。私以为更合适。
第283章
徐隽既死, 朝野震动。
王皇后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她弟弟王克用小侯爷还没来得及带兵出城,就收到了圣旨。更要命的是, 天授帝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人在不在檀州, 根本没人知道。
没办法, 王皇后只能在京城下旨, 追封徐隽为“忠武大将军”。
这是一步比较温和的反抗和试探,徐隽既是“忠武”,那“不忠不贞”、逼死忠良的, 又是哪个?
最尴尬的人,还是江捷。他怎么也没想到,徐隽这个不受老皇帝待见的武将,会选这么一条绝路,拼死尽忠!如今徐隽死了一了百了, 留下个忠烈名头,可他江捷怎么办?他如何解释,为什么徐隽只带了百来号人,拼死救驾?而他江捷半点屁事没有?是不是作壁上观,故意按兵不动, 或者早就勾搭上周玉臣了?
这时候, 江南又传来消息。邬遣已彻底扫平余州叛军, 收复余州。高托山出来逛一圈,家都给逛没了,只好在江南各地流窜,想趁着江南兵力空虚,再创辉煌。
到了这个地步,江捷心里再憋屈, 也知道硬扛不下去了。只能咬咬牙,向周玉臣服软低头!
“北境乃国之屏障,非相国坐镇,不足以慑服虏胆,擎天保驾。江南匪患复萌,虽为疥癣之疾,然恐滋扰地方,动摇税赋根本。我……臣江捷,愿意替相国分忧,带兵南下,彻底剿灭高托山!”
江捷搓着手,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见周玉臣头也不抬,只是低头看文书,他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将军?”
周玉臣勉强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似乎若有所思。
江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太蠢!在大梁官场,虚衔比实职更尊贵。如今周玉臣不仅是宰辅、大将军,更有太子太师的虚衔!可古往今来,哪有这般年轻的太子太师?更别说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年权臣了!
他赶紧改口,腰弯得更低:“太师……太师大人,可是有何处不妥?”
周玉臣握拳掩住口唇,咳嗽两声,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是叫大将军吧,继续往下念。”
江捷呆了一呆,这明明是他背下来的,怎么叫“念”呢?却也不敢多问,只得顺着方才的话头,接着往下道:
“一来,可解江南之危,安保东南,确保朝廷钱粮无虞;二来,大将军便可免去南顾之忧,不致腹背受敌,能专心应对北虏大患;这三来,江南与余州、澜州水系相连,实为一体。唯有江南稳固,方能遏制澜州伪朝,以图恢复之计。”
周玉臣听到这里,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江捷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成了,却见周玉臣又轻声问了一句:
“这些话,是谁替你写的?”
江捷被问得一懵,不过大梁的武将养几个识文断字的清客,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太师话,是臣新得的一个谋士,唤作潘仲瑛。原是帝京有名的才子,有些见识。”
潘仲瑛。
那个曾在宫门外叩阙上书、痛骂王知恩祸国的书生,也是萧慎的夫君。他不是丢下萧慎,跟了檀州苟氏的大小姐作赘婿么?如何又到江捷门下去了?
周玉臣微微一怔,这才起身,拍了拍江捷的肩膀:
“江总戎的意思,我明白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江南匪患一事,涉及天家亲眷,还须请示太子殿下。如今北虏寇边,江总戎且一同先应敌罢。”
什么请示太子?咱就问问这里谁见过太子赵况了?!分明是周玉臣不想放他回去,要逼他一同抗虏罢了!
江捷有苦说不出,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且不说他们现在已经到燕州边境了,从军事角度,江捷和他的黔州军算是“孤军奋战”,是想掉头回去也难。更重要的是,现在没有周玉臣的首肯,没有天授帝或者太子的诏书,他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回江南!
江捷只能把满肚子憋屈咽下去,低着头,闷声应道:
“是……臣都听大将军的。”
待江捷魂不守舍地离开后,一直在门外等候的江平潮和闻人鹤这才进来。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雪意,不知在廊下等了多久。
闻人鹤脸色很不好看,一见到周玉臣,就急忙压低声音道:“明权,燕州城里的宁朔军,听说徐隽战死了……便有人要求离开,想为徐隽扶灵回乡。”
这“宁朔军”,就是当初徐隽在孤鸾山借给周玉臣的那几千将士。京畿一战打得惨烈,只剩一千来号人了。现在听说老主帅死了,其中一些人舍下前途也要走,可见徐隽对他们意义之重。
“那天真不该杀了徐隽!蓝将军这事办岔了!”
闻人鹤又叹气,眉头拧得死紧:“如今蔑里干虎视眈眈,澜州伪朝又伺机而动,腹背还有一个不可招安的高托山,一个不知心腹的程叔敬……如果他们借着徐隽之死,大做文章,污你是僭越犯上的逆臣,当如何是好?依我看,须尽快稳住程叔敬和江捷,再给徐隽请个封赏,平息议论。”
且说,闻人鹤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蓝蕤娘南下勤王的时候,周大将军也给程叔敬下了一纸调令,命他速往江南。
可程叔敬竟以匪患未除、还需整备,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不动!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周玉臣还没说话,旁边靠着书架的江平潮就“啧”了一声,歪着头,眉毛一挑: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再说了,徐隽是大将军杀的吗?当初余州沦陷,他弃余州百姓而北上;京畿围困,又弃京畿中枢而南下;现在又带几百号人来送死,博个身后虚名……那些官兵要真信他那一套,又怎么会只有两百来人跟随他?说到底,不过是愚忠之辈、沽名钓誉罢了。”
“你——!”闻人鹤猛地扭头,盯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气得嘴唇都抖了:“愚忠也是忠!别忘了咱们周家军能起家,靠的就是忠义二字!”
江平潮却置之不理,反而对周玉臣眨眨眼,委屈道:“大将军您看他,好凶啊,这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闻人鹤气得面红耳赤,还要反斥。
却见周玉臣抬手,虚虚向下一按。两人立刻都不吭声了。
“徐隽,当然要追封。”
周玉臣脸色平静,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惋惜:“他尽忠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但论其本心,终究也是忠臣。”
听到这话,闻人鹤神色缓和了些,道:“大将军身上担着军国大事,还有辅佐太子的责任,徐隽与您自然不同。这追封也不能太过,这样……就追封他为一品都督同知,赐谥[武勇],您看如何?”
周玉臣点了点头,只是在听到谥号时,微微顿了一下。
而江平潮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旁边抱着胳膊,不咸不淡道:“早知道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便能得个谥号。潘处道、崔大用他们何必拼死守城,血战到底呢?啧啧,想想都替他们憋屈!”
闻人鹤气得半死,刚要反唇相讥,见周玉臣目光沉静地看住自己,只得忍气吞声道:
“大将军,这谥号非给不可!因为徐隽是[护驾北上,因公殉职],乃是为了大义!名分定了,旁人才无话可说!”
“我明白,便按寿年说的办吧。徐隽的旧部,要走的,也给足饷银放他们回去。”
说完,周玉臣话音一转又道:“但程叔敬[攻克]祁州时,朝廷已赏过了,不易过滥。寿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必多虑……只要我军势盛,时局在我,程叔敬便永远是忠臣,也只能做忠臣。”
闻人鹤无奈,只能应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王皇后拿徐隽做文章之前,先用皇帝的名义把这事定下来。你说他是忠臣,我也说他是忠臣,再给他安个“护驾北上,中途病逝”的理由。让你想找茬都找不到借口。反正天授帝在他们手里,帝京那些人又能如何?
待闻人鹤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江平潮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才敛了几分。
他凑到案前,难得认真地问:“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蓝蕤娘?”
“为什么要处置?”周玉臣头也不抬地反问。
江平潮明显愣了一下,道:“当然不是真处置。就是做给外人看看,说是蓝蕤娘擅自用兵,才折了徐隽这员大将。反正宁朔军那些人,也就是要个说法。这样不好吗?”
且说,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段。比如昔日的张汤,便是汉武帝时期的酷吏,不论是替皇帝推行盐铁官营、算缗告缗等政策,还是审理陈皇后巫蛊案、淮南亡谋反案……张汤心狠手辣,擅长深文周纳、罗织罪名,为汉武帝不断强化君权。
后来元狩二年,张汤因李文案,彻底引发富商和儒生的集体抗议,朝野纷纷指责张汤“祸国殃民”。
汉武帝为了平息舆论,将张汤贬职,并宣称“严惩酷吏,以慰民心”。
然而仅仅斥贬了三个月,汉武帝便寻了个由头,再次将张汤官复原职。
换而言之,蓝蕤娘杀徐隽一事,也可同样处置。如此震慑群臣,让他们知道周大将军的铁血手腕,又能留得纳谏崇忠的美名。
然而,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不可。命令是我下的。”
江平潮“哦”了一声,挠挠头。他又凑近了点,小声问:“那之前打高托山,大将军为什么不派我去?是觉得我不会打仗?还是怕我应对不了江南困局?”
周玉臣已经坐回了书案前,一边阅览公文,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手里没有自己的兵,不懂观澜水师那一套,也不熟悉燕州边军的脾气。临阵挂帅,如何服众?又何以制胜?”
江平潮听罢,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居然和我想的不一样,不愧是大将军!”
、
说完,他几步上前,“噗通”一声直接跪在案前,仰起那张漂亮脸蛋,眼巴巴地看着周玉臣:
“大将军,其实我挺好用的。真的,打仗办事都行。”
“你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周玉臣终于把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微微皱眉。
江平潮点头道:“是,平潮见大将军忙于国事,寒冬腊月的还须领兵上阵,日夜不得消停。实是心中不忍。其实我正儿八经是个耐糙耐打的将官,放在军校里,真是浪费米粮了。别说在陪都那会儿,便是当初跟着程叔敬剿匪,他那军功都是……”
“你太贵了,”不等他把话说完,周玉臣便打断道:“我养不起你。”
江平潮一怔,急忙道:
“不贵不贵!我很便宜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砍价嘛!”
周玉臣哈哈一笑,笑了几声停住,定定看了江平潮片刻,然后指着门口道:“军中挑衅同僚,蓄意滋事。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好勒!”
江平潮利索应下,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眯眯道:“大将军且稍等,等我领完了罚,还来给大将军扈卫。”
这话说得不像样,周玉臣又不是没亲军护卫了,哪里就缺他一个江平潮?
身边几个亲军,连同周玉臣新得的那对姐弟护卫,一时都面面相觑。
周玉臣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看公文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玉臣刚回燕州不久,蔑里干就得知了赵况为太子、周玉臣摄政的消息。对此,蔑里干立刻用原太子“赵冽”的名义发布檄文,痛骂周玉臣“挟君篡逆、残害忠良”,宣称赵冽才是合法储君。并号召天下藩镇,一同“清君侧,迎驾回銮”!
也不知这檄文是澜州伪朝所撰,还是蔑里干帐下的降臣所写,措辞狠辣:
“况尔主亦不过南蛮山酋之后,乘大梁流寇倾覆社稷、甲申国难,尔坐享渔利,窃据神州。以华夏礼乐之邦,尽染腥膻陋俗!兹当天禄永终,天眷我邦,为大梁光复旧业,在此一举!”
