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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10

    第301章


    是夜, 二更天。嵩县虏军大营,中军大帐。


    鹰咎棱还没有睡。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孤独。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几张纸, 炭笔在纸上走走停停。笔上有牙印, 是阿斯卡留下的。那个年轻的孩子, 从小就觉得自己不该是将军,而是个寄情山水的画师。鹰咎棱训斥过很多次,也撕碎过许多次, 最后却又默默买来炭笔画纸放了回去。


    阿斯卡从未提过这件事,但后来他画了一幅画。画上有梁国的孤寂山谷、秃马锡的凛烈雪山、蔑里干的苍翠草原,在同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下,有鹰在盘旋。满山遍谷,都开满了蓝铃花。


    那幅画和那箱笔纸一起, 留在了出征的路上。留在阿斯卡倒下的那片雪地里。


    烛火跳动了一下。风吹得焰色摇曳,烛光落在金色的酒杯上,折射出一束束璀璨而冰冷的光晕。熠熠光色,随着风声而颤,像将一拢将逝未逝的梦。


    四下很安静。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一切如常。只有夜风一重一重地鼓动着帐篷, 如潮水拍打堤岸, 永不停歇。


    鹰咎棱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也陷入了这片刻的醒梦。


    然后,潮水被打断了。


    帐帘猛地掀开,哨探跪在地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惶:“——吾王!梁人在挖壕!”


    鹰咎棱的炭笔一顿,人却没有动:“在哪?”


    “就在嵩山的北面山麓上!是从南边挖过来的!”


    鹰咎棱霍然站起, 大步走出帐外!


    空气闷热黏腻得诡异,但鹰咎棱顾不上这些。在登上城头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幅终生难忘的景象——


    火把。成千上万支火把,像一条流淌的熔岩河。火光照亮了无数张脸,梁人士卒挥锄掘土,民夫挑担土而奔,梁骑兵沿着堑壕边缘来回奔驰,尘土在月光下扬起又落下。三道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像巨蟒在夜色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分割着大地!


    鹰咎棱失语了。


    他是征服过秃马锡的人,他在那片土地上埋葬了二分之一的部下,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翻过雪山,从后方突袭了秃马锡人的王帐。他把幼弟扶上王座时,手上沾满了不服者的血。这些日子,弗德斯死了,阿斯卡死了,利比沃死了,伯格也死了。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炼成了铁石,不会再被任何世事牵动。


    可他错了。


    石头也是会碎的。


    一旦让梁人合拢堑壕,那么,他将前不能救襄云,后不能退陈留!


    “传令斯科特,”鹰咎棱盯着天际厚厚的云层,沉声道:“让他带一万五千人,即刻出城强攻。告诉他,天神会庇佑我们,此役必胜!”


    鼓声震碎了夜的宁静,城门在火光中打开。斯科特身披重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出城门。一万五千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出,马蹄声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直扑梁军阵地!


    气势之盛,如墙而进!


    与此同时。


    堑壕的另一边,周玉臣早已布下阵势。江平潮、朱无为分领骑射两翼压住阵脚,三千火枪手列成三排,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下泛着冷光,对准了黑暗中涌来的黑色浪潮。


    江平潮站在阵列后方,皱着眉头看着天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没了。


    然后,第一排枪声骤然响起!


    ——轰隆隆!


    三千支火绳枪同时开火,声响沉重而短促,震彻山谷。虏军前排的将士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抹去,应声而倒。惨叫声从黑暗中涌来,此起彼伏。


    可斯科特没有停。


    他身后的虏骑兵也没有停。


    他们策马而奔,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任由梁人的箭矢与枪弹如雨点般落下,死伤无算,但他们还是冲到了第一道堑壕的前面。


    朱无为见状,立即下令第二梯队的火枪手顶上,准备下一轮火力碾压。之前的战役已经足够说明,在火器面前,任何血肉之躯都是无用。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道电光撕开夜空,紧接着万钧雷霆,仿佛天穹欲崩——下雨了。


    先是零星小雨,但不多时便转为瓢泼暴雨。雨势之猛,如银河倒泻,天地间顷刻白茫茫的一片!


    朱无为当即脸色大变!


    要知道,火药沾了水就没法用了,再强横的火器在在大雨中都没有优势!


    江平潮也是脸色微沉,他在刚才就察觉到了天色不对。


    但是他在赌。赌雨不会这么快下来,赌自己的火枪手能再打出两轮齐射。可惜他赌输了。当即只得下令火器营后撤,换为弓弩手,步骑兵持刀盾同步压上。


    如此鏖战了一个时辰,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横在两军之间的堑壕,在暴雨中迅速积水,转眼到了腰际!原本摔下去就爬不上来的死地,此时竟成了可以泅渡的浅池!


    斯科特大喜过望,从暴雨中发出一声厉喝:“果真是天神庇佑!——涉水!马刀开路!”


    虏军纷纷下马,蹚水过壕,刀刃在雨幕中寒光闪烁。


    江平潮站在雨中,大雨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情形。只能看见虏军趁势跃出壕沟,挥刀砍倒一排又一排梁军。


    “——随我下马步战!”江平潮当即拔出刀来,喝道:“后退者斩!”


    说罢江平潮率先跃马而下,逆雨而上!


    血溅在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梁军稳稳地嵌在原地,在雨中与虏军展开了近身肉搏。刀碰刀,人挤人,雨砸在所有人身上。血流成河,转瞬又被雨水抹去。刀光映着电光,杀声震天。


    这一刻云垂海立,天地无声。双方都打出了马步军巅峰期的气势!


    山坡上,周玉臣忽然站了起来。因为银象王的三狮白纛旗,动了。狮旗在雨幕中疾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奔斯科特的战阵。


    她当机立断,沉声道:“牵我的马来!”


    “大将军!”朱麟脸色大变:“您现在还不能——”


    周玉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词决断:“我说,牵马来。”


    朱麟不敢说话了,阵前他不敢提周大将军的病情,只急以目示谭宝珠、萧慎、闻人鹤等人。


    谭宝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玉臣的神色,面露犹豫。萧慎望着山下的激战,几次欲言又止。


    唯有闻人鹤咬了咬牙,猛地追上前去,俯身跪下:“大将军留步!雨势太大,虏军已经突破第一道壕,请权避之。臣愿代将军督战!”


    周玉臣微微侧过头来,却没有看脚下的挚友:“权且避之?”


    这位面色苍白的少年权臣,在雨中低低一笑:“我周玉臣自掌兵以来,历经百战,何曾避过锋镝?”


    “可是火器已经用不了!”闻人鹤连忙抬头,彻底急了:“明权,你乃帝国之柱,如有万一——”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银象王已至。我若不露面,三军之气必沮。寿年不必再劝。今日大计已定,数年之功,俱在此时!”


    说罢,她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隆然大雨中,银象王亲率精锐,以摧枯拉朽之势直直杀入前阵。梁人见状,顿时阵型微乱!这可是传说中的“天神剑柄”,须知,自黑熊王战死之后,已很久没有如此级别的虏人大将亲自冲阵了。


    而另一边的虏军,本就因天降暴雨而自认是天神垂怜,悍勇倍增。此时见自家元帅亲至,更是锐气迸进,势不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玉臣,来了。


    她骑着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提着斩·马刀,如一柄笔直孤标的剑,径直切入战阵。


    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迎面跑来,嘴里还喊着“大将军快跑”。周玉臣马势不减,横刀斩下,那人便喉头一凉,扑倒在泥水里。


    另一个杀入阵中的虏军士兵,听别人叫她“大将军”,便挥刀去砍她胯·下的马儿。周玉臣拨转马头,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腹部,借着马力把人甩出阵外。


    直到这时,她才勒住马,沉声大喝:


    “——大梁周玉臣在此!后退者——斩!”


    这声音沙哑至极,却压过了所有雨声、杀声、惨叫声。


    梁军的溃势,戛然而止。


    然后更多的梁人,从周大将军身后涌了上来。


    此时,厮杀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在泥泞中缓慢的、沉重的、肉贴肉的搏杀。


    梁人死守第二道堑壕,以刀枪和肉身为盾,一层层地往前压。虏军则不断渡水,一步步往前推。他们不需要看清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只需要知道那是敌人,便挥刀而向。


    这就是死战。


    没有金鼓旌旗,没有恢弘大义,只有两个人、两把刀、两条命,在烂泥里拼出最直观的结局。


    于是乎,斯科特在雨中看见了一个可怕的景象——梁军的人越打越多。


    不,不是越来越多。应该说,是怎么打都不会少。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像潮水拍岸,岸不退,潮自退。


    虽然雨还在下,依旧能泅渡作战,


    可斯科特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不由转头向后方看去。


    鹰咎棱骑着马,仍站在后方的高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盔甲是暗灰色的,在灰色的天地间看起来像一块冷硬的铁。雨水顺着面甲往下流,但他没有动,他在看。


    隆然雨幕的另一端,突然多了一面旗。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了什么字看不清楚。但也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面旗意味着什么。正是这面旗帜的主人,在连续几次大战中,几乎将他剩下的另外二分之一心腹,尽数斩杀。


    他认得那个人。不是朋友,也不只是敌人,而是另一种更可怕的存在——


    宿命。


    而与此同时,周玉臣也在看鹰咎棱。


    兵犯燕云,辱杀燕州总兵崔大用,阵杀黔州总旗翁崇,将渠城数万兵民不论老少屠戮殆尽者,让柳元娘险些废掉一条胳膊都要拼杀的,便是此人。


    雨越下越大。


    战壕里的厮杀还在继续,泥浆还在变红,天空还在无边无尽地下着大雨。但在那片灰色的混沌中,有两道目光穿过一切障碍,在空中相撞。


    两人就这样隔着雨幕、隔着堑壕、隔着成百上千具尸体,遥遥相望。彼此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甚至连对方的身影都只是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们都清楚,对方看见了自己。


    而这场大战结束时,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站着。


    王不见王。


    见则死。


    作者有话说:


    没成想,有一天能写到虏军誓死不退。


    第302章


    一刹那, 杀意勃发。


    鹰咎棱勒住缰绳,盯着周玉臣的方向,他缓缓抽出阔刀, 刀锋指向雨幕中那个模糊如黑点的人影。没有言语, 因为暴雨会吞没所有声音, 但也不需要言语, 因为银象王的刀锋所向,就是命令。


    ——霎那间,数十架庞大的八牛弩应声而动!


    几乎是同时, 周玉臣勒马而立,也看向了鹰咎棱的方向。


    天地昏暗,暴雨滂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其实根本看不清对方后阵的任何动作。但是在生死博弈中,你就是会知道。那种感觉, 像是从知道这个人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澎湃的杀意就陡然而生!势不可挡!


    电光石火间,周玉臣在雨中骤然转身!


    她摘弓搭箭的速度很快,快得就像凭空变出了一支寒星,箭尖直指鹰咎棱。嘴唇一张一合, 只说了一句话——


    “集床弩, 合调东侧。”


    话音未落, 对面的弩箭已洞穿雨幕,尖啸而至!


    周玉臣连忙侧身伏鞍,藏身蹬下。第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把她身后的传令兵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年轻的传令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穿了脑袋;第二支弩箭几乎是贴着周玉臣的头盔,擦面而过。


    第三支箭避无可避, 直直从肋下穿过,撕开了她的衣甲,最后几乎尽数没入泥地里。


    周玉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铁甲被掀开一个口子,露出底下的皮甲。如果再深半分,就是开膛破肚,脏漏肠流。


    须知,周大将军身上穿戴的,可是重型步人甲。铁甲厚逾三指,寻常箭矢就跟挠痒痒一样。而今竟被洞穿,足见对方用的是破城级别的重型强弩!


    众将见了,无不骇然失色!


    “大将军,暂退一步!”江平潮举牌护在她身前,急声喝道:“强弩非比寻常弓箭,没必要以命相搏!”


    朱无为也惊得魂飞魄散,瓮声大吼:“大将军!此处危险,交给俺们便是!俺必不让贼人过壕!”


    留在山上的闻人鹤、谭宝珠等人,更是不约而同霍然起身,转身便往山下冲。


    周玉臣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她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白雨如注,天地不分,两军早已杀得不成阵型。泥浆与鲜血搅作一处,分不清哪里是泥,哪里是肉。背嵬军和白狼卫在泥泞中反复撕扯,进三步,退两步,再进两步,退三步。从半夜打到清晨,从清晨打到正午,谁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仿佛两头受伤的巨兽,血淋淋地抵在一起,谁也不肯率先倒下。


    厮杀到这个份上,两军都已疲惫到了极点,几乎下一瞬就要全线崩溃。之所以悍然不退,是因为双方的元帅就在身后!


    雨还在下。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此时,梁军的床弩也已经调好了角度,箭矢在风雨中闪着湛湛寒光。


    周玉臣没去擦脸上的雨水,只是定定地望向鹰咎棱的方向。然后,这位少年权臣,再次拉满弓弦——


    “——诸将——听令!”


    霎那间,所有弓弩势如满月,紧随周玉臣的命令而移动!


    “——斩将搴旗!——功在此时!”


    话音刚落,只听“嗖嗖”几声,十几支巨弩破雨而出,声势如雷,直扑鹰咎棱!


