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奇了怪了
隆庆皇帝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能把别人(主要指自己认可的人)的话听进去。
他确实很爱吃美食,但别人劝了他也会改。
比如有段时间隆庆皇帝很喜欢吃板肠。
这东西在明朝餐桌上并不鲜见,弘治年间有个太仓官员陆容写书时,就跟他邀请他去做客的河南朋友开玩笑:“馔有驴板肠即赴。”
这也是极具大明特色的地域笑话之一,时人除了嘲笑江西腊鸡、湖广干鱼外,还有一个就是河南的驴板肠。
原因在于……河南人很忌讳别人说他们爱偷驴!
所以这家伙跟朋友说话是这个意思——
什么?你家今天做驴板肠?
你去偷驴请我吃饭?
这本是损友之间的调侃,结果这个官员去任地赴任的时候,底下的人还真端上来驴板肠,说听闻您爱吃这个,特意给您准备了。
官员十分惭愧地吃完了这顿驴板肠,从此不开这样的玩笑。
有段时间隆庆皇帝曾经痴迷过驴板肠,后来听人介绍说,他吃一顿驴板肠就要杀一头驴,日日吃就日日杀,隆庆皇帝也就慢慢减少了吃它的频率,只在逢年过节才加个菜犒劳自己。
顾闲做的菜就不一样了,不仅味道香得很,还不怎么费钱。吃得浑身舒畅,还能了解点民间的事,不叫人说他贪嗜饮食!
是以得知东宫这边开完会就跑膳房做吃的,隆庆皇帝的第一想法就是……吃好吃的不带我!
太过分了!
太子这个不孝子!
既然平时不能随便出宫,咱堂堂一国之君在皇城里头逛逛还不成吗?
蹭吃走起!
虽说过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吃上了,但顾闲认为吃多少下多少才是小馄饨的正确吃法,所以旁边还有暂且用纱布盖起来的皮和馅,没吃够可以包第二轮!
这会儿不是在朝堂上议事,顾闲没有半点拘束,热情地问隆庆皇帝要不要来一碗。
来都来了,正好现任皇帝和未来皇帝的好感度一起提升!
很快地,汤底又烧开了,现包的小馄饨下锅翻滚了一小会便可以出锅了。
明明用的是膳房现成的食材,闻着就是香味扑鼻,应当是面食刚做好时本身就该有这样的味道。
顾闲还在旁边介绍,说这小馄饨用的可不是普通猪肉,而是太子关心过市价的猪肉!
肉价的高低,关乎着寻常百姓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舍不舍得到集市上割上一块肉供全家人尝尝肉味。要紧得很!
说到这里,顾闲又开始提及自己跟王世贞他们聊过的话题,说不知什么时候大家能够顿顿米面吃到饱、无须等到过节才舍得吃肉!
可惜我老师读了那么多书,都想不出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小目标!
张四维等人:?
你管这个叫小目标?
甭管目标小不小,反正隆庆皇帝这口小馄饨算是顺利吃到了嘴里,而且是怀着吃好喝好养出好身体、努力当个勤政爱民好皇帝的心态去吃的!
顾闲这家伙还当着隆庆皇帝的面让人家太子去洗了把嫩生生的青菜,下到小馄饨的汤底里叫隆庆皇帝尝尝儿子的孝心。
这么一碗普普通通的小馄饨,又有对天下百姓的关心,又有太子的孝心,吃着果然……很好吃!
皮非常薄,捞起来时却煮得恰恰好,远不像有些人那样煮到烂熟,连皮带馅一口一个,口感竟带着几分爽弹,也不知道顾闲是怎么调的馅。
宫中的面食花样虽多,但更多的是花卷、馒头、烧饼之类的,鲜少做馄饨和汤面。
主要是膳房这边做好了,还要走老长一段路把膳食送到乾清宫那边去,且不说汤汤水水的不太方便,吃起来口感也不太好。
偶尔来上一碗这样的小馄饨,对隆庆皇帝来说还真是挺新鲜的体验。
不过皇帝的饮食问题有一整个尚膳监在想办法,他们吃到嘴的倒也不至于是冷菜冷饭,只是许多需要热乎的菜色都不适合上桌罢了,大多都是面食和煎炒烤卤等方式做出来的肉菜。
顾闲见皇帝和太子吃碗普普通通的小馄饨,还吃出“我要再来一碗”的表情,愈发为自己未来的工作餐担忧。
听说给皇帝或者太子讲学过后,宫中是会赐酒饭的。
这可是来自顶头上司的恩赐,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再想想张居正他们在内阁吃的也不怎么样,这冬天来了,饭菜怕是更加不够热乎了!
是时候搞饮食复古运动了!
周王朝的鼎知道做什么用的吗?上面是锅,下面烧火,拿来涮肉吃的!由此可见,人家周王就知道怎么吃上热乎饭了。
顾闲曾跟着师父研究过乾隆皇帝的菜单,发现有个吃法频繁出现,那就是热锅。
只不过宫中全是容易失火的建筑,是以乾隆皇帝吃的并不是烟火气十足的火锅,也是改良成文火慢煮的单人用“热锅”。
大抵是在“炉底”盛上沸水或者烧无烟炭热着上头的锅子,以此保证皇帝大冬天里也能吃到热乎肉。
就顾闲知道的,便有春天吃的炖酸菜热锅、鹿筋拆鸭子热锅,夏天吃的野意热锅(主要用到各种野味)、山药鸭羹热锅,秋天吃的酒炖鸭子热锅、燕窝葱椒鸭子热锅,冬天吃的燕窝松子鸡热锅、羊肚丝羊肉丝热锅、口蘑肥鸡热锅等等。
光是听着就很养生,顾闲觉得可以趁着天冷了给宫里安排上。
这样自己也可以吃上热锅了!
顾闲这么想着,却没有当面跟隆庆皇帝讲。
他可以扯虎皮带太子来膳房觅食,却不好真的插手宫中日常饮食问题。
听闻隆庆皇帝即位之初,就跟他爹嘉靖皇帝一样不吃尚膳监提供的常例饭食,而是由身边的司礼监大太监按月单独操办。
这司礼监可以称为大太监的,包括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以及掌东厂的太监。
很不错,他刚好认得掌东厂的大太监冯保。
冯大珰,这么久没见,您还没有升迁呐?
我来给你送点菜谱!
今年冬天我能不能吃上热锅,就看你的操作了!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结束了这次的加餐,愉快地目送隆庆皇帝他们的舆驾回宫。
从东安门这边出去,离顾闲家老近了,他挥别张四维等人溜达回家,与家里人说起自己的新任命。
虽然没有钱,但是有给太子当老师的荣耀!
至于后头自己喊太子去包馄饨的事,顾闲就略过不提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当天傍晚,冯保的管家就收到一份郑大誊抄过的菜谱,里头不仅有许多种热锅的做法,还有热锅炉子的几种样式。
虽说打造炉子可能费点钱,但是做好了可以一直用,何乐而不为?
比起操办一大桌下不了筷子的菜白白浪费掉,倒不如做点能吃到光盘的!
顾闲非常坦荡地给冯保送完菜谱,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去翰林院点卯。
朝臣跟宦官表面上势同水火,实际上私底下玩在一起的并不少。
比如弘治年间有个大太监下马了,他家搜出一本账本,上面写着某某大臣给白米多少多少、给黄米多少多少。
弘治皇帝看了大为震惊,说他收这么多米哪里吃得完?左右告诉他黄米是黄金,白米是白金(白银),他才震怒地要把这些册上有名的大臣统统治罪。
朕要花钱你们说国库空虚,没想到你们私底下却给宦官送了这么多!
真是岂有此理!
结果当然是因为牵涉面太广,有人上书表示“现在正好有使臣过来进贡,一口气惩治那么多大臣可就家丑外扬了,多少要维护朝廷的颜面”。
最终一个朝臣都没查办。
可见朝臣私联宦官,乃是大明官场常态!
顾闲心安理得地点完卯,正要着手进行自己“一壶茶,一支笔,一摞档案看一天”日常任务,就被张四维喊过去,说今天轮到他去东宫侍读。
隆庆皇帝挑的讲读官名单大多依从高拱的意思,但是在挑人统管讲读官的时候又挑了张居正。
也不知是知道张居正和高拱关系好,还是听了赵贞吉的意思要搞权衡之术。
反正他们的排班表是要交给张居正过目的。
这也是后来万历皇帝喊张居正“先生”“元辅”的主要原因,眼下这套东宫班底全归张居正管!
张四维去上朝回来,顺便带回了张居正审批过的排班表。
没想到空降讲读官职位第一天就得去东宫加班了!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跟上张四维,与张四维闲聊起来。
说是北方人吃不习惯苏州的面,但他这个苏州人非常包容,觉得山西的面很好吃。
讲着讲着,顾闲就图穷匕见了:“你知道哪里能买到你们山西的面粉吗?我听说晋西北一带的面粉特别不一样,做出来的面食格外劲道!”
张四维去年多次写信与他镇守北线的舅父王崇古协商边事,算是促成俺答封贡的功臣之一。
不过他这几个月过得并不好。
因为有御史巡察时发现山西盐政已经烂透了,原因大抵是官商勾结。
巧了,张四维在朝中为官、王崇古在北边掌兵事,而张四维的父亲和王崇古的弟弟又都是富甲一方的豪商大贾。
军政商全被你们家占了,你就说山西的盐政问题跟你们有没有关系吧。
张四维被弹劾后便开始走辞职流程,表示“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不干了行了吧”。
王崇古和张四维刚立了功,高拱还有意提拔张四维当自己的助力,哪里会让他们走?于是隆庆皇帝与高拱都极力慰留张四维。
即便事情被高拱压了下去,朝中还是有不少这方面的议论。
昨日他得了东宫讲官的职位,还是排在最前头的那种,同僚之间更是物议不断。
张四维感觉这官继续当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归家闲住一段时间,等争议平息后再作打算。
这会儿听顾闲说起山西的面食,张四维愈发地思念起家乡来。他说道:“何必出去买?我家还有不少家中送来的面粉,下衙后我叫人送两袋到你家,要不然我们也吃不完,堆在那儿平白放旧了。”
他若要告病还乡,总不好把剩下的粮食带回去,正好转送给顾闲。
顾闲琢磨着两袋面粉也不值多少钱,大不了今年晒腊肉的时候给张四维回送一些。他点着头说:“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行至文华殿外。
很不巧,太子朱翊钧正好从另一边过来,听了一耳朵他们的对话。
朱翊钧好奇地提问:“什么面粉?”
顾闲:?
他边跟着张四维向朱翊钧见礼,边在心里嘀咕:这皇家父子俩怎么每次一听到吃的就冒出来?
真是奇了怪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哪可以整点劲道面粉?张四维:反正我要辞职了,送你吧!顾小闲:日常摆碗乞讨*注:①黄米白米:此事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具体出处忘了,好像《实录》里有写,听话的皇帝口碑特别好②偷驴往事:出自《菽园杂记》·(明)陆容【适同年刘御史廷圭按其地,遣人招饮。予戏语云:“馔有驴板肠即赴。”盖京师朋辈相戏,各有指斥风土所讳以为诟者。如苏浙云盐豆,江西云腊鸡,湖广云干鱼之类是已。河南人讳偷驴,廷圭南卫辉人,而旧传有“西风一阵板肠香”之句,故以戏之。日暮归,县官率吏人捧熟馔以进,问之,云:“闻公嗜驴板肠,故以奉也。”予以实告而遣之。既而自悔,自是不敢戏言。】-看到河南人讳偷驴哈哈哈哈忍不住当场发给河南朋友,一起哈哈哈哈哈河南人震怒!