“周玉臣,南越蛮女,乃国贼也!焉敢染指朝纲?大梁两京十四州及各方汉民,须干戈昕指,扫戮梨庭,雪此国仇!”
“我国貔貅十万,战船千艘,战将如云,谋臣似雨,水陆并进,势不可挡。尔若识时务,速即悔罪,恭顺投降,献出城池,共扶明主,尚可免生灵涂炭。”
骂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义正词严,俨然忘了……到底是谁的虏骑踏破边关,率先挑衅;是谁让大梁割地赔款,一次次逼迫梁廷上贡;又是谁让中原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对此,周玉臣的回答也很简单——
将天授帝、赵况的两面王纛,并立阵前,三军齐发,直指云州!
作者有话说:
况尔主亦不过南蛮山酋之后……改自英国侵略我国时,给清政府发的檄文。大义就是他们入侵中国,其实是替天行道。明天开打。
第284章
会昌二年, 元月四日。云州边境,燕山。
刚过完除夕,周大将军的大军就推到了云州边境。
新任的燕州卫左千户所千户“崔昭”, 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铁骊, 正在督促军队前进。
自从跟了周玉臣, 这个女匪出身的女将还是第一次正经带兵打仗。过去两年来, 虽然被蓝蕤娘放在前线磨练,可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崔昭守的城池要么只有小股虏骑骚扰, 要么干脆没仗打。
这可把崔昭急坏了。
先是抱着蓝蕤娘大腿,说不用心疼她,哪儿有硬仗就往哪儿派她。可那时候梁蔑两国刚打完大仗,多是摩擦试探,没什么需要拼命的大战。
后来听说周玉臣在黔州受伤, 崔昭请战要去平乱,结果又被轩辕狗蛋、朱无为、邬遣截了胡。齐芥娘被调到祁州时,崔昭甚至厚着脸皮给这个死对头写信,说愿意给齐芥娘打下手,只求把她带上战场。
现在总算如愿以偿, 能真刀真枪打一仗, 崔昭又怎么能不兴奋?
可惜。
崔昭勒住马, 回头看了一眼没精打采的江捷,皱起眉头来……
只可惜除了打仗,还得看着这个蔫了吧唧的老男人。周大将军说了,黔州兵彪悍善战,是必须要用的。但也得防住江捷,须时时盯着, 以免他中途作乱。
“我说老江,”崔昭不客气地打马上前,和江捷并驾齐驱:“军中哭丧着脸是大忌,你摆这张苦瓜脸给谁看呢?”
江捷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心想:换作你试试?眼睁睁割下了江南财货,手下的军队被拆得七零八落,还得被推到前线作战。换你能笑得出来?再说了,咱俩明明同岁,你叫谁“老江”呢?!
崔昭见他还是那副瘟鸡样,又咧嘴笑道:“你可是正经读过兵书的人,总不会连我这个土匪都不如吧?好了好了,来,笑一个。”
江捷没办法,只好勉强扯出个笑脸:“崔将军难道忘了昨天的军机会议么?江某所忧,正从此出啊!”
“这话怎么说的?”崔昭奇道:“会上我也没见你提意见啊?”
江捷心想你知道个屁,嘴上却叹道:“大将军做事专断,我又是这般身份,岂敢轻言?昨日的军议,众人只想着要收复云州,却忘了澜州那边还有个王渡,正盯着我们呢!如今泗水结冰,江面能跑马。如果虏人乘势从澜州进军……便能在泗水一往无前,直逼檀州,进取帝京!”
“可大将军却把主力都压在云州,你叫我如何不愁?”
崔昭想了想,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他们这支燕州铁骑,原身就是各路糅杂的周家军,有黔州军、檀州军、燕州军、祁州军,也有各地投奔过来的乞活军。后来周玉臣又把跟着她多轮征战的、经军校考验打磨的一部分精锐,单独拎出来,设为“背嵬军”。
这背嵬的“嵬”,意同“峞”,在燕云方言的意思就是“大酒瓶”。在军队里,大将的酒瓶必由最亲信之人背负,故以“背嵬”代指亲军。乃是心腹中的心腹,刀刃上的刀尖。
别说江捷这个老将了,便是普通将士,也能从番号、饮食、军械上,也能知道自己就是主力军。
所以说周大将军把主力压在云州,倒也不为过。
“再有一条,”江捷又重重吐了口白气:“前几回试探,虏贼已经知道咱手里有火炮了。从前蔑里干贸然兴师,说打就打,是因他们一直压着咱们打。所以咱们才能仗着地利,以弱胜强,以守待攻。”
“如今攻守易形。虏人不仅知道提防利害,还占着太行、燕山好几道天险,更有一堆军镇堡垒为守。”
“咱手里的炮就那么多,舟车运输也需要时间。总不能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就这么一寸一寸硬啃,把整个云州硬啃下来吧?这般轻率冒进,不求稳妥,叫我如何不忧?”
崔昭听得直点头,显然听得很认真,还追问道:“老江啊,咱是粗人,别整这些文绉绉的……你刚说的那句,是攻守啥来着?”
“攻守易形!”江捷耐着性子又说一遍。
“哦哦,”崔昭笑得龇牙咧嘴的,还不住点头:“这句好,这句带劲——现在开始,攻守易形啦!”
江捷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敢情他絮絮叨叨说了这半天,崔昭就听进去了这么一句,甚至还只有四个字!
周玉臣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榆木疙瘩的?亏得他方才掏心掏肺,简直是对牛弹琴!
正当江捷憋着口气,琢磨要不要耐着性子“指点指点”这傻子的时候。
崔昭却收敛神色,望着前方茫茫风雪,问道:“那你觉得,大将军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先取澜州,镇平伪朝,剿灭王渡,再慢慢解决云州。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江捷答得不假思索。
按他的想法,云州关隘重重,硬打下来是不可能的。甚至整个大梁目前的战略,都只能守城,不能攻城。毕竟攻城这件事,实在是太费兵力了,历来都需要十倍兵力围城。
再说周玉臣刚刚掌权,怎么也得先解决帝京的王皇后、稳住祁州的程叔敬,才能想对外用兵的事吧?
攘外必先安内嘛!
而且,有些话江捷不方便说。
才一年的时间,丁道雅、邱淑英再是能干,黔州百姓再勤劳,又能造出多少大炮?就算有,檀州要不要分?燕州前线要不要留?
火器再厉害,终究只是辅助。
这次要是打赢了,当然好说。可万一周玉臣打输了呢?难道她还能体面地撤退吗?要知道,周大将军能摄政掌权,属实是借着高托山作乱的机会,加上胆子大不要脸……才打了各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旦在云州战败,哪怕只是战事僵持,推进不利。
那些等着咬一口肉的人,就会一拥而上,以此大做文章!
到那时候,可不会有人给她“体面”的机会!谁让周玉臣,至今为止,不曾大败过呢?期望这种东西,从来只会越来越高。何况周大将军现在,全身都拉满了仇恨!
江捷说话时,崔昭习惯性摸出身边的酒囊,打开嗅了嗅,又咽着着口水把它塞好。如此往复数次,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老江,你读兵书读傻了,也把你那点小心思看得太重了。你能这么想,虏人自然也是这么想的。那虏主为什么急着封王渡当皇帝?不就是想看梁人内斗,引咱们先去攻打澜州吗?一旦咱们固守燕州,把大量的兵力堆在澜州,各地乱起,蔑里干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如是这般,我猜——虏人的主力也在云州,而不是澜州!”
“毕竟一旦开春化冻,他们手里能拿捏的也只有一个澜州而已。真把主力放在那里,就得跟观澜水师在打仗,这这不是拿自己的短处对咱的长处么?傻子都知道没必要!”
江捷陡然一怔,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中年女将!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左眼大,右眼小。听说还嗜酒如命,常常把蓝蕤娘气得跳脚,为此还被罚了好几次。江捷原本以为,这杂牌军里扒拉出来的女将,是周玉臣为了女子主政,硬扶上墙的“烂泥”。毕竟比起蓝蕤娘、齐芥娘,崔昭实是名不见经传。
却没成想,崔昭竟有如此见识!
江捷愣了愣,才道:“但虏人一定催逼澜州,共同用兵,两路夹击。”
“用就用呗!”
崔昭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擦去眉眼间的碎雪,道:“大将军之前分兵各州,邬遣守余州、轩辕狗蛋钉在黔州、齐芥娘卡住祁州……嘿,老齐那厮急吼吼的,说要派李仙君来助力,大将军都不许呢!只叫她守住祁州,钉死程叔敬!这叫啥?这就叫各看各的门,各守各的摊!安定后方!再说了,檀州有蓝蕤娘与李宪和一同屏障帝京呢,防的就是澜州。”
这一下江捷彻底无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都是猜测,也太冒险了,万一虏人以逸待劳,诱敌深入……”
崔昭却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得酒糟鼻都皱起来:“《孙子兵法》咋说的来着?[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败]!老江啊,云州是故土,也是大将军用来[杀鸡儆猴]那只鸡!根本没有什么[求稳]可言!他们敢以逸待劳,咱们就围城打援!若是能把他们的主力或偏师,困死城中,倒还方便我们继续推进呢!”
没错。周玉臣现在的决策,就像唐太宗刚即位就东征突厥,明成祖在靖难之后,便多次北伐!
如果能以迅雷之势,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盛大胜利,那么周大将军的威望,将如日中天,内部所有杂音都会被彻底压制!势力整合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反过来,如果周玉臣求稳,天授帝、王皇后背后的保皇势力,反而会有充足的时间去串联、布局。
所以这一仗,周大将军必须“求其上”!
“老江啊……不是姐姐我说你,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求稳的余地么?听说燕州参议齐青,是你媳妇是吧?哈哈哈!依我看,你再继续这么[稳]下去,指不定哪天你还得叫你媳妇一声大人呢!心思放宽些,你又不是高托山、孔孟真,更不曾投靠过虏人,有什么好怕的?行了,陪你喝了这么久的西北风,也该赶路了。”
说罢,崔昭再不多言,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便率先没入了翻卷的雪幕里。
徒留江捷在原地怔了半晌,雪片砸在脸上冰冰凉,他才猛地一抖缰绳,追着那道已快看不清的黑色影子,闷头跟了上去。
风雪中。
只听得前方的中年女将,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哼起了童谣,是丁道雅教她的那首歌: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那大圣取经何时还?玉盘玉盘,那孩子何时越过天上万重山?”
“……玉盘玉盘,心头光,月光月光,亮汪汪。”
“玉盘玉盘,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此时。
正是月黑雁飞高,大雪满弓刀。
风从燕山缺口倒灌下来时,整个燕州平原的雪都活了。
那不是江南的温柔雪絮,而是北境之北才有的,寒意煞人的白色咆哮!漫天大雪迎面扑来,路面上早已分不清是土是冰。但见白茫茫的一片雪烟贴着地面滚,碎雪滚动,腾起一阵像烟波又像云涛的雪雾。这便是燕云特有的“风吹雪”了。
黑压压的燕州背嵬军,便在这吞天噬地的雪雾里,时隐时现。铁甲带霜,马蹄隆然。整支军队如同一块浸透的墨,以摄人的气势,迅速扩张在白茫茫大地上!