    “吾王小心!”鹰咎棱身边的白狼卫,连忙举盾来挡。可梁人所用的弩箭也是破甲箭,第一发弩箭就直接把铁盾洞穿,强大的推力直接连人带盾,把护卫死死地钉在地上!


    第二发略偏,擦着鹰咎棱的臂膀飞过,虽未直接命中,但箭矢裹挟的力道已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鹰咎棱重重摔进泥泞,连滚了几滚,才勉强撑住地面。


    第三发紧随而至,直接洞穿了狮纛,碗口粗的旗杆应声折断,大纛跌落泥泞,引得虏军众将一阵惊呼!紧接着又是第四发、第五发……无数弩箭破空而下,哪怕大雨也难以消减箭势,将虏人中阵打得兵荒马乱,血肉横飞!


    鹰咎棱从泥水里站起来,满脸血污,耳中嗡鸣不止。他伸手抹了把脸,侧头看了看自己皮开肉绽的肩膀,又看了看对面。


    那面黑底金字的旌旗,纹丝不动。虽然被雨水浇得湿透,旗面紧紧地裹缠在旗杆上,根本看不出上面绣的是什么字。


    可它依旧没有动。


    紧接着,只听得“嗡”的一声,床弩的发动声响成一片,如山呼海啸一般。原本只守不攻的梁军,此时竟开始反攻了!黑压压的梁军像一面铁墙推了过来!同时梁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喝,那声音里有亢奋,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被一个少年背影点燃的狂热!


    虏军前阵顿时大乱,前排的盾兵被钉在地上,后排的弓弩手转身就跑,最后自相蹂践,哀鸣遍野。


    但就在呼喝声最高的那一刻,一支巨箭从北面射出。它穿过了雨幕,穿过了无数盾牌之间的缝隙,直奔周玉臣而来!


    朱无为脸色骤变,想张嘴却来不及发出声音。


    江平潮瞥见那道寒光,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忘了身后还有虏人士兵,甚至忘了她是帅,自己是臣。当即猛地转身扑上前去,嘶声喊道:“——周玉臣!”


    阵后的闻人鹤、谭宝珠听得这一声喊,顿时脸色惨白,更是不管不顾地就要挤上前来。


    ——呼。


    周玉臣在最后一瞬偏过头。


    箭矢擦过耳畔时带起了细微水珠,死亡,用比雨滴更近的距离,贴着她的面颊擦了过去。


    所有人都被惊得面色全无,几乎魂飞魄散。但周玉臣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不经意地避开了一只飞虫。她甚至都没有去看那支箭。


    然后她横刀一劈,刀光冽冽。江平潮身后那名虏将还保持着劈砍的动作,人头却已经落了地!血泉喷涌!


    江平潮只觉得后颈一热,这才想到自己身后有敌,心脏先是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陷入狂喜。


    而周玉臣只是面无表情地,再一次拉满弓弦!


    鏖战持续到午后,雨势渐收,雾气渐散,虏人军阵开始出现异动。


    原本就有些退却的虏军,见梁军越战越勇,几乎把跨过第一道堑壕的虏人全部屠戮殆尽,血流满地。甚至有几个梁军士卒彻底杀红了眼,索性跳进齐胸深的泥水中,要浮水而战。虽然后来被梁人的将官厉声喝止,但所有虏人都知道,梁人已经杀疯了。


    斯科特环顾阵线,白狼卫们在鏖战中进退两难,士气已然见底。阵后的八牛弩被射碎了六架,更重要的是,这种重型弩需要至少50人以上来操作。


    在梁军密集的箭羽下,操作床弩的军士死伤无数,上哪再找人发动箭阵去?


    斯科特气喘吁吁地策马上前,对鹰咎棱俯首道:“吾王,梁人狡猾,专啃我们的床弩。如今十不存三。雨停了,梁人火力很快又能恢复。而堑壕的水位又在不断下降,即便勇士们再想坚持,也难以泅渡过壕。”


    说到此处,斯卡特担忧地看了看他被血浸透的肩膀:“为了您……为了帝国的荣耀,请暂且后撤。”


    鹰咎棱阖上眼,大量失血使得这位银象王脸色惨白,全凭一股意志在撑。他知道雨要停了。今日之所以敢出兵作战,赌的就是暴雨滂沱,能抵消周玉臣的火器优势。


    再加上从未打过败仗的斯科特,此时锐气正盛,还有他亲自督战。不愁打不出虏骑的巅峰之势。


    可鹰咎棱万万没想到,梁人居然在多面劣势的情况下,还是这么能打!


    良久,鹰咎棱再次睁开眼目,把刀缓缓插回刀鞘:“掩护后军……撤退。”


    斯科特如蒙大赦,立即调转马头。


    泥泞之中,骑兵步兵争相后撤,盾牌与头盔丢了一地。背嵬军追着溃退的白狼卫砍杀了一阵,刀剑劈开湿透的盔甲,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梁军后阵传来鸣金之声,方才止住。


    周玉臣骑在马上,望着消失在雨雾中的虏军,忽然身形一晃,险些坠下马来。


    众人一拥而上,谭宝珠更是手忙脚乱地把她上下摸了一遍,这才发现周玉臣肋下的那道豁口,皮甲绽开,隐约可见底下的皮肉已经淤青一片。


    “大将军您这是……”谭宝珠声音发颤:“您差一点就——”


    “我知道,”周玉臣打断了对方,扶刀而起,口吻仍是一派放荡不羁:“差一点,就是没够着。问题不大。”


    谭宝珠忍住眼泪,她不舍得骂周玉臣,只得扭头去骂闻人鹤:“闻人鹤!你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应知轻重!为何不劝?大将军既是大梁,大梁既是大将军。如有闪失,我等该如何是好?”


    闻人鹤被骂得脸色惨白,却没辩解。他知道谭宝珠说得没错,银象王用上了重型强弩,那东西本是用来射攻城车、斩将夺旗的,不仅能轻松贯穿步人甲,甚至一箭射穿两人。倘若射中周玉臣……只略想了一下,闻人鹤便痛得无法呼吸,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握痛了。


    这时,却听周玉臣低低一笑,道:“我既大梁?”


    谭宝珠抬起脸来,眼泪汪汪的,只是在阵前不敢哭出声。她脸容憋得通红,一副“难道不是么”的样子。


    周玉臣用手背轻轻拭去她的泪,叹了口气:“既是大梁,又如何退得?便是寿年今日在此,他也不会退的……好了,平潮。”


    “臣在。”江平潮连忙上前,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周玉臣又恢复了冷然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不过是幻觉:


    “方才督战太急,没能把所有逃兵斩首,只挨个在他们头盔上砍了一记。待回营收兵,你须仔细查检各人头盔,凡是被斩·马刀砍过的——即刻军法处置,杀无赦!”


    “得令!”江平潮俯身领命,垂下的眼目里,尽是狂热!


    七月初六,堑壕内外尸横遍野,虏军死伤三千余人,梁军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但是三道堑壕彻底挖通了,连营二十里。虏军前不能援助襄云,后不能退守陈留,一彪人马被死死困在毡帽山与襄云城之间。


    七月初七,凌晨。崔昭领着1万精骑,和5000步兵,连夜绕过嵩县南侧,突袭毡帽山。


    果然不出周玉臣所料,胡佛和银象王把大量的兵力都放在了前线,后方空虚。毡帽山上只有不到6000人的虏人守军,被崔昭打了个猝不及防,营垒被破,16万石粮草全部被夺。


    因为崔昭领兵所带的民夫有限,运力不足。她索性下令当场分粮,让每个人尽可能拿走了能拿的粮草。剩下拿不走的,就地焚烧,一颗马草都没留给虏人。


    鹰咎棱刚从伤口剧痛中醒来,便望见毡帽山火光冲天,当即双目迸裂——


    就此,城内虏军彻底被困!


    作者有话说:


    时隔多年(。),再次写到小周斩将搴旗,心中感喟。祝天下所有妈妈,健康快乐。


    第303章


    火把在甬道里摇曳, 影子在石壁上张开又收缩,像某种垂死的生物在呼吸。


    鹰咎棱的左臂悬在身侧,用一条浸透血污的皮索吊在胸前。伤口肿胀得厉害, 把缝合处的皮肤撑得发亮。昨天床弩那一击撕开了肩甲下面的皮甲, 也击碎了他的臂骨。随行的医师用钳子拔出了碎骨, 缝合了皮肉, 却对手臂的残缺无能为力。


    桌上放着一碗能止痛的奶酒,但鹰咎棱没有碰它。


    “吾王……”副官昆顿的声音沙哑,语气犹豫而艰难:“城中的粮草已经不多了, 今日作坊里只烤出了四百只黑面包。按照旧例,这连维持您的白狼卫都不够。胡佛爵士,和尼克尔、查理、伍德、乌尔里希几位大人都对此深表忧虑。”


    外面有人在大骂,是前几日还在夸口自己参加过宫廷宴会,深知贵族礼仪的“白杨骑士”爱德华。大抵是对早餐不满意, 此时正对仆从们拳脚相向。


    鹰咎棱站在塔楼的最高处,眺望梁军的营火。它们密密麻麻铺满了群山与原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冷彻的火焰在夜风中忽明忽暗,蠢蠢欲动。


    见鹰咎棱不言语,昆顿吞了口唾沫, 愈发犹豫起来。伯格还在的时候, 昆顿只是连三把手都算不上的协从副官, 对银象王的喜好与脾气,他远不如伯格熟悉。他不知道此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事已至此,即便鹰咎棱像那位波斯王一样,谁带来坏消息就杀掉谁……昆顿也不得不开口了:


    “爵士们估算过,城中余粮至多维持三到五日。眼下重骑兵的配给,已经削减到了往日的1/5……有的弓弩手因饥饿而拒绝站岗巡逻。”


    鹰咎棱没有回头。


    “告诉胡佛爵士, ”他说:“把地窖里的熊堡红酒搬出来,分给将士们。”


    “吾王?”


    “让他们知道,”鹰咎棱的嗓音平静,措辞也优雅得近乎冷漠:“银象王并不在意红酒是否昂贵,重要的是,我们还喝得起。”


    昆顿沉默了片刻,塔楼外又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唱《雨中的寡妇》。那是只有绝望者才会唱的歌。


    “还有一件事,”昆顿的声音更低了:“昨夜从鼓楼到塔楼,抓到了21个试图用床单结绳出逃的人。其中有5位是胡佛爵士的侍从。他们还说……还说……”


    “说什么?”鹰咎棱转过头来。他的眉眼里,有母亲的钟灵毓秀,就连颓态也是优雅清俊的,没有半点的愤懑与急躁。


    昆顿的头更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察:


    “他们说……说您骨子里仍有梁人卑劣之血,所以才会遭到这样的惨败。”


    风从塔楼缺口灌进来,火把猛地一抖,把鹰咎棱的影子甩上穹顶,再狠狠砸下。


    十四年。


    十四年的征伐,从拥雪关打到梁国帝京,他从未像此时一般感觉到冷意。


    鹰咎棱甚至想笑,他不可抑制地仰起了嘴角。苦涩与愤怒,几乎要从咧开的嘴角里涌吐出来:


    “我为帝国戎马一生。为此牺牲了我的母亲,付出了我所有的手足同伴,把一路追随我的部下尽数填在了战场上。到头来——哈哈哈哈哈,竟然还是梁人!”


    他笑了许久,直到左臂的跳痛难以忍耐,鹰咎棱才恢复了平静。


    “吊死他们。”他漠然下令:“就用他们自己的床单。”


    “可他们是胡佛爵士的亲信随从!”昆顿惊愕地抬起头。


    要知道,胡佛不比昂潵、阿斯卡、伯格等人,虽然名义上听从鹰咎棱的战略指挥,但胡佛不是下属,他是和鹰咎棱同一量级的镇边大将!


    而鹰咎棱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塔楼下的人群,声词决断:“银象王的城池中不会有逃兵,也不该有逃兵。如果我饶恕他们,那么明日所有北境将士都将默认——我鹰咎棱允许他们做懦夫!”


    昆顿低下头颅,无言以对。走到楼梯口时候,他停住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靴跟碰在一起,行了一个比往日更慢、更沉的军礼。


    七月初八。卯时。天色未明。


    银象王下令打开府库。把所有粮食,所有酒,所有肉……全部拿了出来,分给每一个能拿剑的人。没有记账,没有分配方案,没有留给明天的打算。还有会不会有明天,谁也不知道。


    勇士们沉默而野蛮地撕咬着肉,大口喝着酒。直到银象王站了起来。


    年轻的王抽出匕首。没有祝词,没有敬酒,他只是将锋刃贴上自己的额头,从左向右,猛地划开。浓稠滚烫的鲜血即刻涌出,灌入眼眶,淌过嘴角。他没有眨眼,只是沉声道:


    “今日决战,如果我们赢了,襄云就是我们的。你们会得到金子、女人、土地,包括贵族爵位。你们的儿子会骄傲地说[我父亲在那一日战斗过],每一个蔑里干人都将为你们骄傲。”


    “如果我们输了……”


    银象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声词冷冽:“就是全军覆没!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的名字,没有人会为我们唱挽歌,我们会像野狗一样烂在泥里,连秃鹫都不屑啄食。只有老鼠和蛆虫与我们为伍。”


    “所以,为了天神的荣耀,为了帝国的威严!拿出你们雄狮一般的坚韧来!”