第192章 算回本了
人家都听到了,顾闲也不藏着掖着,兴致盎然地跟朱翊钧说起了晋西北地区面粉的特别之处来。
都说万物生长靠太阳,这些地方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还大。
这就让这些地方的麦子非常懂事,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可着劲地长(增加产量)、夜里没太阳了便不动弹了(减少消耗)。
以至于种植同样的时间,这些地区无论种什么都更香!
提到这里,顾闲又想起了东北的米,可惜沈春生才刚在辽东试着沿河开垦没几年,连耐寒稻种的选育工作都还没完成。
他和朱翊钧说起这九边重镇,个个都有其妙处,一个都不能少!
所谓的九边重镇,就是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
这么九个边镇是北面的重要防线,促成俺答封贡后,张居正依然经常写信勉励驻守九边重镇的官员,夸奖他们说“今秋无警”“干得真好”“还得是你”。
顾闲横看竖看,只觉得每一个地方都能种出非常劲道的好面粉。
这些外敌着实太过分了,整天影响我们大明的好面粉产量。
面对这些“你弱我就强”的游牧民族,光促成俺答封贡这种和议是远远不够的。
所谓的俺答封贡,就是通过种种条件跟蒙古那边讲和,以后大家走和平发展路线,别再整天打来打去了!
但是草原人的和平协议么,懂的都懂,你强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用处,你弱的时候就是废纸一张。
你真要觉得天下太平了,可以放松边防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回头他们还得来咬你一口!
所以暂且和平了,咱得搞发展啊!
要不然给蒙古那边的“赏赐”就白白送出去了。
和谈这玩意是用来麻痹敌人的,不是用来麻痹自己的!
你谈个和议就觉得万事大吉,那便大错特错了。
上一个搞几次和谈就觉得天下太平的大宋,中原都给丢了。
你也不想以后只能吃饵块的吧?还不赶快趁着边关无警让当地驻军化剑为犁,抓紧时间在咱九边重镇种出风靡全大明的好面粉!
张四维:?
你从辽东讲到甘肃,最后怎么还能扯回面粉上。
还有,你提炒饵块做什么?我可是吃过你当初给高拱送行那顿饭的,当时你把炒饵块叫什么“大救驾”。
当着太子的面说什么“你也不想以后只能吃炒饵块”,你小子什么意思?
转念想到倘若九边重镇都保不住了,那确实只能丢下中原地区仓皇南逃,往后只能吃南方的米粉、饵块也很正常。
但还是太大逆不道了。
想想顾闲短短两天内都干了什么事,张四维总感觉顾闲这小子迟早也得辞官。
还是辞慢了小命都不保的那种。
果然,朱翊钧是没吃过饵块的,闻言果然关注到了这种陌生的食物:“饵块是什么?”
顾闲还是很有分寸的,掏出南明的美食传说骂骂高拱他们这些文臣就得了,倒也没打算在皇帝和太子面前指着他们鼻子开骂。
小命要紧,小命要紧!
顾闲便给朱翊钧讲起云南的两种特色食物,那都是用大米作为原材料做的。
一种是米线。
云南的米线爱用小小的铜锅来煮,叫做“小锅米线”。
云南的米线做出来便是熟的,再摆上一桌子预先做熟了的配菜,就着小铜锅稍微煮那么一会就能吃了,滋味堪称一绝!
还有一种有名的过桥米线,吃法十分特别,用厚厚的鸡油把极热的汤封起来,吃的时候把各种切片的生食推进汤里,没一会便全都熟了。
据说这是一位秀才娘子每日都要穿山过桥为离家苦读的丈夫送饭,特地琢磨出这么个新鲜吃法,希望用功读书的丈夫也能吃热腾腾的米线!
可惜不知道这位秀才考上了没,更不知道这位极具巧思的秀才娘子姓甚名谁。
顾闲侃侃而谈,朱翊钧听得入神,都忘了要入殿读书。他也忍不住称赞道:“居然还有这种保温之法!”
顾闲道:“对啊,许多事情一直都发生在自己眼前,但可惜大家很少去注意,只有少数人能够发现并利用起来。”
他又给朱翊钧介绍起饵块的吃法,饵块有炒饵块、汤饵块、烤饵块。
冬天大家一起围炉谈天,最适合吃烤饵块了。
说是烤饵块,其实是用米粉制成薄饼状,这东西拿到火上烤一烤,剩下的流程大家都很熟悉了,可以往上头抹上各种酱,也可以卷上各种配菜。
朱翊钧听得心向神往,表示将来要是大家一起在文华殿围炉说话,也希望试试这个烤饵块!
有这么多花样可以吃,他可以短暂地忘记北方的面食。
顾闲本就是个以食为天的,闻言自是欣然应和,笑眯眯地说道:“这个好说,有石磨跟合用的大米便可以做,到要烤火的时节我们便可以尝尝鲜了。”
张四维听他们聊得差不多了,才提醒顾闲该入内讲学了。
朱翊钧入座后,便有内侍捧着书进来。
太子读书,连自己翻页都不需要,自有内侍替他翻过去。也不必费眼睛去看,自有侍读官给他念。
除了学习内容以及学习过程有点枯燥外,一切还是很轻松的。
顾闲资历浅,不负责讲课,只负责给太子读书。
真·读的那种。
顾闲自己一本书都不读两遍,这会儿要给人念书了,他还跟朱翊钧商量:“按照章程须得念十遍,但是以殿下的聪慧应当念一遍就行了吧?”
张四维:“……”
你就不能只照着章程走,不去问太子的意见吗?!
你这样叫太子怎么答?
要是太子说不行,得多念几遍,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不够聪慧?
果然,朱翊钧一听顾闲的话,立刻绷着一张小脸回答:“一遍就行!”
他五岁便能读书,没道理别人给他读一遍他还不识得书上的字,没必要让顾闲念十遍那么多。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管表现得多么早熟,到底还是有点较劲心理在的。
他绝对不能让顾闲瞧扁了!
顾闲成功给自己减负,满意地捧着书开始给朱翊钧念了起来。
过了变声期后,他的嗓音便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更多的还是偏向于清朗悦耳的年轻人音色,最近他还兴致勃勃地跟着丁士美练嗓子,读起书来总叫人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
朱翊钧很认真地跟着顾闲不疾不徐的语调看着摆在面前的书。
顾闲把第一段内容念完了,便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换张四维来讲解相关内容的含义。
皇太子读的书也与文官习举业差不多,大体上是先学通四书五经,再佐以《贞观政要》《皇明祖训》等“帝王之学”,学有余力的话还可以学点诗文、练练书法。
顾闲对四书五经的讲解已经不感兴趣,趁着张四维开讲的功夫往左右看了看,一下子瞧见了同样侍立在一旁的冯保。
看来冯保虽然没有如愿升为宦官之首,但也喜提了兼职:监督太子读书。
由于冯保颇得李贵妃看重,在朱翊钧心里一度也是个非常严厉的监督者。
据说朱翊钧每次跟人玩耍,只要有人说“大伴来了”,他立刻正襟危坐,不敢被冯保知道他在嬉闹;后来在“倒冯”的时候,他还很彷徨地跟人说“如果大伴进来跟我理论,我该怎么办”。
最后都没敢见冯保。
冯保的下场没张居正那么惨,只是失势了被撵去南京养老,顶多就是靠着他发家的亲戚与亲信跟着倒下了而已。
万历皇帝还表示:“老奴为张居正所惑,无他过,行且召还。”
冯保有什么错,都是张居正迷惑了他!
太监当到他这个程度,也算是回本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有没有营养液给压压惊*秋天来了,杨梅过季了,换个柿子封面*注:①云南美食的介绍:参考汪曾祺的文章。②冯保的生平:参考《明史》
第193章 不成拉倒
顾闲在这次讲学过程中作出了巨大贡献,主要体现在每次张四维讲完一段,他就力邀两人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在前方的空地上教他们做张居正学了都说好的养生健身运动。
你看看吧,张居正和王世贞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吼起我来中气十足,挥起黄荆条那也是虎虎生风,大异往昔矣!
朱翊钧:?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朱翊钧不懂,朱翊钧大为震惊。
顾闲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功劳,他师妹都对此予以极大的肯定,说她这个当女儿的上场气人都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文华殿前的空地那么大,空气那么清新,视野那么开阔,不比闷在殿里舒服多了?
顾闲怂恿完了,还让冯保安排人计时,说是活动一刻钟就差不多了,免得耽误太子学习。
冯保脸皮抽了抽,心道你还知道这耽误太子学习啊。不过考虑到刚收到顾闲送来的菜谱,冯保还是让人把事情安排下去,到点便提醒他们该结束锻炼时间了。
朱翊钧平时锻炼得少,顾闲建议他先从基本功做起,比如……扎个马步试试深浅。
你知道吗?这个简单的动作可以锻炼你的腰腹部、胯部、腿部的力量,对提升下盘稳定性有很不错的作用,而且随时随地都可以做,累了起来扎上一会,保证你愈发地身轻体健!
好了,现在先来看看你下盘稳不稳、能坚持多久!
朱翊钧有点小紧张,暗暗决定自己必须要坚持久一点。
男孩子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坚持不久!
张四维:“……”
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你可以选择不听他怂恿?
想到顾闲曾经忽悠隆庆皇帝做引体向上,张四维很明智地没把话说出口,省得顾闲听到自己开口后把自己喊去一起做。
穿官袍做这种动作,还是有点不雅观……
张四维正这么想着,就见顾闲已经大大咧咧地撩起官袍下摆给朱翊钧做起了示范。
他一边扎了个稳稳当当的马步,一边给朱翊钧传授了计时小妙招:“殿下正在学《论语》的学而篇,大可以趁这个空档温习一下,一般而言刚开始扎马步,能坚持背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就可以了!”
“不过我看殿下天赋卓绝,说不定能坚持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话不错,我们只有打好基础,才可以谈别的!”
至于人家孔圣人所说的“本”是什么,这里就不多说了,刚才张四维已经给你讲得明明白白。
反正咱先来练个基本功。
顾闲边扎着马步,边跟朱翊钧瞎扯:“孔圣人肯定也是个下盘极稳的,《吕氏春秋》可是说了,‘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
“看看人家孔圣人不声不响的,偷偷练出了一身能叫人关不上城门的力气!”
可见学《论语》的课间出来扎扎马步是很相宜的!
这是在向孔圣人看齐!
这么忽悠完了,顾闲才让朱翊钧也来试试。
朱翊钧看他瞎扯了一通,起身时还轻轻松松,便觉这么个动作一点都不难。只是当他自己试着按照顾闲说的气沉丹田、缓缓下蹲……
等等,我腿怎么有点抖?刚才顾闲说怎么计时来着?背书?这个姿势还要背书?
朱翊钧整个脑袋都是蒙的,只记得一个“子曰”。
顾闲仿佛完全没看出朱翊钧的窘迫,颇为认真地帮他调整好姿势和呼吸方式,才慢悠悠地夸道:“殿下第一次扎马步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平日里多多锻炼,身体肯定愈发健朗!”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才慢吞吞地学着他刚才那样结束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扎马步,靠着宽大的衣摆遮掩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腿。
没错,他才没有逞能,他就是能坚持这么久!
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坚持到“巧言令色,鲜矣仁”,下次一定能背到这里!
一堂论语课,其实也就讲那么几句内容。
顾闲虽然在侍读的时候光明正大给自己减负了,忽悠朱翊钧扎马步的时候却又兴致勃勃地把少念的那几遍给补上了。
张四维旁观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伙干一会活就想躲懒,干坏事的话一整天都不嫌累!
这么半天课上完,本来照例是要赐饭食的,不过顾闲表示上了半天,合该出去遛遛弯。他那份饭就自己去南膳房取了!
最近秋高气爽,天气好极了,既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正适合沿河散步。
朱翊钧马上说道:“孤也去。”
顾闲便问:“殿下听了一早上的课不累吗?”