与此同时。
云州,襄云城。
整个蔑里干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果然像周玉臣和崔昭猜测的那样,国主鹰咎檀,已经把国内最重要的将领、最精锐的部队,全部投入了云州战场!
如果柳元娘在这里,一定会很亢奋——
因为现在守在襄云城的,正是号称“天神之锤”、外号“人屠”的昂潵!还有鹰咎棱最看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
这些天通过阿斯卡的间谍网,昂潵也听说了周玉臣那边的动静。包括出兵前,闻人鹤动员百姓时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诸如“未闻十万兵众而畏人者也”,“必须先振国威,使战和之权,操之在我,而不要操之在彼”之类。
期间,原本骑据在云州边境的沈扩,见大梁王师北上,也率领燕云义军,一同挺进。
梁军势头很猛,很快几个边境城镇就被攻占,相继易旗。
但对昂潵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战争从来不看几座城池的得失。
这位曾经在中渡镇三次折戟的猛将,已带着积怨,为周玉臣备下了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玉盘玉盘——《玉盘》,私以为确实是一首战歌,全程听着它码字。风吹雪——真是太漂亮了,我没有机会亲眼得见,偶然在北方网友的视频里见到,震惊不已。必须先振国威,使战和之权,操之在我,而不要操之在彼——南宋赵鼎。江捷:我教教你。孟昭(微笑):那我考考你。
第285章
且说, 就在崔昭猜测蔑里干主力的时候,昂潵也在琢磨周玉臣主力的位置在哪。
双方战力集中在云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云州的战略价值在于其地处两国之间的关键缓冲带, 还控制着大梁门户, 中原腹地与黔祁通道, 既是虏人 “以汉制汉” 的工具, 也是大梁北伐复国的必争之地。
现在重要的是,揣度云州战场上,双方主力在哪。
主力决定战场的主动权。
战争的核心, 就是用一切手段打击敌方的有生力量。如果能找到并干掉主力,那对方剩下的偏师侧翼、后勤部队、预备队都会失去核心。要么溃散,要么只能被动防守,很难再组织有效反击。而周玉臣以及她的主力部队,于大梁而言, 几乎已经是“国柱”一般的意义存在。只要打破她不败的神话,在云州将其牵制,甚至是杀了她……梁蔑两国的战事,既能定局!
此番大战,险些“失地王”称号的鹰咎棱, 在国主鹰咎檀的全力支持下, 将麾下兵马分作三股。
首先是中路主力, 由鹰咎棱亲自率领,昂潵、阿斯卡、霍克利等将领辅助。一共15万人,分别控制许都、禹城、襄云三处军事重镇。
许都不必说,可走陈留、鄢陵一线,自古兵家必争,是虏人主力南下的必经之路。本身又是古都, 城高池深,有天然关隘作为屏障,犹如铁铸。
禹城不仅是军事重镇,四望开阔,是骑兵决战的理想战场,也是连接云州与澜州的关键节点。控制禹城,便可切断周玉臣东进的路径,防备其侧翼突袭。
而襄云,位于燕山东段,是连接云州和燕州的要道,极其易守难攻:一是山地关隘的地形限制,隘口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地,守军只需少量兵力就能封锁通道,梁军进攻时只能仰攻,伤亡极大;二是联防体系严密,总共六个郡县,可与周边的多个隘口相互呼应。周玉臣攻克一个隘口后,还会面临其他隘口的援军反扑,必须一个接着一个地硬啃,攻坚周期很长。
如此据守云州,鹰咎棱不但控制了整个燕云防线,还能把周玉臣的主力,活活耗死在云州!
东路侧翼,人数约为3万人,大部分是梁人签军和耶藩军,真正的虏人骑兵只有3000人。由蔑里干的贵族将领罗德尼率领,从蔡州前进,可以保护左翼,牵制黔州方向,威胁大梁的西部防线。
西路侧翼,则由鹰咎檀提拔的梁人将领“刘广定”负责,兵力5万,其中包括1万精锐虏骑,还有耶藩、秃马锡的归附部队,再加上伪朝王渡建立的“楚军”……这是侧翼部队里战斗力最强的一支,也是两路夹攻的重点!
就目前而言,昂潵、阿斯卡、霍克利据守的襄云六郡,是最前线、最关键的军事重镇。
不过也有麻烦的地方,因为接连在周玉臣这吃了大亏,连“黑熊王”这种级别的贵族都被杀了。鹰咎檀可能是出于不信任,也可能是为了牵制,又给鹰咎棱派了几个文武大臣协助。
现在这几位新来的大臣,一部分在前线的钟祥县督战,另一部分则在和昂潵、阿斯卡拟定战略。
同时,鹰咎檀还把自己心腹“阿尔戈斯”再次派到云州,允许她协助制定战略。女人直接插手军事,在蔑里干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实际上也有监视之意。
也怪不得鹰咎檀这么谨慎,毕竟梁蔑两国开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大梁皇帝和太子,同时出现在前线!
云州被占据已有一年,哪个百姓不盼王师?
在蔑里干,九成以上的百姓都是奴隶,而他们这些梁人就是“奴隶中的奴隶”,是比蔑人奴隶更低等的存在!
所以,天授帝和太子赵况御驾亲征的消息一经传开,整个云州都震动了!
一时间骚动不断,百姓们想方设法给梁军送粮送衣,哗变、叛逃的梁人签军也是层出不穷。如果能站着活,谁愿意一直跪着?别忘了,蔑里干的大主教可是说过——“不信神者,皆非人!梁人性情温驯、体格柔弱,是比羔羊更卑贱的东西,只能关在羊圈里,洗衣煮饭、为奴为婢!”
跪着的人想站起来。
那原本踩在她们背上的人,就得摔下来。
这让几位新来的军事顾问,心生忧虑。因为战争打的是资源,民心和物资的支持极其重要。而他们这些殖民者,得一边和梁军打仗,一边严防奴隶暴乱。以蔑里干的人口来说,也是左支右绌,难以应付。这也是为什么,蔑里干在任何一个殖民国家,都必须实行“奴隶制”的原因,只有“奴化”百姓,才能实现“以少治多”的局面!
仗才刚开始打,云州的奴隶就闹起来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大人。”
这天,一位中年军官忍不住开口了,他语气恭敬却带着质疑:“我对您的尊敬,就像鸟儿尊敬天上的太阳。但我也不得不替国主问一句:您凭什么断定,周玉臣会带领主力来攻打襄云?”
昂潵穿着裘氅,高大宽阔的身形隐在帐内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熊。
他转过蓝色的眼珠,却没有看中年军官,而是望向自己手中的酒杯:“只要周玉臣在云中获胜,攻克钟祥,她就一定会来襄云。”
“大人何出此言?哪有仗还没打完,就断定敌人会获胜的道理?”
中年军官到底是国主派来的人。见昂潵这幅模样,只觉得其消极备战,当下不满道:“您既然知道周玉臣来攻,为何不出兵相助?难道天神的铁锤,要眼睁睁看着梁人拿下钟祥,进而以这几个郡县为前进基地,长驱直入,威胁我们的腹地吗?”
旁边的阿斯卡,也忍不住道:“周玉臣已经接连攻下了邓县、德安、荆县,如果再让她拿下钟祥……就可以直接连通襄云,和我们正面抗衡。如果到时候,她像当初打孔孟真那样切断我们的粮道,该怎么办?”
须知,最近周玉臣所到的州县,要么一攻即破,要么百姓主动开门迎接。
周玉臣一边招抚存恤,一边让张贴布告,说大家都是梁人,同根同源,如果有官吏军民来归附,绝不杀害。
照这样下去,打到襄云也就是几天的事。
可昂潵却嗤笑一声,笑声阴沉而冷漠:“我要的,就是她来。”
阿斯卡到底年轻气盛,好不容易能再次开战,正想跟周玉臣真刀真枪地比一回呢!哪里忍得了这种一让再让的打法?他想了想,摇头道:
“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是想把周玉臣的主力骗过来,让她乘胜追击,把主力都耗费在襄云。可是仗哪有这么打的?不要紧的州县,输丢了也就丢了,不重要的城池就像面包上的碎屑。可连钟祥这样的前沿军镇都不要了,这是何等耻辱!难道连你也怕那个女人么?!”
昂潵的脸颊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天神的小狮子,现在是什么季节?”
“冬天。”阿斯卡没好气地回答道。
昂潵点点头,又道:“四年前两国开战,梁人的铁器、马匹、兵力均不如我们,周玉臣更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劣等杂种。梁人是因为侥幸,才赢了吗?”
阿斯卡脸上的恼怒稍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人。梁人是靠人命,靠所谓的[不屈意志],一点点用血肉守住了城池。可这跟眼前的战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那些梁人老鼠不怕死,我们天神的铁骑,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昂潵也不生气,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勇往无前的小狮子,聪慧无上的天神之眼。你还记得当初的努伯特,是如何在河汊大败的么?”
众人皆是一怔!
那几个军官都是临时被鹰咎檀调过来的,之前一直在后方,对此不甚了解。可阿斯卡却是知道的:当年京畿之战,周玉臣屡次骚扰拱火,把黑熊王气得不轻。最后又卖了个破绽,把努伯特的三千骑兵骗到了河汊边作战。
当时的情况,不论是他们的主子银象王,还是努伯特自己,都可以说非常谨慎。
努伯特是再三确认,周玉臣的军队快要被打散了、士兵都开始乱丢军旗战鼓了,这才敢乘胜追击。
可结果呢?
就在努伯特深入腹地,以为自己即将要打穿梁军的时候。
周玉臣两翼的军队像钳子一样迅速合拢,反过来把他包围了!最终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阿斯卡心头一动:“你是想诱敌深入,让周玉臣拉长战线……然后借着物资难继,反过来围歼她?”
他越想越激动,忍不住站起来,在帐下来回走了几步:“襄云有我们的三狮纛旗,只要周玉臣的斥候不傻,也该知道你我在这。周玉臣不是要收拢云州人心么?就凭你我在这燕云之地杀了那么多两脚羊,用梁人的话说这叫[血海深仇]!这么大的仇,再加上襄云这样的重镇,她必须来打!不打襄云,那她手里的邓县、德安、钟祥也就没什么战略意义了!”
中年军官这才明白过来,这竟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战略打法!
而昂潵昂潵举起水晶酒杯,一口饮尽那暗红如血的酒液,沉声笑道:
“不只如此。隆冬大雪,物资运输本来就困难。只要周玉臣被我们拖在这里,我们的军队,以及许都、陈留、禹城的援军就能抄她后路,反过来切断她的粮道!”
