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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压力太大


    要面对高拱的确实是张居正。


    两人送完隆庆皇帝后相携走了一段路,高拱就跟张居正闲聊:“你这妻弟颇有意思。”


    一顿饭吃下来就没一个是他那张嘴巴没关心到的。


    关心的内容全是吃喝养生之类的。


    由于他选择的对象过于广泛,以至于听到的人都在“他是不是在针对我”以及“他好像在针对所有人”之间左右摇摆。


    这说话风格,一看就不是张居正教的。


    大抵学的是那王凤洲。


    王凤洲其人,懂的都懂,自己写书对着古今诸事指点江山,当《新风》主编对着时政指点江山,仗着主编写评语没人审核写得那叫一个自由奔放。


    总而言之,是个刺头。


    还是徐阶那会儿拉拔起来的,高拱看他不太顺眼。不过考虑到这家伙没甚威胁,只是在国子监搞搞文教而已,高拱倒也没腾出手来撵他。


    没办法,他要撵的人太多了,王世贞还没骂到他头上,排队暂且还没排到这家伙。


    像耿定向这种指着他鼻子骂他气量狭窄、不堪为阁臣的,现在已经被他撵到广西去了。


    呵,他不报复都对不起他的点评。


    高拱在心里把得罪过自己的人都翻出来记仇了一遍,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从来没说过他半句坏话,在他回朝后还感动泪流,直说他再晚回来几个月,他在内阁就待不下去了。


    话里话外,那都是“老高,赵贞吉他欺负我”的意思。


    高拱这人最是护短,当场就和赵贞吉干了起来。


    当然,这也跟他本来和赵贞吉就不太对付有关,内阁哪里能有两个想拿主意的人!


    就得只有一个声音(此处特指自己的)!


    像李春芳这个当首辅的辞职老辞不掉,高拱年初就指使人弹劾了他,贴心地助他一臂之力。


    不用谢,这都是他这个同僚应该做的。


    对年纪比自己小十来岁、一时半会不会和自己争抢首辅之位的张居正,高拱倒是十分爱重,现在许多事都是两个人商量着办,旁人基本插不上嘴。


    张居正听高拱的语气里没有不愉,语气也松快下来,叹着气说道:“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叫人无奈,那篇《新风》上的文章刚刊出,他就拿着来叫我一定要看看,要我别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别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高拱听了顾闲的丰功伟绩,登时乐了。


    原来刚才顾闲不是不针对张居正,而是文章刚出笼就已经针对过了!


    高拱语气略有些羡慕地说道:“你双亲俱在、儿女双全,家中诸事圆满,确实应当把心思都放在朝政上,莫被声色耳目之娱所惑。”


    不像他,双亲早早便不在了,儿子也始终没生出来,只能从旁支过继一个。


    张居正道:“我晓得的。你我相知多年,你还不知道我为人如何吗?”


    他自认自己也算是洁身自好,家中妾室乃是元配去世后家中觉得他身边不能没人照料张罗着纳的;后来续娶了同郡的王氏,两人虽称不上是多么情深似海,却也始终相敬如宾,共同抚育几个儿女。


    也不知顾闲怎么会觉得他是那种爱胡来的人。


    高拱想想也是,点着头说道:“我自是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两人就此分别,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张居正归家后不免又叹了口气,不知顾闲这小子还能仗着年纪小口没遮拦多久。


    想他驭下严格,府中从不出纰漏,结果竟拿这么个整天想把天捅破的小子没办法。


    在官场上,人家可不看你年纪小不小!


    ……


    另一边,李春芳回到家后倒也没有像隆庆皇帝他们所想的那样生气。


    他的出身从来就不是秘密,豆腐坊里走出个状元郎分明是一桩佳话,哪有什么不能提的?


    扬州的好水好豆子做出来的豆腐,他也许多年没吃到过了,这次归去合该尝上一尝。


    倘若顾闲那小子来信问了,他也好与他讲滋味如何。


    一想到朝中诸多纷争已经要离他远去,李春芳便浑身舒泰,只觉跟谁都没必要计较。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李春芳提笔写起了自己的第五封辞职奏疏。


    ……


    热热闹闹地过完了端午,顾闲又投入到浩如烟海的嘉靖时期各类公文档案整理工作中。


    他当了官后每日都要去翰林院点卯,最大的惆怅就是没法天天一大早去寻他师妹玩耍了。


    不过不要紧,他每天下衙后便溜达去老王家报到,为此他还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在家里养了匹马!


    照顾闲自己最开始的意思是养头驴就得了,还是王世贞知道他的想法后觉得忒不像样。


    人家状元都骑马,他骑驴,他自己不在意,旁人看了不知得怎么耻笑他。


    当即让人给他物色了一匹马,说是送给他三元及第的贺礼。


    学生考得好,老师面上有光,这点奖励不算什么,只是这马得他自己养活。


    人家出钱送了匹马给他,顾闲还有点不乐意,跟王世贞分辨说“驴怎么了”“杜甫还骑驴十三载”“海瑞也是骑的驴,淘淘还跟他家驴干过架”。


    驴多好,驴老实,驴不会要求涨薪。马不一样,马会说:“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


    王世贞就那么听着他从古讲到今又从今讲到古,净是些歪理邪说,没好气地骂道:“不要算了。”


    顾闲立刻改了口,振振有词地说什么“长者赐,不敢辞”,当场翻身上马骑着走了。


    还给马起名叫“加薪”。


    王世贞得知此事后又被气得不轻,显然是想起了他当初在敬一亭外发表的那番《马说》见解。


    有了加薪这么一匹属于自己的马,顾闲得空时能跑的地方就更多了。


    他得了空便去寻李如松玩耍,践行自己最开始的诺言:他要让李如松在文试中大放异彩!


    同时还要李如松继续指点自己武艺。


    他还要学成回去教师妹和大舅哥呢。


    李如松没想到顾闲考了状元还来找自己玩,且每次都给自己捎带来一些精心准备的文试模拟题,心中自是颇为感动。


    他不是感情外露的人,只暗暗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


    要知道他爹李成梁在军中已经略有声望,只要李如松能考中武进士后面的事情便很好安排,所以他本来对待武举的态度是“能中就好”。


    如今有这么个朋友在旁边殷殷敦促,李如松便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来备考。


    转眼到了个五月十七,由于李春芳几封请辞奏疏上得太密集,明显去意已决。


    隆庆皇帝慰留不成,想着让高拱来当首辅也好,许多事连走个程序都不需要了,便松口让李春芳归家去,还给了许多优待,算是让李春芳荣归故里了。


    李春芳得了旨意便迅速敲定好归期,就在几日后的夏至日,估摸着行囊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踏上归途!


    顾闲跟着张居正去吃完李春芳的辞别宴,归家时还跟张居正咕哝:“赶这么急,像是有狗在后面撵他似的。”


    张居正给他一个“你怎么说话”的眼神,才说道:“早几年他便有了归意,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自是归心似箭。”他语气怅然,“我也许多年没归家了,将来告老还乡定然也是归心似箭。”


    对于自己的家乡,张居正还是很看重的。


    他把自己看好的官员都安排去湖广一带历练一番,一方面是想借此观察他们的办事能力如何,另一方面也是想他们能为家乡办点实事。


    顾闲听了他这般展望后却在心里暗自嘀咕:你没机会告老还乡,万历皇帝不放你走。


    为了让你安心干活,万历皇帝派人把你老母亲从老家接来了!


    好歹毒的老板!


    后来你屡次辞职不成,还写信求李春芳给你支个招!


    转念想到如今张家二老都已经在京师,张老爷子每天还倍儿精神地跟几个臭棋篓子杀个有来有回,是不是代表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是可以改变的?


    只是看赵贞吉和李春芳他们的仕途轨迹,一切又像是照着既定的轨迹往前发展。


    唉,想他一个当厨子的,怎么还操起这样的心来了!


    不想也罢!


    顾闲麻溜扔掉脑袋里那些家国大事,兴致盎然地和张居正讨论起来:“听说你们江陵的鱼拿来做鱼汤泡饭特别香也特别鲜,等您以后告老还乡了,我可得过去尝尝!”


    张居正道:“你都考状元了,怎地还整日只琢磨怎么吃?”


    顾闲道:“穿衣吃饭,那可是人生大事。”


    他对湖广的美食如数家珍,还说到时候必须要顺江而下去无数文人墨客曾经留下过的洞庭湖看一看。


    前人都怎么写洞庭湖的来着?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名人佳句多不胜数,岂能不去寻访一二!


    就在张居正听得颇为意动,准备到时候也去游玩一二的时候,却听顾闲继续在在那里热情分享:“我听说洞庭湖野生王八特别多,到时候你们去寻访古人足迹,我去摸王八给你们吃!”


    张居正:“……”


    当天傍晚,王世贞吃着顾闲新做的鱼汤泡饭,听着他在那里念叨张居正好端端的不知为什么又要打人。


    这个老张脾气越来越差了,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


    王世贞瞥他一眼,问他都干了啥。


    顾闲一面给自己喊冤表示“我啥都没做”,一面把自己准备去洞庭湖摸王八的事讲给王世贞听。


    还问王世贞要不要一起去。


    王世贞:“……”


    就知道这小子每天都在讨打。


    别人写“白银盘里一青螺”,你写“我去洞庭摸王八”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去洞庭摸王八~一只王八两斤八~*今天也努力更新啦!勤勤恳恳摆碗求点营养液呜呜我都还有185瓶!可惜不能偷偷浇给自己!东掏掏,西掏掏,你们肯定偷藏了


    第182章 顺路探亲


    李春芳显见是不想叫人送,走的当天都不是休沐日,只带着隆庆皇帝所赐的仪仗归家去。


    不过在走的当天,李春芳赫然发现随行队伍里多了个顾闲。


    李春芳:?


    顾闲道:“我考完后都没归家去,所以跟掌院讨了个差使,负责送您归家去!”


    一般而言老臣上了年纪要告老还乡,皇帝为表爱重会派遣个翰林官随行,负责把老臣送到家,顺便跟当地官员传达皇帝的旨意:每年要给这位老臣调派多少舆卒、每个月要给这位老臣发多少官廪等等。


    碰上这位官员过大寿或者不幸故去,也得派官员过来贺寿或者祭奠以表重视。


    高拱去世后,张居正为他争取到了以原官职的规格下葬,但是万历皇帝不肯派官员去祭祀,这就相当于皇帝还是很不待见他!


    顾闲一看需要派个翰林官,立刻就来劲了,天天跑去掌院面前讨好,一个劲地说“派我派我”。


    最后以顾闲为掌院供应一个月的应季点心成交。


    也无须顾闲另外做,只需他做的时候顺便捎一份给掌院即可。


    本就是顺手的事,算不得贿赂上官!


    说起来这掌院也与顾闲有点缘分,正是殿试时为顾闲读卷的丁士美。


    顾闲这还没出发呢,又拍着胸脯保证顺道去淮安替丁士美看望一下他家中的老父亲。


    丁士美想到自己已经十余年没归家省亲,便写了封长长的家书托顾闲帮忙捎回去。待到顾闲临行时又叮嘱:“时间若是不够,你便托人帮忙捎回我家就好,不必亲自走一趟。”


    顾闲道:“要的要的,大不了我回程不坐船了,跑陆路,这样要不了几天就赶回来了。”


    丁士美为人方正,刚中举时有京中权贵要与他结亲,他断然拒绝了,于是最初几次考满都不得升迁。


    他一向是不接受任何请托的,却意外地觉得顾闲颇为投缘,私底下连收他一个月点心这种玩笑话都能说了。


    也是这小子为人热忱,叫人很难拒绝。


    顾闲说动了丁士美,便与王世贞他们说了此事。


    跑腿的活本来就时常安排给年轻人去干,顾闲又是年轻人之中最年轻的,这个活交给他倒也不算丁士美胡乱安排。


    王世贞道:“既然是去办差的,那便好好办事,不要三心二意。”


    顾闲道:“您就说有没有信要我捎回去吧。”


    王世贞:“……”


    王世贞也给顾闲写了几封信让他捎回南边去。


    没办法,母亲年迈体弱,当儿子的在外为官哪有不牵挂的?