朱翊钧心道,读书不累的,还是扎的那几次马步更累一点。
不过坐下再听了一会张四维讲课,很快又缓过来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好动的时候,平日里被李贵妃派人时刻盯着,事事都得循规蹈矩,今儿倒是把他骨子里活泼好玩的部分给勾起来了。
朱翊钧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很有劲,走过去膳房吃好吃的完全不成问题。
既然朱翊钧自己非要跟着,顾闲便捎带上这么个累赘一起去觅食。
他熟门熟路出了东华门,感受着河边迎面吹来的凉爽小风,兴致又上来了,跟朱翊钧说道:“这么好的天气,不如我们来预习一下《论语》后面的内容吧。”
朱翊钧是很好学的,尤其顾闲讲的内容都很有趣,他马上便停下来听顾闲说话。
顾闲道:“不必特意停下来,我们边走边预习。对了,殿下会唱歌吗?”
朱翊钧绷着脸说道:“孤乃太子,岂可学什么唱、唱歌……”
这到底跟预习《论语》有什么关系?!
顾闲道:“那我先给殿下来几句,殿下听听我唱得怎么样。”
考虑到这是在太子面前,顾闲倒也没唱什么过分的歌,而是给朱翊钧来了首出自《诗经》的《采薇》。
这诗最有名的一句便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讲的却不是亲朋或恋人间的离情别意,而是将周王朝后期王室衰微,戎狄暴虐中国,士兵们终年不得归家,歌中便有“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之叹。
诗中的士兵从年初野豌豆冒出芽开始想念家乡,一直念叨到野豌豆老了,大家嘴上都说“马上可以回家了”,实际上还是得继续打仗。
王朝衰落怎么会与普通人无关?自古便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四维听着顾闲迎着秋风唱出了《采薇》,心中渐渐也有了几分怅然。
自嘉靖年间起,各地便动乱不断,不仅北边一直被外族侵扰,连南面出了群佛郎机人占大明的地,大明都拿他们没办法。
打得赢的时候议和叫做大国胸襟,打不赢的时候议和叫做……“城下之盟”,是无奈,是屈辱,是他们当臣子的无能!
隆庆年间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但是内阁中斗争不断,朝中诸臣须得依着阁臣的意思相互攻讦才能留下来继续干活,你若是没站好队,回头人家斗赢了就把你撵走。
张四维之所以起了称病辞官闲住的心思,就是不想过度卷入这样的斗争之中。
张四维看向顾闲的眼神有点复杂,不是说预习《论语》的吗?怎么预习到《诗经》那边去了?
不过考虑到《诗经》也是孔圣人编纂的,提前听一听也无妨。
张四维觉得自己要是讲《诗经》,反正是做不到顾闲这样连说带唱的。
《诗经》中许多诗文的唱法早已失传,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扒拉出来的曲儿,听着竟还挺好听的。
一曲终了,顾闲愉快地散完了秋兴,还积极询问朱翊钧:“殿下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朱翊钧觉得好听。
尤其是听到“昔我往矣”那一段时,即便此前从来都没读过这首诗,他也觉得好极了,写得好,唱得更好。
他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顾闲道:“那殿下知道孔圣人遇到好听的歌时是怎么做的吗?”
朱翊钧被问住了,摇着头老老实实说道:“孤不知道。”
顾闲就笑着把《论语》中提到歌者的地方与朱翊钧讲了。
一次是孔子满怀热情到处谋求任用的时候听到的,当时孔子听到有人唱得好,便要人家再唱一遍,自己在旁边跟着和(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那时候一切都是向上的,心态是向上的,情绪也是向上的,仿佛一切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
还有一次是孔子路遇楚狂人接舆,听到接舆唱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路过,他停下车想跟对方说话,对方却加快脚步绕过他走了,并不愿意与他交谈。
这时候孔子屡屡受挫,周游列国皆不被任用,连歌儿唱得好的接舆也不愿意与他交流,再也不复当初“必使反之,而后和之”的快活了。
顾闲看向旁边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朱翊钧。
通读《论语》,便觉那不是一个圣人,而是一个信仰逐渐崩塌的理想主义者。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到最后谋求任用只是为了尽一尽作为“君子”的义务而已,自己的“道”他已经知道是行不通的了。
幸而顾闲本身也没有什么“道”,自是体会不到许多有理想有信仰的人在看着楼塌了的时候该是何等悲恸。
能做啥做啥吧,做不成拉倒。
顾闲自觉已经给朱翊钧预习完了,便又开始瞎扯淡:“可惜眼下已经秋天了,诗中都说‘薇亦刚止’,说明这时候野豌豆都不嫩了,还得是春末夏初才好,采上一把嫩生生的野豌豆苗,可以做野菜豆腐汤喝,鲜的嘞!”
朱翊钧:“……”
张四维:“……”
你就不能多正经一会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我都上班好久了,还不够正经吗现在只欠区区四更了,今天成功二更就只欠三更,你们没有凑加更的速度我更新快摆碗求点营养液没有加更的理由我还怎么骗自己加更*注:①《采薇》:出自《诗经》,解释参考常见的诗经鉴赏,可以到“古文岛”搜索,这个app(也有网页版)挺好用的,前两年在上面抄了快一年的诗(所以怎么还是文盲②《论语》的解读,总觉得在隔壁《戏明》和《医汉》亦有记载……不管,我不记得了,抄自己的事能算是抄吗
第194章 该抓你了
秋天是个好季节,食材丰富得很,膳房这边虽不能说样样具备、样样都好,大多数食材的品质还是过得去的。
别看御膳味道不怎么样(具体体现在连皇帝都忍不住单独开小灶),底下其实有个十分庞大的备膳工作群体。
具体可以细分为汤局、荤局、素局、点心局、冰膳局、面筋局等等。
顾闲只需要溜达一圈,就可以敲定自己做什么吃的,并且狐假虎威地喊几个人来搭把手。
这里全是经过专项培训的熟手,用起来方便得很。
正忙活着呢,又听到了熟悉的“皇上驾到”。
这次来的不止是皇帝,还有张居正和高拱。
皇帝日讲和太子日讲都安排在文华殿,只不过皇帝在中间的穿殿,太子则在后殿,两边离得挺近,太子一行人高高兴兴去觅食的动静自是被隆庆皇帝听了个一清二楚。
于是隆庆皇帝就疯狂暗示高拱和张居正结束议事。
咱也该去吃饭了!
高拱和张居正能怎么办,只能跟他一起出东华门走走。
顾闲一阵无言,只觉这皇帝还真是每次都闻香而来,他姐夫和高拱也学坏了。
震惊!君臣三个为了口吃的不惜猛走两千步!
这么一算也不是很远,算了,随他们去吧。
不消多久,顾闲就心满意足地“领取”了一顿符合东宫讲读官规格的饭菜,招呼皇帝和太子去河边野餐,吹着小风体验码头干力气活的都怎么吃饭。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找个能坐的地方捧着饭碗埋头干!
皇帝、首辅以及阁臣要在河边吃饭,自然不能跟顾闲那样找个风光宜人的地方席地而坐,好歹是安排上了食案。
张居正看着自己的那份饭菜,确实是日讲官应有的规格,只觉顾闲这家伙做事总是在规则边缘游走。
你说他不守规矩吧,他又奇妙地没有越线;你说他守规矩吧……眼下这情况怎么都不像是守规矩啊!
偏偏顾闲表现得那么地理所当然,以至于他们面前的食案竟显得有点多余了。
不管怎么样,这顿饭吃得君臣尽欢。
回去的时候,朱翊钧还央着顾闲再唱一遍《采薇》,说是孔圣人听到好听的歌要听第二遍,他要向孔圣人看齐。
隆庆皇帝听了朱翊钧的话有些惊奇,这不是才第一天学《论语》吗?怎么这都把后面的内容运用自如了?还有《采薇》莫不是《诗经》里的?
隆庆皇帝笑道:“我也想听听。”
像“朕”这种称呼比较正式,皇帝平时只在正经场合会用,私底下便与相熟的臣子称“我”。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人感情,总不能一直端着。
皇帝和太子都开口了,正好又走在了秋风阵阵的河岸边,顾闲便又兴致盎然地来了首《采薇》。
这是一位老食客研究出来的唱法,他认为《诗经》中既然大多是当时流传甚广的歌谣,那么唱法必然不会太复杂,往往只需要谱一句诗的调子,剩下的全部用这个调子就好。
非常取巧的做法,但很适合零音乐基础的人入门,从前偶尔食客们一起发酒疯的时候会来上几段。
顾闲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所以唱法里莫名添了几分酒气上头后的潇洒自然,每次一开口就叫人想跟着唱。
《采薇》有六段,顾闲唱一句朱翊钧跟一句,跟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他已经能唱得很顺畅了。
等唱完发现隆庆皇帝他们都在看着自己,朱翊钧便把顾闲讲的内容复述给隆庆皇帝听,说孔圣人“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他们这可不是不务正业!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还转头对旁边的高拱说道:“先生,你们当初怎么没这么教我?”
高拱满脸无奈。
他们河南人可没有江南人那么能说会唱,河南人崇尚高亢激昂的唱法。
他自己当然是觉得好听的,就是怕吵到隆庆皇帝的耳朵,回头被御史参他御前失仪。
“臣可没学过这个。”高拱道,“皇上问问居正学没学过?”
眼看高拱和隆庆皇帝都望向了自己,张居正也无奈地道:“臣也没学过。”
哪怕早就知道顾闲这小子进了官场肯定不会循规蹈矩,眼前这发展趋势还是叫张居正有点犯愁。
又是自己跑御膳房做饭又是教太子唱歌的,这小子是生怕自己没把柄落在御史手里啊!
结束了日讲,顾闲与张四维要回翰林院干活,隆庆皇帝和张居正他们则要回宫中处理政务,双方便在东华门外分开走。
顾闲吃饱喝足,还唱了个够本,愉快地与张四维回了翰林院。
下午张居正这个东宫讲学小组总负责人就过来翰林院开了个小会,先是正式敲定八位讲官的侍读、侍讲日程。
接着他才看了顾闲一眼,提出了三大要求:东宫讲官不得擅自增减讲读内容,不得怂恿太子出东华门,讲学方式更不得过分自由发挥!
没有参与早上那场讲学的其他讲读官:?
谁会做这么离谱的事?
很快地,有人想起昨天那顿别开生面的就职饭。
是了,顾闲做得出来。
所有人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
完了,全是冲着我来的。
可恶,中午你们还吃了我做的饭!
真没意思!
这讲读官不当也罢!
好在有八个人轮流负责讲读事宜,顾闲一个月也就进宫加班个七八天,倒不算太辛苦。
不就是隔几天给太子念十遍书吗?只要太子听了不困到睡着,对他而言一点不难!
等到散会,也到了下衙的时候。
顾闲跟着张居正往外走还是一副“这个姐夫不懂我”的痛心模样。
他带太子去觅食怎么了?
明朝末年有宦官偷偷写了本《酌中志》,里头详细记录了万历皇帝平时都吃什么。
这家伙每天都是大鱼大肉,最爱炙蛤蜊、炒鲜虾、田鸡腿,还特别喜欢一道把海鲜、鲍鱼、鲨鱼翅、肥鸡一起做的美味,动不动就要吃一次,再配上各种精心制作的香喷喷面点……
有医家仔细研读这本《酌中志》,认为万历皇帝自述自己腿疾严重,经常腰痛腿软、“□□湿毒,足心作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看看这每天吃的东西,能不被痛风、消渴这些毛病找上门就怪了!
这个饮食习惯很不健康啊!
合该跟我调整一下饮食结构。
张居正瞧他在旁边哼哼唧唧,说道:“你被选为东宫讲读官已是破格取用,行事再这般不规矩,是生怕别人逮不着你的错处吗?”
顾闲听张居正这么为自己考虑,便给张居正讲起了养生经。
皇帝和太子的身体关乎大明江山社稷,不改改饮食习惯对身体多不好!