“再加上兰德的帮助——我想,这么冷的冬天,就算老鼠们再有[不屈的意志],也该被北境冷冽的雪风吹没了。”
“诸位,为了天神的圣耀,为了帝国的荣光!且耐心等一等吧。”
元月十五。
周玉臣果然拿下了钟祥县,甚至整场战役,打得有些乏善可陈。
前几轮攻城的时候,梁军还得一边喊话劝降,一边修建营寨、挖壕沟围城。必要的话,还得把火炮拿出来恐吓对方。
后来随着主动投降的郡县越来越多,归附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周玉臣索性让已经投诚的官吏,跟着周家军一起去劝降周围的郡县。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一路向前推进,直切腹地。
如此文武并进。等攻打钟祥时,周玉臣知道其驻守将领“景超”,原本也是梁人。此人勇猛善战,号称“万人敌”,因此被昂潵从签军中破格拔用。
周玉臣先是派人去劝降,景超拒不接受,倚城固守。
且说,周玉臣一路劝降无数,已经习惯了“都是梁人,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情形。再加上她是收复国土,不是侵略。对于梁国的城池、百姓、以及城镇里的各种建设,心态与虏人自然不同。
因此,周玉臣索性又派出闻人鹤,再度劝告。
谁知这一回景超不仅不接受,还在城墙上大肆辱骂,骂周玉臣是“乱臣贼子”、“贱婆娘”,又骂闻人鹤是“靠卖屁股,才卖出了今日的官身”。最后又骂梁廷,说国家对不起他,任他身负奇才却被埋没多年,还是昂潵大人慧眼识英杰……把闻人鹤气得够呛,回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见此情形,周玉臣亲自率众攻城。
考虑到以后要攻打襄云,后方需要像钟祥这样的坚固城池,所以这次连火炮都没用。
景超见周玉臣没有用火炮,心里很高兴,认为只要有高墙坚壁,对方一时半会攻不过来。他一边守城,一边给昂潵送信,请求支援。
可他哪里知道,昂潵早就放弃钟祥县了。甚至可以说,他和钟祥县,就是诱骗周玉臣的棋子而已!
于是乎,在周玉臣的命令下,将士们“累肩而升”,争先恐后地登上城头。最终破城时,城中剿灭的军队约有五千人,另外又有一千多名签军投降。景超在城门自刎身亡。
而就在这欢欣鼓舞之际,虏人果然出兵,屡次劫掠,试图切断梁军的粮道。
好在崔昭几次出兵,又硬生生从敌人手里把粮食物资抢了回来。
要知道,大军出征,虽然说是粮草先行,但为了不影响行军速度,多半是根据军队数量,先运转全军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军粮。
可军粮虽然保住了,大家伙却发现身上的棉袍,竟是半点也不保暖!
等周玉臣割开棉袍检查,才发现里面不全是棉花,而是混着大量烂棉絮!就算有棉花,也是混着泥土树叶的旧棉花,甚至有的棉袍里还有虫子的尸体!
须知,云州极其寒冷。周玉臣的母亲在世时,曾看着地图,估算过这地方冷起来可到零下三、四十度。要打襄云,就得围城。可继续打下去,将士们一定会出现大面积的冻伤,甚至是非战斗减员。
再加上,打仗不可能不见血。
既然棉服有问题,那抢回来的军需用品,药品、棉纱、绷带会不会也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明天接着打。下周还得继续跑医院,妈妈还有炎症反应,我尽量恢复更新。
第286章
崔昭第一次发现, “冷”这个字,竟有许多意思。
先是麻,麻得人骨头缝里都木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紧跟着是疼, 那疼法, 像刀子在割、炭火贴着皮肉烤, 火辣辣地钻心。待你发现皮肉都冻得发紫,拼死命去揉去搓,或是想方设法取暖时……那痒劲便上来了, 痒得人恨不能揭了这层皮!
在这种情况下,物资短缺,医药棉服又出了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须知,周玉臣所领的这支虎狼之师, 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莫说普通士兵,就连闻人鹤、谭宝珠那样世家大族出来的文臣,都得跟着一起忍饥挨冻。
可是打仗不能只靠意志。就算将士们再能忍耐,就算随军出征百姓也在咬牙坚持,但寒冷从不讲人情。
此时此刻, 带着她的队伍, 已经在雪地里埋伏了一个多时辰。为了不被敌人发现, 她们全部匍匐在林地中,一动不动。
靴子早叫雪水浸透了,脚趾手指,早已经冻得没了知觉。紧挨着崔昭的,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亲军,名唤“张小丫”。小丫头是跟着她姐姐一道投军的, 才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原本是个文静性子,跟着久了,也开始整天开口“老娘”、闭口“我是你姥姥”的,颇有几分匪气。
前几日因在雪地里伏得太久,跟虏人交手时气力不济,被砍去了两根手指头。
心疼得直抽抽,小丫头却龇着一口白牙笑道:“这手指给冻麻了,不好使,老娘早就不想要了!砍了也不疼,跟挠痒痒似的……将军你别哭呀!一会眼泪冻脸上,可得冻坏了!”
带伤上阵的小丫头,此时便安安静静伏在雪里,一声不吭的,像一具沉默的冰雕。
“张小丫,别睡。”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她。
张小丫没有回答,也许是太困了,也许是太累了。依旧沉默地趴在雪里。全身都被大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面前一个因为呼吸而融化的小小雪窝。露出来的半截手里,还死死握着刀,保持着准备扑杀的姿势。只是手指已经冻得发黑发紫。
过了好半晌,那冰雕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声嘀咕:“谁睡了……老娘醒着呢。”
眼眶一热,泪还没落下,就被风吹冻在了脸上。她咬紧牙关,目光转向林外那条路——禹城往襄云送粮的必经之地。
这是她们雪中埋伏的第四天。
也是周玉臣“围三缺一”策略的关键一环。
为了不把大量的兵力,浪费在仰攻和硬啃山隘上。也为了解决后续粮草、军需的补给问题。周玉臣几次主动出兵,都是在拦截敌人的粮草运输。
次数多了,虏人越发谨慎。
后来再想强攻硬抢,就很难成功了,最后不得不采用伏击战术。全体将士为了完全隐蔽,不准生火、不准乱动,在埋伏中保持绝对安静。这几天,大家吃的都是怀里焐得半冷不热的硬饼。水囊里的水早就结冰了,大家索性就着雪,一口一口地硬嚼。
更不提军中有不少女子,或是得在霜雪里硬挨月信,或是干脆因为太冷、伤了根本,索性没了月经。
再坚持一下。
在心里对自己一遍遍地说,再坚持一下。也许再等三天,或者两天,就能等到禹城的粮队。
现在的虏人非常机警。肯定会先派人多次探路,确定安全之后,才会让运输队过来。
在出发之前,周大将军在军机会议上分析过:现在襄云城外围大部分已经被我们的营垒和壕沟封锁了。只有燕山山脉的几个山口,一是因为地形限制,确实没法完全堵住;二是必须故意留一个缺口,引诱敌人运输粮草,方便她们截击。这就是“围三缺一”。既要耗光襄云的存粮,又要让敌人觉得还有希望、不至于鱼死网破。
但埋伏的人,是实实在在在拿命熬。
盯着天地乱舞的风雪,心底却烧着一把火:现在已经是元月二十八日了。前几批粮草已劫下,下一次,必是场硬仗。虏人会派更多兵,押更多的粮。
其中也一定会有药。
她瞥向张小丫胡乱包扎着的手。
再坚持一下,大将军的粮草就能续上,小丫和这帮手足……就都能活!
与此同时。
钟祥镇,周玉臣的中军大帐下。
闻人鹤与谭宝珠,一前一后地走进帐内,两人脸色难看得要滴出水来。周玉臣一见这般情形,已是心中有数,道:“……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闻人鹤咬牙切齿,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全部开箱验过!所谓的白药,一半掺的是白灰粉,另一半干脆是不知道哪弄来的白沙!绷带、纱布也有问题,有的脏得都不用细看,一抖落全是污糟玩意儿……怪不得伤员一用就发疮疡,皮肉溃烂!怪不得我们一抢物资,他们就拱手相让!”
谭宝珠也接着开口,声音因为愤懑而颤抖:“大将军,北伐的物资,是燕州、檀州、黔州、祁州几处一同承办。朝廷是付了真金白银,额外还给了特供指标的!他们竟敢以次充好,简直欺人太甚!这是拿北伐大局当儿戏,拿将士性命当草芥!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周玉臣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心里却深深叹了口气。
谭宝珠所言不假。为了北伐,周玉臣在一年前拿下黔州时,就在攒钱准备物资。在丁道雅这位“钱袋子”的帮助下,周家军或以真金白银、或以物换物,从全国各地买来了不少棉花、药品、粮食。再加上祁州、余州收复,以及整个江南财赋都归周玉臣所有,后勤本应越来越有保障。
然而。即便有顾翠儿这样的织机大户,可工厂建立时间太短、规模还没有成制化。
所以,大部分原材料,还是得先采购,然后分发给各地有实力的商人。由他们组织作坊进行二次加工,最后再统一运到前线。
为了保障这些工厂,和商人作坊能稳定生产。
即使物资匮乏,周玉臣还是听从了丁道雅的建议,物资优先向军工倾斜。许多商人、私人作坊的待遇,和军工厂一致。不仅供给米粮、布,以及定额的肉、油、盐,还提供免费食堂。对此,周玉臣还额外拨出了一笔费用,让商人为工匠们供应免费食宿。
这样的资源支持,别说是战时了,即便是太平时节也极其难得。
可周玉臣万万没想到,她不久前才解决了蒲寿庚,现在竟又有商人敢顶风作案!
“要我说,当初处置蒲寿庚的时候,就该把他们全部查一遍!”
谭宝珠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发红:“为了激励生产,工厂所有的[第一类物资供应],我们给了!工人定额的米肉,食堂的嚼用银钱,我们也给了!历朝历代,官府采办几时这么厚道过?不强行征调已是恩典!”
“可他们呢!?竟敢偷换原料,用这样的腌臜玩意来糊弄咱们!”
说到这,谭宝珠也忍不住吸了口气,声词哽咽:“现在将士们,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衣不御寒、药不救命!这种死法……太憋屈了!”
闻人鹤见谭宝珠情绪激动,该说的重话也说了,心里自然也是愤懑不已。可他虽然憋着火,却也不得不提醒道:
“大将军,谭大人,奸商自然要严惩。可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前线缺口怎么补。如今冻伤、病亡的将士,已经统计到四百六十三人……真等燕州再次输送,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众人激烈讨论时,担任扈卫的江平潮就沉默地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事实上,这种后端失火的情况,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江平潮的认知。将士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是本分;便是被庸将所误、遭叛贼所害,也还有个说法。哪里见过这样“不战而死”的?
江平潮在江南的时候,那些商人再是逐利,也万万不敢在朝廷采办上动这么大的手脚!此事背后,必有多方势力勾连布局,怕是根子都烂透了!
再者,周玉臣手握权柄,满打满算,也就是这一二年的事情。
一个起家太快,根基不稳的少年权臣。要扛起的,却是早已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是两京十四州散乱的人心,是庞大到根本无法面面俱到的偌大国土。
短时间内,她周玉臣便是三头六臂,又怎能处处管得周全?一则是时间不够,二则是人手不够。而保皇党、大贵族恨她,商贾巨富也恨她。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有下绊子的机会,又怎能错过?
别的不说,祁州的程叔敬、帝京里的王皇后,此时恐怕正紧盯着云州,期盼周玉臣也大败一回!
那周玉臣该当如呢?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报——!”一名亲兵几乎是小跑着扎进来,神色紧张:“禀大将军!襄云城头,虏人正在叫阵!”