    “今天——要么活着戴上桂冠,要么让诸神记住我们的名字!”


    说罢,银象王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再次唱起那首《却图汗》:“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


    “如果有虎来犯,我们拼死搏斗。”


    “如果有人来犯,必将其屠杀干净。”


    “……用雄鹰的速度撕碎他们!”


    “让心脏如奔狼般燃起烈焰!”


    “让我们的战马踏裂大地!”


    “以全知全能之神的智慧,击败一切仇敌!”


    然而。


    同日下午。


    与胡佛一道来援的将领“尼克尔”,率先带着他的1万骑兵,不战而逃,以丢盔弃甲之势直奔库山。爱德华、查理、伍德等虏将见势,也跟着率部溃逃!


    二十万虏骑,瞬间就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自相践踏,弃甲如山。有人被同伴的马蹄践踏,再也没有站起来;有人夺了同胞的马,又被另一个人拽下来;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却被身后涌来的溃兵踩成了肉泥。


    什么天神的庇佑,什么爵位,什么荣耀,都他爹的见鬼去吧!


    没了性命,就什么都不是。


    况且昨日那样的战况,莫说是这些蔑里干贵族,便是没读过书的农奴兵都能感觉到——命运似乎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你就说说,昨日下了那样大的暴雨,梁军被夹在堑壕中,能作战的兵力也极其有限。没有火炮,没有火绳枪,连那个让人头痛的堑壕,中途也能泅过去了。所有参战的虏人,都敢拍着胸脯说这是他们最英勇,也最悍不畏死的一场战役。


    甚至可以用“誓死不退”来形容。


    可最后呢?


    还不是输了!


    这难道不是天命么?!


    而对于其他镇边大将而言,这是你银象王的封地。胡佛、爱德华、乌尔里希、查理、尼克尔这些半道来的援军,凭什么要为你的云州、你的襄云付出性命?!


    是此,虽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鹰咎棱也已经以雷霆手段,处置逃兵、稳定军心。


    但是大势已去。


    只是那些溃军还不知道,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前面等着他们。


    周玉臣把主力横在嵩县与库山之间,大路中央,绵亘驻营,直接切断银象王援军粮道与退路。同时在库山、连山、塔山、沼泽埋精兵埋伏,专杀虏人溃军。


    这位冷硬的铁血大将,甚至还在病中,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但有虏贼溃逃,一百人,便派一百人去追;一千人,便派一千人去围!若是万人级别,那就调用三个营以上的兵马给我困死!”


    “不必招降,本帅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任何虏骑活着离开云州!”


    在这种斩尽杀绝的追击下。


    尼克尔部最先崩溃。他们刚一转身,背嵬军主力便全线压上,迎头截击。虏军首尾不能相顾,建制瞬间瓦解。江平潮、江捷更是带头冲进虏人军阵,横冲直撞,肆意切割,如入无人之境。


    另外一些虏军,才刚刚靠近堑壕,遭到了崔昭、朱无为火器营的齐射,被杀得成片倒地,尸横遍野。


    不止如此。更多的虏军被赶下沼泽,最后在弓弩火枪的逼迫下,尽数溺死在了淤泥里。


    不过半日的光景,虏人就被杀得四野俱赤、哀鸿遍野。


    唯一能成建制抵抗的,只有胡佛率领的3000精锐骑兵。他们结严密方阵,且战且退。在背嵬军三面围堵、死伤无算的情况下。胡佛身中两箭、马死换马、折损超过2000骑兵,方得以残部突围。这也是当日唯一一支成功脱离战场的虏军。


    后来统计战果时,周玉臣的背嵬军总计斩杀 7万8679人,这还不包括在南部沼泽淹死的那数万人。嵩县城下,血流漂橹。


    紧接着,七月十二日。崔昭、江捷率兵攻打库山。


    山上的3万虏军被围,双方鏖战到七月二十日。最终虏人粮尽,全员战死,无一人投降。


    就此。


    困于襄云的鹰咎顿、昂潵;囿于嵩县的鹰咎棱、斯科特等人……彻底外援尽绝,粮道俱断!


    当鹰咎棱带着仅剩的亲兵,站在嵩县城上时。四周的“周”字旌旗已经插遍了山岗。无数乌鸦在嵩山城外,徘徊不去,甚至还有一些开始往嵩县里飞。


    残阳如血,鹰咎棱恍惚间才发现——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二十万虏骑,蔑里干最后的胆气,尽没于此!北境东部精锐,一朝丧尽!


    与此同时。


    以一军之力,覆灭了一国精锐的周大将军本人,此时却在打瞌睡。


    小泥炉上咕噜咕噜扑腾着热气。一杯白水干干净净地搁在桌案上,旁边摆着几样精细点心。中军大帐下,一片安静。谭宝珠、萧慎、江捷几个待要进来禀事,就被护卫低声劝了回去。


    旁闻人鹤在灯下批改公文,江平潮抱剑而立。两个人都时不时,去看靠在椅子上闭目小憩的周大将军。目光撞在一处时,又都装模作样地扭开头去,只当没看见。直把旁边扈卫的姐弟二人,看得是一头雾水,剑都握紧了几分。


    红烛渐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周玉臣睡眼惺忪地抬袖,擦去眉间的倦意,一双英挺眼目渐渐清明起来。她略一怔,问道:


    “怎么不叫醒我?”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周!熬了大半年,在缺粮少药的情况下,愣是把银象王打残了。还是全方位的残了。


    第304章


    周玉臣这话, 问的是江平潮。


    没办法,这一战杀了太多人。朱麟与几位掌家大臣,因算术精熟、通晓内务, 被周大将军派到前线去收拾残局了。


    沼泽里的那些管不了, 其他地方的尸骸总得收拾打扫吧?不然闹起瘟疫来, 可不是儿戏。


    是以近来周玉臣身边, 只有江平潮和扈卫三人。


    江平潮这小子呢,也半点不客气,俨然以贴身侍从自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擦桌扫地、生火熬药……一双提刀杀人的手, 干起这些细碎活计来竟也利落得很。


    有时,大家猛然撞见一个高大身影蜷坐在小杌子上,正一脸虔诚小心地给药炉扇火,膝盖上还放着本医书。再定睛一看,这货居然是之前把大家操练得要死要活的江司长!


    那模样, 配上江平潮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容,显得十分诡异。


    云州本地的士族见大势已定、光复有望,络绎不绝地来拜访周大将军。人家也没说一定要见到周玉臣,不过是谈笑时声音略大些。江平潮便抱着剑,大步流星走过去敲门:“小声点, 将军乏了。”


    话说得很礼貌, 手却不客气地按在剑上, 眉目里尽是杀伐气。让人不敢多言半句。


    可闻人鹤不是外人。他本就能自由进出中军大帐。此时被安置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批改文书,明知周玉臣睡着了,也没退下,显然是有要事禀报。只是被江平潮摁住了。


    此时听得周玉臣发问,江平潮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方才拦下闻人鹤时, 只想着让周玉臣再多睡一会儿。这女人一连打了几场硬仗,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何况她本就在生病。除了周玉臣,他就没见过谁吃药丸跟嚼糖豆似的。


    还有那肋下的淤青,军医说,再偏一点肋骨必断。现在虽说只是骨裂,周大将军但也得遭罪。她倒好,眉头都不皱一下,连止痛的草药也不用。是以像刚才那般能无痛无忧的安睡片刻,极为罕有。


    而那些时时过来叨扰大将军的人,好像不知道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一般。让江平潮心里烦闷得不行。


    可这话却不能说,说出来像什么话?


    于是他只能梗着脖子,端了杯水过来,语气理直气壮:


    “将军连日征战,实是辛苦,小憩片刻也无妨。况且闻人藩司……也是刚到。”


    闻人鹤拿茶盏的手一顿,也不辩解,转而将桌上点心推给周玉臣:


    “是,臣也不过刚坐下。”


    周玉臣却没有马上饮食,而是先问道:“襄云城内,情势如何?”


    “臣正要禀报此事。”闻人鹤连忙拱手,肃然正色:“据探子来报,目下城中粮草尽绝,虏人先是以大盾之牛皮、弓弩之筋弦,烹煮为食。到今早上,已经开始杀战马了。照这个架势,恐怕很快就得人竞相食。”


    且说,这个消息并不意外,绝境之中,哪里还有草料喂马?食尽兵疲,人心动荡,下一步吃人也并不稀奇。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又问:“城中内应是谁?如此形势,此人可能保全自身?”


    却不料闻人鹤听罢,先是意味深长地扫了江平潮一眼,方才开口:


    “是个小童,名唤白淙,今年六岁。原本在伯爵夫人身边,与猴、犬同充宠畜。虏人不知道他会读书写字,见白淙年纪小,并不防备。是以能一直从狗洞中传递消息。”


    “今日白淙说,伯爵夫人已经杀了猴子和猎犬……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他只恳求我们去陈留矿山,救救他的母亲。”


    说到此处,闻人鹤便住了口,没再往下说。


    帐中一时死寂。唯有夜风鼓荡帐篷,帐布缓缓隆起,又缓缓落下,仿佛在艰难喘息。


    周玉臣拿点心的手顿住了,然后将点心轻轻放回盘中:“何时联系的?”


    “半个时辰前。”


    “城中还有其他线人吗?”


    “有。但能一直传信的,只剩这白淙了。”


    江平潮听得二人对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时,那张整日嬉皮笑脸、俊秀得近乎邪气的脸容,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接头人与白淙通气,须得工夫;接头人禀到边辅司,边辅司再知会闻人鹤,也需要时间。


    而他竟把闻人鹤晾在那里整整一刻钟!


    “大将军,”江平潮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知内情,是臣错了!”


    继而又怒视闻人鹤:“闻人鹤,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说?竟还能安坐于此?!”


    可话一出口,江平潮就知道自己理亏。闻人鹤凭什么要跟他说?大将军才是主上!


    闻人鹤却半点也不生气。那张万年冰山的阎王脸上,反倒露出了些许笑意,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拱手,道:


    “禀大将军,上次接头时,臣便让人装了一小袋炒面、肉干、饴糖,用油布仔细裹好。今日已经一并交给白淙了。”


    江平潮闻言登时一怔!


    周玉臣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早有预料。


    她甚至看都没看江平潮一眼:“哦?寿年让他藏在何处?”


    “回禀大将军,在城墙下的排水涵洞。”闻人鹤对答如流,显然已早准备:“白淙不足六岁,身形矮小,恰好能从栅栏缝隙穿过。藏在此处再合适不过。此举,正是效法大将军,昔日在渠城的水门之战……因而,白淙才有今日之幸。臣此来,便是想奏请大将军,分兵前往陈留矿场。”


    江平潮跪在地上,这才回过味儿来!


    闻人鹤这货早就有了处置,刚才之所以把话只说一半,不是忘了,是存心不说。难怪被拦下后,闻人鹤也不生气,就老老实实在一边批文书。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果然。


    周玉臣慢慢饮尽了一杯白水,方颔首道:“此事寿年处置得极妥当。至于陈留……传我命令,轩辕翠花领三万骑为主帅,寿年协同备战,五日内开拔。”


    “大将军!”


    江平潮急忙膝行几步,凑到周玉臣跟前,仰起那张漂亮的脸:“还是让臣去吧!臣现在就立军令状,一旬之内,必取陈留!”


    周玉臣垂下眼目,在昏昏沉跃的烛光下,声词平静:“平潮,我另有一件事交与你。”


    “臣领命!”江平潮不待她把话说完,便一口应下:“臣定为大将军办得妥妥当当!”


    周玉臣笑了一下,那笑意中竟似有些促狭之意,但转瞬便恢复了面无表情:“你现在就去找朱麟,教他回来当差。”


    江平潮浑身一震!


    教朱麟回来当差?那不就是……不让他留在身边了吗?


    江平潮心中那叫一个懊悔万分,后悔自己着了闻人鹤的道,也后悔自己方才答应得太快。想开再口,却又不敢违抗命令,最终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是。”


    待人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子重新落下,将帐外的夜风与月色一并隔绝在外。


    帐中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


    周玉臣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扇子,一开一合之间,扇骨发出声响。灯火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愈发衬得双目明冽。唯有一把嗓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人听:


    “小孩子不懂事,何必与他较真?”


    闻人鹤沉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转过头,硬邦邦道:“江平潮虚岁二十五了,比你还长一岁。而你十八岁时便已担当社稷,沉稳有度。”


    “有这么好?我怎么记得你那会最讨厌宦官来着?”周玉臣讶然地将扇子一拢,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闻人鹤上下一打量,若有所思:“说来竟已经过去五年了么?寿年年岁几何?老师说你一直未能娶妻,怕你耽误了年纪,倒头来叫女子嫌弃。”


    周玉臣口中的“老师”,便是闻人鹤的叔父闻人决,曾千里迢迢带领闻人氏一族投效燕州。


    一瞬间,闻人鹤的冰山脸彻底红了。


    他急忙站起来,勉力声词肃然:“臣这等小事,无需大将军劳心,且言归正传。江平潮此人勇武有余,小智亦全,偏偏为人处事过于急躁,也过于器小。我知道他是不忍心打扰,可规矩就是规矩,何况这还是你定下的规矩!朱太监在时,绝不敢这般矫令做事。倘若军情紧急,却叫他以近臣之名拦下,岂不酿成大祸?”