倒不是说明朝的宫廷饮食有多么豪奢,而是他们从太祖那会儿起就习惯了早上一顿大鱼大肉,下午一顿大鱼大肉,再整点宵夜和点心什么的,很容易得许多富贵病。
看看咱明仁宗,好好一个明君苗子,在位没满一年把自己胖没了。
须得引以为戒啊!
再看看你老师徐阶,饮食力求鲜洁,家中还专门养着属于自己的医疗团队,及时调整饮食结构以保证入嘴的食物能适应四季和自己身体的变化。
还有故相严嵩,出身贫寒,饮食得宜,不好酒色,身居高位也不曾纳妾,与发妻恩爱一生,大异于时下那些当了官便“讨个小,刻个稿”的士大夫!
所以人家当首辅到八十来岁,即便唯一的爱子被砍头了,首辅之位被罢免了,也还独自活到了整整八十七岁!
可见人岂能随随便便长寿,人家都是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做起的!
得多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啊!
张居正听得眉头突突直跳,在预判到顾闲准备发表“姐夫你也要吃好喝好,更要远离女色”的高见时敏锐地说道:“我在这里转弯了,你自己回去吧。”
顾闲见状直摇头,也没追上去继续给张居正灌输养生观念,而是溜达去寻王世贞感慨“果然忠言逆耳啊”。
王世贞:?
目前张居正也没有很好女色吧?
顾闲振振有词:“我这叫防微杜渐!”
王世贞把他撵走了,叫他婚前别整日过来。这不合礼制!
顾闲都没怎么和王宜玉说话,很是不乐意地走了。他见天色还早,又绕路去了趟武学,看看李如松他们的备考进度。
九月在望,必须加把劲啊!
这般溜达了一圈,顾闲才心满意足地归家去。
路上看到卖白水杂碎的摊主收摊归家,顾闲还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今天卖完了吗?”
那摊主认出了顾闲,只觉世事真是奇妙,好几年前他刚认识顾闲时,他背着个锅从朝阳门方向走来,一瞧便是个外乡人。
谁能想到只短短几年过去,那么个在他们这种小摊子上吃得老欢的半大少年竟成了名满京师的状元郎!
摊主笑道:“前些年我总说新卤法是跟你学的,如今你中了状元,旁人都喊我这摊子是‘状元杂碎’,生意好得很。也就今天我出摊晚了,才这么晚回家,平时早便到家了。”
顾闲哈哈一笑:“我都好久没有吃过您的手艺了,下次一定早些来尝尝‘状元杂碎’。”
他又跟老朋友般与摊主聊了聊对方家中近况,才踏着暮色归家去。
走到家门口时,人家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来巡逻了,他又热情地跟别人打招呼,调侃道:“我快到家了,不算犯了宵禁吧?”
众巡逻兵闻言俱是一笑,也假意催促道:“走快点走快点,不然该抓你了。”
顾闲乐滋滋地下马进门,闻到了家中的饭菜香。
如今家中有厨子在,他便是归家晚了也不必愁家里人没吃没喝。他愉快地把马交给了郑大,又逗了逗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大鹅淘淘,才进屋中气十足地朝顾父顾母他们打招呼:“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快活的一天!*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昨天感觉时间还早,区区七点躺上床准备补个觉再起来努力,然后一睁眼就是第二天了!可恶!
第195章 告老还乡
宫中发生的事或多或少还是传到了御史耳中。
主要是宫中不仅有阁臣,还有许多负责打杂的吏员,比如此前被李春芳拉进制敕房的归有光就是个品阶低但需要干许多杂活的。
累得人家六十老汉差点一病不起。
既然人不少,那宫中消息自然也有外传的时候。尤其这事儿还不是发生在禁中,而是发生在大伙平时开朝会的内廷!
鉴于高拱和张居正现在穿同一条裤子,朝中诸事几乎都是他们说了算,众御史思来想去,决定……弹劾张四维!
你张四维是主讲,他一个十八岁的小?轻不懂事,你这么个当了十八?官的人也不懂事吗?
上次弹劾你的事你还没说清楚,这次又来了!
张四维,你罪大恶极!
顾闲:?????
原来科道官选择弹劾对象还能这么有弹性。
顾闲刚收到张四维送的两袋面粉,哪里想到御史居然会把这件事算到人家头上。
顾闲忙去找张四维表达自己的歉意。
张四维笑了笑,跟顾闲透露了自己的打算:“没什么,我本就准备告病还乡,只是皇上与高老不放我走罢了。”
顾闲这才知道张四维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多面粉,原来是琢磨着回老家去。
顾闲知道张四维还会回来,这人甚至一路干到在张居正去世后迎合上意先倒张、再倒冯(花一?完成这些事后自己还很识趣地死了),算是开启“后张居正时代”的前锋。
但是吧,张四维现在可以走,但不能因为这件事走。
张四维要是因为这件事走了,那就代表这件事是错的。
为什么言官不骂张居正这个总负责人、不骂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骂张四维?
当然是他们慑于张居正权势不敢说话!
瞧瞧,以后再翻出来讲,这不就是罪证之一吗?
没看到言官弹劾严嵩、弹劾高拱,乃至于后面弹劾张居正,那都是整出十大罪状来的。
这些罪状难道是同时发生的吗?不是的,无非是这些事情发生时,众人觉得还不能以此扳倒对方,所以才隐而不发,省得折损了己方有生力量。
熬到时机成熟再掏出这些罪状来,方可一击毙命!
顾闲觉得自己就算不能降低张居正被清算的风险,也不能往老张的罪名上添砖加瓦啊!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对张四维说道:“我也算是当事人之一,理当上折子自辨一二,今天下衙后我就写,明儿马上递上去!”
张四维一怔,没想到顾闲会主动掺和进来。他说道:“你还小,何必蹚这趟浑水?”
顾闲道:“无妨,要是把我贬为外官,那我不知得多自在!要是把我撵回家,我便刻个‘三元及第’章卖字画去,一准很多人要买。”
张四维都被他逗乐了,哈哈笑道:“哪里就要你回家了?不过便是不回家,你也可以刻章了,我归乡时你给我题个扇面,我就要这个章。”
顾闲道:“都秋天了,扇子快用不上了。我明?春天再叫人刻,你得到时候再走。”
张四维笑而不答。
顾闲又与张四维聊了聊,才知晓第二天张居正去东宫坐镇。
本来东宫初讲便需要阁臣在旁监督,只不过昨天那场《论语》是按照东宫要求临时安排的试讲(勤勉的太子表示自己迫不及待要学习了),这才让顾闲逮着了自由发挥的机会。
今儿张居正专门腾出空来与冯保一样当起了监督者的角色,预备接下来五天都按照日讲礼仪严格盯梢。
顾闲暗自庆幸这几日自己不用去侍读,要不然左张居正右冯保的,多不自在!
下衙后,顾闲与张四维各自归家写自辨折子去。
顾闲一到家,就把自己关书房里开始思索这份自辨折子怎么写好。
既然是要自辨,那肯定是得为自己的行为做无罪辩护。
事实上他在太子面前已经扯过好几张虎皮,而且在国子监中也做了许久的推广,提出增强体质和增长学问一样重要!
论点有了,论据有了,剩下的就差系统性地把这些内容串联起来了。
顾闲单独取了张纸开始列数据。
有了方向,他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不停地调取着自己储存在脑袋里的种种资料,没一会就列出了好几个表格。
比起外国流行已久(甚至从方方面面推动了国外的工业革命)的科学论文,民国时期国内的学生论文大多都是以文学类为主,后来陆续增加历史类、经济类、政治类。
这说明先进来的还是德先生,后头的赛先生还在慢慢地往里挤。
中国本身也不是没有科学研究,更不是没有国外科技成果传入,只是这些知识大多垄断在皇帝手中,只允许他们皇室成员进修,从未想过在民间推广。
明清两朝的皇帝自己早就“开眼看世界”过了,只是没叫民众知道而已。
顾闲认识一些想当“盗火者”的留洋食客,他们就是想去把火种带回来,想叫德先生和赛先生也能在华夏大地上遍地开花。
顾闲心想,我也来当盗火者,先从……用科学方式写奏疏开始!
等他罢官回老家了,还能学别人把这些奏疏作为范例刊印成书,叫大家知道奏疏(论文)还能这么写!
给自己的行为稍微上升了那么一点高度,顾闲就写出兴致来了,直至换了根灯烛都还在奋笔疾书。
这时顾母在外面敲了敲门。
顾闲抬头一看,见顾母正捧着汤碗走了进来,说道:“我儿先歇歇,喝几年冰糖雪梨再继续忙。”她心疼地看着顾闲铺了满桌的稿纸,“事情是忙不完的,夜里早些睡,别累坏了自己。”
顾闲把墨干了的稿子叠了起来,腾出空位来放顾母端来的冰糖雪梨。
顾闲说道:“哪里会累,我精神着呢。”
若说家里人对做饭没多少天赋,那么在熬甜汤这方面顾母的手艺还是可以的。
顾闲尝了年冰糖雪梨,感觉味道还不错,非常捧场地把它喝了大半。
顾母见他像小时候那样吃得老香,忍不住抚着儿子的发顶,轻声说道:“娘不懂朝中的事,只求你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过些时日我们就回长洲去,守着我们家的宅子和田地,你若是觉得太累了便回家去,咱不做这个官了。”
“千万要记住,你在爹娘心里才是最要紧的。”
还是来了京师、见识了顾闲现在往来的都是什么层次的人,顾母几人才愈发担忧起来。
顾闲在长洲县里胡来没什么,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会与他见怪。可京师又不是长洲,他若是得罪了人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这么一想,顾父顾母甚至都有点后悔让顾闲来京师投奔张居正、拜了王世贞为师,叫他考得太好。
什么边境不宁,什么民生多艰,什么家国天下,跟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想自己孩子好好的。
顾闲听着来自亲娘的叮咛,心中一片滚烫。他又把跟张四维瞎扯的话讲给自家亲娘听:“我知道的,我跟您讲,我都想好了,要是我罢官归家也不用大哥养我,我自己卖字画和文章去。”
“到时候遇到希望金榜题名的,我就掏出‘三元及第’印给他们盖章;遇到喜欢我老师的,我就掏出‘王凤洲爱徒’或者‘王凤洲贤婿’印给他们盖章,保证每个人都能大方掏钱、满意离开!”
提到祸害王世贞,他语气还乐滋滋的,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王世贞臭臭的脸色了。
顾母:“……”
真担心人家王世贞悔婚啊!
明儿得再看看迎亲当日的礼有没有备足,可不能叫王世贞挑出毛病来当悔婚由头!
顾闲把顾母哄去睡觉,自己继续奋笔疾书。
第二天他就把自己那份厚厚的自辨折子递了上去。
整份折子的主要内容是《试论近?来培养孩子以及培养学生的误区》。
这个误区指的当然是指只重文教,不重体育。
太祖曾经要求天下读书人在通读经史之余,还需要掌握骑射功夫。你要是没有强健的体魄,如何能为国效力到退休?
眼下许多官学、书院以及家长教育孩子,都只奔着要他多读书、读好书去,严重忽略了孩子的身心健康问题。
没错,就是身心健康——包括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
针对这这个问题,顾闲统计了很多方面的数据,包括老神医薛己行医几十?积攒下来的医案以及他认得的各个阶层的儿女夭折率(样本量十分巨大)。
这些数据无不说明,想要把一个孩子养大有多不容易。
父母师长须得给孩子更多的关爱,才不至于让他们还没来得及见识这个世界的美好就撒手人寰!
如今太子身体康健,乃是社稷之幸。但关乎太子的身心健康,为人臣者再怎么谨慎、再怎么用心都不为过!