    若不是有许多事放不下,他也想归家奉养母亲。


    顾闲收了几封家书,也知晓自己走这趟是有公务在身,不宜太过招摇,便没有广泛承接帮忙省亲的业务,轻装简行前去送李春芳归乡。


    李春芳听他说起自己是如何争取到这个差使,也觉颇有意思。他笑着说道:“这一路有你相伴,想来不会无聊。”


    顾闲道:“那是自然,这条路我熟,路上有什么好吃的我都摸清楚了。您要是想买点什么沿途的土产归家,我可以给您介绍!”


    一行人登了船,顾闲果然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点都没有因为年纪小而误了差使。


    这厮忙活完了,还跑去跟船工们闲聊,问人家知不知道现在船上有几个状元郎。


    船工们哪里知道这一趟接的是谁,一追问才知道他们得送两个状元到南方去!


    再一看顾闲那得意模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只觉这小顾状元当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与他们都聊得这么欢。


    李春芳瞧见顾闲与船工们说得哈哈大笑,不知怎地想到《西游记》里猴子跟人秀新术法的那一幕。


    眼前这小子瞧着还真跟那涉世未深的猴儿似的,瞧着有种不经世事的天真。


    待到后面戴上紧箍咒去取经,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欢畅了。


    眼前这么个小子入了官场,往后又能保存几分本心?


    李春芳心中有着这样的感慨,却也没说什么,只笑呵呵地尝几口顾闲时不时下船寻摸回来的土产,遇到特别喜欢的还真让仆从下船买些带回家。


    这般走了一路,顾闲顺顺利利地把人送回了扬州。


    在尝过扬州的嫩豆腐后,顾闲还给李春芳做了一道极为讲究的文思豆腐。


    这东西很讲究刀工,所有的食材都得切成细如发丝的大小。


    尤其是南方的嫩豆腐,嫩得跟水似的,等闲厨子根本切不成型。


    正巧顾闲基本功最好,做起这道文思豆腐来那叫一个轻松。


    滋味也是一绝。


    李家二老赞不绝口。


    李春芳也觉不错,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菜?”


    顾闲道:“这是一个叫文思的和尚琢磨出来的,所以叫文思豆腐。据说他还是扬州人,只是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的!”


    李春芳愈发觉得稀奇:“我一个扬州人倒是没听说过。”


    顾闲道:“没什么稀奇,许多东西都是本地人不甚在意,外头的人见了却觉如获至宝。”


    “我听人说西洋人有办展览的风俗,弄一个什么博物馆,把别人的宝贝抢过去陈列出来供人观赏。”


    “往后本地的人想去看自家的宝贝,还得付门票钱哩!”


    这是顾闲听一个研究过埃及文化的食客讲的,说许多能展示埃及文化的文物都被英国抢了去,陈列在博物馆供人观赏。


    国亡了就是这样,任由强盗闯进家门洗劫却毫无办法。


    大清亡国后,许多文物也是这样流失的。


    随着西学东渐,上海这些大城市也陆续开设了博物馆,比如北京第一家博物馆就设立在国子监的旧址上。


    刚开放的时候,顾闲也跟着去凑了个热闹。


    于是有好为人师的食客便给他灌输起相关的知识,叫他涨了许多见识。


    听到这里,顾闲兴致盎然地提议道:“您也才六十岁,长命百岁的话还有好几十年的闲余时间呢,不如也牵头弄个博物馆什么的!”


    “扬州历史那么悠长,出过那么多的名人名家,不整理出来让往来客人都了解了解岂不可惜!”


    “真要弄成了,旁人来了扬州都会想起您对文化传承做出的重要贡献!”


    李春芳:?


    你刚才还讲强盗国家开设博物馆,现在又让我牵头开,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顾闲才不管。


    顾闲连夜给李春芳留下一份《扬州博物馆筹建方案》便马不停蹄地前往丁士美远在淮安的家送温暖。


    都说淮扬淮扬,这两个地方从地理上来说是连在一起的。


    他去了趟丁士美家,陪着聊了许久的天,在丁士美的老父亲面前把丁士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给对方读了丁士美写的信,愣是叫有点儿苦夏的老人家都多吃了两碗饭。


    临别时,丁父还拉着顾闲的手叮嘱:“告诉士美家里一切都好,不必记挂我,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他,从小身子骨就差,在外头得好好吃饭,多吃点、吃好点,才有力气为国效力。”


    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话果真一点不假。


    丁父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顾闲一一记下了,表示自己会转达给丁士美。


    丁士美要是不听,他就天天念叨!


    他们可是都在翰林院干活的!


    丁父高兴地说:“好好好,你是个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闲乘船渡江回苏州的时候,偶遇了官船的船工们。


    船工们见他自个儿南渡,笑着打趣道:“现在剩下一个状元郎。”


    顾闲听了哈哈大笑,渡了江便径直回了家。


    家里人都不晓得他要回来,顾闲自己往回溜达,却见街口立了个牌坊,上头写着……状元坊?!


    正惊奇着,有人认出他来,迎上来一番道贺。


    没一会他便被人团团围住了,顾父顾母也闻讯出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得知顾闲只是南下办差,到了扬州顺便赶路回来看望一下父母,众乡里便都识趣地散开了,免得占了他们一家团聚的时间。


    见顾闲赶得风尘仆仆,顾父顾母很是心疼,拉着他看了又看,才舍得叫他去换身衣裳歇上一歇。


    顾闲在家待了两日,又去了趟太仓帮王世贞送家书,顺便代王宜玉看望祖母。


    祖母郁氏见了顾闲十分高兴,拉着他讲了许久的话。


    顾闲又给郁氏留下一些寻常厨子也能做得好吃的应季菜谱。


    这么东跑西跑,已经快到了归去的限期了。


    顾闲又回了趟长洲准备拜别父母北归,不想还没到家门口,又被皇甫汸逮过去给《长洲县志》收个尾。


    顺便得知自己被列入编者名单的事。


    顾闲:?


    顾闲又不得不干了半天的活才被放回家。


    好在最后一晚无人相扰,一家人待在一起吃吃喝喝,聊到困意来袭才各自睡下。


    躺到床上,顾父顾母还有点睡不着,聊着顾闲的婚事。


    顾闲已经十八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走完前头几步,估摸着都到明年了,这不得抓紧了吗?


    亲家与儿子都有官身,不好回来办婚事,他们若想参加儿子的婚礼就得出远门。


    他们倒是不怕路上奔波,只是担心路上要是病了或者出点什么旁的意外,反倒连累了自家儿子。


    两人满脸愁容地商量了一晚上,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又不想让顾闲烦恼,等到第二日送走顾闲后才和长子讨论起这件事。


    一家人正没个主意,沈春生就找过来了。


    他刚从南边回来,同样风尘仆仆。


    得知顾闲已经赶回京师去了,沈春生也不失望,笑着说道:“我也不是来寻他的,这次我去南边弄了些好东西,正好可以送给闲哥儿成婚时用。说起来你们准备几时上京给闲哥儿办婚事?”


    顾父顾母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忙把自己的顾虑给沈春生讲了。


    沈春生道:“无妨,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去京师,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等到把婚事定了下来,有什么要请去京师吃酒的亲朋我这边也可以安排船只一并送去,总不好叫顾闲成婚时没我们这边的宾客。”


    有沈春生拿主意,顾父顾母一颗心便安定了许多,忙说道:“真是太麻烦春生你了。”


    沈春生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在我心里闲哥儿就跟亲弟弟没什么两样。”


    “也是他不嫌弃我满身铜臭,我才敢腆着脸来替他张罗这点杂事。”


    想到沈春生家里的情况,顾父顾母也很心疼他,忙说道:“闲哥儿也是把你当自家兄长来看的,哪会嫌弃你?”


    事情便这么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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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上手就用


    顾闲哪里知道家里人那么多思量,他当了官便没那么自在了,连归家待几天都是靠着自请南下办差才挤出来的时间。


    一路紧赶慢赶,顾闲也算是在规定期限内回到京师。


    才在家里歇了一晚,第二天照例到翰林院点卯干活。


    他心都还没回到正事上呢,就听去上朝的丁士美回来说皇帝宣召他进宫,要询问李春芳归家事宜。


    顾闲道:“皇上还怪关心石老的。”


    这声石老也是跟着张居正喊的,毕竟刨去跟王世贞的关系不提,他和张居正可是同辈,张居正喊啥他喊啥,这很合理吧!


    丁士美也觉得诧异,不过想到李春芳好歹当了几年首辅,隆庆皇帝会格外关心也很正常。他说道:“你赶紧去吧,别让皇上等你。”


    隆庆皇帝倒没有专门等着顾闲,他正和高拱在议事。


    顾闲这一来一回,哪怕回程走得快马加鞭,那也费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功夫。


    这会儿已是六月中,少了春天的雨气,多了难耐的燥热,还得是议事的地方摆了冰盆才堪堪有那么一丝清凉。


    他还是第一次进宫做汇报,本来心里还有点小忐忑。到了地方一看,全是认得的人,顿时便不紧张了,从从容容地行了一礼,便依着隆庆皇帝的意思落座。


    两人的事情还没议完,没顾闲插嘴的机会,他坐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了一会,才听出点不对味来。


    原来这是在讨论送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的事。


    在顾闲外出办差这段时间,庶吉士的馆选已经结束了,汤显祖、赵用贤都在其中,只差一个刘台没选上。


    这些都是不必讨论的事,两人讨论的是教习翰林院的人选。


    高拱以大学士身份兼管吏部,眼下俨然又成了首辅,那么许多职位的人选几乎都是高拱自己说了算——自己挑名单自己拟票,再自己呈给皇帝(他的学生)批复。


    所谓的如日中天,不外如是。


    即便是这样,高拱在隆庆皇帝面前还是很有耐心地讲起自己选的两个人选,一个是已经退休归家的高仪,一个是刚主持过会试的吕调阳。


    高仪比他还年轻几岁,他都还干得动,高仪怎地就干不动了?现在内阁缺人手,不如顺便把高仪捞回来干活。


    这人清正廉洁,一定可以带好这批庶吉士。


    吕调阳那也是声名极好的翰林官,在严嵩鼎盛时期邀他去赴宴,他都坚定地拒绝。


    我既不接受旁人拜谒,也不去拜谒别人,只想安安分分地办好公事!


    总而言之,跟丁士美一样是个“下班后谁都别来找我”“啊这些该死的应酬统统离我远一点”的类型,士林之中提及他们无不赞誉有加。


    顾闲听了一耳朵,知道这两个人选隆庆皇帝肯定会同意。


    不过高仪原来是高拱捞回来的?这也难怪,两人可是同年来着。


    在《病榻遗言》里头,高拱还表示高仪和他说悄悄话:“不入阁都不知道,张居正其人恐怖如斯(荆人谲狠乃一至此哉,不入此安得见其情态)!”


    由此可见,两个人是能一起说张居正坏话的关系。


    老铁了!


    高拱与隆庆皇帝商量完了,转头注意到顾闲正竖起耳朵在旁边听,不由笑道:“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进学了?”


    没有旁人在,高拱在御前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倒是给隆庆皇帝一种回到裕王旧邸时的感觉。


    顾闲听到高拱的话后却睁大了眼睛,追问道:“我也要跟着一起进学吗?”


    他只知道汤显祖他们还要参加馆选,不晓得一甲三人要跟着他们一起在翰林院读书。


    原来我跟汤显祖他们一样,要在进修完才开始干活吗?


    高拱道:“你还不乐意不成?”


    顾闲都顾不得隆庆皇帝在场了,气呼呼地说道:“那我这段时间干的活算什么!”


    听了顾闲的震怒质问,高拱和隆庆皇帝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高拱指着他说道:“你敢说你送春芳归家后没有顺道回家看看?”


    顾闲被高拱当面戳破此事,呐呐地辩驳道:“顺路的事,能算是假公济私么?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岂能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这等小事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没耽误正经差使就好。


    毕竟刚高中的新科进士们都有将近两个月的闲余,离得近的都可以归家报个喜,而后便安心等着授职!