    “明权,眼下云州收复在望,海洲、蔡州亦指日可待。越是这时候,北伐班子越是要稳。”


    闻人鹤说着,想到江平潮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当即咬牙拜下:“像这样因一己之私而废公务的臣属,万万不可再留近前。”


    周玉臣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一瞬茫然。


    一己之私?江平潮那小子有什么私心?


    内外隔绝?勾结外人?收受贿赂?


    总不能是侵克钱粮吧?也不至于啊?粮饷乃练军之本,这点周玉臣从起家时就明白,因此看得极严。再说有文牍房一帮算术卓绝的女官在,时时查账,压根就不给这些武弁任何犯错的机会。


    见此情形,闻人鹤就知道她是半点也没发现,当下心里就松了口气。他又放缓了语气,正色道:


    “如今你兵柄在握,朝野大事,俱可预闻。更须得详度事机,审料敌情。身边岂能有这般不知利害轻重之人?江平潮此人举止轻儇,无鞠躬之容;轻华浮艳,无虔恭之礼。实不可引为心腹。”


    周玉臣神色松懈,口吻却依旧清明朗然,甚至带着一点儿笑意:“果真是气得不轻,连弹劾的架势都拿出来了。”


    “明权!”闻人鹤急了,刚坐下又要起身。


    周玉臣含笑摇头,止住他:“我明白,你是觉得江平潮浮躁轻儇,不知持重。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少年心事当拏云,要我说,他这性子倒还有些像我。我从前干的那些混账事,难道你都忘了?”


    闻人鹤一怔,垂下眼目。


    自然没忘。


    毕竟周大将军还是周太监的时候,就敢矫诏骗兵权,挟王令诸侯了。相比之下,什么起兵围世家,什么手刃陶真人,什么挪用朝贡礼,什么扮匪抢使节……那都只是洒洒水!


    可闻人鹤害怕的,就是江平潮和周玉臣太像。


    同样的不可一世。


    同样的放荡不羁。


    同样的武德充沛。


    偏偏还生得这般俊秀明丽!


    在此之前,闻人鹤不是不知道周大将军身边,迟早会有个知心人。他甚至偶尔想过,那人该是什么模样?应是沉稳自持、心思缜密、洁身自好。要生得好,也要秉性纯贞,脾气顺和,万事都能委屈自己,利从于她。能替她分忧解难,而不是让她操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道上竟会杀出如此一个人物!


    旁的不说,就江平潮在燕州军校时,假病推卸,鼓动燕衡,试探内情的德行。换别人早就被周玉臣一剑砍了!要不是脾气能力对了胃口,周玉臣能把他留在身边?能让他领兵上阵?


    可此时此刻,闻人鹤竟不知该如何说起。眼下周玉臣是半点也没察觉,江平潮也还没动作,自己要真说出来了,岂不是帮那小子提前捅破了窗户纸?


    正为难时,只见谭宝珠满脸怒气地掀帘进来,一见周玉臣,便委委屈屈上前道:


    “大将军,江平潮那个混账东西,愈发不像样了!臣炖了一盅鸡汤想来看您,他却不许臣进来。明儿我要带的是文书呢,他也不许么?”


    周玉臣微微挑眉,心下讶异,口中安慰道:“知道了,此事我会查清。”


    谭宝珠刚想再说些什么,扭头却发现闻人鹤也在,心中更加恼怒:好呀,不许我进来打扰,却把闻人鹤放进来了是吧?当即凑到周玉臣身边,小声道:“江平潮这小子主意太大,非良臣之貌。”


    周玉臣抬目望其,又看了看闻人鹤,不言语。


    谭宝珠急了,连忙又道:“大将军不信?可愿与臣一赌?”


    周玉臣摸出只小瓷瓶,抖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刹那,满齿药苦,把倦怠都退得干干净净。她这才潦潦看了谭宝珠一眼,以扇指人,在对方额头上虚点一记,声音含糊而决断:


    “不赌。”


    说罢,周玉臣起身向外走去,众人连忙紧随而出。


    今夜依旧无星,夜幕上只有一印弯弯窄窄的细月,仿佛并不圆满。


    而在这样清寂又皎净的夜色下,周玉臣忽然浮出一点笑意,闭目去饕享那药苦。如今已是会昌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要不了多久,便是八月十五。


    想那时,清辉圆满,月飞明镜。大梁两京十四州亦收复在即。


    而她也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念出那句“算世间,哪有平分月”了。


    然而,就在此时。朱麟步履匆匆地过来,远远一见周玉臣,三步做两步地跑到近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大将军,御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算世间,哪有平分月?——辛弃疾《贺新郎》


    第305章


    且说, 朱麟是打小就宫中当差的内臣,经过几年征战,也颇懂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道理。


    所以哪怕他此时神态如常, 周玉臣也察觉到事非小可。她将手中的扇子丢在闻人鹤怀中, 朗然笑道:“宝珠、寿年, 且在帐中等候。我去去便来。”


    闻人鹤手忙脚乱地接过扇子, 还不及细问,便见众人簇拥着周大将军走远了。


    云州的七月,入了夜便褪去了白日的燥热。风从旷野上长驱而来, 爽朗而劲健,带来庄稼的草腥与马粪的膻气,将少年权臣的衣袍吹得猎猎而起。可再劲烈的风,再沉的夜色,也无法让那道孤标昂然的身影再低折半分。


    谭宝珠没想到还没说上话, 周大将军便又走了,心正不痛快。见闻人鹤还杵在帐门前,抱着那把扇子发愣。谭宝珠认便冷哼一声,道:


    “大将军这是把扇子赏你了?”


    闻人鹤没有言语,他心中微动, 只借着帐中的灯火将扇子徐徐展开。这才看清那把周玉臣一开一合把玩了许久的扇子上, 赫然是一段意气飞扬, 气韵洒脱的短诗:


    “我有九霄志,意可席八方;”


    “我有匣中剑,利可断乾坤;”


    “我乃他山石,可攻霸国玉;”


    “我岂蓬蒿人,可拘折腰役?”


    霎那间,一阵劲风如龙吟虎啸, 猛地从四面八方扑来。帐中烛火被压得低矮,昏黄的光焰在军帐四壁剧烈晃动,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忽明忽暗。


    闻人鹤心头猛地一跳,定定地盯着最后一行诗。


    “怎么了?”谭宝珠见他不吱声,也凑过来看。看清那诗后,不禁抚掌一笑,道:“大将军的笔墨真是一如其人,意气张扬,跌宕恣意。只是这诗过于浅白,少含蓄风致,也不知是谁写的?早知道她喜欢这样的诗词,我那也得两首新诗,改明儿请大将军斧正去。”


    夜风中,闻人鹤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艰难道:


    “……这诗,是她写的。”


    谭宝珠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只当是自己方才嘴快,不小心点评了周大将军的诗词水准,连忙往回找补:“浅白好,浅白好!我就喜欢这样朴直自若,意气横生的意态。罢了,快拿来,再让我细瞧瞧!”


    闻人鹤由着她把扇子拿走,自己却忍不住回首而顾。但见整个大营匍匐在暗夜中,唯有周玉臣远行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另一头。


    周玉臣面沉如水,只带了十几个心腹侍卫,一路步履匆匆往天授帝御帐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朱麟已将事情原委尽数说明:天授帝写了封亲笔血书,让宦官曾择悄悄带给江捷,命其即刻起兵救驾。此时刚刚结束一场大战,抚恤伤员、收拾战场、清点战利品、追剿搜罗等诸般庶务,堆积如山,事事都需要人。


    但这些都不需要大将去做,而江捷的旧部就在军中,足以趁乱行事。天赐良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可曾择畏于周大将军积威之盛,竟不敢送信。


    毕竟一个备受冷落的御前内官,无端端跑到前线去,本就极为显眼。再说了,曾择哪里知道江捷住哪顶军帐?就算知道,他也不知道江捷什么时候回来。你以为还是在江南行在的时候吗?随便叫一声,人家就能屁颠屁颠地赶过来见你?你想去哪就去哪,所有将士见到你都得避让?时代不同了,陛下!


    天授帝无奈,只得命康宇以“索要点心”的名义出去,寻机打探送信。


    康宇此人,素来机敏,更深谙为官之道。他不仅一口答应,还拍着胸脯说什么“誓死为陛下澄清寰宇”,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结果揣着信就是不动,问就是还没找到机会。


    这么一耽搁,就让周玉臣的亲军发现了异样,把人逮过来一搜身,就翻出了这封血书。


    周玉臣都给气笑了,搁这跟她玩“衣带诏”呢!真想让她当曹操啊?!


    待到御帐前,只见“小猴子”滾良平正领着百来名亲军,把军帐围得滴水不漏。人影绰绰,没有半点声响。见周大将军来了,众人默然地避让出一条道来。


    周玉臣掀开帘帐,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有龙涎香的沉郁,也有玫瑰花卤子的软甜,熏得发闷。御帐内的摆设不像朝堂,反而更像个富贵闲人的居室。地上铺着一层玄青色间杂暗金蟠螭纹样的花绒毯子,中间设一张梨花木交椅,旁边有一小几,摆着一碟鹅油方脯、一匣松子糖、一笼波罗叶饽饽,一壶温着的沧酒。漆木攒盘里码着红李、秋桃、香水梨、鲜莲子等几样时兴果子。


    左右两侧各设一条案,上头摊着御注的《道德经》、《南华真经逍遥游指归》、《度人经》、《北斗经》等书,书页翻卷,显然是常翻之物。帐壁上则挂着一副清寂雅致的《织女图》,与玉壶春瓶里的蜀葵相映成趣。


    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珍玩吃食,将一个活人密密匝匝地围在中间。花团锦簇,好不富贵。


    而天授帝,便坐在这富贵的最深处。


    他没有戴善翼冠,只束着一顶网巾,露出花白的头发。见周玉臣进来,天授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半阖的眼皮抬了抬:


    “周爱卿,你这甲胄,是上阵杀敌穿的。穿到朕的御帐里来,是要杀谁?”


    周玉臣没有跪。她环视四周,姿态倨傲,口吻却依旧恭谨:


    “臣不敢。听闻陛下身边有奸逆作祟,特来讨逆。”


    “讨逆?”天授帝不怒反笑,他作势环顾左右,缓缓道:“朕身边只剩下曾择、康宇二人,何来奸逆?如今你的人把康宇捉了去,难不成,还要把曾择也杀了么?”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曾择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周玉臣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平静:“陛下不是写了封衣带诏,要江捷讨贼么?臣此来——正是奉诏讨逆,清君侧。”


    “清君侧?”天授帝气得血流逆涌,霎时两眼发花,指着周玉臣骂道:“大梁最大的奸佞,不是就是你吗?!”


    话音方落,皇帝就后悔了。


    不该说出来的。


    你不说破,大家还能勉强维持个体面,彼此留个台阶下。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就是鱼烂土崩,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万一周玉臣真在这把他杀了,他又能如何?!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合香的烟息在烛光中袅袅升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此地与人间隔绝。


    周玉臣慢慢抬起头来,与天授帝对视。


    那目光,不再是臣子的眼神。


    她口吻很轻,声词也依旧沉静:“陛下。您帐中的吃穿用度,俱是军中所得,无一不精良细致。虽不能比拟宫中,却已是燕云富贵之最。昔日唐太宗奋勇阵前,为流矢所中,拔而复战,更手杀数十人。臣不曾教陛下伤及发肤,更不曾让陛下冲锋陷阵。”


    “——臣功存社稷,未曾有负陛下,陛下何故造反?”


    轰隆——!


    话音未落,帐外猛然一阵狂风掠过,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合香的烟气被卷得七零八落,原本熏腻的香气霎时便冷了。紧接着,沉重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密如急鼓。


    造反?他乃大梁天子,造谁的反?!


    天授帝脸色惨白,后背的冷汗浸透里衣,被风一激,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盯着周玉臣,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帐中只剩雨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而周玉臣不疾不徐又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上剑柄:


    “臣已竭三军之力,为陛下留得这间富贵安闲,若陛下仍不满意……《道德经》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愿为陛下再寻一卷《道德经》。”


    天授帝喉头一甜,几乎要被这句话噎得背过气去!周玉臣明知他醉心道学、自称“道君皇帝”,却偏偏用《道德经》来劝他知足!这不是貌恭实倨、无法无天,是什么?!他应当大怒,应该拍案而起,质问谁给了她这泼天的胆子!


    可看见周玉臣按剑的手,指节分明,纹丝不动。


    那点刚涌上来的血性,便霎时烟消云散。


    过了好半晌,天授帝才勉强捏出个端庄沉稳的模样来:“……这沧酒,混了玫瑰卤子的味道,滋味不好。”


    “臣这就命人为陛下换酒。”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应下,又亲自捧来烛台,将那封血书递到对方面前,语气温和:“此物不好,平白坏了陛下待臣的情谊。为防燕云动荡、贼子作祟,还请陛下亲手烧了此物。”


    天授帝惊怒交加,目眦欲裂地盯着周玉臣,浑身颤抖不止。


    这封血诏乃是他亲笔所写,写的时候还颇有些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天授帝卧薪尝胆,隐忍至今,才寻得这么一个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将北伐大业、天下兵权重握于手的机会。


    现在倒好,周玉臣竟让他亲手烧了!她明明可以自己毁了,却非要他来动手……这跟拉出去屎又让他吃回去有什么区别?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谦和笑意,口吻也仍是臣子的貌态:“陛下,皇后娘娘还在京中等着您呢。”


    天授帝的颤抖渐渐止住。


    是了。周玉臣必须留着自己,她得借自己跟王氏争权。


    这些年来,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即便加太子太师,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总摄六部百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可其最大的权势,仍局限于军中。没办法,不论是帝京还是江南小朝廷,大梁的门阀世家都已各为其主。他们并不会因为周玉臣的赫赫军功,而立即俯首称臣。毕竟你可以夺权,也可以造反,但不论是哪种你都得讲基本法。


    赵梁的天下,终究姓赵。


    周玉臣再是野心勃勃、权势覆天,也不能逼迫天授帝或太子赵况禅位。那不符合士大夫信奉的礼法道义、君臣纲常,是得位不正!