身体健康有多重要,这个不必多说大家都知道的对吧!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每天散散步锻炼一下腿脚难道不是正好吗?
古时枚乘在《七发》中便这样告诫世人:哪怕正当壮?,倘若久耽安乐,日夜无极,也会导致邪气袭逆,精神越渫,百病咸生!
所以我劝殿下多运动有错吗?我都是为了殿下好!
除了身体健康,还需要关注殿下的心理健康。
别以为情志病是小问题,情志病严重了也会害了人命。看看那浙江颇有才名的徐渭徐大才子,不就是精神恍惚之下先是屡次自杀,而后还砍杀了妻子。
我们苏州的老神医薛己说过,许多事情郁结在心,便容易害情志病,须得抒发出来。
如何抒发?
古人都怎么说来着?长歌当哭、歌以咏志、得即高歌失即休……可见自古以来难过的时候该高歌,得意的时候该高歌,满怀壮志的时候也该高歌。
这便是无数先人一致肯定的抒发之法!
所以我教太子唱《采薇》有错吗?孔圣人都喜欢听也喜欢唱,我们不过是见贤思齐罢了!
你们拦着不让太子学这些保持身心健康的基础课程是何居心?
你们是不想太子好,还是对那么多往圣先贤有意见?
如果你们认为我全心全意为太子着想有错,那我也不分辨什么了,允我告老还乡吧!
经手这份自辨折子的众人:?????
好家伙,敢情只有你是为太子好,我们都想害了太子是吧?!
还有,告老还乡是你这么用的吗?!
朝廷命官至少得六十岁才许告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殿下看看他们,他们就知道给你加功课,只有我心疼殿下!小万历:对的,对的*今天也成功二更了!肥美二更!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196章 一起下班
顾闲这折子递上去,几乎是当天就传到了内阁。
高拱看到“告老还乡”后,也乐了,转手把折子给张居正。
张居正不明所以,但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接过那份自辨折子一看,上头洋洋洒洒写了十来页内容,长度堪比科举答卷。
好在上头运用了新式标点,时不时还穿插点图表让你放松放松眼睛,不至于看那密密麻麻的字看累了!
一瞧这风格,就知道是刚入仕不久就曾经递折子提出全面加强两京十三省精神文明建设(指开设博物馆)的顾闲!
张居正:?????
有你什么事?
人家又没弹劾你,你自辨个啥劲?
还自辨这么一大堆内容!
面对高拱带着调侃的眼神,张居正打开那份自辨折子一页页地往下看,脑仁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说实话,高拱看到前头的数据统计也心有戚戚。
他自己子息艰难自不必说,徐阶跟他打得火热那段时间自家便夭折了好几个孙子孙女。
才仅仅半年而已!
当了首辅的尚且如此,何况是普通人养儿育女?看看王锡爵跟他妻子生了十来个孩子,最后只养活了三女一子,其中还有病歪歪、不知能不能长大成人的。
顾闲还顺嘴分析了原因,孩子容易夭折,一部分是先天原因,一部分是后天原因。
先天的是父母没有打好基础。
首先是生育年龄太小。
当父母的身体没有发育完全、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就生孩子,哪里有底子孕养孩子、心智又哪里成熟到能抚育孩子?地都不肥,种子也没长好,能长出什么好庄稼?
这么浅显的道理,别说种过地的了,连没种过地的都懂!
所以得让适婚年龄的少男少女增强体质、锻炼身体!
最好要求婚前相互派人进行健康检查、体能测试,严令制止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或者无自理能力的痴呆儿骗婚这种祸国殃民行为——你也不想大明遍地病秧子和痴呆儿的吧?
另外一点就是生育太频繁,三年抱两还是少的,有的人第一个娃还没出月子,第二个娃就怀上了。
不说怀了以后没空好好呵护最脆弱的新生儿,便是当母亲的生育损伤也还没恢复过来。
才生完马上就怀第二茬了,你当人是韭菜呢?割完就长!
你三年生三个孩子,跟三年生一个孩子,对孩子的关心能一样多吗?
新出生的孩子是最需要关注的,可能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而你们这时候却得去操心第二次生产、哺育第二个孩子!
你说你夫妻恩爱,忍不了一点?那你也没多爱,真正爱一个人舍得她和孩子为你的一时痛快受苦吗!
不如去做做运动冷静冷静。
总而言之,想要孩子健康,先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再生吧!
……反正大意就是,是男人就该锻炼身体!锻炼身体对自己好、对妻子好、对孩子更好!
当然,女人也要锻炼,可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一套!步子都迈不开的人,生孩子时怎么把自己和孩子从鬼门关里捞回来?难产率大大增加!
孩子可是国之根本呐!
慎之!慎之!
这又是列数据,又是讲道理的,看得张居正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主要是顾闲写的内容乍一看荒谬至极,再一细想便发现全都是周围正在发生的事。
就他认得的人里面确实有许多人的孩子总也养不活。
连当官的尚且如此,更别提一遇到天灾便吃不饱饭的普通百姓了。
有些地区逐渐蔓延开的早婚、缠足的风气确实该约束一二了,频繁生育也确实是个问题。
有这么长一串铺垫在,提出关于太子和官学生员的教育误区就很顺理成章了。
改进对年轻一代的教育方式,迫在眉睫!
这都是为了接下来两代人好啊!
你不想自家儿孙好吗?
张居正这么边琢磨边看,神色变幻不定,等看到顾闲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化为了哭笑不得。
人张四维这个四十多岁的人都知道称病归家,你个十八岁的家伙倒好,大喇喇地说自己要告老还乡!
你到底老在哪里?!
殷士儋在内阁一直被高拱排挤(实际上张居正偶尔也在排挤他),这会儿见张居正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来。他对张居正说道:“给我也看看。”
殷士儋好歹是阁臣之一,又直接开了口,张居正自是不会拒绝。
这种看得一时生气(生气这小子什么都敢写)一时皱眉(发现顾闲提的问题很在理)一时又忍不住发笑的阅读体验,殷士儋这个山东莽汉也该拥有!
殷士儋从小走的也是大明文官惯有路线,自幼聪慧,少年天才,十九岁考到省试第五名成了举人。
不过他特别的不是五岁能诗,而是五岁就能徒手推算天干地支、月建、时遁等等,当时他父亲正在宴客,满堂宾客随便报个生辰,他便能推算出对应的是哪一年哪一月。
要知道古时年月日的计算方式可都是依照天干地支来算的。
比如今天是隆庆五年八月二十日,按照大明惯用的纪年法是这样的:隆庆辛未年丁酉月乙酉日。
这对五岁小孩而言可以说是非常复杂的东西!
所以殷士儋这人不仅精通文科,还在理科上特别有天赋。
他一拿到顾闲的奏疏,首先就被上头的图表给吸引了。
上次顾闲写的奏疏只能说是图文并茂,眼前这份奏疏就带着点统计学原理在里面。
奏疏还能这么写?!
数据还能这样列出来的分析?!
在大明,类似的思维一般只会出现在户部的折子上,且列数据往往为的是告诉皇帝:陛下,咱国库没钱了!
皇帝往往对此深恶痛绝。
谁会喜欢整天哭穷的家伙。
朝廷给你发俸禄,就是让你来哭没钱的吗!
没钱你不会想办法弄钱?开源节流的办法不是该你们来想的吗?
就只知道哭!
到十七世纪,国外有人运用数字、图表对社会经济现象进行量化分析,写成一本叫做《政治算术》的书。
随后的几个世纪,这股统计学风潮就席卷了政治、经济、医学等等领域,无论干点啥都先整点量化分析。
所以说这些做法古往今来都不鲜见,只是很少有人把它当成专门的学科归纳总结出来。
那些既敏锐又聪明地去做了总结的,便有机会成为某某学之父了!
殷士儋这会儿拿着顾闲的自辨折子,便有些看入迷了。
他小时候曾展现出来、长大后却没处施展的天赋,这会儿又悄然冒出头来。
殷士儋在内阁被晾在一边许久,已觉这阁臣当着没意思。他也才四十九岁,每日这样虚度光阴算什么事?
可这一刻,殷士儋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仿佛自己终日清闲无事,为的就是等来这一桩直击自己灵魂的全新事业!
于是这份奏疏得到了内阁的一致放行,顺利递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
又来?
打开一看,依然是熟悉的行文风格。
看在顾闲的奏疏一向轻松好读的份上,隆庆皇帝再次打开原文开始翻阅起来。
越读越觉得在理。
顾闲讲得太好了!
他就是舍不得太子一年到头那么辛苦上课,才拖延到九岁才让太子出阁读书。
现在一看,不仅得抓太子的课业,还得抓这什么……身心健康!
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一样重要!
说实话,他到了三十好几,也逐渐觉得力不从心。他这身心健康状况,也得……跟着学学!
隆庆皇帝便把内阁和礼部诸官喊过来开小会,叫他们把这份奏疏拿回去传阅一番,讨论出个具体章程来。
他的意见是单独给太子安排一下顾闲所提到的体育课和音乐课,左右不是正经讲学,无须看什么资历,就由顾闲这个提出者来负责吧!
这话简直偏心到没边了,只差没明说“我觉得顾闲说的全都对”。
只是人家顾闲协助他老师王世贞在国子监搞改革,确实让国子监一改此前的颓靡风气,锻炼出了一群体能过人(整天搞体育锻炼)、办事能力也强(经常被逮去打白工操办各类竞赛)的学生。
不仅去年的科举高中率大大提升,便是那些没考中的监生被安排到六部实习,办起事来那都是十分利索了。
由此可见,顾闲说的并不是虚话,而是有数据、有成果支持的!
更重要的是,隆庆皇帝最后还表示,于私,以作为孩子的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于公,未来的国君能身体康健、精力充沛,正如顾闲所说,对大明社稷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幸事?
隆庆皇帝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了,底下的人能怎么办?他们总不能说隆庆皇帝爱孩子不对、为社稷着想不对吧?
只能说这个顾闲说起话来煽动力太强,也是被他们这位平时很少发表自己意见的皇上给学会了!
……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在几个上司那边获得了“此子恐怖如斯”的评价,他递完自辨折子就愉快地开始在翰林院混日子,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直至下衙后被殷士儋找上门了。
顾闲:?
这个老殷,我们好像没有见过几面。
在你心里我们居然有一起下班回家的交情吗!
顾闲感动地跟殷士儋聊了一路,很快发现殷士儋对统计学十分感兴趣,尤其是“政治算术”。
他也来了分享兴趣,把自己学到过的相关知识都热情分享给殷士儋。
分享火种么,当然是越多越好,说不定东烧烧、西烧烧,哪天就当真烧出点名堂来了。
真要没烧出来,问题也不大,他这不是只费了点嘴皮子吗?
一点损失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语重心长):老殷啊,你五十岁就退休了,以后准备干嘛?*今天也早早更新了!足足六十六万字了!还差一万字顾小闲就可以自产营养液!多么努力!努力摆碗求点营养液提前清空这个月要过期的,迎接保质期长的新鲜营养液,可以放到下个月用!不然月底忘了投,过期这部分就浪费了,浪费不好!
第197章 不够用啊
顾闲与殷士儋聊了一路,很有些意犹未尽,约定好回去后各自梳理梳理此番所得,得空了畅聊一整天。
别过殷士儋归家,顾闲才刚进门便听郑大说家中来了客人,说是姓薛,叫薛靖。
顾闲一听,摸了摸鼻头。
这又是他自幼相识的损友之一,薛老神医的亲孙子。
幼时他大病一场,父母兄嫂背着他去吴县薛老神医门前求医,薛老神医怜他们一家的拳拳爱护之心,不仅出手救了他,还留他住下养病大半个月。
就是那大半个月,他跟薛靖认识了。
他还喝药呢,见薛靖被他祖父带着学医,就兴致勃勃地在旁边凑热闹,薛靖背不出来的医书他顺口接上,薛靖认不出药他随口报出药名来,最终成功让薛靖哇哇哭着去找爹娘说自己不要学医了。
薛靖不肯学了,他便也没了兴致,病好以后便快快乐乐地归家去。
薛老神医气得不轻,逢年过节见兄长领着他登门感谢救命之恩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再后来,薛靖还是学了医。
他也渐渐长大了,知道自己小时候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到处霍霍人是不对的,去吊唁薛老神医的时候特地安慰了薛靖一番。
具体的安慰方法是这样的:你知道吗?我们的医术如果没有人愿意不断摸索、寻求进步,没有人愿意改进现有的医学研究模式以及医护人员培养模式,全靠少数“神医”“名医”撑场子,将来有可能陷入“废与存”的困境!