    也就是顾闲认得申时行他们,才会一到翰林院露面便被拉过去干活。


    旁人见他干得有模有样,竟也不说破,愣是蒙骗顾闲干了那么久。


    高拱笑道:“嘉靖年间进士及第确实不用跟着庶吉士们进学,不过近来许多人觉得进士及第同样没有足够的经验,才高中便上手干活可能会出岔子,所以提议把你们状元榜眼探花也都送翰林院读书去。”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会顾闲,赫然发现这小子刚赶完路回来还精神奕奕的,一点都没有来回奔波的疲相。


    顾闲:?


    他怎么感觉高拱的眼神里写着“好驴啊好驴”几个大字?


    果然,高拱说道:“我们的新科状元倒是已经把事情办得有模有样,四维他们都对你赞不绝口。”


    “这样吧,你平时就不用去坐馆读书了,还是和此前一样去修《实录》,只消把功课及时交给高学士他们就好。”


    顾闲:???


    你的意思是,我又要干活又要写功课?


    可恶的老高,我跟你势不两立!


    高拱安排完了,还转头问隆庆皇帝这样好不好。


    隆庆皇帝欣然回应:“可。”


    顾闲:?????


    好好好,你老师说什么你都可是吧!


    若不是还有公事要汇报,顾闲现在已经跑了!


    顾闲气哼哼地问:“陛下还要了解李公归家事宜吗?”


    皇帝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他做什么都觉得是真性情。


    见顾闲一副“你们怎么合伙欺负人”的不服气表情,隆庆皇帝不怒反笑,乐道:“等会,太子今天的早课应当上完了,我让他过来一起听。”


    一听太子也要过来,顾闲算是明白了,这位陛下根本不关心李春芳的归家路顺不顺利,就是处理政事太无聊想找人聊聊天。


    顾闲不是那等满脑子“陛下万万不可”的清流,对于陪聊这种事一点都不抗拒,等到太子朱翊钧过来后便与他们汇报起沿途见闻。


    高拱在旁听顾闲讲了一路这个季节路上有什么好吃的,本来已经要找个由头告退,忽然听到顾闲开始大讲……博物馆建设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讲完了这厮还一脸腼腆地说:“如果舍不得放真品出来展览,臣也略识得几个报国无门的造假高手……”


    高拱脸皮直抽抽。


    都造假高手了还想报国?


    高拱说话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去:“这样的祸害该抓进大牢里。”


    顾闲唉声叹气:“你怎么知道他们如今还在大牢里?这不是想着好歹也算一门手艺,叫他们出了大牢也能养家糊口吗?”


    高拱:“………”


    你一个当状元的,怎地还认识蹲大牢的人?!!


    顾闲又开始大谈自己的想法:“圣人有言,律法惩戒罪犯的意义不是折磨他们,在于让他们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倘若他们当真想要改过自新,臣当然是能希望他们出来后能有个正经谋生能养活自己,而不是别无出路只能再次去作奸犯科。”


    毕竟这造假又不是杀头的大罪,出来后他们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过。


    真叫他们走投无路,无疑是在增加当地的不安定因素!


    朱翊钧听得非常认真,只觉听顾闲的观点总是新鲜得不得了,出的主意也是个个都不重样。


    比方说建设这么个博物馆,竟是既可以促进当地文教,又可以提供许多就业岗位。


    听顾闲说,也不用由朝廷出资,只需要由各县官府批一块地,自有乡绅乐意共襄盛举!


    这样一来,朝廷分文不花就可以搞定一个文教大项目!


    咱合该早日行动,争取做到府府有、州州有、县县有!


    隆庆皇帝一听“分文不花”“文教大项目”,立刻就来劲了:“好好好,爱卿回去写个奏疏上来。”


    顾闲一听,心道我也当上“爱卿”了。他连连点头,表示写项目策划书这事我特别擅长,一定抓紧时间往上递!


    高拱和顾闲一起退出殿外,眼神复杂地看了顾闲一眼。


    当初还是白身时,便很敢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如今得了官身那更是连到了御前都大胆极了。


    面对比自己小上好几轮的后辈,高拱还是相当宽容的,勉励道:“既然皇上让你写,你便好好写。”


    顾闲继续连连点头。


    相比之下,殿内的皇家父子俩气氛就有点微妙。


    应当说是隆庆皇帝此时的心情有点微妙。


    完了,有点不想把这孩子留给儿子当班底了。


    他这不是可以上手就用吗?


    作者有话说:


    小万历:不是说要留给我的吗顾小闲:谁当老板不是干,你们自己商量吧*今天……可恶怎么更新这么晚!更新个两千九百字,争取十二点前再更一章保护全勤!看在我这么有加更决心的份上,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184章 你不必管


    高拱回到内阁,与正在研究北方边防问题的张居正说道:“你可知我刚才在皇上那里见到了谁?”


    李春芳走后,内阁就只剩下高拱、张居正和殷士儋,高拱通常都无视殷士儋,只与张居正聊天以及商量事情。


    张居正无法调和他们的关系,只得叹息着说道:“我猜不出来。”


    高拱道:“我见到了我们的新科状元,皇上宣召他入宫做汇报。”他又继续问,“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张居正眉头突突直跳,一下子想到顾闲那极其擅长见缝插针的性格。他无奈地说道:“他是不是在皇上面前瞎说了?”


    高拱道:“倒也不是瞎说,不过陛下真要采纳了他的建议,估计许多人都要忙碌起来了。”


    一件需要全国推广的事真想落实到位,那可不是顾闲说的那么轻松,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与方方面面的考虑。


    张居正追问高拱到底是什么建议,高拱又不说了,叫他自己问他那好妻弟或者等着看奏疏去。


    隆庆皇帝可是金口玉言让顾闲递奏疏上来。


    有隆庆皇帝这句话,旁人想弹劾顾闲越级议事都无从说起。


    张居正无法,只得让人跑个腿,去翰林院叫顾闲下衙后别急着跑,先到他家聊聊。


    另一边,顾闲从宫中出来便气势汹汹地去找申时行等人,强烈谴责他们居然哄骗自己干活!


    王锡爵见东窗事发,不慌不忙地忽悠道:“我们也不知道今年内阁要安排你们入馆读书啊。”


    顾闲道:“那往年的状元应当也不是直接上手干活的,怎么都该有一两个月的空档。”


    王锡爵装傻:“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状元。”


    王锡爵的祸水东引很成功,顾闲顿时看向当过状元的申时行。


    申时行没有王锡爵脸皮那么厚,诚恳地认错道:“是我不对,等休沐了我请你吃顿大餐当赔礼。”


    顾闲向来吃软不吃硬,听申时行这么一说便不生气了,只哼道:“那我姑且原谅你。”


    既然重归于好,顾闲就开始给每个人发布任务:我这里有一个已经直达天听的大项目,你们要参与不要?


    申时行等人:?????


    你不是去汇报送李春芳返乡的事情吗?


    怎么去御前转悠一圈,你就弄回来个直达天听的大项目了?


    考虑到顾闲一向不说瞎话,申时行等人都摆出了愿闻其详的态度。


    顾闲便把自己在御前讲的话又囫囵着给申时行他们讲了一遍,并表示大家都有家乡,完全可以把任务落实到人。


    现在咱各自都对自己家乡的名人、名作、名胜古迹进行梳理并介绍,这样将来家乡的博物馆建成了,你们这份家乡博物馆建设草案也可以作为展品之一进行展出!


    这样多好啊,父老乡亲都能看到你对家乡文教事业的拳拳之心!


    心动不心动!


    咱翰林院的笔杆子,就该干这样有意义的事!


    你们也不想咱“翰林院文章”被时人列入“京师十可笑”吧?


    整个《实录》项目组听着听着都安静了。


    怎么办,确实很心动!


    顾闲在这边宣扬了一圈,又去找汤显祖他们这批庶吉士进行新一轮的宣讲。


    作为顾闲的同年,汤显祖他们自然都一口应下,根本不必顾闲费多少口舌。


    得了众人的应承,顾闲才去寻直属上司丁士美说起此事,事情我都安排妥了,你就说同不同意署我们全体翰林官的名吧!


    丁士美这个当掌院的最后一个知晓翰林院要展开这么一个大项目。


    翰林院上下一心办大事,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丁士美即便再谨言慎行也想不出拒绝这种好事的理由。


    顾闲得了全体同僚和上司的响应,心满意足地奉旨写奏疏去。


    此前《新风》已经收到不少主旨为“我的家乡xx县”的风土人情介绍内容,这些事他倒也不是不能独立完成。


    只不过他年纪还小,没必要独占功劳。


    有活大家一起干就挺好!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万木齐秀看你怎么摧!


    ……


    顾闲这么忙碌完了,才收到张居正说让他下衙后过去一趟的消息。


    顾闲想着自己挺久没在张家吃饭了,让郑大跑一趟王家说上一声自己今天不能过去的事,愉快地地前去张家玩耍。


    张居正许是被政务耽搁了,回来得有点晚,顾闲都已经跟张简修他们分吃起凉面来了。


    顾闲见张居正归来,麻溜给他也来了一份颇适合这个季节的槐叶冷淘,说是杜甫吃了都说好!


    张居正也没急着聊正事,先吃饱喝足了,才问顾闲今天又琢磨出什么绝妙主意。


    顾闲:“……”


    虽说他确实觉得自己想出来的是绝妙主意,但每次经张居正这么一说就觉得怪怪的。


    一定是因为张居正的语气不对,一听就不是诚心诚意夸他的!


    顾闲去井里捞了个大西瓜上来,边切了分给大伙吃,边与张居正说起自己已经联合翰林院上下写博物馆筹建草案的事。


    人多力量大!


    没想到吧?我背后有一整个翰林院!


    张居正道:“你倒是有本事,竟叫这么多翰林院前辈都愿意听你差遣。”


    他怎么不知道翰林院是这么团结的地方?


    顾闲道:“这怎么能算是听我差遣,不过是大家都觉得我的提议不错,想要一同参与罢了。我这也是跟姐夫你学的!”


    张居正:?


    什么东西?


    怎么又跟我学了?


    顾闲表示自己获益最多的,就是当初刚到京师跟着张居正学习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张居正还没把他撵去跟王世贞读书,写信什么的也都不避着他,所以叫他学到了许多极有用的东西!


    比如对处于上升期的文官,张居正就鼓励人家说“崇阶在望”。


    对在外地任职的地方官,张居正就鼓励人家说“快了你们很快就可以调入京师了”。


    对在边关保家卫国的武将们,张居正就鼓励人家“努力功名”“当有大爵赏”。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想要人家好好干活,就得拿人家最想要的东西出来当胡萝卜,吊着他们使出十二分的努力!


    这又是“没你不行”外的另一个重要技巧了。


    张居正的用人之术,常学常新!


    顾闲吧啦吧啦地讲完了,还十分谦虚地说道:“我不过学到一点皮毛罢了,不及姐夫你万分之一。”


    张居正听得一阵沉默。


    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还真是跟我学的?


    听顾闲的意思,他已经撺掇翰林官们来个联合署名,张居正便没再说什么,叫他自己忙活去。


    顾闲溜达回家,也不急着去写奏疏,而是先考查几个学徒的学习进度并教他们做新菜。


    涉及手艺传承的事情,顾闲比平时严格许多,比他在御前奏对都要认真。


    整点宵夜,再来加班!


    ……


    顾闲效率一向高,第二天就把框架整理出来供申时行他们传阅,说是就等他们为这个框架填充血肉了。


    在顾闲坚持不懈的催稿之下,不消三日大家都把自己家乡的博物馆筹建草案写了出来。


    顾闲看着觉得翰林文章果然一流,挨个夸了过去,直说自己已经恨不得去他们家乡畅游一番。


    又过了两日,顾闲便把比一本书还厚的奏疏递了上去。


    即便有隆庆皇帝的话在前,顾闲还是很守规矩地把奏疏先递给丁士美过目,丁士美觉得没问题后交由通政司审查,而后再由通政司递入内阁。


    丁士美还好,他已经知道顾闲在翰林院里撺掇所有人参与写草案的事,通政使收到顾闲那一……摞奏疏的时候迷茫了一下。


    怎么回事?