且说,两军对战,叫阵实属常态。
但周玉臣见他这幅情形,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当即问道:“可是事出有异?”
亲兵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愤怒,咬牙道:“……他们把太子,不对,是假太子!他们把假太子、五皇子送到了城头上,向我军将士劝降!”
“哦?”周玉臣声词沉静,面若平湖:“如何劝的?”
“那个假太子说,知我军粮草不济,难以为继。他虽客居虏廷,却心系大梁,不忍见将士白白折损于此。劝我等……及早退兵,为来日光复河山,留存元气。切莫为了……”
说到此处,亲兵喉头一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后面的话来:“切莫为了一个好大喜功、专权跋扈的国贼,枉送了自家性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医院种种,此处就不提了。最难过的是母亲麻醉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宝,等了这么久,你累不累啊?”3月份母亲还有一次小手术,目前看来情况还不错。请放心。
第287章
此言一出, 帐中诸人脸上霎时变了颜色。
倒不是骂得难听,毕竟以周大将军如今的气势,京师那帮鸟人背地里骂得更难听的也有。什么“牝鸡司晨”、“贼子窃权”、“浊乱朝纲”, 真要亮刀子时, 却又一个个都安静了。
况且, 皇帝即然立了新储, 那赵冽便不再是太子。你这会儿用前朝的剑,要斩本朝的官,能斩得了谁?你说你是原太子赵冽, 证据呢?周玉臣要是有兴致,大可来一出“风雪太大,看不清”、“请贵人出城一观,以辩真假”。
至于五皇子……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在政治上都只是个添头。
可问题是。
赵冽的这番话, 放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另有一番用意——
因为周家军缺衣少食,冻伤毙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人家这是当着全军的面,骂周大将军为了一己虚名,硬逼将士们上阵送死呢!
闻人鹤虽不知兵, 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年, 也看出了些门道来了。再者, 自从查清军需物资之后,他心里早已有了一番计较:
“昂潵这是怕我们撤军,要逼大将军怒而兴师了。所以才想激怒大将军,使我军疲弱之际,仍要勉力强攻。”
“眼下粮饷医药,左支右绌, 士卒减员,日甚一日。昂潵这时候把废太子送出来,一在摇荡军心根本,二在诱逼我军躁进。可方才也查了,后方送来的军需大半都有问题……如果继续围城硬攻,只怕我们虽在城外,也是同为困兽。臣以为,此事还须徐徐图之,不可因一时之气,坠入彀中。”
“藩司所言,虽是老成谋国。”
谭宝珠不懂军事,却懂政治,当即反驳道:“可废太子这话,字字句句都占着[仁义]二字!一个顾念家国、体恤将士的仁君,就在三军眼前被虏寇挟持,受苦受难!如果我们置若罔闻,天下人将如何看大将军?北伐大业,民心所系,我们废了多少心思才有全国上下一致抗战的局面?若因他一激便当真退兵,岂非授人以柄,前功尽弃?”
“届时莫说周家军威名扫地,便是我等,都得被骂一个[畏战苟安]、[贻误大局]!”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闻人鹤往日见詹华容那般人物,说话做事都留着分寸,同僚间也多是点到为止、机锋暗藏,哪里见过谭宝珠这样昭彰的?几乎就差明着说,大将军为了荣誉,死也不能退了!
他立即反问道:“那照谭书办的意思,我等便只能顺着昂潵之意,半步也退不得了?”
谭宝珠迎着他的目光,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至少现在不能退。不论是就地向百姓征粮,还是催促后方转运,总归有办法。再者,襄云是六郡中的重镇,是整个云州的中枢。其仓廪积蓄,岂是寻常边镇可比?一旦攻入云州腹心,粮草军资便唾手可得。到那时,还有何人敢质疑大将军的方略?又有谁会再计较眼前的牺牲?两难之局,自当迎刃而解。”
闻人鹤闻言,不由冷笑一声,道:“那也得是拿下襄云之后!谭书办莫忘了,云州久罹兵燹,百姓膏血早被虏人榨干了,他们手中能有多少存粮?倘若筹措不到呢?”
说罢,他话音一转:“我记得,这次随征的背嵬军中,黔州将士占了近三成。大家都说,谭书办算得半个黔人,向来体恤桑梓。谭书办出身黔州,受黔州百姓供养……今日便是这般体恤同乡手足的么?!”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黔人、祁人、京人、”
谭宝珠分寸不让,转头向周玉臣深深一礼,神色倔强:“若真要分个亲疏远近,谭宝珠眼中,唯有大将军一人而已!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北伐大业,有些牺牲也是在所难免。”
闻人鹤被她这“在所难免”四字噎得一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谭宝珠,又望向一言不发的周玉臣,最终强压着心中的失望与愤怒,缓缓问道:
“好。今日这四百六十三条性命,是在所难免。那明日五百人、后日一千人呢?难道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在所难免]么?!”
且说,二人争执不下时,江平潮仍静立在旁,只有一双眼目留意着周玉臣的反应。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分析,现在确实陷入了两难之地。撤退,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战略准备、资源调配和战前动员都成了笑话;继续强攻,则是在严寒和补给短缺下,用人命对抗消耗战。现在战线已经拉得太长,后方补给困难,依靠劫掠敌人的物资很难维持。再耽搁下去,必然士气全无。
虏人显然也很明白这点。
所有人都知道,周大将军威望隆然的背后,有一个致命弊端。那就是,天底下只有一个周玉臣。
此时她在钟祥镇,中军自然能够如臂使指,就算又冻又饿也能硬抗。
如果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钟祥镇,死磕攻城……正如谭宝珠所说,在不计牺牲的前提下,是能拿下襄云城的。毕竟他们已经在襄云城外挖了大半的堑壕,再加上粮草拦截,只要能堵住关键隘口、围城打援,久攻必然得手。
可其他战场呢?
崔昭、江捷、轩辕翠花所领的军队,也能像这样全员坚忍到底吗?!如果军队受饥饿所迫,不再坚守纪律,开始转而向当地百姓掠粮取食。那么,他们这支“王师”跟贼虏有什么区别?!
而周玉臣用兵襄云,本有廓清云中,进取许都之意。拿下襄云,便等于握住了半个云州,可彻底封锁燕云通道。虏人便是想从许都、陈留南下出兵,就得翻山越岭,没那么便当了。
换句话说,襄云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必须拿下。
现在战役才刚刚展开,只收复了几个前沿支撑点,距离完全掌控云州还差得远。即便没有废太子这件事,也没有打到一半就草草收兵的道理!
这是北伐以来第一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攻坚战,是能决定云州战局走向,乃至影响整个北伐战略的关键战役!
更是周玉臣这位新任的“摄政权臣”,号令四海、中兴复国的定鼎之战!
对于上位者而言,很多时候,“抗战不屈”的政治姿态,比一切事实都更为重要。更何况周玉臣才刚刚收拢权柄,整合各方势力时间尚短,正是需要借用盛大胜利、救国荣耀来立威的时候。
而江平潮心绪万纷时,周玉臣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帐帘旁边,径直揭开帘门走了出去。众人见状,只得紧随其上。周玉臣腿上有旧伤,行走动作十分僵硬而迟缓,诸臣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静静地跟着。天地寂静,只听得积雪被踩踏的沙沙声。
北境的冬天,天总是黑得很快。
从中军大帐所在之地向东而望,襄云城犹如一头巨狮,在猎猎夜风中沉睡。城墙上,几点巡逻的火光忽明忽灭,像是巨兽沉睡中偶尔眨动的冷漠眼珠。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下雪的夜晚,硕大的孤月悬在天上,沉默地照着泾渭分明的两座城池。
夜风凛凛,周玉臣就这样仰头而望,任由风灌满了她的大氅。
“四年前,我受命北上时,也是个冬天。养父在送别时,曾经念了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周玉臣语气沉静地开口道:“当时我没有应和,倒是妹妹借稼轩的词,应了句[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果真是气如鲸吞,剑气横秋。那时候,我手里没有刀兵,身边也没有像你们这般愿与我北伐复国的同袍。便是寿年你,恐怕那时也不会相信,我周玉臣有朝一日能剑指北境,令大梁四万万黎庶,与我共此国难吧?”
被点名的闻人鹤,怔了怔,点头道:“是,当时臣确实没想过,大将军仅用了四年的时间就能开启北伐。”
“那时候,军队是骗来的,粮草也是借来的。连整训的时间都没有,就要仓促迎敌。”周玉臣笑着回过头来,目光明冽:“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我走了。”
“现在寿年,可愿再信我一次?”
或许是周玉臣目光太过清亮,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和,又或许是在场诸人中,她只问了自己一人。
闻人鹤心头那点愤懑与疑虑,一时竟烟消云散。他顶着江平潮、谭宝珠二人灼灼的目光,脱口而出:“明权,你应当知道,我永远是信你的。”
“好。”
周玉臣浮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来,但很快笑容敛去,只听她沉声道:“此番失利,乃周玉臣失察之过,罪皆在我。日后自当向朝廷、向天下请罪。而今军情紧急,传我之令——”
“崔昭所部、轩辕所部,即刻全军后撤三十里,至钟祥、德安一线据险固守。现有的粮草药材,优先供给伤兵营与先登军。”
莫说闻人鹤愕然,就连江平潮也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周玉臣!
要知道,江平潮这个“三姓家奴”在此,某种意义上算是半个眼线了。他预想过周玉臣或会硬顶压力,或会折中周旋,却没想到她真敢撤退!
还是最容易被诟病的大撤退!
崔昭、江捷所领的军队,现在主要是切断粮道、骚扰敌军,撤也便撤了。可轩辕翠花所据之地,是进取禹城、切断襄云敌军东西联系的关键地段!这时候后撤,岂不是前功尽弃?
谭宝珠脸上则是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心中连叹了几声妇人之仁,最终忍不住道:“大将军,崔昭未归,燕州亦无确切消息。情势如何,尚有两可的余地……”
“我明白,”周玉臣点了点头,笑得很温和:“所以这撤退,不能直接撤,而是得大战一场再撤。”
众人当即一怔!
江平潮毕竟是宿将,一听便知道,周大将军这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昂潵不是想要“诱敌深入”,拖垮我军么?那我便示敌以弱,佯败后撤,诱其主力出兵,反过来也能包抄他们!
他顿时上前一步,挤到周玉臣身边,面上尽是兴奋之色:“大将军,这个我来!我还没扮过败将呢!”
闻人鹤此时也恢复了冷静,想了想,他指着山上的皑皑积雪:“可天时如此,昂潵既已决定以固守来消耗我军,又怎会尽遣主力,冒险来追?”
周玉臣眨眨眼,微微一笑道:“如果能再次俘获大梁皇帝,这样的不世之功,够不够他全力出击?”
闻人鹤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过味来,目瞪口呆望向周玉臣!
难怪刚才她不问旁人,只问自己,还要自己相信她!