    何况,哪有异姓女当皇帝的?


    就连武则天也得以“帝后”之名、“帝母”之身,方能插手朝政!


    只要自己能活着回京,便不会只有曾、康二人可用。届时,大可借力打力,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天授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竟找回了几分底气。


    他勉强稳定心神,用一种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声音,道:“周爱卿,所言极是。朕……一时糊涂了。”


    说罢,天授帝接过血诏,缓缓凑向灯烛。那封带着一个帝王最后愤勇的血书,便在火焰地吞噬中,迅速化为灰烬。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我有九霄志,意可席八方……年少时的狂言,见笑。终于写到这句了,从写天授帝开始,我就一直想写这句话——“陛下何故造反?”算是饺子终于蘸到醋了吧。


    第306章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


    周玉臣果真让人换了一壶酒过来, 连带又置办几色荤素珍馐,连同细巧点心一同送入御帐。那阵仗搞极大,流水般的好酒好肉一样样送进去。要不是此役斩获颇丰, 以及后方的补给跟上来了, 怕是一时半会都凑不出这么多吃食给天授帝。


    当然了, 此举少不得惹得军中议论纷纷。毕竟你一个龟缩在后方的皇帝老儿, 平平安安啥屁事没有。全场最大的风险,就是在阵前晃一晃,鼓舞士气, 还得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扈卫你。跟咱们扶病上阵、威勇无双的周大将军怎么比?


    眼下,将士们要么去追剿溃败的虏兵,要么在收拾近处的战场,连周玉臣身边的家臣都被调拨出去干活了。全军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不得回营。


    而你呢?


    只因一壶酒不合口味, 便大发雷霆,还硬要周大将军深更半夜地去哄你……你就说说这像话吗?


    总而言之。


    天授帝的一时“奋勇”,最终盖棺定论在了一壶酒上。


    周玉臣此时也没有更多精力分给天授帝。根据实战的情况来看,虏军的精锐,绝对不止十五万。再加襄云、嵩县两城残存的守军, 极有可能在二十万以上。这还没算签军、民夫, 以及许都、陈留、禹城方向的虏军。


    回营的路上, 夜雨潇潇。朱麟一面替周玉臣撑伞,一面小心汇报:


    “……臣在石门山,发现了不少虏廷御前侍卫的服式,看架势,虏主是把自己身边的扈卫都派出来了。大将军,蔑里干此役, 约莫是倾国而出。”


    那血流漂橹,尸首相叠的场景,哪怕是当过监军太监、已经见过世面的朱麟也觉得心惊。


    须知,眼下周家军还在络绎不绝地被调派出去,追剿溃兵、清扫残敌。最终死在云州的,绝不只是眼前能看到的十余万人!


    周玉臣却只是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低声笑道:


    “倾国之战……自然要以覆国为终,才够有趣啊。”


    朱麟听得这话,脸色微变:“大将军!”


    周玉臣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接过伞,把朱麟淋湿的另一半身子都揽入伞下:“唔使惊,不过一句感喟罢了。对面不是谢玄,我也不是苻坚,自不会穷兵黩武。真要论起来,咱们这点家底,哪可能够得上[投鞭断流]呢?且放心,明年一定让你回帝京,咱们好好喝一壶千日春,教江平潮与你剑舞助兴,好不好?”


    “臣哪里就贪那一口酒了?再说小江将军的剑,光是看就让人脖颈发凉,哪还能喝得下去?倒不如让赖贵儿出来唱一曲燕州小调,好歹凑合能听。”


    朱麟嘴上这般说,心却稍稍安定下来。


    没办法。


    周玉臣在十八岁前,就已经掌一司之职,能在御前进退自若了。十八岁投戎,更是名动天下。眼下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四岁,说句英杰少年也不为过。弱冠之年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帝国太师,谁见过啊?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可越是这般少年得意,就越让人害怕。


    怕她像苻坚一样,被连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天命在己,便不管不顾地征伐无度。


    苻坚当年为什么不顾群臣死谏,非要千里奔袭去跟东晋决战?即便他真觉得自己以秦灭晋,以胡治汉,便能名垂千古、彪炳千秋。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百万劲旅,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三十万,不可能真的“投鞭断流”么?难道他不明白,让宗室、重臣、名将全部随军,一旦溃败就是全面崩盘,万劫不复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赢得太多,输得太少。


    没有输过的人,不知道如何防备失败,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失败。


    周玉臣,又何尝不是这样?


    眼下虽说光复在即,但那也只是“在即”,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况且,收复河山与入侵敌国,到底是两样。真要直接打到蔑里干去,只怕届时大梁的国力,会被战事彻底耗尽,朝野内外都将陷入反战情绪中。要知道,天底下没有永胜不败的将军,越是倾国之战,就越是不能输。


    否则银象王今日在云州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更重要的是,从之前周大将军带病上阵一事来看……显然,当年詹华容在黔州所劝解的话,周玉臣并没有完全放心上。依旧是把个人身死,置之度外。比如此时,周大将军明明在病中,却不肯回钟祥镇,仍坚持留在前线指挥。可是刀剑无眼,哪能回回都这么凑巧呢?


    只是朱麟不敢直接劝,整个大梁被周玉臣唤过一声“老师”的,唯有詹华容、丁道雅二人。


    正踌躇,只听周玉臣又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松:


    “愁眉苦脸的,看来,是真怕我做混账事啊?”


    “臣不敢!”朱麟连忙抬头,又小心翼翼道:“臣心愚嘴笨,只是觉得……大将军打的胜仗越多,自身反倒是越险。就像灯台照得见旁人,却照不见自家,反而成了灯下黑。人赢惯了就会依照从前的路子走,可同一种走法,哪可能条条路都走得通的呢……臣嘴笨,实不知该怎么说。”


    周玉臣若有所思,须臾,摇头叹道:


    “平日叫你随闻人鹤、丁道雅、谭宝珠好生学着,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了?既想不明白,便回去好生读书,仔细想想。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却不料,朱麟听得这话,心中突然灵光一闪!


    詹华容不在,还有丁道雅呀!这位丁大人的话,周大将军总归是会听听的,得找机会得请丁大人好生劝一劝周玉臣!


    朱麟心中拿定注意,口李却叫苦不迭:


    “我肚里那点墨水,哪够格问几位大人?怕是叫我开口问,都不知该如何问起。”


    周玉臣哈哈一笑,颔首道:“既然如此,且与我回去,闻人鹤、谭宝珠已在帐中等候多时。有不明白的,让宝珠教你。”


    且说,众人回营时,天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雷兽在云层的深处翻滚、咆哮,电光乍赫。一声轰响后,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阵中,一只只营帐在朦胧水雾的深处,看不真切。而一层层的水幕后,是无尽的黑暗。


    此时正值雨季,昼夜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帘一幕。连焰焰之灯都被隔得模糊。四下里静悄悄的,唯闻雨声。为了围堵城池、追杀虏军,周玉臣把大部分兵马都调了出去。此时营垒里剩下的,只有少量护军、侍卫,且多为新兵与后勤人员,因此十分安静。


    周玉臣甫一入内,谭宝珠、闻人鹤便丢下手中的棋子,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大将军。”


    “继续,不必管我。”周玉臣摆摆手,取下头盔搁在桌上:“下完这一局再说也不迟。”


    谭宝珠已经知道江平潮被罚的事,也知道周大将军方才因为“酒水不好”,被天授帝当面申饬过,还把犒赏将士的酒肉糖点都搬出来了。这个当口,周玉臣心情多半不好。她心念一转,连忙道:


    “臣却有一事要禀报。工匠营刚才来报,说未曾看见小江将军的人影。这也有半个时辰了。总不可能这么大个人,在军营里迷路了吧?朱太监,你方才是不是也没见过他?”


    朱麟顿时一愕,连忙摇头。


    闻人鹤则眼观鼻,鼻观口地垂着手,站在一旁不言语。


    “领命不往,此乃军中大忌!”谭宝珠向周玉臣拱了拱手,神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将军这回须得罚他,还得重罚。”


    周玉臣也怔住了,江平潮居然敢违命不从?


    这么深的雨夜,他去哪可能了?


    不及细想,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雨声吞没。


    周玉臣骤然回头,目光如电:“今日是何人巡夜?”


    “大将军!”帐帘猛地被掀开,滾良平浑身湿透,面色惊慌:“虏军……虏军突入营垒,请大将军权且避让!”


    周玉臣当即起身,面色沉静:“有多少人?”


    “雨太大了,看不真切……至少数百人,都是精锐,已经杀穿了黔州军的前哨。”


    “江捷呢?还有崔昭,他们都去哪了?”


    “在南面追杀溃兵,说是发现了外逃的虏廷贵族,现在还没回来!”


    周玉臣没有再问,她抓起长剑,没去管案上的头盔。来不及了,以方才听到的声音推断,虏人距离此地只有几百步。她吹灭油灯,与闻人鹤、谭宝珠等人略一点头,当即便冲出帐外。


    雨迎面打来,几乎目不能视。


    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一支虏军正在左右厮杀,正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突入。最前面的那个虏将,浑身血污,长枪横扫,直接把一名周家军搠翻在地。


    斯科特。


    周玉臣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他应该在嵩县里,和鹰咎棱一起等死。此番雨夜突围,却不逃——他是来杀自己的。


    周玉臣握紧剑柄,面无表情:“滾良平,结阵!”


    “是!”滾良平领着亲兵仓促列阵,可不足一两百人,甚至大部分都还在手忙脚乱地找兵器,身上甲胄都不全。而远处两翼的营帐,就跟死了一般安静,似乎对中军大帐的情况一无所知。


    周玉臣第一次感觉到了久违的愤怒。


    开什么玩笑!她一个力缆狂澜的帝国柱石,一个整天把“天命在我”挂嘴上的兵马元帅,此时居然被一个败军之将逼到这个地步!


    斯科特也看见了她。他笑了一下,随即俯身一夹马腹,催马冲来!


    “放箭!”周玉臣沉声喝道。


    众人连忙张弓放箭,可寻常弓箭在雨中,比不得刀剑,射出的箭矢劲力不足。斯科特挥刀拨开两支,肩上又中一箭,鲜血直冒,却毫不停顿!


    此时他距离周玉臣,只有一百步。身后除了虏骑小队,还有数百名虏人步兵。


    亲军见周大将军都被逼到“持剑拒之”的份上了,当即奋不顾身地围护上前。好不容易绊马索套中了斯科特的战马,那马猛地栽倒,斯科特被甩出去,在泥水里滚了两滚,却又挣扎着爬起来。


    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身上至少中了四五箭,但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仍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后的虏人步兵精锐,也跟着斯科特一步步往前逼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血腥味混着蓬勃的杀意,连身边的亲军都为之胆寒。


    周玉臣纹丝不动,她横剑立于帐前,然后——面无表情地提起剑来!


    作者有话说:


    斯科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为了围剿我们,把兵力都派出去了是吧?好的,来偷家了!


    第307章


    斯科特心脏猛地一缩。


    此时大帐前的虏人约莫有两三百人, 远胜周玉臣身边的亲军。作为鹰咎棱安置在后方的部将,斯科特并不受宠。他与这位周大将军,也仅正面交手过一次, 对两国的交战实情也并不全悉。


    但此时此刻, 看见周玉臣拔剑, 斯科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若能杀此人, 大概就是今日了。


    与此同时。


    最前排的二十来名周家军同时俯身,盾牌砸地,在泥地里结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长枪从盾后刺出, 枪尾抵地,枪尖直指虏人!


    所有弓箭手同时弃弓抽刀,短兵相接只在呼吸之间!


    斯科特心神一震。


    他知道周玉臣的背嵬军,在火器与堑壕的加持下是多么可怕,尤其是周家军的“步人甲”天下皆知。却没想到无甲的背嵬军, 竟也能如此镇定夜惊、悍然不溃!


    “——杀!”


    斯科特一声暴喝,三百虏兵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出!