    翰林院最近事情这么多吗?!


    打开一看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事多,而是这么一大摞全是同一封奏疏的内容!


    你们翰林官会耍笔杆子了不起吗?!


    万万没想到,顾闲入朝后的第一批受害者是……通政司官员!


    更可怕的是这样加班加点审核奏疏的事,以后可能还会频繁发生。


    始作俑者顾闲对通政司众官的哀鸿遍野一无所知,他忙活完了,还有空去寻李如松玩耍。


    积极跟进入家的备考进度。


    还顺便把李如松那批武学同窗一并监督了。


    换个心思多的,看到顾闲这么一视同仁地搞考前特训恐怕会不高兴。


    毕竟考试基本都是优胜劣汰,一起考的人全都学会了,那跟大家都没学有什么区别?


    李如松却并不在意。


    科举还那么多人一起学圣贤书,最后能考成什么样还不是各凭本事?


    他只觉得顾闲人好,真心实意希望他们能考好。


    顾闲这么东搞搞、西搞搞,转眼便到了七月。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消息,本来被自家老父亲劝回家闲住避祸的原苏州知府蔡国熙,被高拱挖出来安排回苏松一带任职。


    顾闲看到这个消息后颇有些警惕,溜达去寻张居正聊起这件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提拔自己门生是其次,主要还是想要针对人在松江的前前任首辅徐阶。


    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危!


    张居正心中早就有所预感,这会儿听向来没心没肺的顾闲也敏锐地洞察了高拱的意图,不由抬眼看了看满脸关心的顾闲。


    当初高拱被徐阶撵走时他没能帮上高拱什么忙,本就有愧于两人的情谊。如今高拱要报复徐阶,他再想劝高拱别赶尽杀绝也只能徐徐图之,绝不能表现得完全站在自己老师那边,否则以高拱的性情他们估计当真要翻脸了。


    张居正揉揉眉心,对顾闲说道:“你好生做你的事便是,这些事情你不必管。”


    顾闲才刚踏上仕途,真要卷入这些斗争之中估计怎么死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搓手手):点击就看,大明散伙人!*今天也很努力地二更了呜呜!我们闲崽蹭到了第七天的榜!今天还是第二名!大家超厉害的!每次想要放弃加更都爬起来哼哧哼哧写!所以……还有没有……营养液……(日常摆碗


    第185章 天差地别


    高拱确实拿定主意要整治徐阶家,反正大明这些士大夫都经不起查,一查肯定少不了土地投献问题。


    这虽是士大夫可以钻的合法空子,可要是儿孙不贤或者贪心不足,拿着人家投献的田地来个弄假成真,那可就真得坐实鱼肉乡里的罪名了。


    很不巧,徐家的儿孙与家仆收了太多投献田地,又恰好碰上海瑞清丈田亩敞开衙门收诉状,这就有了高拱以此大作文章的由头。


    这日高拱休沐在家,几个门客聚在一起聊天。


    不知谁谈及那个风头正盛的状元郎,便有人在高拱面前上眼药,说顾闲这三元及第说不定有水分。


    看看这一路考过来,考官基本都连亲带故的,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高拱看了那门客一眼,没说什么。


    那门客就觉得自己挑对了话题,又说起顾闲此前送李春芳归家的事,说顾闲的态度或多或少都代表着张居正的态度。


    这张居正到底还是念着同年旧情!


    如今内阁之中剩下的殷士儋与张居正也是同年,得小心他俩会不会勾连在一起。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老高啊,你真心跟张居正好,但他是不是真心要跟你好?小心张居正!


    高拱听到这里才放下手里的茶,冷笑道:“我与太岳相识的时候,你们这些家伙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少在这里琢磨这些没影的事,多想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早在张居正上《论时政疏》时,高拱就注意到他了,觉得这是一个跟自己一样想干实事的能臣。


    十多年前两人携手同游,高拱也跟张居正畅想未来,表示满朝文武全是垃圾,只有你我才是知心人,以后我们入阁为相,定要齐心协力匡扶社稷。


    这二十余年的相识相知,叫高拱都没有计较张居正跟徐阶好到拟《嘉靖遗诏》撇下自己的事,仍将张居正视为自己人。


    如今当初立下的宏愿已然实现,他为首辅,张居正为次辅,两人理当携手并进才是,岂会受外人空口无凭的挑唆。


    那门客讨了没趣,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愈发暗恨在心,只待下次有机会再在高拱面前抹黑张居正。


    实际上人心这东西并不如想象中坚牢,高拱虽是斥责了那门客,心里却还是对张居正存了些疙瘩。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志向固然没有改变,但张居正还是当年的张居正吗?


    高拱端起茶又饮了一口,不知怎地想到几年前张居正提了壶养生饮子到内阁,他们两个人正分着喝,结果徐阶和李春芳他们都来讨要,张居正便只能挨个给他们分了。


    说到底,张居正当时在内阁居于末位,哪能有自己的主意?


    如今内阁他们两个人说了算,一切不是都很顺心吗?


    至于顾闲那小子一路考过来,名次也不是张居正能左右的。


    不是他看不起张居正,实在是连他自己这个首辅在南直隶那边也没这么大的影响力,张居正一个湖广人怎么可能干涉得了南直隶的科场名次?


    便是做得到,这么个此前算不得太亲近(十几年都没见过面)的妻弟也不可能让张居正这么大费周章。


    张居正又不是没自己的亲儿子,真有这本事他怎么不使在自己儿子身上?


    难道真指望拉拔这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当他的左右臂膀不成?


    ……


    顾闲自是不知道自己还是招人忌恨了。


    不过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这个年纪考了个三元及第,要是朝野上下都没个人眼红,那读书人都不用念叨老杜写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了,这人心之淳朴已经远超尧舜时期!


    眼看中元节到了,顾闲便说好去王世贞家吃鸭。


    据说在某些地方的风俗中,鸭子可以把祭品驮到奈何桥去,是以到了中元节会杀鸭子来供奉先祖。


    事实上鸭子从春天养到伏末,已经颇肥了,正是吃鸭的好时节!


    这段时间忙着翰林院的事,顾闲都没什么空闲在王世贞家吃饭,眼看这天叫人留了几只肥鸭,他就乐滋滋地叫人送了两只去张居正家,自己拎着两只去王世贞那边宰了吃。


    压根不管中元节这种日子是不是适合去别人家蹭饭。


    王世贞近来也听闻了顾闲在翰林院搞的大动作。


    他自己倒没去打听,只是有人来他面前说些“你学生搞这事儿怎么不带你”之类的话。


    王世贞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小子别来烦着自己最好。他一个当老师的,还去惦记着学生的功劳不成?


    只是见了人,王世贞说出口的话到底有些酸:“听说你最近忙得很。”


    顾闲何许人也,一听就知道王世贞有情绪了。他装作不晓得,开始在王世贞面前夸起丁士美来。


    看看,我这有个大美老师、小美师叔,又有个士美掌院,可见我当真与美有缘!


    你知道我们掌院吗?他以前不畏权贵(这次的权贵终于不是张居正了,而是严嵩、陆炳等人组成的利益集团),坚决不参加各类应酬,以至于十几年都没升迁。


    还是近年来夸奖他的人多了,才让他接任潘晟成为了翰林院的掌院。


    看看,人家这意志力多么坚定!


    说着这话,顾闲还一边瞟向王世贞,眼神里的意思是“这可比你们更加清流”。


    王世贞:“……”


    熟悉的手痒感觉又来了。


    只不过经顾闲这么一闹腾,王世贞那点儿被人勾起来的酸意倒是散了大半。


    被这小子盯上能有什么好事?他每个月对着《新风》那些堆成山的稿件还不够烦恼吗?


    顾闲见王世贞一副“我看你小子还能瞎扯什么”的态度,顿时觉得没趣。


    他不跟王世贞瞎聊了,兴致盎然地拉着王宜玉去做今天的两只鸭子,虽不如漕鸭肥,也不如桂花鸭香,但也算肥瘦适宜。


    顾闲从国子监那边借来个大砂锅,先在锅底铺上一层姜片,整只鸭料理好放下去,再把料酒、调料、水挨个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由它自己小火焖煮去。


    剩下一只鸭,顾闲准备炖笋干火腿老鸭汤。笋干和火腿还是申时行上次送的,说是当哄骗他干活的赔礼。


    顾闲手里的好东西永远放不久,这便拿出来煮了吃,还分了一份连着食谱送去张居正家,叫他们一家老小也趁着初秋吃顿好吃的滋补身体。


    这么两只鸭分别做好,天色都暗下来了,满院子都是汤香。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先喝汤,再吃肉,个个都吃得肚皮有点圆。


    眼看都要宵禁了,顾闲便在王世贞家对付了一晚,翌日一早才直接去翰林院当值。


    不想才到翰林院就被丁士美喊了去。


    到了才知道,王世贞昨天叫人给丁士美送了封信,措辞十分诚恳,先说他回去后对丁士美大夸特夸,话里行间极为景仰他的学识与品行。


    王世贞表示,冒昧写这么一封信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丁士美这位掌院能对顾闲多加敦促,莫要让顾闲因为考了个状元就洋洋得意云云。


    顾闲:?????


    这个老王什么意思!


    有殿试读卷的缘分在,丁士美对顾闲也格外看重些。这样一个聪慧伶俐的后辈,谁会不喜欢?


    丁士美道:“你老师对你这般用心,你就莫要一天到晚故意气他了。”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答应。


    师徒俩日常斗法,这个王大美居然还给他顶头上司写信,真是不讲武德!


    这些家伙太过分了,一个两个都背着他相互通气!


    丁士美见劝不动他,也没跟他多聊私事,而是与顾闲说起博物馆项目的进展。


    朝廷有自己的运作体系,顾闲那份非常厚的奏疏递上去这么久,今天才终于走到御前。


    想来这两天应该就会有批复了。


    只是事情落实下去就与翰林院无关了,他们翰林院向来只负责为皇帝提供建议,皇帝采不采纳、朝廷落不落实,那都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事。


    丁士美怕顾闲抱有太大的期望,最后却一腔热血落了空,特意给他提了个醒。


    顾闲听出丁士美的话外之意,不免有些感动。他说道:“我晓得的,您不必担心。”


    像王安石、张居正这些改革家,都是二十出头就曾给朝廷递了《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论时政疏》,洋洋洒洒地阐述自己的政治理想,列举自己发现的诸多问题以及自己拟出的对应举措。


    这些自然都如泥牛入海,杳无声息。


    还得熬个二三十年,自己大权在握了,才能大刀阔斧地搞改革。


    此前他也给张居正写过东北、两广的发展计划,只是张居正当时在朝中还没有足够的话语权,许多事便没办法落实下去。


    要知道计划中一些应对举措是殷正茂后来在广东搞的,可张瀚去了两广还是连沿海的安宁都无法保证,更别提搞发展了。


    可见即便是一样的方案、一样的手段,执行的人不一样,事情的结果也可能会天差地别。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一点孔子已经曰过~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继续更个2998,争取晚上二更!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还差区区四万六,闲崽又可以自产营养液了!


    第186章 刻不容缓


    顾闲本就没有挂心,与丁士美他们忙完以后仍是跟着申时行他们干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与此同时,顾闲那份厚厚的奏疏已经由内阁进行票拟,呈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高拱知晓这事是顾闲在御前讲的,倒也没有拦着,与张居正商量着拟了建议:一下子全国铺开不太相宜,可以酌情先在两京十三省开设示范性的博物馆,而后才由各县自行筹建。


    实在负担不起的穷县,就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了,毕竟既没有可展示的东西,也吸引不了人去看,何必费这个功夫。


    隆庆皇帝看到呈上来的那么一大摞奏疏,也是惊了一下。


    好在内阁的设立就是为了完成化繁为简的步骤,阁臣们将会负责把冗长的奏疏归纳总结一下,并且呈上内阁讨论过后的处理方案。


    所以隆庆皇帝可以先看看阁臣们的票拟内容,再考虑要不要奏疏原文。


    像隆庆皇帝这样当天看完票拟,再在奏疏上面批个“是”或“可”的,在大明已经算是个十分勤勉的君王了。


    今天怎么这么多活?