薛靖正沉浸于祖父去世的悲伤之中,听了顾闲的话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出废除自己传承数千年的医术?
顾闲可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当时有学国医的食客忧心忡忡地过来,满怀心事地吃完一桌子菜,开始唉声叹气地讨论起该怎么办好。
顾闲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南京国民政府提出了这么个法案:《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
许多先进入士认为,日本明治维新后能够强大起来,在医学领域遥遥领先,就是因为废除了汉医汉药。现在妨碍中国卫生行政最大的障碍就是中医中药,如果不把中医中药取消,不能算是革命!
这是打完了孔家店,打到中医身上了。
随着这一法案传开,又有学中医的、学西医的坐一桌吃饭,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顾闲听了也不晓得谁是对谁是错。
毕竟对于普通人而言,看医生唯一的诉求就是治好病。
有些病西医治起来确实立竿见影,一针下去马上见效。而且这都不需要多丰富的经验,问明白症状后谁来扎针都一个效果。
这样方便省事的医疗方式明显更加普适化,医护人员也更容易上手,难怪才在很多先进入士心里能够压着中医打。
最终还是上千位中医同时罢市,与数百位药商一同赶赴南京游行抗议,才终于喊停了《废止旧医案》,堪堪保住了那么一点传承。
顾闲从小到大对许多事情的记忆都是在接触到相关领域后才想起来的,在吊唁薛老神医的时候想到了这些,他便一股脑儿给薛靖讲了。
你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培养出合格线上的医护人员吗?
你觉得有哪些药丸子和药膏可以好好改良一番作为家庭常备药?
你了解过公共卫生吗?你知道怎么建立公共卫生体系吗?如果有一场鼠疫或者霍乱即将降临,你知道该怎么做公共防疫工作吗?
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咱国医迟早要挨打啊!
朋友,我一想到这些事情就痛心极了!
以后看你的了!
薛靖:“……”
我只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新人,谢谢。
我一个祖传学医的,操这么大的心做什么?!
这些事情是我想了就能做到的吗?!
照你这么说,大明医术断代还得我负责是吧?
顾闲也知道薛靖在历史上并没有成为什么名医,既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也没有留下自己的著作,大抵是和无数普通人那样寻寻常常地过完了一辈子。
只不过话题都聊到这里了,顾闲坚决不认为自己是强人所难,并且积极鼓励薛靖一定要继承薛老神医的衣钵,好好光扬他们老薛家的医术,争取日后能走向全大明,走向全世界!
为此,顾闲想到什么医学课题就扔给薛靖,全都是管杀不管埋的那种。
你问他怎么解决,他表示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不是学医的。
薛靖只能自己在那里抓耳挠腮。
每次见面都要骂顾闲几句:“真是信了你的邪了!”
想到自己不仅祸害了薛靖那么多年,来了京师后还经常扯薛老神医的虎皮,顾闲脸上便多了几分热情。
他大步迈入堂屋,高兴地说:“阿靖,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他这么讲着,才有空仔细打量正在顾家兄长招待下喝着茶水的薛靖,惊奇地道,“怎么黑了这么多?”
薛靖磨牙。
他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上次说杜仲树做的树胶手套可以有效减少感染情况吗?我去贵州那边种杜仲树去了!”
顾闲震惊:“你居然偷偷去贵州!”
自从决定继承自家祖父的衣钵,薛靖便到处游历,一面找有能力的医家交流,一面在各地行医积累经验,行踪比沈春生这个经商的还要飘忽。
是以数年没见面,顾闲也没觉得奇怪,只道他怕自己寄新课题,每次都只往回写信,根本不告诉他自己在哪!
薛靖道:“你正在备考,我难道还喊你一起去吗?”
之所以选择贵州,也不止是因为那边地价和人力都便宜,还因为顾闲与在贵州当二把手的林舜道相熟。
有林舜道在上头坐镇,他们行事方便,有了成效林舜道也得了政绩,算是双赢的事。
可惜林舜道任满后也没有往上升,而是去了广西。
广西跟贵州不相上下,称得上是大明落后地区,算是用来贬谪官员的难兄难弟。
历史上王世贞就曾被张居正安排去广西,他很不满意地跟熟人发牢骚。
这些埋怨传到了张居正耳里,张居正又专门写信安抚他,说你这次过去就是走走流程,很快就可以转迁京官。仓促之间没能给你选个好地方,只能先这样安排了。
可见广西在王世贞他们这些士大夫心里着实不是什么好去处。
林舜道干得不差却只能在四川、贵州、广西这些地方辗转轮任,只能说大明官场不愿意往上“活动”的人基本寸步难行。
提及林舜道的境遇,顾闲又是怅然了一会,才关心地询问道:“那你种的杜仲树活了吗?产胶了吗?”
要说产胶,那还是橡胶树最厉害,毕竟常用的医疗手套都叫橡胶手套了。
这玩意取胶方便、产量还高,移栽到东南亚后可以养活不少胶农。
唯一的问题是……它原产地离得十万八千里,要到十九世纪才移栽到东南亚!
国内更是到二十世纪初都没有这玩意,至少顾闲没有听说过。
他只摸到过现成的橡胶手套,有点羡慕人家有这么好的东西。
据说橡胶不仅可以造手套,还可以用来造车造船,洋车的大轮胎就是用这玩意捣鼓出来的。
顾闲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有个轮胎厂出了套《米其林指南》,其中一本红皮随身手册的内容是点评沿途旅馆和餐厅,供开车出行的人作为旅行的食宿参考。
许多美食评鉴写得天花乱坠,以至于许多人都会特意绕路过去尝一尝。
这就达成了轮胎厂商的目的:加快轮胎的磨损,促进顾客多换轮胎!
一切都是商家的套路!
国内许多人还吃不饱穿不暖,国外的工业化程度已经高太多了,每年生产的商品多到足以向世界上所有落后的国家倾销,须得商家这样绞尽脑汁创造需求。
可谓天差地别。
这大概是很多先进入士认为应该打倒一切旧东西的原因,只有彻底摒弃腐朽的旧时代,才能拥抱新时代、新文明。
每次顾闲在外面听到这些新鲜事,回去眉飞色舞地讲给师父听,师父都会沉默地坐在那里。
一开始顾闲以为师父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后来才想到,也许他师父本身也是旧时代的一部分。
当旧时代在眼前轰然崩塌,他与当时所有站在时代分岔路的人一样,茫茫然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只是作为成熟的大人,他不能把心里的失落和彷徨表现出来罢了。
想到这里,顾闲情绪又有些低落。
他这样瞎扑腾,能叫中国人抢先尝一把工业时代的红利吗?
恐怕很难。
每一样科学技术的发明或进步都是许多聪明人的智慧结晶或者灵感闪现,单凭他自己恐怕很难复现。
人才还是不够用啊!
整天逮着沈春生和薛靖霍霍也不是个事。
顾闲正沉吟着,就听薛靖与他分享起了好消息:“贵州那边本身就有杜仲树,地价又便宜,我与春生雇人种了许多。”
“这东西长得快,第三年就可以采胶了,品质还很不错。春生还在广西也种了一些,也陆续有产出了。”
他与沈春生搞这桩合作也不是全听了顾闲的怂恿,而是合计过里头的利润。
别说这个用处颇多的胶,便是杜仲本身的药用价值也不小,据说这是一种……壮阳药,对治疗脚软病很有用!
纵欲过度,肾虚腰疼,吃它正适合!
众所周知,有这种药效的东西市场永远不会小,只是树龄得老一点而已。
所以只要能种出来绝对亏不了,有沈春生负责运作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薛靖笑道:“此前春生说你估计该成婚了,我特意给你备了些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搬出个大大的檀木盒子,拉开上面一格给顾闲看。
顾闲凑近一瞧,只见里面居然摆着一包杜仲皮和一包杜仲茶!
顾闲:???
我成婚你就拿这个糊弄我吗?
我难道是那种需要壮阳的人?!
薛靖见他气呼呼的,又拉开第二格,里头是杜仲木做的……筷子!
哪怕雕了些如意云纹在上头,那也是筷子!
这又是花叶、又是树皮、又是树身,杜仲树全家都快在这里聚头了。
顾闲哼哼唧唧地给薛靖一个“我成亲你就给我送这些玩意”的幽怨眼神。
真是太过分了!
薛靖哈哈一笑,拉开了第三格,只见里面摆的是满满当当……一抽屉的橡胶套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二更了!只欠区区三更了!马上清空负债,多么努力!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凑一凑!饿饿,饭饭
第198章 反倒少见
薛靖学医天赋平平,但动手能力很强,只要给他明确的要求,他调配出来的药丸和药膏功效都算一绝,时不时还会亲自捣鼓一些顾闲提到的医疗器械。
他这人很有耐心,反反复复地失败也不会气馁,不仅能花个一年半载把成果调整到最符合标准的程度,还能顺便搞出许多不同规格。
这次薛靖是奔着做橡胶手套去的,杜仲树虽不如橡胶树出胶率那么高,但也算矮子里头拔高个了。
沈春生不知从哪寻摸来一个熟手,经验老道且会调教人,有这么一位老师傅把控胶园,弄出来的橡胶品质上佳,如今薛靖有的是新胶可以霍霍,渐渐也摸索出制作各种弹性胶制品的办法。
手套这东西,一般是搞个手部模型来塑形的。
薛靖吃透制作方法后正好听到顾闲可能要成婚的消息,便想着手模做得,那什么模自然也做得……
橡胶这东西有一定的弹性,只要按照一定的标准做出模子来,自是好用的。
何况沈春生常年让底下的成衣铺子帮忙张罗顾闲一家老小的衣裳,手头有顾闲的全身尺寸,他只消跟沈春生讨来尺寸弄个大差不差的,便能做出最符合顾闲大小的橡胶套子!
时人虽也有用羊肠套避孕的法子,不过一般是取羊的盲肠,每只羊只有那么一段是适用的,普及率不高,一般只有风月场所比较常用。
而且羊肠套处理完后大小可能不那么相宜,说不准还得用两根带子系着用。反正有诸多不便!
薛靖觉得自己送的这个礼老贴心了。
顾闲一看就明白这玩意是做什么的,脸难得有点红。
倒不是他不好意思和兄弟讨论这个,他要是不好意思讨论,薛靖也不会知晓橡胶可以做这玩意了!
只不过顾闲想起自己刚和王宜玉认识那会便和王宜玉讨论起避孕套的用法,那时他不知“师弟”实际上是师妹,分享得老详细了!
本来他都忘了这事儿,如今看着套子摆在眼前,他自然就想起了自己当初干的好事。
都怪他分享欲太旺盛,一起了话头就讲得绘声绘色。
薛靖见顾闲露出这么罕有的神情,挤眉弄眼地说道:“怎么样?我送的礼物还算相宜吧?以后你个头要是还继续长,我再给你换个模子做。”
顾闲才不会轻易被人调侃,只臊了一小会又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东西产量如何?可以对外售卖吗?”