    可他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轻松撕开阵线。


    刀盾兵顶住了第一波冲击。不论冲上来虏人如何凶悍,人数又如何多,仍咬着牙把盾牌往前推。枪如林立, 拒敌于阵外。即便偶有一两个撞进来的漏网之鱼, 后排的刀手也能从盾隙中挺刀, 捅得虏人叫苦连天。


    一个刀盾兵被虏人的长枪·刺穿肩膀,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顺着枪杆往前一扑,一刀捅进了那个虏人的喉咙。


    两个人一起倒在泥水里,血水瞬间被雨水冲散。


    “好丫头!”另一个老兵红着眼吼了一声, 提刀填补了她的位置。


    另一名亲兵没有着甲,却毫无畏惧举刀而上。虏人捅穿了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借着距离拉进一刀砍了对方的脑袋。


    人头滚滚,死不瞑目。


    谭宝珠躲在周玉臣身后,看得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她是不识刀兵的文官,从未见识过、也从未想象过这般血腥惨烈的情景。生死一线的恐惧,几乎要把她的眼泪逼出来。


    可她不敢哭,也不敢吐。


    因为周大将军就站在她身前,巍然不动。


    斯科特眉头紧锁,他低估了这支亲军的韧性。三百人对阵一百人,3:1的优势,还是雨夜突袭,甚至这一百人只有半数有甲!可他竟无法迅速碾碎!


    这些梁人的意志力远超寻常,刀砍过来不躲不避,甚至倒地了还要抱住他们的腿,用牙齿,用手去生撕硬咬。


    这就是周玉臣的亲军?


    这就是背嵬军?


    不能再等了,须得速战速决!


    斯科特后退几步,旋即发力往前冲!借着全身重甲之势,双手举盾向前一撞。只听得“咔嚓”两声,周家的两面大盾应声崩开,持盾的军汉往后便倒。此时,斯科特身上已钉了十数支箭,冲阵的步伐却半点不减,愣是把步战打出了骑兵冲阵的凶悍!


    “随我——斩将!”斯科特厉声暴喝,再次冲阵!


    身后虏人步兵精锐蜂拥而上,刀枪并举,双方轰然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迸进,溅起一片血雨。


    周家军的盾墙在潮水般的冲击下剧烈晃动,如此,竟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斯科特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瞬间撞入阵中!


    他的右臂彻底抬不起来了,但左手的短刀依然凌厉。当即躬身避过一记劈砍,反手一刀,捅穿一名亲兵的小腹,脚步骤然加速,直取周玉臣!


    就在这时。


    一柄单刀从斜刺里截住了斯科特。是姐弟护卫中的那个姐姐,但见她横刀一挑,硬生生架开了斯科特的杀势;其弟也一锏砸向斯科特,愣是把对方砸得歪斜几步。姐弟两个一攻一守,把斯科特连顶带撞地顶出阵外。


    朱麟也顶了上去,却冷不防被一个虏兵砍中肩膀,血透衣衫,胳膊瞬间脱力。闻人鹤拿着一条长枪胡乱捅刺,竟也叫他搠中了一个虏兵。那贼大叫一声倒了,他自己也被人在后背砍了一刀,扑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如此围攻下,斯科特也喷出一口血沫来,却仍不退!左手一翻,短刀脱手飞出,直掷周玉臣面门!


    “大将军!”朱麟脸色大变,连忙扑来去堵那刀。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左手采住朱麟衣领,把他拽到身侧,右手横剑一挑,直直将短刀格飞出去!再回身抽剑,“刺啦”一声又手刃一贼!


    谭宝珠吓得脚都软了,刚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一个虏兵不知何时绕了过来,举刀朝周玉臣砍来。而周玉臣正与两个虏贼缠斗,一时脱不开身。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谭宝珠捡起地上的阔刀,两眼一闭就冲上去,嘴里还胡乱喊着——


    “我、我也有刀……我不怕你们!”


    只听得“咣当”一声,谭宝珠的刀被磕飞了。虏刀当头劈砍,硬生生从她脸上削下一块肉来,鲜血狂喷!


    谭宝珠只觉得自己脑子被砸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倒。那虏兵一怔,第二刀正要落下——


    周玉臣抢步上前,一把将谭宝珠护到身后,同时抬脚踹向那虏兵膝盖,一剑就捅穿了对方的脖子。


    “退到大车后面,收缩阵型!”周玉臣沉声下令,声音里尽是怒意。


    众亲军且战且退,往大车处收缩。斯科特见周玉臣要退,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就差一步。只差这一步了。


    没有周玉臣,大梁必然崩乱,能改写整个帝国命运的机会,就在此时!


    思及此。


    斯科特索性弃了重盾,绰刀赶上,口中大喝道:“咬住!别让她们后撤!其他杂碎不用管,只杀周玉臣!”


    正危急间,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暴喝:


    “大将军休慌!俺崔昭来也!”


    话音刚落,但见崔昭双手持斧,带着几千名周家军直直冲来,进来就是一阵乱砍!须知,崔昭这一部本是奉命出去围剿虏人的,一个个杀性正盛,结果回头一看,好嘛!家被偷了!


    那叫一个怒火中烧,煞气横生!顿时就把这几百虏人杀得人仰马翻!


    斯科特眼睁睁看着崔昭带着几千周家军杀入阵中,如同刀凿斧砍,自己虏人精锐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了。


    可这一步,如今隔着的不是周玉臣的亲军,而是整整几千个杀红了眼的周家军!


    斯科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不甘,目光越过人群,最后望了一眼大车后的周玉臣。那个女人被众人护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露不出一块来。


    他只得恨恨咬牙,大喝道:“撤!”


    崔昭也不追赶,到底是当过山匪也当过正规军的人,这时候去追,岂不是又把周大将军孤悬营中?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崔昭来迟,请大将军降罪!”


    周玉臣摇头,先俯身去看谭宝珠的伤。


    那一刀极险,差点就削掉了半个脑袋,如今颧骨少了一块肉,可见白骨森森。直把谭宝珠痛得眼泪直流,险些没昏死过去,只可怜巴巴地看着周大将军。眼眶里尽是泪花,却忍着没哭出来。


    周玉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仔细端量伤口,低声叹道:“好姑娘,果真是我的[典韦]啊。”


    谭宝珠得了这句,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闻人鹤被人扶着站起来,背后的伤皮开肉绽的,声音却十分冷静:


    “大将军,区区三百余人便能冲破我军营垒,此事须得细查。”


    朱麟扶着胳膊,痛得龇牙咧嘴:“不错。定是诸将见斩获颇多,一心只想着杀敌升功,个个心思都浮野了!”


    “不止浮野,更是玩忽职守!”闻人鹤强忍着怒意,道:“今日负责外围警戒的,是哪个营的人?为何虏人能无声无息摸到中军?”


    这话问得很直接。


    虽说营垒空虚,主力在外,可斯科特手里就那几百人!咱就是说,堑壕守备的人呢?之前大雨堑壕积水,虏人泅水而过的事都忘了?不知道防备么?好,就算虏人是山险翻山越岭过来的,那营地内的亲军护卫呢?


    周玉臣抬目望向昏昏雨夜,各营的军队此时正急急忙忙地往这里赶,灯火次第。她冷声开口,一字一句道:


    “不错,此事必须细查。今日参战者,功加三等,赏银分田;死者重恤,军中养其老小。其余人……所有当值的护军侍卫,饿禁三日,鞭一百。其余军官将领,按此受刑,待稽查分明后再行定罪。”


    “还有,此役非战之罪,乃是我军疏忽、防守不密——明白吗?!”


    闻人鹤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给今日的战事定调了。


    毕竟亲军死伤惨重,文官尽数挂彩,连周大将军本人都命悬一线,差点被人兜头一刀……这也太丢份了!传出去,岂不是要震骇军心?所以周玉臣必须马上定调:不是贼虏强悍,而是军中的某些官员疏忽无能。免得再有意外时,士卒生出畏敌之心。


    众人连忙应下。随后,周玉臣先是命人去寻江平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令大营进一步收缩、各营靠拢,防止被穿插分割;加强巡哨警戒,重申夜不脱甲等事。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都应当尽快商定。


    但周玉臣已经顾不得了。因为天授帝的御帐,就在后面!


    与此同时。


    江平潮正气喘吁吁地提着刀,盯着眼前人。


    蒙面少年身形高大,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目。手中一柄细窄的短剑,寒光湛湛,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


    两个人已经在御帐里斗了二十几个回合,刀来剑亡,无声无息。江平潮使的是军中破阵的硬功夫,招招沉猛。那少年身形却极其灵活,举步轻松,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隙避过杀招,再反手一剑,逼得江平潮连连后退。


    见鬼的!这厮好生难缠,难不成是天授帝的贴身护卫?江平潮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可这样俊的身手,如何白白浪费在狗皇帝这,却不到军中效力?


    江平潮心中纳罕,虚晃一刀,厉声喝道:


    “足下何人?敢在军中作祟,好大的胆子!”


    天授帝缩在屏风后,听得分明。刚开始他吓得魂不附体,后来发现两个人都拿着刀兵,却不曾来伤他,心里又生出几分指望来。此时听得江平潮的声音,登时又惊又喜,连忙道:


    “江……江爱卿!快与朕拿下此獠,朕封你做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改了几轮,总算觉得对味了。


    第308章


    江平潮听得此言, 心中嗤笑,口中却假意应承道:“陛下别怕,有臣在此!”


    蒙面少年也不言语, 剑锋一挺, 直接绰剑而上。两人又杀作一团, 剑光冽冽, 刀影重重,把帐中的烛火逼得明灭不定。


    斗到酣处,江平潮不由纳罕, 少年剑术精绝,内力浑厚,分明是个江湖高手,可为何每一剑似乎都留了余地?难不成,他不想杀自己?这一分神, 却不想少年陡然变招,剑势由缓转疾,势如疾电,照着自己心窝便刺!


    江平潮心头大骇,急急横刀去架。谁料少年手腕一抖, 剑刃如游龙穿云竟从刀锋下方绕过, 直点其咽喉!


    杀招已显!


    江平潮一惊, 身体本能后仰,使了一招“铁板桥”,剑锋堪堪擦过喉咙。还没来得及起身,少年已欺身而进,一脚重重踹在他小腹上!


    砰——!


    江平潮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桌案, 文书、茶盏、糕点霎时散落一地。


    天授帝俯在地上,正打算趁乱脱身呢!此时见江平潮中招倒地,脸色骤变,再不敢挪动半步。


    完了。周玉臣身边的第一扈卫、大名鼎鼎的“撞破山”,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天授帝心中念头急转。看这架势,蒙面人要先杀江平潮,再取自己性命。可是……究竟是谁要杀自己?周玉臣?还是她手下的那帮逆臣?


    不对。


    若是周玉臣谋逆犯上,江平潮怎么会来护驾?况且她要是想杀自己,早就在阵前动手了,不会等到此时。


    如此说来,只能是旁人了……只恨周玉臣不中用,连带她身边的人也不中用!


    天授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惊惧。不能慌,须得镇定。他可是九州天子,四海富庶、万方子民都属于他一人。只要是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有价码。


    有价码,就还能谈。


    就在此时,那蒙面少年纵身一跃,如鹰拿雀一般扑来!衣袖翻飞间,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剑锋直取天授帝头颅!


    天授帝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闭上眼睛,叫道:“好汉!好汉且慢!你为人作刀,所图无非功名利禄!不论他们开价几何,朕都能三倍,不,——十倍与你!”


    那少年闻言,手中剑势果真一滞:“十倍?”


    天授帝睁开眼,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几步,努力想捏出个诚恳模样来:


    “对!十倍!朕还能封你做锦衣卫指挥使!不,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你救朕,朕给你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再赐黄金万两,珍珠千斛!你看如何?”


    皇帝已然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官衔一股脑往外抛。


    少年歪了歪头,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脖颈:“如此手笔,陛下当真舍得。”


    “舍得!”天授帝拼命点头:“好汉如此身手,有什么舍不得?只要你愿意,只要朕有!”


    少年听得这句,无声地笑了。


    他笑得肩膀抖动,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这句话十分可笑一般。那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甚至让人不明白,为何张狂大笑,会如此让人哀伤。


    然后,少年慢慢直起身,抬起一双冷湛的眼目——


    “那么……就请陛下替我问问,文玉堂、傅贞仪是否愿意吧!”


    天授帝陡然变色!


    文玉堂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可傅贞仪不是自己的淑妃么?都死了多少年的死人了,谁会为她复仇?


    等等,文玉堂,文才人?是他?!


    天授帝惊怒交加,一句“逆子”就要脱口而出,可哪里来得及?


    只见少年手中剑光一闪,剑势快得不可思议,仿佛积攒了十余年的愤怒都化在了这一剑里!霎时血光四溅!


    天授帝双目圆睁,喉咙里“嗬嗬”作响。他一手捂住喉咙,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少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口鼻间涌出大股鲜血,浸透了胸襟。


    随即整个人便扑倒在地,身子抽搐几下,裤·裆里屎尿淋漓,和鲜血淌了一地。臭气熏天。


    江平潮得了那一脚,伤得不轻。好不容易撑着刀爬起来,撞见这一幕,整个人都蒙圈了!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杀了他?”


    少年将剑在天授帝的龙袍上蹭了两下,把血迹揩干净了,才倒提着剑,反问道:


    “你不是也是来杀他的么?”


    江平潮给这一问,差点噎得一口气喘上不来!他此番夜闯御帐,本想借着主力外出剿匪,守备不如往日。正好杀了狗皇帝,将功赎罪。兴许,他就能继续留在周玉臣身边,继续端茶递水,牵马坠镫。


    谁曾想,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来!


    再一想,此人身手更像是江湖中人,多半是虏人派来的刺客。听说周大将军在京城时,就曾被鹤庵的杀手行刺,此时虏人故技重施,要杀了天授帝以乱军心,也不无可能。


    须得留住他,否则周玉臣恐怕有危险!