    隆庆皇帝迷茫了一下,打开最上头的奏疏一看,才发现这么厚一大摞奏疏算下来也就平时的量,只不过其中一份特别厚罢了!


    光是参与名单就列了一长串,居然是翰林院的集体奏疏。


    再一看写的什么,原来是顾闲前些时候的提议。


    发现了这一点,隆庆皇帝的感觉又不一样了,只觉这孩子当真是实诚,只不过御前谈了几句,转头便整理了这么详尽的奏疏上来。


    还能号召这么多翰林官在上头署名,可见与同僚关系处得很好。


    隆庆皇帝难得来了兴致,打开顾闲写的奏疏看了起来。


    这不打开还好,一打开便看入神了,许是因为第一次上奏疏的缘故,这小子还是有点逾越的内容,比如……他居然把奏疏搞得图文并茂!


    跟着奏疏往下看,仿佛已经漫步于这座充满文化气息的博物馆中,不仅了解了从刀耕火种走到精耕细作的发展历程,还了解了历代名家、名臣、名将的风姿。


    写到最后,顾闲还不忘初心地表示可以搞个店铺卖些跟馆藏展品有关或者别具当地特色的手工艺品。


    这样博物馆要是运营得宜,兴许可以还能创收!


    比如笺纸稍微印点特色图案,便可高价卖给追求风雅的读书人,这玩意成本低,运输方便,工艺还十分成熟,可谓是一本万利!


    总而言之,笔墨纸砚都可以大做文章,四时风物亦可依时售卖,争取掏空他们的钱袋子!


    读到这里,一个大大的问号从隆庆皇帝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对,你小子不是读书人吗?有你这么埋汰读书人的吗?


    到后头就是翰林官们拟写的家乡博物馆草案,他们兴许也是考虑到地方上人力物力有限,所以大多都是以两京十三省的治所为中心写省博的构想。


    当然,也有点例外,比如这南直隶各个府城便各写各的,诸如应天府、苏州府、徽州府、宁国府等等……


    人家单独列出来还各有各的理由,比如应天府和苏州府都表示自己有源远流长的织造文化、刺绣文化、印刷文化,单独建馆完全没问题。


    徽州府和宁国府也不甘落后,一个说自己有徽墨,一个说自己有宣纸,光是这两大闻名全大明的工艺已经足以支撑属于本府的特色文化产业了!


    顾闲这个南直隶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愣是把这几个争取得最激烈的草案列在一起,看得隆庆皇帝直呼“好家伙,原来你们南直隶各府谁都不服谁”。


    再看其他地区的草案,便觉逊色了几分。


    想想也知道,江南地区乃是南方的经济、文化中心,他们真要建起博物馆来那自然是最精彩的。


    像苏州光是弄个吴门书画展厅便能叫无数人流连忘返。


    隆庆皇帝看得眼花缭乱,又感觉自己去了趟江南。


    比起京师,江南风物确实更为丰富。可惜莫说是下江南了,自己登基之初想到京郊游玩都被徐阶他们劝下了。


    既不给出京师,又不给批钱,这皇帝当着着实憋屈。


    这么一琢磨,隆庆皇帝又愈发惦记起顾闲来。


    他记得前些年在国子监吃那个九格火锅聊起过这事儿,顾闲不仅不反对他离宫玩耍,还积极地对他想下江南见识一番的打算出谋划策。


    只是提议他要好好锻炼身体,养出健康的好体魄,争取能一路上吃好喝好玩好。


    瞧瞧,这话说得多中听,叫他一下子就听进心里去了,过了几年都没忘记!


    一会他就去锻炼一番。


    隆庆皇帝这般想着,想了想又叫人去把太子喊来,叫他也看看这份奏疏长长见识,等会他处理完了公务,父子俩正好一起锻炼身体!


    皇帝能下江南玩耍,还有一个重要条件:太子早日成长起来,能力达到监国水平!


    要不然那些朝臣一准哭天抢地,扬言要一头撞死在宫门口。


    这么一想,隆庆皇帝心里便有了计较。


    太子已经快九岁了,过去皇太子很少有八岁以后才出阁读书的,这几年一直有朝臣上书提出早些安排此事。


    隆庆皇帝一直觉得可以再等等,现在却莫名多了几分迫切。


    培养太子,刻不容缓!


    回头便让高拱他们商量此事,尽快拟个章程上来。到八月太子便又长了一岁,合该学些治国之道了!


    隆庆皇帝这么琢磨着,见了太子朱翊钧便问他想不想千秋宴后便出阁读书。


    整套流程一口气办下来,倒是省了来回折腾。


    朱翊钧听了以后两眼一亮,说道:“孩儿愿意!”


    他与李贵妃同住多年,以至于他都盼着李贵妃再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这样李贵妃便不会日夜不放松地盯着他了。


    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不孝,李贵妃对他严厉是为了他好,他怎么能盼着自己去东宫独住?


    可朱翊钧一颗心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


    父子俩议定此事,隆庆皇帝便把顾闲那份厚厚的奏疏拿给朱翊钧看。


    这奏疏轻松好读,又介绍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很适合给太子涨见识。


    朱翊钧听隆庆皇帝给自己看奏疏本还有些紧张,翻开后却发现内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难懂,反而是很熟悉的风格。


    是顾闲!


    朱翊钧只觉今天真是个极好的日子,先是听到自己即将出阁读书的消息,紧接着又拿到这么一份奏疏。


    怀着满腔欢喜之情,朱翊钧认认真真地看起了顾闲这份关于建设各地博物馆的倡议书。


    他与隆庆皇帝不愧是亲父子,读着读着只生出两个感想来:其一,建,必须建!其二,建好我能去看看吗?


    尤其是这个博物馆珍玩店和博物馆食堂,他们也很想去!


    第二天,顾闲就得知了自己的奏疏喜提御批的事。


    虽说御批的只有一个“可”字,表示全按照高拱他们的票拟结果去落实,但对于第一次上书提建议的年轻翰林官而言已是十分难得了。


    这位年仅十八的状元郎显然很得皇上喜欢!


    顾闲本人知晓了御批内容,只觉隆庆皇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得了这么个好结果,他心中也高兴。


    他下衙走出翰林院,正想着要不要归家换身衣裳再去寻王宜玉玩耍,就见郑大在门口候着自己。


    顾闲道:“是家中有什么事吗?”


    郑大禀道:“是大郎君他们来了。”准确来说是顾家全家都来了,同行的还有沈春生。


    顾闲一听,登时高兴地往家里赶。


    虽说六月他才回过家一趟,可转眼又是一别月余,听到家里人来了他心里哪能不开怀?


    一见到人,顾闲便拉着顾父顾母上看下看,问他们一路上吃得习不习惯、睡得好不好。


    这个年纪来回奔波实在辛苦。


    顾母道:“我们没事,吃得香睡得也香。”


    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脑袋,忽地发现儿子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心中怅然之余又高兴得很。


    顾母也拉着顾闲的手,说道:“我们这趟来,主要是为了你和玉姐儿的婚事。”


    顾闲是个大大咧咧的,靠他自己肯定想不起要去跟王家讨论婚期;人家王家是行事讲究得很,顾家这边不开口,人家肯定也不会主动提。


    这也是她们特地北上的主要原因。


    当然,她们也想来看看顾闲住的地方。


    这会儿看到了,只觉哪哪都叫她们满意,愈发觉得帮忙寻摸宅子的沈春生靠谱。


    顾闲乍然听到讨论婚期还有点发愣,等回过神来自是不胜欢喜,高兴得当着父母兄嫂的面在屋里团团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什么“这样我和师妹就可以住在一起了”。


    等到那股子欢喜劲下去,他又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我前两天还故意气老师来着,他要是不乐意让师妹和我成亲了怎么办?”


    顾家人:“……”


    顾父没好气地说道:“好端端的,你去气你老师做什么?”


    顾闲咕哝:“你不懂,我们师徒间就是这么相处的。”


    沈春生笑道:“既是这样,你担心什么?”


    顾闲理直气壮:“这不是怕才过了两天,他还没消气吗?老师他这人记仇得很!”


    顾家兄长道:“你这样编排人,换谁都会记仇。”


    顾闲才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分明是王大美太小气!


    一家人哪怕分别月余,那也是不会有丝毫生疏的,很快便围坐在一起商量起什么时候去王家走请期流程来。


    此前两家已经定亲,所以六礼走到这一步,已经只剩请期和亲迎了。


    只要王家那边应了择定的婚期,两家便可着手筹办婚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成婚了?我和师妹可以说一整晚的小话了!*今天也成功二更了!简直不敢相信我自己!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营养液用完了也不必纠结,我就是每天坚持求求,万一有呢!


    第187章 广结善缘


    顾闲到底要每天去翰林院点卯干活,请期之事便由他兄长出面去张罗。


    直至等来了休沐日,他才好生打扮了一番,与家里人一起登王家的门。


    王世贞得知顾家人来京,便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此前顾闲也写了帖子过来提前预订他的休沐日,一家老小便早早在家候着。


    两家订婚时已请了族老们做见证,这会儿只是敲定个婚期便不必那么劳师动众了,只需自己人坐下来商谈即可。


    顾闲和王宜玉两个当事人一句话都插不上,索性坐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对方今天打扮得格外郑重。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当真不假,顾闲这个不着调的,今天穿了身最好的衣裳,衬得他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脸庞灿若春华,眉梢眼角尽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王宜玉更不必说,今儿不再是平时简单的绸带束发,而是用上了长辈赠予的簪钗,都是些轻俏明丽的款式,显见都是家里人悉心准备的,样样都很衬她。


    可见这样要紧的日子,双方都很重视也很期待。


    顾闲趁着大人们在聊天,一点点地偷偷把椅子挪过去,直至挪到了方便和王宜玉说悄悄话的距离,他才兴致勃勃地和王宜玉说道:“你今天真好看!”


    王宜玉早便注意到他鬼鬼祟祟的动作,只是没想到他偷偷摸摸挪椅子只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都考上状元的人了,怎地还这么幼稚!


    转念又想到彼此高堂俱在,事事顺遂,在长辈面前仍当个长不大的少年人也无不可。王宜玉便也夸了回去:“你今天也好看。”


    顾闲高兴了,又悄声间王宜玉:“老师他还生我气吗?早知今儿要来请期,我上回就不故意气他了。”


    没办法,一听王世贞在那说酸话,他就忍不住想火上浇油叫他更酸一点,知晓他这个学生在外头可是跟很多人好的!


    赶快珍惜我!


    顾闲嘟嘟囔囔:“他这么大的人了,理当心胸宽广些才是。”


    王宜玉道:“爹看过来了,你快别说了。”


    再说,那就真的要生气了!


    顾闲抬头一看,果然见到王世贞正转过头朝他们看来,眼神里带着点杀气。


    他立刻正襟危坐,一副“我刚才绝对没有和师妹编排你”的正经模样。


    王世贞很想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好好地把女儿养到嫁人的年纪,结果摊上了这么个混账女婿。


    没看到我就坐在旁边,可以清楚听到你们在讲什么吗?!


    顾闲才不会反省。


    我又不是讲给你听的,你自己非要偷听我也没办法!


    旁人对两人的悄悄话听得没那么清楚,只能看到两小孩趁着别人说话挪到一块了。


    小两口还没成婚便感情这么好,长辈们自然都乐见其成。


    两家都是诚心诚意结亲,除了顾闲被王世贞横了好几眼外全程都非常顺利。


    这么一通商量下来,婚期定得不远,就在九月初一。


    到时候官员休沐,王世贞和张居正他们都方便来吃酒。


    顾闲现在也有官身在,婚假得提前打申请。


    事实上要不是他上次偷溜回家时还不算正式上岗,追究起来也是违规的,因为京官至少得六年考满、且离家十年以上才许请省亲回家去。


    当了官就是这么不自由!