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而周玉臣依旧是那副“忠臣良将”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废太子、五皇子再仁义,也得讲究天地君亲师。既然我们做臣子的说不得他们,便只好请君父上阵,好生劝一劝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半道上改策略,是比较痛苦的,改了好几回才确定打法。
第288章
须知, 此番战略“且战且撤”,于周玉臣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事实上,在这场军事会议开始之前, 周玉臣已经难以抑制地想到了母亲。如果没有母亲, 或许周玉臣也会选择身先士卒的, 硬撼强攻。诚如谭宝珠所言, 诸多补救措置尚未施行,局势确未至山穷水尽。
但是当年母亲,在分析云州地图时, 曾经和周玉臣提过两位统帅。
他们一个是帝国皇帝,另一个是帝国元帅。
他们都曾威压当世,迫使周围大陆的无数强国,为之俯首。甚至不得不在他们的兵锋下,签署屈辱的不平等条约。
然而。这两位霸主最终一败涂地, 以至于全军覆没、将星陨落,也是在这样一个苦寒且缺粮的战场上。再天才的军事将领,再强韧不退的士兵,也难以抵抗严寒与饥饿所带来毁灭。
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拿破仑, 另一个叫希特勒。
想到拿破仑60万大军出征, 最后活着回来的还不到两成……周玉臣就肝胆俱颤, 毛骨悚然。
而以天授帝为诱饵,迫使昂潵出城追击,则是在此情形下的将计就计了。无论如何,收缩防线,都能减少后方补给的困难。同时梁军的撤退,也是真撤退。但凡昂潵还想用“积极防守、消极出击”来对战, 就得想方设法把周玉臣留下来。
更重要的是。
昂潵、阿斯卡,甚至是银象王再能耐,终究也是人臣。虏人王既然想借用废太子,来与周玉臣争权,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放过梁国皇帝?
真要让天授帝跟着自己,大摇大摆地到阵前溜达一回,还毫发无损地回来。啧,丢不丢人哪!
是以昂潵必然来追。
但是,在这个计划里,周玉臣要过的第一关,就是闻人鹤。
如果是詹华容、丁道雅、谢问玉、燕襄、齐青等人在这,以这几位的履历和心态,对周玉臣的命令多半是无有不从。因为周玉臣与她们同样都是女官,没有周大将军,哪来今日的官袍加身?再者,军事指挥,是一种极具独裁性的战争艺术。只要军队都听从周大将军的指挥,文臣的意见往往并不重要。
可闻人鹤不一样。
不必提他的燕州布政使、太子詹事的身份,也不必提他忠实直臣的名声,单是说闻人鹤这四年随军北伐攒下的威望……那可是实打实拿命熬出来的!周玉臣心里雪亮,旁人追随自己,或是为了出人头地,或是为了复仇血恨,又或者只是为了活下去。但闻人鹤不同,他之所以能跟着自己走到今天,多次容忍自己的“权宜之计”,因为他是真的忠君爱国。
这是一种基于理念的感情,非常纯粹,也非常“较真”。
不幸的是,周玉臣的每一次操作,都在“帝国砥柱”与“不臣之臣”之间切换。
然而,既然依旧是梁臣,打的是匡扶梁室的旗号,那好歹也得捏出几分样子来。
之前挟天子以镇江南,逼迫老皇帝拱手让权、改立太子,那都是关起门来干的事。属于高层政变,影响可控。除了何弥和几个亲卫,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丝毫不影响周大将军“忠臣”的形象。这回若真把大梁天子弄到阵前去,还不顾他死活,当胡萝卜钓驴一样来使唤……这场面多少就有些不好看了。
当此忧患相交之时,周玉臣不希望自己的北伐班子,出现内部矛盾。
果然。
谭宝珠一脸“就该如此”的表情,江平潮更是兴奋得眼睛发亮。唯有闻人鹤神色陡变,当场脸就黑了:
“……皇上乃九鼎之尊,天下共主,岂可以身犯险?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倘有差池,非但国威尽损,天下亦将为之震荡!明权,此非人臣所能言,还望慎重。”
孤寂而苍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
将周玉臣的脸容照得明白,她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意,低低的嗓音也依旧平和:“如何慎重?换作你我上阵,昂潵敢出城么?”
自然是不敢的。
闻人鹤沉默着仔细想了想。昂潵、阿斯卡这帮人,早就被周大将军打怕了。
咱就问问,蔑里干对梁作战,什么时候打得这么畏手畏脚过?什么天神的铁骑,什么无往不胜的狼师,什么贵种中的贵种,这回统统都不讲究了。虏人甚至得模仿梁人,依葫芦画瓢一般使出这种“佯装撤退”、“龟怂坚守”的战略来。真要把周玉臣放到阵前,昂潵恐怕连城门缝都不敢开一条。
如果换成新立的太子赵况呢?那位也是“君”,自然也是不成的。
见闻人鹤低头不说话,周玉臣就知道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只是他情感上还难以接受。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忽然话头一转,又问道:
“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咱们在这风口站了半日,手脚应该都冻僵了吧?”
闻人鹤一下子愣住了。
谭宝珠是个明白人,立刻心领神会,就要接话。
可江平潮那小子比她更快!这个混不吝的狗东西,立即配合地搓手跺脚,还把手上的冻疮拿给周玉臣看。语气乖顺极了,全然不见平日混账模样:
“大将军说的是!您瞧瞧,臣这漂亮的手指头,都给冻坏了。臣在帐下效力,尚且如此,那些在雪地里硬扛的手足得遭多少罪?闻人兄,你说是不是?”
闻人鹤盯着他那张漂亮到欠揍的面孔,一时竟无言以对。
谭宝珠还在那阴阳怪气地补刀:“咱们藩司大人只管住在帐篷里,对着四百六十三人的减员伤心呢!哪管你什么雪地埋伏,什么寒夜坚守的?左右不过是——[在所难免]罢了!”
闻人鹤被噎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
还能怎么说?这不就是他自己刚才质问谭宝珠的话么!
好在这时,周玉臣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破了尴尬:“寿年,很多人都把我比作曹操。可我真不想做曹孟德,更不愿像他那样,因为没粮没水、天寒地冻,就在乌桓被逼到杀战马充饥。我们的战马得来不易,能上阵打仗的手足,更是万分宝贵……这个道理,你与我同袍四年,应当明白。”
闻人鹤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玉臣见状,索性一把揽住他的肩头,脸上又露出那副亲切纯善的笑容来:“有时候,[忠君]和[爱国]也须得有个先后。我知道你忧心什么,你且放心,这次我会和皇上一同上阵。有我在,定保皇上无虞……唉,年纪轻轻别总板着脸,皇上心系社稷,指不定比你还着急上阵杀敌,一振天威呢!”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闻人鹤愈发无言以对。
万千思绪,从心脏上一一碾过。有当初赵况失踪时,周玉臣立马换小郡王来扶持的冷漠;有赵况被她当堂拎出,当泥娃娃一般摆弄衣冠的轻慢;还有刚才提及以皇帝为饵时,那种无法无天、目无尊卑的狂妄……明权,她真的还是梁臣么?或者应该问,她真的还是赵氏之臣么?
闻人鹤茫然地跟着周玉臣,一步步走回军帐。
可万般思绪,最终竟都落在了被揽住的肩膀上,那里有一片让人贪恋的温暖,虽然只有那一点儿。
周大将军既已都带头回帐,群臣自然紧随其上。
见江平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玉臣的背影,谭宝珠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撞他,却根本撞不动,只能压低声音恨恨道:“看什么看!你也想让大将军这么揽着你回去?”
“可以吗?”江平潮恬不知耻地转头问道。
谭宝珠抢先一步揭开帘子,把毡帘“啪”地摔在他脸上:“不可以!等什么时候大将军看见你会笑了,再做这种春秋大梦吧!”
江平潮低头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点了点头。随后才跟着进去了。
此后,周玉臣雷厉风行,先发急令,命后方詹华容、丁道雅、齐青三人协查军需作假一事。并让檀州蓝蕤娘,以及余州邬遣、祁州齐芥娘、黔州轩辕狗蛋等驻地将军,调兵配合。务要查个水落石出,严惩元凶。
紧接着,又发布告示,派遣后勤队向云州的当地百姓买借衣粮。周大将军特别强调:如果银钱不够,必须打欠条,绝不允许强行征收。强行征收者,一律按军法斩首。
不过,云州百姓的热情,远远超出了周玉臣的预料。
先是琅琊的几位姐妹,张玉梅、伊廷珍、杨桂英、伊淑英、冀贞兰、公方莲六人,组织全村为周家军赶制衣粮。第一批就烙了15万斤煎饼、筹集了3万斤草料、做了500多双军鞋、900多件棉袄。而这还只是开始。后来整个琅琊到蒙山一带的村子,得知军队的困难后,大家索性都不声张,一起默默赶制棉衣,很多姑娘连自己的嫁妆被子都拆了。
紧接着,阜平的一位名叫李盛兰的娘子,担心周家军没钱买粮买盐,说服全家人,捐出了家中窖藏的800斤铜钱。后面甚至连敌后的村庄,都想方设法地开始给前线送物资。
这期间还有不少女子男儿,络绎不绝地投军。
就连那些年纪大了、不便参军的大婶大娘们,也背起箩筐,翻山越岭,冒着风雪给周家军送粮食。天寒地冻,山路陡滑,期间有不少婶娘坠崖遇难……但送来的粮食,却一点都没有少。
起初,谭宝珠、江平潮还惊异地以为,这是周大将军的威名太盛。甚至以为,是当初那首几乎将周玉臣“封圣”的诗起了作用。
可后来才发现,她们中有许多人,其实并不认得字。
甚至许多人弄不清楚,周大将军到底是叫“金臣”还是“银臣”。
她们只是说:“嘿,这算啥啊?这不咱自家的军队嘛!你瞅瞅这帮孩子,宁可自己挨冻受饿,也绝不进屯子抢一口东西!孩子们大老远跑来替咱们拼命,咱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上阵吧?”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江平潮知道,这些物资还远远不够。
可也不知为什么,霎那间,江平潮竟想到了燕州军校的那句校训——“自强靖国,忠义卫道”。
是的。是“靖国卫道”,忠义只为国家,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
这就是周家军。
这就是周玉臣所期望的世界。
想到这,江平潮瞥了魂不守舍的闻人鹤一眼,促动马儿,一溜烟儿挤上前去了:“大将军!大将军!啥时候轮到我出场啊?”
作者有话说:
张玉梅、伊廷珍、杨桂英、伊淑英、冀贞兰、公方莲……来自祁蒙六姐妹,是抗战时的真事。李盛兰,以及为了运输粮食而坠崖的阿姨婶婶们,同上。我的外公曾参加抗美援朝,是东后军团的一份子,其所见的军民之情,非我笔力能述。
第289章
二月初七这天, 虏人有理由相信,他们离胜利已经不远了。
尤其是今天早上,当原太子赵冽又一次对梁军喊话时。周玉臣居然让他们大梁的皇帝也露面了。此时的天授帝, 其实该按新年号叫“会昌帝”了。但这不重要, 对于双方来说, 只要那明目张胆龙纛打出来, 便足以表明他梁国皇帝的身份。
自然,天授帝的措辞很严厉,说什么“废太子赵冽不仁不孝, 屈服于敌前,朕早已废除你的太子之位”,什么“四万万梁人今日必在此报仇雪恨”,还有“此番御驾亲征,朕已下定决心, 不攻破襄云绝不回朝”之类的。
但不知是风太大,还是老皇帝年纪大了中气不足,那声音听起来总有些发虚。
其实设身处地想想。身为九州天子,却被当成叫阵的小兵使唤,在天寒地冻里被推到阵前, 顶着城墙上寒光湛湛的一片箭矢, 冒着随时会被射成刺猬的风险大放厥词……你也得手脚发软。
襄云守将向昂潵汇报后, 也尝试过远距离射箭,甚至动用了城墙上的小型投石机向天授帝发起攻击。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加上左右扈卫积极变阵掩护,始终没能伤到他分毫。不过,这也不妨碍城内的虏人热血沸腾、兴致盎然……那可是大梁的天子啊!