    “你给小爷站住!”江平潮当即怒目圆睁,提刀便要再上:“有本事,与小爷再杀一回!”


    少年却抱着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住他:


    “就你这刀法……还是再练练吧,我杀人很贵的。要十两银子。”


    江平潮一听气得脸都红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小爷我连十两银子都不值?呸!不对,难道小爷我必死无疑?!?


    这都什么人呐!不仅抢了我的人头,说话还这么难听!


    正相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先是远处一声锣响,接着马儿嘶鸣,轰然乍起。有人高声叫道:“不好!有贼虏袭营!”


    “快快快!虏人杀到中军大帐了!”


    原本淡定的少年,瞳孔骤然一缩!


    江平潮更是脸色一白,失声道:“……周玉臣!”


    他按住腹部,顾不得少年,踉踉跄跄往外冲。可那少年身形比他更快,二人同时冲向门外。


    雨还在下,却已经小了许多,四周的动静比之前更清晰。


    御帐周围的守军这才刚刚反应过来,有人慌忙披挂,有人还在穿靴。一个个睡眼惺忪,惊慌失措。远处中军大帐方向,火光已经暗下去,喊杀声也停了。只有马蹄声,和零星几道传令的呼喝声。


    一个传令官从雨中策马而来,沉声喝道:“勿动勿惊!贼虏已被周大将军杀退!”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脚步声响。雨雾朦朦中,周玉臣带着一队人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上的血迹犹在,面无表情得近乎冷彻。


    见周大将军来了,御帐前的守军慌忙列队,你推我挤的,好不狼狈。而周玉臣已经走到帐门外的台阶前,抬起头,正看见江平潮和那少年从帐内冲出来。


    三个人,六道目光,在细雨中撞在一处。


    电光石火之间。


    江平潮暗道一声糟糕,当即后撤一步,死死地捂住了脸。少年则是飞快一剑灭了灯烛,在黑暗中仓促背过身去。


    两人一个捂脸,一个转身,竟是谁也不敢看周玉臣一眼。


    周玉臣从看见江平潮的那一瞬,就认出了他来,只是不知道那个蒙面少年是谁。结果一进来就看见那个高劲瘦削的背影,再看那只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玉净修长。心里当即就是一怔。


    而四下昏暗,满室血腥。天授帝仰面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玉臣心思飞转,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转眼便换了一副怒容。


    她转过头,对着帐外的守军喝道:


    “贼虏来袭,你们竟无一人发现!若不是江将军及时禀报,你们该当何罪?速速去传御医!”


    守军们见周大将军堵在御帐门前,帐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楚,心里正七上八下。一听要请御医,只当天授帝受惊了,忙不迭撒腿就跑。


    “崔昭,”周玉臣又对正要跟上来的崔昭吩咐道:“你守在此地,不许任何人靠近。以免贼虏再来偷袭。再着人唤朱麟、柳元娘到御前伺候。朱无为若是回来了,让他也过来。”


    崔昭一愣,虽觉得有些蹊跷,却也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守在帐外。


    周玉臣这才撩下帘帐,大步跨了进去。


    江平潮先前听她言语,便知道是有心把自己摘出去,心中正自暗喜。


    此时听她竟是一个人进来,又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掌:


    “大将军仔细!此贼身手极好,方才便是他趁乱一剑杀了陛下,又把臣打伤在地。请大将军速速唤人,拿下此獠!”


    江平潮说得理直气壮,那张漂亮近乎邪气的脸上尽是委屈。浑然忘了自己带刀闯入御帐,是干什么来的。


    少年听得江平潮倒打一耙,竟也不吭声,只是握紧了剑,硬生生地别过脸去。


    周玉臣没有接话,垂目看了看天授帝的尸体,眉头微皱。这一剑太利落了,不像虏人的刀势,须得重新描补。随即又转过身,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


    然后。


    她一把扯下床榻上的帐子,兜头便盖在少年身上,把人遮得严严实实。


    江平潮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大将军!?”


    少年被帐子一盖,先是一僵,似乎想挣开。可才碰到周玉臣的手指,力气便泄了。他在帐子里沉默了半天,声音低低的,和刚才杀皇帝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是他先动手的。”


    江平潮气得都快吐血了!不是?!你夹这嗓子是几个意思?还我先动手的?我打得过你么!?


    瞅瞅你那剑,瞅瞅你那身血衣,再瞅瞅你踹我这一脚!


    你搁这装什么小白兔呢!?


    可不待他说话,周玉臣已沉声道:


    “平潮,你速去营中搜虏贼。贼人伤了陛下,使的又是虏刀,必然藏不住。陛下身边有个叫曾择的内官,也必须找到,明白吗?”


    江平潮一听便懂了。


    在“营中”搜罗,而不是帐中,便是在说伤人的贼虏不在这里。甚至,周大将军还强调了凶器是虏刀,连老皇帝身边唯一的宦官都要拿下。这不单是要替自己开脱,更是要护住眼前的蒙面少年。


    想到周玉臣方才的动作,江平潮不由得心里一酸,难不成这两人是旧相识?分明都蒙面了,大将军还要仔细护着他,不叫人看见。一个出手狠辣的矫情玩意,有什么好怜惜的?


    可江平潮到底不敢言语,更不敢误事,只得郁闷应下。


    很快,朱麟和柳元娘便匆匆赶来。


    朱麟原本刚受了伤,精神有些不大好,结果进来一看地上的天授帝,当即脑子就清醒了!


    再一转头,又看见纱帐下的熟悉身影,还有周大将军那副小心维护的姿态。


    心里顿时就是一惊——


    天奶呀,怎么“嫂夫人”也到这来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况,时隔100+章,终于又弑一父!大仇得报2/2!恭喜天授帝下线领盒饭!江平潮(委屈)。


    第309章


    不同于朱麟的惊愕, 柳元娘一进门,就认出了赵况。


    她瞪大了狐狸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赵况, 又瞅了瞅地上血呼啦杂的老皇帝。心中顿时就“啊呀”了一声!


    当年在孤鸾山, 柳元娘就曾问他:你有这般本事, 却不逃走。哪怕受周玉臣钳制也要留在此处, 莫不是要救回皇帝?彼时赵况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得她心里发毛。


    后来这小子出去行侠仗义, 把檀州苟家、蒲家聘请的高手杀了干净,愣是把自己杀上了《钩蛇录》第一名。如此闹得沸沸扬扬,却又在声望最高的时候,老老实实回到军中,还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木剑。


    柳元娘还以为他要洗心革面做太子, 从此做个贤良人,再不想打打杀杀的那些事了。


    谁承想,这小子当真弑君了!


    可他为什么要自己动手?一个全凭天下供养、饱吃民脂民膏的老杀才罢了,便是不好劳动兰姨,叫她柳元娘去杀不也一样?


    况且, 柳元娘动手, 那就是“江湖贼子作乱”, 还能把锅扣在兰德那帮人头上。赵况可是太子!亲手弑父,还不逃,这要是被人撞见,或被周玉臣顺势以“谋乱”之罪拿下……子弑父,臣弑君,乃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这皇子还做不做了?


    可不知为何。


    柳元娘望着那个孤削的背影, 心里却忽然想起赵况的那句诗——


    “正好长驱无反顾,中流击楫誓澄清。一朝化得三春水,洗尽云州万里埃。”


    敢情是在这“无反顾”呢!


    这小子,这小子……真他爹是个大傻子!


    柳元娘咬了咬牙,心中虽有万般纠结,却还是默不作声地挡在赵况身前,手摸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周玉臣开口了。她神色如常,口吻沉静:“朱麟,去取一套内官服制来,与他换上。品制就按康宇的来。”


    朱麟当即应下,连忙转头出去。


    赵况微微一怔,似乎是想说话,又忍住了。周玉臣却已经从容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柄剑,又取过案上残存的酒水,仔细把剑身擦拭了一遍。反复端详无误后,才倒转剑锋递与柳元娘。


    柳元娘长舒一口气,接过剑,毫不客气地挂在了腰间。


    周玉臣这才转过身,指着地上天授帝的尸身,对旁边的御医,温和道:


    “陛下受贼虏所袭,身受重伤,恐怕是药石难进了。左医师,你且说说,陛下拢共受了几处伤、伤在何处,才会伤成这样?”


    那名唤“左医师”的女子,当即上前一步。她三十来岁,身形瘦削,颧骨微高,面容寡淡得让人过目即忘。此人原是周玉臣心肺重伤时暗中寻来的民间大夫,也是除周燕官外,第二个知晓周大将军女儿身秘密的人。平日里在军中极低调,直到天授帝“亲征”,才被调至御前执掌帝王脉案。


    左医师抄着袖子,绕天授帝走了两圈,片刻后笃定道:


    “回禀大将军。陛下共受三处伤。其一在右臂,皮肉翻卷,伤可见骨,当是奋起抵御时所留;其二在后背,创口深及肺腑,应为腾挪避闪时,被追击所伤。”


    说到此处,左医师才指着老皇帝脖子上的豁口:“而最凶险的便是此处了,刀刃嵌入骨骼,虏贼拔刀时豁开了创面,割拖不止。三伤并发,纵有神仙难救,确实是药石难进了。”


    而周玉臣听完后,只是微微颔首,面容沉静。


    半个时辰后。


    当闻人鹤、江捷、苏弥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朱无为、崔昭、谭宝珠、萧慎、丁道雅等人,已在御帐内了。


    大帐中央,只见周大将军跪在地上,将天授帝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她一手按住涓涓流血的伤口,一手为皇帝擦拭面上的血污,那血却哪里擦得净?越擦越是花脸。周玉臣再也撑不住,几乎是痛心疾首地垂下泪来:


    “……让陛下遭此大难,是为臣的罪过啊!臣实是罪该万死,罪无可赦!”


    旁边的朱无为等人也跪了一地,呜呜泱泱哭得泣不成声。在场诸人,莫说是周大将军本人,便是崔昭、朱麟,还有周玉臣身边的护卫姐弟,各个都扶伤带血。谭宝珠脸上的伤才处理好,还包着纱布呢,当即便哭道:


    “大将军不可!贼虏夜闯营垒,诸将防备不力,这才让陛下与大将军遇袭。便是有罪,也是臣等有亏职守,祸贻君父!”


    江捷、苏弥见状,当场就蒙圈了。


    他们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中军大帐遇袭一事,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当时江捷正在库山追杀一支虏人溃军,延误了回营的时间;苏弥则被闻人鹤派到钟祥镇,与轩辕翠花一道备战陈留。


    得知周玉臣遇袭,二人已是惊骇万分,万万没想到天授帝竟也同时遇袭。此时亲眼看见皇帝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地躺在周玉臣怀中,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当即就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臣等有亏职守,愧对陛下,请大将军降罪!”


    闻人鹤更是面无人色。他背上受了刀伤,今夜力战一场,早已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按照周玉臣的命令,将善后事宜一一料理妥当,还没来得及躺下喘口气,就听到了御帐遇袭的消息。


    可是,斯科特竟然有两队人马么?


    能找到周玉臣的中军大帐,也便罢了,他们怎么连天授帝的御帐在哪也知道?难道是军中有内贼?


    还有,营垒之间距离较远,再加上雨声太大,淹没了动静。中军被偷,两翼反应不过来,勉强可以理解。但御帐如果也是同时被袭,怎么会连个示警的人都没有?


    可仔细看天授帝的伤,胳膊上、脖子上豁开的口子,又确然是虏刀所致。跟闻人鹤在伤兵处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时,朱麟吊着一条胳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大将军,您受伤至今……还没用药呢。”


    周玉臣猛地抬头来,竟已是双目通红,满面泪痕。


    须知,周大将军在人前,向来是深沉有度,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面色。别说哭了,再难的事情都没见她皱过眉头,大家哪见过这场面啊?!再说了,今夜遇袭,大家伙都该包扎包扎、该吃药吃药了,就周大将军一直不曾诊治……这哪里使得?


    众人连忙去劝,周玉臣却一把抢过药碗,啪地摔了个粉碎:


    “身为人臣,扈御不力,叫陛下为贼所害——我还有什么脸面吃药!”


    说罢,又抱着天授帝脑袋,哭得涕不成声。


    再后来,接连两三日,周大将军都是哀恸难抑。别说喝药了,竟是水米都未曾沾牙,大有一副亲自送皇帝最后一程的架势。


    群臣一看都急了,这哪行啊?


    苏弥、谭宝珠、朱无为,就连不大会劝人的丁道雅,都挨个上门劝说。大家都说,这事错在贼虏,不在中军。大将军自个儿都遇袭了,还是靠不到一百人力战贼虏三百人,才侥幸得存。哪里想得到虏人如此狡猾呢?谭宝珠更是连上几道奏本,请大将军少抑哀痛,勉进饮食,以慰中外臣民之望。


    可谁劝都不好使,周大将军愈发悲痛。到了第五日,还是一副“追随先帝”的模样,水浆不入口。


    这下,就连一直沉稳的闻人鹤,也坐不住了。


    他当即召集苏弥、谭宝珠、丁道雅,以及江捷、朱无为两位将领,相议此事。


    见众人坐定,闻人鹤沉声道:“诸位,这几日大将军悲痛过甚,水米不进。我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陛下遭此大难,大将军要是再有个好歹,朝野内外岂不崩乱?今日须得拿个章程出来。”


    “闻人藩司所言极是,”苏弥当即拱手,道:“可这几日我等轮番去劝,偏生大将军只是不理。昨日大将军一度哭得不能起身,丁少宰就在旁边劝解,大将军却仍是不肯用药。”


    众人不由得望向丁道雅,连连叹气。


    这可是唯二被周玉臣称为“我师”的人啊!连她都劝不动,还有谁人能说动周大将军呢?