    顾闲一天都没多等,翌日点完卯就去提前申请婚假。


    由于顾闲这次就在京师成亲,有司经过短暂的讨论后决定……批给他足足三天婚假!


    其中还包括本来就是休沐的九月初一。


    负责给他批假的官员笑呵呵地叮嘱:“陪完你妻子回门,就该回来干活了哟。”


    顾闲:?


    可恶,大明的假期还是一如既往的少啊!


    人在屋檐下,顾闲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叹着气拿着得到批复的假条回去跟王宜玉说起此事。


    王宜玉听他在那里嘀咕什么“迟早辞官回家,想怎么休假怎么休假”,笑着说道:“就怕爹他们不放你走。”


    顾闲继续哼哼唧唧。


    王世贞自己都屡次回老家搞创作,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许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婚事有家里人在张罗,顾闲倒是不怎么操心,只是见到自己兄长也在忙里忙外,不由关心他会不会丢了差使。你们教书的可以请这么久假吗!


    顾家兄长道:“教谕给我批的假,说是要务必帮你把婚事办好。”比起有正经职衔在身的,他们由县里聘用的秀才夫子假期反倒好告假一些。


    顾闲听了心里更不平衡,不过想到自己也得了诸多优待,便也没再计较当官假期少的事,继续老老实实干活。


    负责教导庶吉士的高仪还在路上,顾闲便得给吕调阳交功课。


    吕调阳是今年的会试主考官之一,他们也可以称一声座主的。不过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讨好排在前头的张居正,而不是拜入吕调阳门下!


    顾闲自己有老师,张居正还是他姐夫,同样也不需要拜山头,对吕调阳也只是跟对待普通上级差不多热情。


    不过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吕调阳对他颇为看重,每次他去交功课都要间间他最近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


    还是顾闲去给吕调阳送喜帖的时候,两人才坐下闲聊了一会。


    原来吕调阳会这么关心顾闲,不仅仅因为顾闲是他这次会试录取上来的,更是因为上次顾闲在御前替广西说了许多好话。


    没错,吕调阳是个广西人,祖籍广西桂林。


    他在朝中同乡很少,所以不争不抢,永远都在按部就班地尽自己的分内职责。


    旁人见他为人踏实,需要人干活的时候便会把他拉过去用。他从不喊苦喊累,总是默不作声地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一来二去竟也顺利升上来了。


    顾闲上次在御前谈起两广事宜,听到的人并不少,后来便也传到了吕调阳耳中。


    顾闲听了也颇为感慨。


    都知道广西路途遥远、文教落后,出身广西却能考了个全国第二,吕调阳实在不容易。


    顾闲道:“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不值得您因此对我另眼相待。”


    他在御前说话确实没什么避讳,每次都是聊到了相应话题便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没想过自己是在为什么人、什么事或者什么地方发声。


    吕调阳笑道:“能说自己想说的,才是难得之处。”


    官场之中有太多的尔虞我诈,他自认玩不转权谋心术,索性下衙后便闭门谢客。


    这么多年来他坚持贯彻“门无私谒”的处事原则,既不与人深交也不与人起冲突,倒也无风无浪地熬了过来。


    如今瞧着顾闲一个毫无城府的新人闯入官场,得空时便忍不住提点几句,怕这么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莽撞行事害了自己。


    顾闲跟吕调阳聊完了,去给张居正送喜帖便提了一嘴:吕前辈,好人呐!


    张居正睨他一眼,说道:“在你眼里有不好的人吗?”


    听说同样爱吃的苏东坡也有这么个毛病,那就是看谁都觉得好,他妻子看不过眼,叫他把朋友带回家谈天说地,自己在屏风后面听个全程,好帮他把把关。


    后来妻子病逝,他便又是那看谁都好的心态了。


    结果懂的都懂,他得罪完旧党得罪新党,弄得两边都不待见他,来了个“黄州惠州儋州”。


    可见看谁都好也未必是好事,说不准会让真心待你的朋友心寒乃至于心灰。


    顾闲听出张居正话里的意思,哼道:“又不是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


    记得后来张居正当了首辅也挑中了吕调阳当副手,认为他肯脚踏实地干活,又从不提反对意见,是非常理想的改革好帮手。


    张居正不就是相中了吕调阳的老好人属性,完美符合“改革最好只有一个声音”的需求!


    张居正收下了顾闲的喜帖,说道:“你都是要成家的人了,往后须得稳重一些,不要整日跟只泼猴似的上蹿下跳。”


    顾闲道:“你们先保证以后不拿出黄荆条,我就保证以后不上屋顶!”


    由于双方都无法作出保证,这个话题也就暂且作罢。


    张居正道:“礼部正在安排东宫出阁读书的事,潘尚书把你的名字写了上去,内阁这边也没有把你划掉。”


    “若是皇上那边圈选了你,估计到时候你要去给东宫讲学了。不过你也别太期待,名单上就数你资历最浅,估摸着不会选上你。”


    目前的礼部尚书不是旁人,正是给顾闲题过“乐尽天真”扇的潘晟。


    以顾闲的资历,当东宫讲官的好事本不该轮到他,不过这名单是多方共同拟上来的,每个位置都有两三个候选人,总有那么几个是当陪跑的。


    顾闲年纪小,资历浅,潘晟提名修撰的时候便把他给提了上去,对外的说法是“这个陪跑不错吧”。


    旁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把顾闲删去。


    这样的事情在当初王世贞被列入国子监祭酒名单时也曾发生过。


    王世贞也是个陪跑的,不过那段时间他的名字正好传入了隆庆皇帝耳朵里,便把他给选上了。


    这里头到底有没有张居正的微小操作,谁都不得而知。


    这次张居正提前给顾闲通气,也是叫他有个心理准备。


    讲官的位置许多人都盯着,高拱更是指使手底下的人提了好几个自己人的名字。


    这种情况下顾闲要是被隆庆皇帝选中了,不免又会遭人忌恨。


    顾闲听说是潘晟给自己提的名,只觉自己在朝中也算是广结善缘,遍地都是熟人。


    还得是跟着张居正混呐!


    顾闲感动地说:“潘尚书也是个好人!”


    张居正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事还没定下来,你别到处嚷嚷。”


    顾闲点头。


    必要的时候他的嘴巴还是挺严的,不该往外讲的绝对不会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嗯?庶吉士教习,我会试座师?翰林院顶头上司,我殿试读卷官?兼管翰林院的礼部尚书,给我提扇面的老朋友?统筹六部的张阁老,我姐夫?往上一整串都是自己人,难怪我在翰林院瞎折腾都没人打我*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我们闲崽蹭到了足足九天榜单!不可思议!只差区区四万就可以返还第二批营养液了,多么努力!!


    第188章 总不会是


    顾闲每天回到家都看着家里人忙忙碌碌,想过去帮点忙还被撵走了,很有点惆怅,只得去喂淘淘。


    没错,淘淘又被带到京师来了。本来没想着带来的,结果出发那天鹅自己跟着船游了很久,沈春生说它大抵是想念顾闲了,便把它一同带到京师。


    淘淘来到新宅子例行巡逻的时候,顾闲一个在学厨的徒弟看着它直流口水,说什么“鹅之大,一锅炖不下”。


    以至于记仇的淘淘每次见到对方就要去叼他屁股。


    还知道认人呢!


    众人都惊奇不已,都说淘淘极有灵气,以后有它看家护院不必怕贼惦记了。


    顾闲听说淘淘追着船游,也是感动得很,抱着淘淘一顿揉搓。


    如今一有空便给它做符合大鹅口味的蔬菜沙拉。


    既然家中没他插得上手的事,王世贞那边又说婚前不许他天天上门,顾闲便只能去张居正家玩耍,或者跑武学那边督促李如松好好备考。


    再过两个月就该武举了,可得考个好成绩!


    转眼到了八月。


    比东宫出阁先来的是中秋假期,顾闲照例在国子监呼朋唤友做月饼,不出意外地又……见到了来关心大明文教事业的隆庆皇帝。


    顾闲如今都有官身了,不免要劝谏一番,说是下次可以重阳来,不能叫人发现皇上出宫的日子年年都一样!


    隆庆皇帝本来听到顾闲的劝谏还有点不乐意,听到后头便忍不住笑了,越发觉得顾闲跟旁人不一样。


    只可惜皇帝的讲官要求的资历更高,不像东宫讲读官还可以从修撰、编修里头挑几个,顾闲连候选名单都上不去!


    不过也不着急,等他熬几年资历估计就可以了。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琢磨着跟儿子抢人呢,他见隆庆皇帝是自己来的,顺嘴问了一句:“太子殿下怎地没有一起?”


    隆庆皇帝道:“他要在宫中陪皇后和贵妃过节。”


    顾闲听了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同情来。


    记得有食客分析过万历皇帝怎么恨不得把张居正挖出来鞭尸,除了君臣矛盾日益加剧以外,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了。


    那是赋予他生命的人,也是铸造他人格的人。


    有野史记载过两件叫顾闲印象非常深刻的事。


    一件发生万历皇帝成婚前。


    当时万历皇帝虽搬到了乾清宫住,但李贵妃以他年纪尚小为由,命人做了张小床与万历皇帝的床榻并排放着,自己夜里便睡到那小床上。


    以此保证万历皇帝夜里也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之处。


    另一件则发生在万历皇帝成婚后。


    当时已经是荣升为太后的李贵妃要求万历皇帝每次和皇后同房,都需要提前向太后宫中进行纸面申请,同房当天再由帝后携全体妃嫔一起到太后宫中当面请安,而后全体妃嫔还得转到寝殿外面列队恭送帝后回房。


    顾闲当时听得瞠目结舌。


    只觉历史上那位王皇后只生了一个女儿便再无所出,兴许与李太后这样的奇葩规定不无关系。


    得多情比金坚的痴情男女,才能在走完这么一整套流程后还有兴趣行夫妻之礼!


    虽说这只是两个不怎么保真的宫闱秘闻,却也可以体现李贵妃是如何管控着万历皇帝的。


    至于“你这样胡作非为我就告诉张居正”“你这么不听话就换你弟当皇帝”这类载入正史的话,那更是印证了拥有一个压抑到极点的成长历程会铸就什么样的逆反心态。


    万历皇帝前头有多敬重张居正,后面就多痛恨张居正,以至于说出“当剖棺戮死而姑免之”的话。


    正感慨着万历皇帝的成长历程呢,顾闲忽又想起外甥们的遭遇。


    自杀的自杀,流放的流放。


    若非当时治河高手潘季驯认为万历皇帝下手太狠,上书为张居正年近八十岁的老母说话,万历皇帝恐怕连老的小的都不放过。


    只不过万历皇帝被劝得收了手,心里却还是不高兴,没过多久就把潘季驯撵回家闲住了。


    直至慈爱的黄河母亲再次发难,万历皇帝才又捏着鼻子把潘季驯请了回来。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也不同情太子朱翊钧了。


    他一个区区六品的翰林修撰,回头张居正真出事了,那也是先下狱后流放(中间或许还附赠庭杖套餐),同情人家将来能在至尊之位上养尊处优四十多年的未来皇帝干嘛?


    呵,僭越了!


    顾闲麻溜跟隆庆皇帝分享起今年的中秋烘焙活动内容:“今年我们来做广式月饼!”


    既然提到了广式月饼,顾闲还从国子监生里扒拉出几个两广贡生来,君臣一起聊聊两广那些事儿。


    众两广贡生正哼哧哼哧干活呢。


    虽感觉自家做的月饼没这么精细,但又觉得岭南那么大,隔壁村的口味都可能不一样,兴许这是顾闲认得的两广人的做法吧!


    骤然被顾闲拉到御前说话,贡生们还有点紧张,不过见隆庆皇帝态度挺和气,他们慢慢也畅所欲言起来。


    隆庆皇帝听得饶有兴致,又问起张居正两广事宜。


    这就问对人了,张居正刚和高拱敲定好两广总督的人选,不是旁人,就是张居正的同年殷正茂。


    殷正茂目前正在广西干活,正好两广总督一直提出自己满六十岁了要退休,高拱和张居正便力排众议把殷正茂提拔上去。


    之所以说是力排众议,自然是因为殷正茂此前有过贪污的前科。这人办事能力很强,但物欲追求显然也很强,实在叫人为难!