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就能亲眼看见老子骂儿子的场面, 还能看见梁国老皇帝被打得东躲西藏的样子。这不比天天龟缩在城里好玩多了?
别说城头的普通士兵看得过瘾,就连鹰咎檀专门派来的那几个贵族官员,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毕竟无所不往、无所不胜的天神铁骑,哪里能这样一直被动防守,猫在城里像猫冬一样蹲着呢?况且,他们这些贵族官员也知道自己此来的目的,不就是怕银象王和他手下那帮将士,再次出现像之前一样令人耻辱的战败么?
从少年国主的血腥继位开始,再到他大刀阔斧的全面改革,老牌贵族们何时见过这位“帝国幼狮”对他们这般和颜悦色过?
如果能在他们的指挥下,直接俘虏了梁国皇帝……还有谁敢说他们这些老家伙不如银象王?
然而。
这一回,主帅昂潵尚在犹豫。而作为监督官的“阿尔戈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率先反对出兵追击!
“阿尔戈斯阁下——!”一位贵族官员,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是你刚到襄云城不明白情况,还是那只叫周玉臣的母羊,把你骨子里本该有的血性都给吓没了?天神赐予你神圣荣耀,让你手握[巨人之眼],不是让你像个小娘们似的躲在城里瑟瑟发抖的!”
说到这里,对方似乎意识到了阿尔戈斯的性别,又轻蔑地补充道:“虽然你本来就是个女人。可你既然站在这里,能跟我们共处一室的高谈阔论,就请你像个男人一样,多少拿出一些应有的理智与智慧好吗?!”
阿尔戈斯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但这个叫“利比沃”的贵族官员,不是昂潵、阿斯卡,也不是银象王麾下的任何将领。对方的爵位和军衔,远在自己之上。阿尔戈斯只能强压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开战前银象王已经与我拟定了战略。梁人向来狡猾,襄云城只需要守住城门,把他们死死耗在外面就够了。您应该清楚,不久前周玉臣切断了燕檀、黔州和我们这边的贸易通道,还残忍而专断地处置了大商人蒲寿庚,另外扶持了一批人开设工厂。梁国的很多商人,心里对这事是不痛快的。”
“他们不会真心拥戴她。”
“如今在这些开明商人,以及在鹤庵兰德的帮助下,周玉臣的军需已经出现了问题。这种窟窿,绝不是靠几个云州百姓缝缝补补、拆东墙补西墙就能填上的。”
“只需要耐心一点,再等一等,周玉臣的军队必然后继无粮。”
说到此处,阿尔戈斯才抬起她雌鹰一般的黑色眼珠,沉声道:“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候。”
“但周玉臣已经陷入困境了,不是吗?”
旁边一位叫“鹰咎顿”的老勋爵沉声打断了她的话。此人来头不小,是国主鹰咎檀的亲叔叔,也是当年登基之战里少数从一开始就站在小国主这边的皇室成员。可惜后来因为鹰咎檀推行三省六部制改革,鹰咎顿被拘于王城,再加上王后的死隐隐约约牵扯到皇室内部。他一度只能被困在海格力斯宫里,整日参加舞会消磨时光,处于被边缘化的境地。
此时此刻,鹰咎顿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场能证明自己的辉煌胜利。他看都没看阿尔戈斯一眼,完全当她不存在,直接转向昂潵:
“昂潵,我看过你写的军事报告。你在报告中提到过,周玉臣是一个极其狂妄自大的人。对吗?”
昂潵微微点头:“不错。周玉臣胆大妄为,非常喜欢出风头。当年中渡镇一战,她仅凭两百敢死队,就敢直切我的大营。后面渠城之战、京畿战役,她每一次都是以少对多。不过……周玉臣也曾把梁国的小侯爷王克用当诱饵送到阵前过,阿尔戈斯的顾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不,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鹰咎顿摇头道:“像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兵力也排布得很分散。说要收复云州,可为了点粮草,不惜在雪地里挨冻。把战争的主动权拱手让给对手——这是周玉臣的风格吗?”
昂潵一时默然,这确实不像周玉臣的作风!
而刚才说话的利比沃,也适时地补充道:“诸位似乎都忘了一件事。周玉臣还得留下相当一部分主力,用来保住燕州后方吧?否则就算她侥幸打下云州,后路被断,那又有什么意义?”
“檀州需要兵马,对峙澜州;黔州也需要人手,应对罗德尼所在的蔡州。我想周玉臣布置在云州的兵力,加上沈扩的兵马,至多在8万左右。而在禹城方向,周玉臣也得派出军队,否则很容易被我们两面夹击……这么看来,钟祥镇一带的主力兵,至多5万,不,就现在的粮草来说,很可能只有3到4万。”
每增加1万兵力,就意味着每1日需要增加12000斤米粮,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而这还没算上战马所需要的草料,以及每日基本所需的盐。
想到这一层,昂潵心里一动,和一直沉默的阿斯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这么一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确定了同样的想法。
说起来,自从阿尔戈斯到了襄云城,阿斯卡就变得异常沉默。这也难怪,他再有本事,也只是银象王的斥候而已,与被誉为国主心腹的“谍报首领”可不是一回事。同样都是“眼睛”,阿斯卡的眼睛是用来监视敌人的,阿尔戈斯的眼睛却是用来监视他们自己的。换谁能舒服?
还有这几个半道上塞来的老牌贵族,和阿尔戈斯一样,都是让人厌恶的监督者。
这也是昂潵身为统帅,在这次军事会议上却格外话少的原因之一。
让监督者去对付监督者,用他们自己人制衡自己人,这不是省了很多事吗?!
况且。
昂潵在权力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太明白国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阿尔戈斯这个女人推到台前来——
事情办好了,是国主用人有方;万一出了纰漏,这不就有了现成的“责任人”吗?
毕竟女人么……总归是不成事的!
“尊敬的阿尔戈斯阁下,”昂潵向那位女子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公爵大人的说法,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您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也随即投向阿尔戈斯。
璀璨而华丽的灯色下,巨烛将长桌照得惨白,一圈圈光晕在贵族们层层叠叠的繁复衣饰上荡漾流转。
而阿尔戈斯就独坐于这片光晕的边缘。无论是那头乌黑的头发,还是那身暗红的长裙,都显得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起眼帘,望向昂潵:“昂潵,您今年多少岁了?”
昂潵一怔,答道:“五十一岁。”
“五十一岁了啊……”阿尔戈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那么以这个年纪,阁下认为自己还能承受几次战败呢?一次?两次?三次?还是说……在同一个敌人面前,再来第四次战败?”
昂潵脸上那个淡笑僵住了:“阿尔戈斯。”
他不再以“阁下”相称,声词冷硬如铁:“你这是在替国主问责本帅吗?”
阿尔戈斯仿佛压根没看出对方的愠怒,而是望向盆里熊熊的火焰,叹息道:“吾王啊……”
“您的前方,是那个把整个蔑里干拖进泥潭的女人;而您的身后,却是这群连自己的影子都守不住的废物——这叫我如何不为您痛惜?”
这一回,利比沃也忍不住了,他拍桌子暴跳起来:“——阿尔戈斯!”
阿尔戈斯丝毫不惧,她拨动轮椅,面向众人,然后缓缓褪下拇指上那枚代表王权的戒指:
“真遗憾,诸位的脑子现在并不清醒。以国主所赐予的权力,我要求本次会议暂停,等拿到更多情报之后,再开启会议。”
说罢,仆从们推开了议事厅的大门,阿尔戈斯推着轮椅向院外而去。
庭院中,数名蔑里干贵妇正在奴隶们的簇拥下,正往这边缓缓走来。几只矫健俊俏的猎犬,在她们足边欢跃穿梭,每一只都吃得油光水滑。为首者正是伯爵夫人。她的身边不仅有猎犬,还有一只身穿绣花上衣的卷尾猴,以及一名四五岁、穿着丝绸裤子的梁人小奴隶。
猴子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往夫人的皮裘里钻,惹得贵妇们阵阵发笑。
梁童却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小脸冻得青紫,一遍遍模仿猎犬的动作,向夫人作揖乞怜。
显然,老贵族们把这次出征,看做了一次稍欠风情的“游玩”。他们甚至还带上了妻子与情妇。而贵妇人出行时,身边必然有她们最宠爱的宠物,这是展现财力的方式。有时候,她们还会奢侈地多打几条银链子,把猴子、猎犬,和梁人奴隶们栓在一块,以彰显对奴隶的“慷慨”。
一名神父肃立道旁,向贵妇们庄重地行注目礼。待贵妇们离开后,他转向身后年轻的军官道:
“孩子,我应当告诫过你,严禁殴打孕妇的腹部。打坏了肚子里面的新[货物],这个损失谁来承担?你们抽打之前,至少当让她们脸朝下趴着,把肚子放在一个凹坑里保护起来。可为什么还是出现了十几人的死亡?”
年轻军官一边跟着神父往前走,一边解释道:“可那群梁人杂种,听说周玉臣来了,近日来日日夜夜在暗中生事。即便是从前虔诚信奉的奴隶,如今也开始动摇……”
神父刚要开口,忽然一个梁人女奴扑了过来,她死死抱住神父的脚踝,用一口流利的蔑里干话哭道:
“神父,求您发发慈悲!我的孩子能蒙夫人们垂青、侍奉左右,这是他的福分,也是我们全家的荣耀。可是如今这天气如此酷寒,便是再华美的丝绸也挡不住风寒啊。求您跟夫人说说,至少让孩子再穿件衣裳吧!”
年轻军官看清女人模样时,脸色微变。可女人看也不看他,哪怕私下里,她是他最宠爱的奴隶。
神父当然也认得她的。这名女奴是所有梁人奴隶中最聪颖、最善于学习的一个。据说她原本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熟读诗书,言谈举止间依稀可见旧时的教养痕迹。她更是梁人当中第一批改信、主动追随天神且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面对这样驯服的羔羊,神父向来不吝啬那点慈悲。他温和地说:
“放心吧,如果孩子真的冻得受不了,主自然会告诉夫人的。你难道不相信天神的全知与全能吗?”
“我自然相信”,女人忙不迭地点头,却又嚅嗫着道:“可是神既然是仁慈的,为什么却只教我们母子受苦呢?”