    丁道雅也一脸茫然,原本桀骜不驯的周玉臣,骨子里竟是这般孝子贤孙。别说劝了,她昨日陪着坐了一刻钟,就被周玉臣那张俊逸秀丽,却满是眼泪的模样整蒙了。劝到中途,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你就说说这还怎么劝?


    朱无为则重重“唉”了一声,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轩辕翠花得知周大将军伤心成这样,在出征路上急得要命,一连几封信地催自己好生劝劝。


    可怎么劝呢?


    周玉臣是大将军,是诸臣的上峰。皇帝没了,她官位最大,总不能按着她的手脚硬逼她饮食吧?那可是大不敬!


    朱无为思来想去,索性一拍桌案,粗声粗气道:


    “要不这样,给我几匹快马,我去京城请老周太监过来!他老人家的话,大将军总得听罢?”


    群臣一听,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毕竟君臣父子,周炳是周玉臣义父,做长辈的强劝晚辈饮食。出于孝道,周大将军必然得顺从。


    可闻人鹤却连连摇头,道:“不行,大将军已经五日没有饮食了。便是给你十匹良驹,从云州到帝京一来一回,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大将军的身子骨哪里等得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朱无为急了,怒目圆睁:“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将军这般消磨下去吧?!”


    闻人鹤也不生气,他沉吟半晌,道:“眼下确有个现成的办法,只怕说出来,你们不依。”


    群臣一听,连忙道:“闻人藩司,但说无妨!”


    闻人鹤目光扫过众人,觑着诸人的反应,缓缓道:“如今能劝得动大将军的,怕是只有一位了——太子殿下。”


    一直缩在角落装鹌鹑的江捷,听到此处,心中暗道一声:


    果然如此!


    从闻人鹤说出“国不可一日无君”开始,江捷就知道,这是要把太子赵况搬出来了。


    太子是君,周大将军是臣。赵况以“君主”之身,要求周玉臣恢复饮食,她能驳太子的面子么?


    而太子一旦出来,就再也不能回去。家国未复,贼虏未除,赵况这个做儿子的旁的不说,总得为君父报仇雪恨吧?要报仇雪恨,就得参预军国大事。再说了,太子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时出面,合乎法理。


    换而言之——


    闻人鹤这是想借劝解之名,让太子顺理成章接过朝局,执掌大权!


    可是。


    闻人鹤不是周玉臣的人么?!


    作者有话说:


    防御伤、致命伤,咱都给老皇帝安排齐全了。保管陛下体体面面上路,别尸有的你也有。天授帝感不感动?少抑哀痛,勉进饮食,以慰中外臣民之望——群臣劝康熙。


    第310章


    显然, 有此疑问的不止江捷一人。


    在朱无为、丁道雅二人尚自茫然懵懂之际。谭宝珠却先是一怔,随后冷笑一声,朝着闻人鹤潦潦一拱手:


    “闻人藩司此言差矣。太子乃先帝血脉, 国之元储。大将军哀毁过甚, 殿下如能亲往劝慰, 于情于理, 自是再好不过。”


    谭宝珠顿了顿,目光直逼闻人鹤,一字一句道:


    “只是, 先帝龙驭上宾,不过五日。梓宫在侧,殿下按礼当守灵尽哀,朝夕哭奠。此时让殿下出面理政,只怕外间议论起来, 要说先帝尸骨未寒,我等臣工就急着要攀附新君了。”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其昭彰。


    原本还有些茫然的朱无为、丁道雅二人,瞬间脸上就浮出了惊愕。前者不可置信地瞪着闻人鹤,目露怒色;后者则是猛地抬起头, 盯着闻人鹤看了一阵, 随后又神情怔愣, 若有所思。


    满室寂静中,唯有闻人鹤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谭大人的说的是礼,我说的是情。”


    “礼比情重,”谭宝珠立即接上:“闻人藩司出自闻人氏,饱读诗书, 应当比我更明白。君父新丧,嗣君便急于临御臣下,这于礼法如何?——又将东宫仁孝之名置于何地?!”


    诸臣又是一静。


    谭宝珠的意思很明白,你闻人鹤不是讲情礼么?那好,天子守丧,以日易月,再怎么也得守三十六日,这是祖宗家法。况且,自古以来,哪个太子登基不是“三辞三让”啊?又有哪个太子守丧期间,还能出来理政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苏弥,连忙起身打圆场:“谭大人言重了,言重了,都是为国分忧,何必争执?两位且坐下说。”


    谭宝珠看都没看苏弥,仍是盯住闻人鹤:“闻人藩司要说情礼,那我有一事不明。”


    “请讲。”


    “大将军待你如何?”


    闻人鹤抬起眼目,与谭宝珠对视片刻,缓缓道:“推心置腹,恩同再造。”


    “好一个[恩同再造]。”谭宝珠冷笑点头,又道:“那我再问一句,大将军待在座的诸位如何?”


    朱无为当即起身,瓮声瓮气道:“大将军待俺,自是恩如山岳!”


    丁道雅也是轻轻点头:“没有大将军,便没有我丁道雅。此情此恩,永世难报。”


    苏弥垂下眼目,不敢言语。


    江捷则面色复杂,含糊地嗯了一声。这话他没法反驳。别看过去周玉臣好像都是压着自己打,可这世上多的是记仇的人。就自己从前待周玉臣的种种轻慢,还有差点杀了金不换这件事,换作是旁人,早就杀人夺权了!理由还是现成的,毕竟石门关战役他打输了,不是么?


    可周玉臣到底还是用他了。这也是恩。


    谭宝珠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闻人鹤身上: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大将军从泥里捞出的?哪一个不是大将军一手提拔,托以心腹的?便是闻人鹤你,当年你在朝中被人排挤,险些成了白白送死的使节。是谁给了你活命的机会,还委以藩司重任?”


    闻人鹤面色不变,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谭宝珠继续不客气道:“大将军对你有知遇之恩,如今大将军遭逢大难,哀恸过甚,你却急于媚主,投机取宠,争谋拥立之功!敢问闻人藩司——你打算以何等身份,去请太子?以你太子詹事的身份吗?”


    “须知,便是要请太子主事,也当是大将军这位太子太师出面,才合乎情理!”


    此话一出,帐中气氛愈发紧张!


    江捷心中暗暗颔首,这谭宝珠虽是女流,但政治上绝对是个明白人。


    且说,天授帝活着的时候,在军中是什么处境,这点江捷心知肚明。正是因为太明白这一点,所以江捷宁可出去追击溃寇,也不敢回营。防的就是曾择那个蠢货,又来想方设法地找人给自己传话。


    既然老子是傀儡皇帝,那儿子再做一回傀儡新帝……旧瓶装新酒,其实也没啥问题。


    周玉臣身上的功勋威望,实在是太高了,朝野钦服。十个太子或天授帝凑一块,怕是也拍马难及。从古至今,凡是于乱世启基创业者,唯有兵马天子才是真天子!像太子、天授帝这种一天兵没带过、一次功没立过,武弁班子里没有自己人的“贵人”,压根啥也不是!


    所以。


    谭宝珠从头到尾,反对的都不是“太子继位”这件板上钉钉的事。


    不然呢?赵况这个太子,还是周大将军辛辛苦苦给他扶上来的。法理面前,谁反对太子继位,谁就是在公开跳反。董卓都不至于这么明着干。


    问题是,太子继承大统,必须是周玉臣来主导!


    权力的信号,政治上的名分定位,在每一个转折时刻都至关重要。


    按正常情况,应当是太子这个孝子哀思不已,再说点“至乎天瑞人事,皆先王圣德遗庆,孤何有焉?”、“臣以薄德,谬承天眷,神器至重,非所敢当”之类的漂亮话,最好表示老爹死了,我实在是太伤心了,我要居丧三年,做天下无敌第一大孝子。


    这时候周大将军再出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然后亲手扶持,把太子安排上位。


    而不是像闻人鹤提议的这样,颠倒先后,先让太子主政,再去劝慰周大将军。


    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启,只要稍微透露出一点儿信号……有人就会开始琢磨了,试探、观望、甚至暗中连串,保不齐就能形成一股保皇势力。要知道,赵况成了大梁天子,是可以兑现政治分红的。


    也就难怪谭宝珠要用“投机取宠”四个字,来对闻人鹤了。


    这句话,足以把闻人鹤定性为“趋炎附势,急于攀附”的逐利小人,搁文臣圈里,那简直是跟淹粪坑没啥区别!


    苏弥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刚坐下,又给吓得跳起来:


    “谭大人稍安勿躁,哪里就至于这样了?闻人藩司也是一片公心。”


    不待谭宝珠开口,闻人鹤便不疾不徐道:


    “只怕我的公心,与谭大人的公心不是一处。国遭大故,当以宗庙社稷为先。如今贼虏未灭,中原未复,大将军危在旦夕。若大将军有失,三军无主,则先帝未竟之业、列祖列宗之社稷,皆付东流。”


    “我也想请教谭大人——不请太子殿下出来主事,你有何办法能让大将军恢复饮食?”


    此话一出,谭宝珠当场怔住。


    苏弥更是干脆一屁股坐回去,拿起茶盏,彻底装起了鹌鹑。


    朱无为、丁道雅两个不曾练政的,听得如坠雾中:怎么说来说去,又给绕回去了?


    让太子出来劝慰大将军,不行;不让太子出来劝慰大将军,也不行。难道大将军要这么水米不沾的耗下去吗?那不成了无解之题么?!


    见苏弥不吱声,谭宝珠阴沉着脸,闻人鹤气定神闲……唯有丁道雅、朱无为是两眼发懵,满脸都是糊涂官司。江捷立即就知道,一屋子里,就这俩是真傻白甜。还是不掺水的那种。


    江捷索性也摆出一脸蒙圈的样子来,跟着装糊涂。


    没办法。


    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出来。


    周玉臣一个敢挟天子令诸侯的顶级权臣,都把天授帝调教成啥样了!就她把天授帝当抹布一般使唤的德行,有用就丢上阵前当诱饵,吸引敌方火力;不用了就丢回御帐,弄点吃喝当金丝雀一样养着……说句“操莽之奸”都不为过。


    这么一号人物,会因为天授帝一朝驾崩,就伤心到吃不下饭?鬼都不信!


    说白了。


    堂堂大梁天子,一国之君,在你周玉臣的军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即便是因为虏人突袭,即便事出有因,可在普罗大众看来……这怎么看怎么都像弑君谋权!


    咱就说说,就周玉臣之前专权擅势、跋扈无上的脾性,还有她硬把天授帝从江南拎过来绑着一道北伐的做派。是不是卑侮王室?是不是权奸逆臣?


    你说不是你干的,跟这事半点关系没有,谁相信啊?!


    政治,是要讲态度的。


    算周大将军心里恨不得明天就让太子赵况禅位给自己,自己登基当皇上。她也得老老实实按规矩走完“太子登基、新帝无德、禅让贤能”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要是天授帝刚死,周玉臣就该吃吃该喝喝,一副“嘛事没有,鸿运当头”的德性。


    你让那些士族大夫怎么看你?


    谋权篡位,也是要讲基本法的。当年汉献帝禅位曹丕,曹丕还得来一套诚惶诚恐、自谦不敢、固辞不受的戏码呢!


    这是必须有的态度。在没坐上那个位子之前,关上门你怎么折腾都行,谁也瞧不见。可一旦打开门、当着人面,你就得是天下人公认的“大忠臣”、“大善人”!


    否则。


    一个跋扈之臣,要是混不吝地直接往大位上一坐,那不等于明告诉天下人,谁手里有刀谁就是大王么?那以后大臣还怎么管?人人都能当一回“周大将军”,天下不就乱套了么?


    这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君臣有别,是无数个王朝得以运转的根本。


    只不过江捷没想到,周玉臣居然会把戏演到这个份上。姿态是做足了,可她怎么下台呢?


    要是太子不出面,那就只剩下一条路。顺应群臣的劝谏,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可周玉臣这位顶级权臣,在这个敏感时刻,需要天授帝法理上的继承人兼仅剩的儿子,公开承认——你周玉臣不是逆贼,我们赵氏皇族,依旧认可你忠臣良将的身份。


    总不能饿这几天,然后若无其事就结束了吧?那多不体面啊!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


    周玉臣转过头,聆听了片刻帐外的雨声。这场绵绵不绝的秋雨已经下了半个月,亲卫需要点更多的烛火来照亮每一个角落。而这样的天气又潮又冷,那跳跃的烛光看起来,竟也像是冷的。


    片刻后,她终于回过头来,语气沉静:“襄云、嵩县城内的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至乎天瑞人事,皆先王圣德遗庆,孤何有焉——《三国志》,曹丕的表演之作。小丁、小朱遇到知识盲点了。没办法,政治素养这玩意,要么靠历练,要么靠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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