薛靖思量了一下,说道:“眼下还是先紧着手套的生产,这个是用于接生的。”
他祖父擅长的是妇科、儿科,从他记录的医案来看不少疾病是生产时出的问题,求到他祖父门前的时候往往已经无力回天了。
更别提难产丢了命的。
薛靖母亲就是这样没的,据说是产中急症,去请来祖父时已经来不及了,母子都没保住。
薛靖亲眼看着自己没了气息的弟弟被抱出来。
而后见到的就是没了气息的母亲。
只恨自己学医天赋太差。
这些年薛靖一直在捣鼓顾闲提到过的一些产科能用到的医疗器械。
其实民间接生也会注意进行无菌化操作,比如不许其他人擅自进入产房、准备热水随时擦洗、烫烧或者烫洗接生器具等等,有经验的产婆都会尽可能保证自己双手和产房内部的洁净。
不过能降低一点风险总归是好事。
这种医用橡胶手套一方面能够减少产妇被感染的风险,另一方面又能保护好产婆。
要知道产婆可不止接生一个孩子,有可能附近一带的新生儿都是同一个产婆接生的,倘若某个孕妇得了会传染的病,很有可能会在接生过程中传给产婆。
真要那么不幸的话,一大片人都可能遭殃。
所以薛靖说会优先生产橡胶手套。
就算后续橡胶产量上来了,应当也做不到供应整个大明每对夫妻每晚需要的避孕套。
更别说对于许多人来说,传宗接代乃是人生大事,别人想求多子多福还求不到,你整天避孕是怎么个想法?
你问过官府的意见了吗?你不生我不生,地谁来耕?县里摊派的劳役谁来干?朝廷规定的兵役谁去服?
简直大逆不道!
便是老百姓自己也不一定会喜欢,孩子夭折率那么高,生少了一个都没养活怎么办?而且多生几个,万一其中一个是有出息的,那可就等着享福喽!
长辈们似乎也不怎么需要,像张居正和王世贞这两年各自又添了一子,子女似乎已经生得差不多。
要是后头还能生,他们肯定只会觉得自己雄风依旧,而不是采取避孕措施。
也就是薛靖幼时亲眼见到母亲因生产死,才能接受顾闲提出的优生优育理念。
顾闲这么一琢磨,也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
他若是没有薛靖这样要好的朋友,肯定也用不起这玩意,更别提享受“量身定制”的待遇。
物质条件还跟不上,思想条件也还跟不上。
无论是哪一方面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顾闲暗自惆怅了一会,才笑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我去给你加两个菜。”
薛靖便跟去打下手,一看就知道是跟顾闲十分熟悉的老朋友了。
就是两个跟顾闲学厨的看向他的目光有点幽怨,顾闲亲自下厨他们都争着观摩呢,薛靖一个外行凑什么热闹?
不过他们都知道薛靖和他们东家以及他们师父都是多年好友,最终还是敢怒不敢言。
一顿饭吃得十分尽兴。
薛靖在顾闲家的客房里将就了一宿,翌日便说不能继续在顾闲家住下去了,要先去“拜山头”。
原来他这样的江湖游医,每到一个地方也不得随意行医,须得先去特定的客店入住,拜会当地的同道。同道认可了你,你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据说当年何心隐便与这样的江湖团体联系紧密,成功做到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人,想逃跑很容易找到人接应。
所以王世贞说他们是“大侠”。
薛靖倒是没这样的能耐,他只是去拜山头而已。
说起来他一个家传的坐馆大夫能混入这些地方,还得是顾闲当初拉着他到处晃荡误打误撞摸进去的。
对那时候相当没拘没束的顾闲而言,摸到人家的地盘里就像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一听到人家吹嘘自己的能耐就非要人家露一手给他看,不然就说人家是老骗子。
哪怕被人追着打,他还要蹿到屋顶上继续嚷嚷,气人得很!
不过顾闲讨打的时候很讨打,讨喜的时候也很讨喜。
出门在外要先拜山头这种事,就是那些个老江湖叮嘱他们的。
后来顾闲被老学官骗去县学玩耍,才没去跟那些三教九流人士学“本领”。
顾闲听说薛靖要去拜山头,也很有点怀念。
只不过他如今有官身在,又马上要成婚了,不好再去那些地方胡混,只能拉着薛靖的手说:“那等我成婚那天,你可一定得来啊!”
薛靖笑道:“不然你以为我来京师做什么?”
薛靖这边走了,张元德下午又来了,说他爹答应把隔壁园子借给他办婚宴,到时候他想请多少人就请多少人。
好兄弟不用客气,只需要回头单独请他们家吃顿饭就好。
顾闲本不欲这般铺张,但算算宴请的人数又觉得家里确实坐不下,便去与父母说起这件事。
顾父顾母犹豫了片刻,说道:“春生家的新店正好可以宴客,去人家园子里宴请固然气派,就怕客人带来的小孩子不懂事弄坏了人家东西。”
寻常酒楼他们还赔得起,国公府的贵重东西便不好赔了。
更重要的是沈春生一直在帮忙张罗,这临时有了更好的地方就换掉,那不是伤人心吗?
就是怕张元德那边会恼。
唉,儿子的知心朋友太多也让人烦恼!
顾闲倒没那么多纠结,若是知晓父母已经跟沈春生那边商量好了,他刚才便拒绝了。
“没事,我去跟元德兄说一声就好。”
顾闲又麻溜翻墙去寻张元德。
两人都嫌走正门麻烦,经常翻来翻去找对方。
张元德一听又被那沈春生捷足先登了,只能说:“是我说晚了,这次就算了,等你孩子办满月宴可得安排到我这边!”
顾闲心道那可有得等了,他没准备这么快生娃,得成婚看看师妹的意见。
不过张元德目前处于最佳生育年龄,正积极跟妻子生娃呢,他也没提什么避孕不避孕的。
顾闲说道:“正好重阳休假,若是国公爷没什么事我们便约在你家园子里吃顿便饭,我和师妹顺便借你们家校场骑半天马。”
本来重阳节应该出城去玩耍,不过考虑到刚成婚事情多,顾闲觉得他们可以先在隔壁遛遛马,往后再去环游城郊。
也能答谢一下张元德的好意。
虽说这次没借成园子,但张元德也确实去英国公面前说了此事,他得承这个情。
张元德道:“那有什么,你和弟妹想来随时都能来。”
顾闲便又翻墙回去了。
翌日张元德归家去,与英国公说了顾闲已经先答应别人的事。
英国公在朝中混了那么多年,哪怕在正事上没什么建树,看人的功夫还是练了出来。
听了张元德这话,他倒是高看了顾闲一眼。
这官场上有太多见利忘义、见风使舵的人,有了更好的选择时莫说是婚宴地点了,兴许连妻子人选都能换!
寡廉鲜耻,说的就是那些个满口礼仪道德的士大夫。
像顾闲这样的反倒少见。
英国公夸了一句:“难得你小子还能交到像样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背后夸我,当面夸不行吗*今天也……不早不晚地更新了!怎么会只睡了四小时,困困
第199章 富国强兵
顾闲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夸自己,他这天按照轮值安排前往文华殿的后殿给太子上课。
礼部前天开完会就要他这个新晋的东宫体育兼音乐课负责人递交个课程安排上去,免得他在这方面又临时冒出什么绝妙主意过分自由发挥。
顾闲一听这传话感觉怪怪的,疑心是不是张居正的授意。
更可恶的是自己不过是上个自辨折子,居然给自己揽了个新活!
这难道就是高拱上次用看驴的眼神看自己的原因?
顾闲哼哼唧唧地写了份课程安排上去,礼部和内阁就以惊人的效率给审批了,要他第二天立刻上岗去给朱翊钧上课。
不过要在日讲课结束后才能安排体育或音乐课,不能耽误了太子学习四书五经。
顾闲都不知道当皇帝学四书五经做什么,这玩意许多读书人自己都不爱读,只一味地背高分文章。
还得是他姐夫贴心,一当首辅就召集人手给万历皇帝编了本《帝鉴图说》,图文并茂地给他讲解历代帝王的经典事例,还特意分为好皇帝部分和坏皇帝部分。
好皇帝部分类似于你看看这个周宣王,有段时间犯懒睡得早起得晚。
他王后姜氏得知此事后脱了簪子和耳环罚自己待罪永巷,派保母去跟周宣王说:“是我这个王后没做好,才让君王不按时早朝,请降罪于我吧!”
周宣王听了十分惭愧,从此每天早早去上朝,处理朝政到很晚才回后宫,这才成了中兴之主!
坏皇帝部分类似于你看看这个唐敬宗,受身边群小怂恿整日游戏无度,一度在内殿打球,一个月上朝不到三天,大臣想见他一面都难!
结果是未及弱冠就被宦官给杀了。
书是好书,字里行间全是要让皇帝勤政爱民,亲贤臣远小人。
只可惜读过《明史》的人都知道万历皇帝到底是学了前头的“圣哲芳规”还是学了后头的“狂愚覆辙”。
顾闲溜达去与张四维等人会合,立在一旁等着侍读、侍讲、侍书的轮番上阵给朱翊钧上课。
这个过程实在枯燥又漫长,他一边正儿八经地站岗,一边在心里调整着婚宴的菜单。
两个徒弟才跟着自己没几个月,按照正经师徒关系是没那么快出师的。
但是吧,一来他们是沈春生从别处挖来的,本来就有很好基础;二来他这也不算正式收徒,所以放他们出去把控婚宴当天的酒席问题不大。
只是菜单得取巧一些,须得控制在他们俩能做好的范围内。
反正到时候汤品请钱叔钱婶过来负责,冷盘去张居正家借人,面点还能去国子监薅几个此前调教好的膳夫,这样他两个徒弟就可以专心做热菜了!
顾闲在心里敲定了最终菜单,抬头一看,嚯,张居正的眼神似乎有杀气。
他一个当陪衬的,走下神怎么了!
顾闲觉得吧,自己一个被安排到下午上课的音乐老师兼体育老师,可以自己去吃完午饭再回来上课。
完全没必要从文化课开始作陪!
既然张居正都看向自己了,顾闲便趁着张四维讲完一段内容开口说道:“久坐伤身,殿下已经学了这么久,该起身走动走动了!”
顾闲提醒完了,还给张居正回了个“您就是提醒我这么说的对吧”的眼神。
张居正:“……”
张居正轻轻捏紧了手里的讲章。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朱翊钧已经正襟危坐半个时辰,闻言忍不住看了看左边的张居正,再看看右边的冯保,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起来。
还是冯保说道:“是该以殿下身体为重。”
朱翊钧便颇为稳重地说道:“赐茶。”
张居正他们被引到偏殿坐下稍作休息,顾闲负责领着朱翊钧出去进行课间活动。
顾闲在张居正的警告眼神中溜达到外面,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待在殿内到底不如外面舒服。
他见朱翊钧朝自己看过来,觉得朱翊钧是想边走边聊,于是主动开口关心:“殿下这几天都学了什么?要边走边复习一下吗?”
朱翊钧道:“开始学《大学》和《尚书》。”
他把马自强他们讲的内容讲给顾闲听,悄悄和顾闲讲他更喜欢听马自强讲课。
顾闲懂的,马自强可是关中人,关中人讲话大多气势足,不像有的人说话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老费劲了。
他随口和朱翊钧闲扯:“马学士可是我的乡试主考官,就是他们点我做解元的!”
巧的是,马学士当初也是乡试魁首。
缘分呐!
顾闲陪着朱翊钧转了个弯,兴致盎然地用帖试的模式抽背考起朱翊钧学过的内容,表示这是唐朝的科举模式,看看朱翊钧能考几分。
所谓的帖试,就是从经典里随机选出上句、下句或者前后几个字,让考生默写原文。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唐初十帖通六帖便算及格了,后来发现能做到的人实在不多,便改成十帖通四帖就算及格了!殿下才刚开始进学,来五通二就成了,要来试试吗?”
朱翊钧道:“好!”