“哦——可怜的孩子,”神父怜悯地拍了拍她的头,动容道:“不要因为你们身为奴隶、须承受诸多苦难而感到畏惧。沦为奴隶的,不过是你们的肉身;你们的灵魂,始终是自由的。且宽心吧,夫人秉性仁厚,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的孩子便能回到你的身边。”
女人怔了怔,她看了看年轻军官,随后又茫然地望向神父:“可之前给夫人们当宠物的孩子,后来都不见了。”
神父冷下脸来:“那是他们为了逃避赋税,自己藏起来了。他们糟蹋了所享有的自由,在梁国治下,他们根本没有这种自由。”
“自由……”女人没有再争辩,而是苦笑起来,喃喃道:
“这样衣不蔽体的自由吗?”
作者有话说:
严禁殴打孕妇的腹部。打坏了肚子里面的新【货物】——《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不要因为你们身为奴隶、须承受诸多苦难而感到畏惧……他们糟蹋了所享有的自由——同上。
第290章
很显然。
这话激怒了神父, 那张始终带着慈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看也不看梁女一眼,而是向护卫冷漠地点了个头, 便径直向前走了。
几名护卫当即心领神会, 一拥而上, 架起那女人, 拖拽着往矿山的方向而去。
年轻军官见此情形,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安!
云州有银矿,多少梁人死在了矿井里, 他是知道的!且不说,矿井里常年积水,这寒天腊月地在积水里泡着,用不了多久皮肉就会溃烂。
更重要的是,人一旦进入矿井, 就不可能出来了。按规定,梁人奴隶需要从早上劳作到晚上,吃住都在矿井里。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得在又黑又冷又潮的矿洞里工作,不见天日。这是对他们作为低等种族、天生怠惰的惩罚。直到重病死亡, 才能从地底下被挪出来。
好歹是自己宠爱的女奴, 这一去, 女人还能活着回来吗?
年轻军官慌忙追上前方的神父,连连恳求道:“神父!神父!您亲口教诲过,那些梁人不过是一群冷漠无情、虚弱不堪的牲畜,他们根本没有灵魂。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与桌椅、与杂草泥土并无区别!尊敬的神父,您怎能同一张漂亮的凳子生气呢?”
“况且一个无知的妇人, 能懂得什么?我恳求您,看在仁慈天神的份上,宽恕这愚蠢的胡言乱语吧……”
走在前面的神父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来,语气阴沉:“你很喜欢那个女奴?”
年轻军官一时语塞,嚅嗫着嘴唇,竟不敢作答。
“对于你的品味,我不予置评,那是你的自由。”神父冷笑一声,目光却在年轻军官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后他敛起神色,正色道:“但是请你牢牢记住,对待女人要像对待梁人一样,不能给她们太多选择。”
“如果你温和地对待她们,她们就会得寸进尺,向你索取更多!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定下规矩,狠狠地将她教训一顿,那么她此生唯一的要求,便是恳求你不要再打她!明白吗?”
“明白,明白!”年轻军官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地解释道:“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喜爱,只是她的皮肤格外白皙,人也格外聪明。您知道,这在奴隶里可不多见。”
神父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放心吧,再没有比矿井里的劳作,更能涤净梁人劣根性的办法了。她进去待一阵子,自然会学好的。”
年轻军官附和着点头:“神父,看今天会议的架势,我们是要真正大干一场了?我有机会上阵吗?”
神父不置可否,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对年轻人的宠溺:
“也许吧,谁知道呢?”
“等到这场战役获得胜利,如果那个周玉臣还活着,我将亲自把她送进矿井!如果她死了……那么,便由我来为她主持告解,赦免她的罪孽!”
二月初九,围城之战又一次开始了。
果然不出昂潵所料。严寒的天气、匮乏的军需,以及战事的胶着与不利,这一切都使得周家军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从容镇定。因此,今日城下的叫阵,也比以往更加激烈。
这一回,周玉臣索性不让天授帝开口,而是安排了两名女将站在他的身边,替他高声喊话。
喊话内容紧紧扣着昂潵的出身不放。诸如“你本是被选中的神官,天神命你侍奉于祂,你却从神学院中逃出来,用阴谋手段夺走了你弟弟的爵位,此乃不忠”;“中渡镇一战,你为了活命,命令你的奴隶格鲁装扮成你的模样替你受死,此乃不信”……再往后,那两名女将竟然当场奏请天授帝,赐予昂潵一个“六不将军”的封号——不战、不和、不守,不忠、不孝、不义。
紧接着,两人又像说相声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了主将昂潵的“出身”。
显而易见的是,詹华容的边辅司,除了边境治安、军事防御之外,还悄悄打探了不少八卦秘闻。再加上恰当的编撰润色,直把这些坊间传闻说得有头有尾、有理有据。有几个关键问题,更是直切要害。
是啊,蔑里干是长子继承制,为什么雪鹰堡家族偏偏一早就安排长子昂潵去神学院,反而要次子继承爵位?当时的老国主又为什么同意了这件事?
当年的昂潵,到底生了什么病,竟然病到家族都不许他出来见人?
按蔑里干的说法,只有“罪孽深重”的人,才会残疾或重病吧?
那个叫格鲁的奴隶,和昂潵长得究竟有多像?一个奴隶怎么能假扮主人?当初从阿斯加德山走出来的那个“昂潵”,真的是昂潵本人吗?
还有。
按理来说,神院不可能允许神官擅自离开,所以生病的昂潵是怎么出来的?
听说神父对年轻男孩,总有些不一样的青睐。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据说昨天就有一个女奴因为抢走了神父的心上人,所以被强行送去了矿山……
……诸如种种,说得是煞有其事,言辞凿凿。
人嘛,就没有不爱听八卦的。
尤其是昨天那个女奴被送进矿山的事情,不少士兵私下里也都知道,确实是做不了假的。虏人将士虽然知道梁人这是要动摇军心,可架不住这故事讲得太勾人胃口了!一时间,虏人军队里嘈杂私语起来。
城墙上,昂潵的脸色难看得要命,阿尔戈斯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没有言语。昨天在军事会议上出尽风头的“鹰咎顿”见状,忍不住又端出长辈架子来:
“梁人老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激怒[天神的铁锤]?依我看,周玉臣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实在不必为此动怒。”
阿尔戈斯嘴唇微动,正要开口,昂潵已经阴郁地抬起头来:
“阁下!你以为她只是在侮辱我吗?昨天议事厅发生的事情,梁人今天就知道了!说明间谍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腹地之中!周玉臣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炫耀,更是在告诉我们:不论我们做什么计划,她都已经知道了。”
鹰咎顿当即一愕,脸色也随即难看起来。
这怎么可能?能在议事厅开会的,都是蔑里干的贵族,都是自己人。消息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这时,阿尔戈斯也缓缓开口道:
“两位阁下,请稍作冷静。我们在他人的国土上开战,又用他国的百姓为奴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才是客场作战的那一方。梁人帮助梁人,梁人更熟悉地形,更知道哪里适合隐匿。在这种情况下,消息泄露也并不奇怪。”
“那照你这么说,”鹰咎顿急切道:“以后所有的军事会议,贵族们只能自己端茶倒水,一个梁人奴隶也用不得了?”
“这倒也不至于,”昂潵已然镇定下来,冷笑一声道:“他们探听到再多的情报又如何?”
“牌桌上有一种最残酷的打法,叫做明牌。我可以把手上所有的牌都亮给周玉臣看,但即便她什么都知道——也依然赢不了我!”
且说,昂潵的这套说法,在他原本制定的计划面前,是很有希望达成的。
只要他们坚守不出,以现在的天气而言,周玉臣手中的粮草物资根本撑不到开春。再这么耗下去,也不过是白白折损人马罢了。
可昨天的会议上,鹰咎顿、利比沃已经成功地说服了昂潵——
如果梁人皇帝再次出现,他们必须追击。
即便不能俘虏,那也必须歼灭。
要知道,斩首或俘虏一国之君,在国战中,是仅次于灭国的赫赫战功!
黑熊堡的鹰咎烈已经战死,银象王又战事不利,再加上海格力斯宫推行的“三省六部”制度,已经在无形之中改变了蔑里干朝堂的现有格局。再后来,小国主借“王后之死”为由,几乎是二次血洗了整个蔑里干的贵族世家。而昂潵所代表的“雪鹰堡”家族,恰恰因为与王后之死有所牵连,一度备受冷落。
不论是鹰咎顿、利比沃,还是昂潵……他们都太想进步了!
上一次已经错过了机会,难道这一次还要再次错过吗?
不幸的是,这里还有一个阿尔戈斯。
看着梁人中军深处的龙纛,阿尔戈斯似乎也猜到了昂潵心中所想,她颇有深意地提醒道:
“两位阁下,以你们的智慧应当知道:在军事会议再次开始之前,我们不应采取任何激进的军事行动。”
“会议,会议,又是会议!”鹰咎顿反唇相讥:“难道敌人的刀锋都劈过来了,你还要说[请等一等,让我把地上那家伙的脑袋接上,我得跟他开个紧急会议]吗?!”
昂潵则灰蓝色的眼目微眯,语气冰冷:“阿尔戈斯阁下,如果您的反间谍工作,能够做得跟您的谈吐一样优秀……我想我会很愿意听取您的建议。”
几名高级军官闻言,齐刷刷地看向阿尔戈斯,有人甚至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阿尔戈斯不为所动,她艳丽的脸容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和:“几位阁下,别忘了我们在襄云目的是什么——最大限度耗死周玉臣的主力,赢得战场的最终胜利,才是此次战役的目标!”
“还有。”
“不论你们是否听取我的建议,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吾王都会清晰明了。”
这话便有威慑之意了。
毕竟阿尔戈斯,可是国主的眼睛!
“你!好好好,我不跟你这个女人废话!”
鹰咎顿满脸怒色,转过头去问昂潵:“大人怎么说?您身为三军统帅,难不成还要听从一个娘们的建议吗?”
昂潵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巨熊一般的身形缓缓站了起来,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垛口边,张目远望。身边的军官和士卒们,也随之纷纷骚动起来——
梁国皇帝的龙纛,动了!
众人只见那面明黄色、织金绣彩、盘龙飞舞的巨型大纛,正从梁军中军的深处,缓缓向前军移动!
“那是梁国皇帝吗?!”
“好像真是!他们竟然往前军来了!”
“他们怎么敢的?难道梁国皇帝要亲自攻城了吗?”
鹰咎顿站在城墙上,对下面的情形也看得真切。等他影影绰绰地看到身穿龙袍的天授帝时,这位老贵族再也按捺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来对昂潵道:
“这样的距离,与送上门来的兔子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们蔑里干的雄狮,不仅要惧怕周玉臣,现在连梁国那个软蛋皇帝也要退避三舍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大姥久等。前段时间,心态一度崩了。其一是妈妈的指标不行,住院折腾了很久,最终才能手术;其二是这边手术还没开始,那边小狗身上又发现了肿瘤。可能有读者记得,去年小狗已经进行过一次肿瘤手术了。目前新肿瘤有鸡蛋大小,增长速度很快,很大概率又要手术。所以今日开始,隔日更文。如果时间、精力充足,会连续更新,如果不够就只能隔日更了。敬请见谅。1、一群冷漠无情、虚弱不堪的牲畜,他们根本没有灵魂……原文来自布丰伯爵,对印第安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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