    目前有高拱在前头顶着,张居正的压力倒不是很大。


    只是这些争议当然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聊起,张居正便只挑拣着能说的给隆庆皇帝说了。


    听说是把已经在广西干了一段时间的殷正茂拉拔起来当两广总督,隆庆皇帝听着也觉得挺相宜。


    与其空降的不了解两广诸事的人过去,倒不如选个熟手,好歹不必从头开始研究当地情况。


    顾闲听了一耳朵,愈发觉得张瀚不争气,这么好的建功立业机会都抓不住,还得照着历史上那样要由殷正茂来收拾烂摊子!


    难怪刘台弹劾张居正这位座主时要酸溜溜地说他偏心地提拔张瀚呢。


    在外人看来就是张瀚总督两广失利后都被撵回老家闲住了,还被张居正挖出来当吏部尚书。


    虽说两广问题源远流长,摊上海寇率众直捣广州这种事不能全怪张瀚,但也不能一点都不怪吧?


    只是这种人事上的安排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顾闲也不知该往什么方向提建议才能保证正确。


    人心这种事向来最难把握,还是留给张居正这个用人高手去烦恼吧!


    顾闲暗自惆怅了那么一小会,又开始给隆庆皇帝安排活干。


    当皇帝的,盖章熟手,负责盖模子很合理吧!


    本次中秋活动在当天午后便圆满结束,隆庆皇帝愉快地拎着自己“亲手”做的月饼回宫后,张居正……带着自家几个娃去顾闲家欢度中秋。


    理由当然是许久没见过岳父岳母,这样的节日怎么都得过去吃顿饭。


    张家二老早就也与王氏一同过去聊天说话了,气氛十分和乐,张居正瞧见这一幕都觉得自己在齐家这一块做得实在好!


    等到膳房那边飘来阵阵香气,张居正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虽然很可能只是为了吃几口好吃的。


    一桌子人还没正式开吃,张元德这个闲得发慌的家伙就从隔壁跑了过来,说自己闻到香味了。


    他也要来欢度中秋!


    顾闲道:“你不用回家过节?”


    张元德道:“不用,我回去家里人还嫌我烦。”


    很显然,这家伙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顾闲便留他下来吃饭。


    幸运的是这顿饭没有邀请爱写文章的王世贞,要不然过几天隆庆皇帝又得知道他们背着他又续了一顿好吃的!


    待到张居正他们趁着还没宵禁归家去了,才算是顾家一家老小自己过的中秋。


    顾闲摆出了果饼与秋季饮子,与自家爷娘兄嫂、侄子侄女一起在庭院里赏月。


    京师地价贵,庭院不如家中宽敞,房间也不如家中多,顾闲夫妻俩住,再雇上几个仆从还住得开,要是一大家子人住这儿就太拥挤了。


    顾父顾母只是来给顾闲操办婚礼的,早便打算好等他们成婚后就趁着天气还没太冷回苏州去,这段时间时常给顾闲敲边鼓,又说想念家里的面,又说北方太干燥了他们受不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京师这边住不习惯。


    顾闲听了这些话便知晓他们的打算,所以每天下衙归来都变着法儿给他们多做些好吃的。


    今夜月色极好,他也没聊那些扫兴的话,只说过两日他要去吃东宫千秋宴的事。


    上半年参加进士恩荣宴的时候,他已经尝过光禄寺的手艺了,只能说非常普通。


    有这么一顿饭在前,顾闲对这次千秋宴已没了期待,甚至还有点犯嘀咕:一般赐宴百官可都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有机会去,怎么他这么个六品翰林修撰也要参加?


    估摸着是当天要顺便把东宫出阁的事一并办了,他们这些翰林官又要过去写点贺文之类的记录这重要的一刻!


    总不会是他这个在候选名单陪跑的被皇帝圈选为东宫讲读官了吧!


    哪怕心里这么腹诽着,顾闲还是把这事儿说出来让家里人高兴高兴。


    在普通人眼里,这应该是很难得的事!


    果然,听说顾闲才入朝就有资格参加宫中赐宴,顾家人都觉得欢喜得很,一个劲地叮嘱顾闲到了宫中不可以嫌弃别人做的饭不好吃。


    这吃的是饭吗?


    这吃的是荣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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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没钱的嘞


    太子朱翊钧在宫中陪着陈皇后和李贵妃过节,陈皇后倒还好,对他很是慈和;李贵妃则是一如既往地对他要求极高,要他过节也不能松懈。


    朱翊钧习字完毕,忽地收到了隆庆皇帝那边送来的月饼,说是隆庆皇帝亲手做的。


    一听到这“亲手做的”,朱翊钧就知道隆庆皇帝又出宫玩去了。


    他闷闷不乐地看着内侍揭开盘盖,只见一个圆溜溜的柴火豆沙月饼摆在上面,上头印着蟾宫折桂的图样,一看便知是给年轻学子们做的,勉励他们努力进学、早日考取功名。


    不用到场朱翊钧都能想象出那些国子生们拿到这样的月饼后会何等的激动。


    毕竟这可是皇帝“亲手”做的!


    一想到自己本来也可以去玩的,却只能对隆庆皇帝说“我想陪着母后和母妃”,朱翊钧看着这月饼更难受了。


    听顾闲说,不管什么东西都是刚做好的时候最好吃,那会儿满屋子都是香的,人的胃口也将随着鼻端闻到的香味彻底打开。


    只是尚膳监离得太远,李贵妃又管得严,他是不可能在灶头边上等着吃的。


    那等刚出锅时热气腾腾的吃食,他只在去国子监玩耍的时候尝到过,味道确实比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


    即便有点遗憾没能去成,朱翊钧还是叫人把眼前的柴火豆沙月饼切开尝了尝。


    一般的月饼为了放得久,一般都会用上大量的油和糖,这样做出来好几个月都不会坏。


    顾闲做月饼压根没考虑过放得久,他认为自己做的饼但凡叫人放上三天没吃完,都是对他手艺的不尊重!


    所以他做这个广式柴火豆沙月饼的时候又按照个人喜好对配方进行了调整,还用上了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小妙招,熬豆沙的时候还往里面添加一些广东陈皮,烤出来馅甜得恰恰好,皮更是润而不腻,都不需要等它回油便好吃到不行。


    朱翊钧一口咬下去,没有预想中豆沙那种腻过头的甜,反而是一种绵软却清爽的口感。


    他本就喜欢甜口的东西,尝到好吃的甜味后吃得更欢了,等回过味来时赫然发现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没了?


    那么大一个月饼怎么就吃没了?


    朱翊钧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实际上收获顾闲月饼的远不止是太子朱翊钧,还有顾闲新老朋友们的家里人。


    只要是来干了活的,都可以给家里人捎带一包月饼。


    这些人家大多不像隆庆皇帝那样带回宫还要单独装盘,而是拆开外头的油纸便让家里人分着吃。


    这一夜,许多户人家都就着绵软香甜的豆沙月饼赏玩十五的月亮。


    除了不时会有小孩为了抢最后一块月饼的归属权而打作一团,一切都显得那么地和美安宁。


    ……


    顾闲假期吃好睡好,到了太子千秋节当天便精神抖擞地跟着官场前辈们入宫去。


    丁士美看着一见面就来关心自己休假期间有没有好好吃饭的顾闲,心情非常复杂。


    这小子自从帮忙跑他家送了趟信,便把他爹的话牢牢地记住了,每天都在积极监督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每从旁人那儿得了自觉非常不错的养生经,便跑来他面前大讲特讲。


    说实话,当真是连自家孩子都没他这么贴心。


    也难怪此前顾闲与张居正十几年没见过面,十来岁到京师后却迅速得到张居正的看重。


    想来在监督张居正保重身体这件事,这小子肯定也是这般积极认真。


    没看到当初他刚到京师就写了什么“久坐的危害”,提醒张居正这位年轻的阁老谨防痔疾……


    像他们这些出身翰林的文官,可不就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吗!


    听说最擅长养生的徐阶府上,还养着非常擅长治疗痔疾的府医。你说这位徐老要是没这方面的问题,养这种专长的府医作甚!


    丁士美道:“今儿虽只是寻常赐宴,但也是恭贺太子千秋的要紧日子,你一会跟着我别乱跑。”


    顾闲连连点头。


    他又不是第一次入宫了,虽没去过赴宴的地方,却也感觉大殿小殿都大差不差,早已没那么好奇!


    王锡爵听了他们的对话,落后几步找申时行说小话:“瞧丁掌院这模样,当真是恨不得把闲哥儿栓自己裤腰带上。”


    他们在翰林院熬了九年资历,如今也算是摸到了赴宴的边,不过大体上还是来充人数的,想更进一步还得继续熬。


    因着翰林官的升迁路线已经叫前人给打通了,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上升就好,王锡爵与申时行入宫赴宴时便都颇为闲适放松。


    这不,还有闲心编排丁士美和顾闲。


    申时行笑道:“闲哥儿一向很得师长喜爱。”


    别看顾闲小时候格外调皮捣蛋,实际上大家都很喜欢他,听闻文徵明从前时常指点他习字,长洲那位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学官更是整日骗他读书。


    若没有这些长辈的悉心引导在前,顾闲便只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如何入得了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的眼?


    倒不是他们看不上璞玉,而是以他们的地位(或者名气),早已过了给人启蒙、从头教起的阶段,谁会那么不长眼把个四书五经都没读通的人往他们面前送?


    所以说顾闲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承载着许多人的期望。只是当长辈的大多含蓄内敛,鲜少把这些话挂在嘴边而已。


    不过听长洲同乡说,顾闲三元及第的消息传回去后顾家人还特意去老学官面前烧纸,跟人家老学官讲顾闲考了个状元。


    这使得不少好事者想起老学官的墓志铭是顾闲写的,还专门绕路去读一读,那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坟头竟是愈发热闹起来了。


    也不知该不该说那位老学官眼光独到,早早看出顾闲必然有大出息。


    顾闲不知道申时行两人正在背后议论他,十分乖巧地跟着丁士美入殿。


    他原本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要低调,坚决不对千秋宴上的菜品进行不合宜的点评!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远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得跟着大部队走东宫出阁流程。


    无非是先开个大会,让太子朱翊钧露个脸,再集体去祭告天地以及大明皇室历代先祖:咱老朱家的娃长大了,今天开始正式出阁读书!


    顾闲一路跟着丁士美,言行举止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唯一出岔子的是开大会时宣读了东宫讲读官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带了个翰林修撰顾闲?!


    顾闲:?????


    不是说好我陪跑的吗?


    怎么陪跑的上名单了?


    不对劲,这不对劲。


    顾闲震惊归震惊,还是得跟其他入选的讲读官一起出列谢恩,齐齐说几句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定不负陛下所托之类的场面话。


    这次的讲官有好几个熟人,排在最前头的是高拱的同年高仪以及高拱十分看重的张四维,而后还有顾闲的两位乡试主考官马自强、陶大临,其余的顾闲不太熟,不过大体都见过。


    申时行去了皇帝讲官那边当备选,本就不在东宫讲读官候选名单上,倒是此前有许多人推举的王锡爵没有入选。


    王锡爵对此却是面无异色,等顾闲谢恩回来还笑着向他道贺,饶有兴致地以只有周围几人听得见的声量调侃说他增加了讲读官里的南直隶人含量。


    这次的讲官之中有好几个北人,也一两个有江西、浙江的,偏偏那么大一个南直隶倒是只有顾闲这么个独苗苗。


    高拱不喜欢他,这一点王锡爵早就感觉出来了。


    不过问题不大,他也不怎么喜欢高拱,彼此彼此吧!


    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的申时行无奈劝道:“这样的日子你怎地说起胡话来了?”


    王锡爵道:“这也没有外人,你和闲哥儿总不会卖了我。”


    顾闲听得大为感动。


    在王锡爵心里我居然这么靠谱吗?那必须守口如瓶了!


    整个流程顺利走完,顾闲都走得有点饿了。


    好不容易熬到开宴,他的目光在陆续上桌的菜肴里面扫了一圈,挑拣着自己觉得“这总不会做得难吃吧”的菜努力填饱自己肚子。


    结果他每挑拣出一道还能入口的菜,申时行他们的筷子就随之而来。


    没一会就出现了局部光盘的怪现象。


    顾闲:???


    你们这些翰林官就没点自己的想法吗!


    算了,好歹馒头还行,菜就应付着吃吧。


    照理说顾闲他们这一桌是离得比较远的,皇帝和太子在最前头不会注意到,但再远也抵不过太子朱翊钧自己往顾闲的方向多看几眼。


    可惜顾闲压根没有注意到太子投来的目光,只专心挑拣着能吃的菜。


    好歹是皇太子的千秋宴,味道确实比进士恩荣宴好吃一点。


    等到所有菜都上完了,顾闲也算是吃了个七八分饱。他正要溜达出宫再整点吃的,才发现他们这批讲读官还要去东宫开个小会。


    顾闲这下没法跟着申时行他们走了,只能改为跟上马自强等人。


    他还和自己的两位乡试主考官闲聊起来:“我们兼任东宫讲读官,加俸禄吗?”


    马自强:“……”


    陶大临:“……”


    自己去年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选出这么个解元来的?


    陶大临很委婉地回答:“能为东宫讲学是皇上对我们的认可与看重,岂是些许俸禄能衡量的?”


    顾闲听明白了,这活没钱的嘞。


    “那好吧。”


    顾闲颇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句。


    看来多干活并不会多拿钱这种事古来有之,一点都不新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日加班,明日加班,却不知何日加薪~*今天也……不早不晚地更新了!!持之以恒地摆碗求营养液局部光盘这种事,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没看的可以去看一下,180w字超长养崽大长篇,书写了一个工龄高达八十年的大明传奇


    第190章 何等舒服


    太子出阁读书,一般也会搬到东宫独住。


    本来李贵妃对此有点儿意见,但隆庆皇帝把话说了出口,也就没她插手的理由。


    毕竟太子都快满十岁了,还是移居东宫最为相宜。


    东宫讲读官与太子的见面会议安排在离东宫不算太远的文华殿,全程都非常正式。


    顾闲因为此前没想过自己会被选中,都没了解太子讲读官要干什么。


    刚跟马自强他们聊了一路,才知晓东宫讲学的差使有多枯燥乏味,先是侍读官给太子把今天要讲的内容读一遍,接着是侍讲官给太子正式讲解相关内容。


    要是发现太子走神也不能苛责太子,而是照着刚才的流程再走一遍,如此往复循环,直到太子把内容听进去为止。


    顾闲:?????


    光是听着已经很想请辞了。


    不是说东宫讲读官的位置很抢手吗?赶紧来个人把他这位置给抢过去吧。


    好在讲读官足足安排了八个,他又是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应当没多少讲课机会,估计每旬来给太子读个一两次课本就差不多了。


    要是其他人再积极点,说不准念书都不必他念了,只需要摸鱼一早上便回翰林玩耍去。


    很不错,奉旨躲懒!


    这么一琢磨,顾闲又气定神闲起来。


    他跟随在前辈们身后去面见太子,都是此前一起吃过饭的熟人了,顾闲毫无紧张感。


    入殿后见太子朱翊钧看向自己,顾闲也看了回去,还朝朱翊钧露出个笑来。


    眼前的朱翊钧才九岁大,撇开身份不谈,也还只是个小孩子。


    但凡他瞧着成熟一点,高拱也不至于说出“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这种话来。


    顾闲琢磨着借此机会与太子处好关系没什么坏处,将来说不准能多个捞人的门路。


    人在官场不就是你捞我、我捞你吗!


    像他的乡试主考官马自强就会在(第二轮)门生弹劾座主风波中捞赵用贤、吴中行一把。


    这俩都是南直隶人,隆庆五年赴考的解额也算是经了马自强的手,马自强会冒着得罪张居正的风险捞人也很正常。


    谁能忍心看着自己看好的年轻人死在眼前?


    旁人都觉得马自强此举会触怒张居正,张居正却没怎么计较马自强捞人的事,后来归家葬父时还举荐马自强入阁。


    毕竟马自强素有清名、为人正直,而且在东宫讲学时更是很对太子胃口,据说马自强升任尚书后万历皇帝还问能不能继续让他兼任讲官。


    皇权至上的时代就是这样,只要你得皇帝喜欢,连旁人眼中的恐怖大权臣都不计较你跟他对着干的事。


    怎么得皇帝喜欢,这也是个问题。


    眼下给皇帝当能臣还轮不到他,给太子讲学估摸着也没他一个小年轻可以发挥的余地,不如回头……带太子吃点好的?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多吃那么几顿,感情兴许就深厚起来了!


    至于旁人会不会骂他“以饮食进上取宠,非翰林事也”之类的,问题不大,反正他终将是恐怖大权臣的裙带关系!


    一个骂名也是骂,两个骂名也是骂,谁还怕挨骂咋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怀着这样的想法,顾闲在这场十分正经的东宫会议结束后跟朱翊钧提议:“臣看殿下刚才吃得很少,想来没有吃饱。殿下的身体关乎我们大明的未来,岂能饿着!不如我们去尚膳监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自己弄点吃的。”


    张四维等人:?!


    刚才顾闲一直很安分,大家都觉得这次东宫小会开得挺顺利的,结果这小子在这里等着呢。


    顾闲是没什么顾忌的,大不了丢了讲官的职位,再严重些就是撵出京师做知府之类的。


    没错,对状元而言,当知府可是惩罚。


    哼!


    他真要到外面当了知府,日子不知得多自在!


    顾闲继续愉快地游说:“南方秋收刚过,蔬菜瓜果到了一年里头最丰盛的季节,各地新粮陆续送往京师。”


    “殿下身份尊贵,不宜到民间到处走访,大可到尚膳监那边走一遭,了解一下今年粮食、肉类与蔬菜瓜果的行情。”


    “别小看这饭桌上的事,这里头关乎涉及的民生问题可多了。”


    “比如京师猪肉贵了,其原因无非是今年北直隶养猪的农户少了,或者养猪的地区出现了瘟病、洪涝等灾祸。”


    “这里头就有不少问题需要去了解:为什么大家今年不愿意养猪?出现的瘟病可有办法防止?洪涝灾害出现后可有赈济到位?”


    “这些问题不及时解决,明年的肉价还是降不下来,于达官贵人而言可能影响不大,于寻常百姓而言那可就是吃不起肉的大事!”


    “可见殿下要当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太子,首先就要知道今年的猪肉贵不贵!”


    总而言之,走吧,我们去看看今天的猪肉是花几个钱买回来的!


    张四维几人:?????


    朱翊钧被顾闲讲得一愣一愣的,顿时也觉猪肉价格关系巨大。他起身说道:“好,我们去吧!”


    尚膳监与光禄寺挨在一起,都在东华门外、东安门内,介于出了宫和没出宫之间的微妙状态。


    文华殿离东华门非常近,朱翊钧都说要去了,张四维他们这么几个刚上任的讲读官想了想便也没拒绝。


    有内侍本来要传肩舆过来,又被顾闲给劝下了,说是久坐不运动伤身得很,朱翊钧合该多走动走动!


    为此,顾闲还又给朱翊钧讲了一通养生经,直说张居正和王世贞都被自己劝好了。


    朱翊钧将信将疑地听了,一行人沿着东华门过了内河,沿着秋色宜人的河岸一路往前走。


    他们不是去尚膳监或者光禄寺巡察的,所以顾闲提议直接去膳房那边就好。


    临近膳房,河岸边一如旁人记载的那样“榆柳成行,花畦分列,如田家也”。


    不仅顾闲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宫中景致,连朱翊钧这个太子都没来过。


    只觉仅一河之隔,沿途光景便与宫中大不相同。


    只不过也不知是因为平时走动得少,还是因为今天从早忙到晚,经过内东厂的时候朱翊钧已有些走不动了。


    健步如飞的顾闲只得放慢脚步,拿出惯有的哄人多走路的办法哄道:“快了,就到了。”


    离得最近的是南膳房,离得确实不远,往前还有北膳房,都很大很宽敞,是以可以供应宫宴上那么多人的饮食。


    再往上还有个北花房,听闻正德皇帝不爱在宫中待着,反倒爱在那边的流连,玩最新鲜的游戏,吃最新鲜的饭食,绝不委屈自己!


    只可惜以朱翊钧的脚力,今天估计没法过去遛弯了。


    好在来日方长,顾闲也不着急。


    很快地,他与朱翊钧一行人顺利抵达南膳房。


    太子突然驾临,自是引得一群忙碌着的御厨与宫人们紧张不已。


    刚忙完一场宫宴,这边正忙着收尾。那些还能吃的饭食大多都由底下人分了吃,不能吃的就拿去喂宫中养着的大小动物,一点都不会浪费。


    朱翊钧见众人都忙得很,便让他们不必多礼,只喊了个管事的过来亲自询问菜价与肉价。


    那管事的一阵紧张。


    采购这事儿门道可不少,尤其是宫中采购的量那么大,每日稍微上调几文钱便能昧掉许多钱。


    要是再跟店家“友好”交流一番,对方就只能要么少收要么白送。这里头的差价自然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好在现在张居正他们盯钱盯得严,每样东西顶多也就多报那么一两文,多的就没人敢碰了!


    那管事的在心里把这些弯弯绕绕盘了一遍,才算是定下心来,把自己掌握的肉价和菜价一一报给朱翊钧听。


    朱翊钧也不知这样的价格到底贵还是便宜,不由转头看向顾闲。


    顾闲的目光已经被南膳房的食材吸引,正兴致盎然琢磨着做点什么吃的好,就被马自强拉了拉。


    他转头一看,赫然发现是太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似是不满自己的走神。


    顾闲刚才也听了一耳朵报价,便把自己近来掌握的市价给朱翊钧讲了,说出最近哪些蔬菜正当季、价格实惠;哪些肉类相对便宜,今年对应的地区应当风调雨顺。


    他们苏州人最是推崇孔子提出的“不时不食”,眼下多吃点这些风调雨顺年景养出来的禽畜与风调雨顺年景种出来的蔬菜瓜果最是相宜。


    一提到饮食上的事,顾闲可谓是张口就来。


    天凉了,不如来碗暖胃小馄饨吧!


    朱翊钧听着听着不知怎地手里就被顾闲塞了把青菜,在尚膳监众宫人震惊的目光中开始负责洗干净。


    事已至此,张四维他们几人自然也得参与进来。


    一锅简单的小馄饨做好,所有人都在香味的勾引下饿得不行,等不及回文华殿吃了,就在南膳房里头分吃起来。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吃到刚出锅的小馄饨,而且是自己有份参与包的那种。


    朱翊钧先吃几颗热腾腾的小馄饨,再吃一根自己煮的嫩青菜,只觉整个人都暖融融的,步行过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浑身上下热乎又舒坦。


    眼下只是有了点秋凉,若是冬天里头能来上这么一碗小馄饨,都不知道该是何等的舒服!


    朱翊钧愈发觉得央求隆庆皇帝圈选顾闲是件再正确不过的事。


    前段时间隆庆皇帝喊他过去看名单,他横看竖看发现大部分都不认识,最后在末尾看到了顾闲二字,立刻便说想要选顾闲!


    理由也十分充分,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三元及第人才。


    上一次有人三元及第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既然已经给了三元及第的恩遇,没道理不好好重用。


    朱翊钧正想着此前父子间的谈话,就听人唱报:“皇上驾到!”


    顾闲:?


    朱翊钧:?


    张四维几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宫宴吃不饱,我们自己加餐*今天也努力二更了!看在这么勤奋的份上,还有没有……没浇灌完的营养液!闲崽超级努力的!目前只差区区三万啦!看在加更了足足十天的份上!整点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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