顾闲边遛弯边信口给朱翊钧出题。
这会儿朱翊钧确实是勤恳好学的,只学了这么几天,在他的提示下能把学过的内容背出个大概。
顾闲夸道:“搁在唐朝,殿下这便算是合格了!”
朱翊钧却觉得有点不对,忍不住问:“你不是治《易经》的吗?怎么对《尚书》也这么熟悉?”
顾闲瞎扯了这么久,感觉有点口渴了。
他谦虚地说道:“不过是能死记硬背罢了,算不得多熟悉。”
“你要叫我讲清楚具体意思我就不晓得了,正好殿下跟马学士他们学过了,不如殿下给我讲讲吧!”
朱翊钧:?
于是张居正他们重新回到殿中时,看到的就是朱翊钧捧着茶在那里吨吨吨地牛饮。
张居正看向顾闲。
顾闲一脸无辜。
对于怎么哄人多讲点内容,这事儿他可太熟了。
诀窍很简单,首先是要多提问,其次是问完多夸,夸完再问,充分激发对方“好为人师”的天性!
没有人在他面前能不当个掏空自己倾囊相授的好老师!
这不,朱翊钧现在就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
见张四维他们过来了,立刻催促张四维快继续讲课。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多学点新东西了!
张四维:?????
怎么只是出去遛个弯,本来就挺好学的太子变得更求知若渴了?
张居正看太子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才算是没再往顾闲那边看。
有张居正在旁边盯着,顾闲午膳到底没能去吃自助餐,只能含泪吃了尚膳监那边送来的饭食。
不算难吃,但到底还是不好吃。
朱翊钧也有点失落,但想到下午还可以跟着顾闲上课,便也不纠结这么一顿饭了。
吃过赐食,张居正借口要回去内阁当值,跟张四维他们一起走了。
主要是顾闲无论是上体育课还是上音乐课,都很可能拉着他一起上,他还想在太子面前保留一点文臣体面。
像顾闲这种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形象的家伙才是少数。
张居正他们走了,顾闲以饭后不宜立刻运动为由建议先上音乐课。
得了冯保的示意,旁边由内侍担任的展书官便送上《诗经》,按照讲章的内容展开《采薇》一页。
那天顾闲教《采薇》的时候朱翊钧只觉得好听,这会儿才看到具体的词,不由开始按照顾闲刚教的办法开始……哪里不会问哪里!
顾闲说了,不要怕别人觉得自己问题多,也不要怕别人觉得你啥都不懂。
你要是啥都懂了,还要老师作甚?陛下给安排老师就是让你问的知道不?
朱翊钧觉得很对,他要多问!
顾闲:?????
我是教你去问张四维他们,不是来问我!
都这样了,顾闲也不能拒而不答。
好在他虽不是治《诗经》的,当初在县学为了为难别人也偷学了不少,应付个白纸似的朱翊钧绰绰有余。
正好张居正很重视军事问题,这首《采薇》又是讲边事的,顾闲便顺道给朱翊钧讲起了历代边防问题。
归根到底,还是得富国强兵!
你兵强力壮,周边有谁不听话大可以去打他一顿,事情也就了结了,士兵们可以带着胜利的荣耀归家。
你要是国力衰微,那可真是谁都能来咬你一口,连原本的附属国都能对你耀武扬威!
朱翊钧听了这些背景介绍,再跟着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便不止是觉得曲调悠扬、文辞优美了。
再唱到“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那更是莫名有些难受。
大明表面上虽还是泱泱大国,实际上边患四起,北边有蒙古、女真等草原民族时不时作乱,沿海地区有倭寇横行,广西、云南、贵州、四川等地同样民乱频起。
这些朱翊钧虽还没正式接触朝政,偶尔也会听到几句这些内容。
大明边境为战乱所苦、想归家而归不得的人又怎么会少?
学完一遍《采薇》,朱翊钧命人给顾闲奉茶,倾身问道:“那怎么才能富国强兵?”
没有旁人在,顾闲一点都没亏待自己。他端起茶吨吨吨了几口,才说道:“臣一个六品修撰,如何解答得了这样要紧的问题?”
“殿下不妨找机会问问马学士他们,听一听每个人的说法。下回我再进宫说不得还得殿下赐教!”
朱翊钧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着头说:“那好吧。”
顾闲又变着法儿给朱翊钧在扎马步的基础上增加了小半个时辰的锻炼,才优哉游哉地回翰林院干活。
接下来几日,马自强等人看向顾闲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
顾闲若无其事地跟他们问好,一副“我什么都没干啊”的无辜表情。
转眼到了月底最后一天,顾家人一大早便等着王家人过来布置新房。
这也是源远流长的习俗之一,娘家人得把被褥之类的提前送过来铺好,表示新妇即将“来归”。
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小问题,新床铺好了,我今晚自己先睡吗*今天也成功二更了!欠更只剩区区两更!马上就还完了!摆碗求点营养液马上!闲崽就能陆续返还营养液了!月初你们说我来晚了投完了,这次记得要投给闲崽
第200章 偷偷换酒
因着顾闲的婚假是从九月一日起的,是以铺床这日他还得照常上衙,先去翰林院点卯,再去文华殿陪太子读书。
好歹这次没有张居正在旁盯着了。
压力锐减!
顾闲惦记着成婚的事,对太子朱翊钧采用糊弄大法:学满一旬有余了,今天我们来考个试吧!
先考音乐,再考体育,一来是检测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二来是确定接下来的教学方向。
走起!
朱翊钧:?
最终朱翊钧累趴了,回到东宫就睡得老香。
李贵妃过来看望儿子,发现朱翊钧正在呼呼大睡,甚至打起了小呼噜,不由喊来冯保询问他最近的学习进度。
一打听才知道,隆庆皇帝和内阁都十分看重的新科状元居然是个……很会哄小孩的严师?!
主要是顾闲动不动就是“殿下一定能做到的对吧”“这个非常简单,绝对一学就会”,甚至还怂恿朱翊钧多向马自强他们提问,多学些新知识回来教他!
眼下朱翊钧正式进学的时间还短,暂且看不出什么成效,但朱翊钧这个太子的好学之名算是在朝中传开了。
李贵妃本来觉得音乐课这东西很不像样,堂堂太子学什么音乐?
可近来听冯保的汇报,又觉得这跟自己想象中的音乐课不太一样,每次上课都是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无愧于状元之名。
李贵妃坐在床边看了一会,最终没有像平时一样喊醒朱翊钧敲打他。
毕竟她总感觉顾闲这位状元郎,对朱翊钧的要求比她还高……
……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的教学得到了朱翊钧亲妈的巨大肯定。
他回到家后就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挨个问自己可以做什么,即将新婚的兴奋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
顾家人虽也有些盼着明天早些·来,瞧见顾闲这模样不免又叫他早些睡,可别没精神去迎亲。
顾闲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只能给两个徒弟做最后一天的培训去。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顾闲就醒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顾闲看起来格外精神抖擞,起身穿上了早早准备好的喜服。
天才蒙蒙亮,顾家父母也已穿上了最隆重的衣裳,等着顾闲前来拜见。
明朝品官成婚,一般须得穿公服去迎亲。
顾闲乃是六品修撰,穿的是青色官袍,上头打着鹭鸶补子。
这时候的青色指的是靛青一类,瞧着比较稳重,不过他脸嫩,今儿这身官服又是专门定制的新衣裳,往晨曦里一站,连脸带衣裳都亮到发光。
顾父顾母见了,眼角都忍不住有些红。
他们四十多岁才生下顾闲,这孩子小时候时不时生病,大家都很担心养不活。
后来顾闲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哪怕性格一天比一天顽皮,他们也欢喜得不得了,他兄长因为大他许多岁,也是亦兄亦父地爱护着他。
当察觉弟弟的读书天赋远高于自己——或者说远高于大部分人的时候,顾家兄长更是私下与家里商量说自己不考了,与其熬成四五十岁的老秀才,不如留点钱给弟弟考去。
如今这孩子果然有了大出息。
还早早觅得佳偶。
以后他将前程远大、夫妻美满。
吉时一到,顾闲沿着铁狮子胡同出发前往王家迎亲。
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出门,才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忽见对面有群同样敲锣打鼓的人冒了出来,瞧着是搞杂耍的。
这番动静引得不少大人小孩都出来瞧热闹,再一看,对面的新科状元郎正坐在装扮得十分喜庆的马上,也好奇地看着那些搞杂耍的。
却见那杂耍的一下子跳到高处,潇洒地亮出一条红幅来,上头写着“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顾闲哈哈一笑,在马上很有江湖气地朝对方道谢:“承你们吉言。”
众围观群众也知晓今儿顾闲要成婚了,一时间俱是恭喜声。
再走过前头的几个胡同口,有耍猴的、说书的、唱曲儿的、变戏法的,这短短一段迎亲路热闹得跟逢上了庙会似的,早早便吸引了不少人出来观看。
到顾闲经过时,连猴儿都能亮出红幅,来上一句“早生贵子”“白首同心”之类的吉祥话。
顾闲这么一路走来,岂会不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安排。他高高兴兴地挨个拱手道谢,很快走到了王世贞家。
王家门前也支起了迎客的帐棚,看着同样喜庆,不少女方的亲戚已经到场,正在吃女方准备的家宴。
待到顾闲在门外下马,由领路的媒人先进去告知王家。
王士骐一听,立刻就来劲了,挤眉弄眼地喊上自己堂兄弟和特意来帮忙的朋友,表示等一会顾闲拜见完王世贞与魏氏,他们就马上行动起来,可不能叫顾闲轻易见到他妹!
顾闲一路上都没机会自由发挥,一看到王士骐摆出的架势立刻来了兴致。
再一听是要他在院门外一步一个对子、到了院门内得一步一首催妆诗,顾闲压根忘了自己经常在王世贞面前装傻说“写诗需要灵感”“我最近没有灵感”,摩拳擦掌地说道:“这有何难!”
王锡爵作为同乡,也早早过来给王世贞充个人场。
见顾闲在那边过关斩将,一路从外院杀到内院,不管出什么题他都张口就来,王锡爵不由乐道:“你收这个学生快五年了,他都没写过这么多诗给你看,看来你这个老师兼岳父还不如大舅哥啊。”
王世贞脸色奇臭无比。
不过今天是女儿出嫁的日子,他倒也没听王锡爵的挑拨去找顾闲算账。
另一边,王宜玉坐在寝门内听着外头传回来的一首首催妆诗,只觉一首还没品出滋味来,另一首又到了。
她今儿难得地盛装打扮,不过妆容倒不是特别浓重,至少还能看出本来的模样,只是添了几分秾丽。
本来她还有点紧张,听着外面的热闹动静却又莫名定下心来。没什么好不安的,她与顾闲成婚后,能做的事情说不定比在闺中还多。
正这么想着,顾闲已经作完最后一首催妆诗,迫不及待地迈步进来。
王宜玉的盖头用的是薄绸,不仅质地极轻、色泽明丽,还可以依稀看到对面的人。
顾闲也能隐约瞧见王宜玉的眉眼。
四目相对。
都说雾里看花是最美的,眼下顾闲便觉得他师妹天下第一美。
顾闲不胜欢喜地接到了王宜玉,与她一同去拜别王家长辈,听一听长辈“必恭必戒”之类的叮嘱。
一行人出门后,娘家人簇拥着王宜玉登上婚车。
顾闲这厮瞧着婚车装点得喜庆,上头又坐着自己超好看的师妹,当场把马给车夫牵着,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转头对王宜玉说道:“我们一起回家!”
这番变故弄得围观者俱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只觉顾闲到底还是少年心性。
王世贞眉头突突直跳,很想把女儿要回来说不嫁了。
顾闲才不管王世贞什么想法,稳稳当当地驾着婚车往前走。
这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加热闹了,演出已经表演了几轮,经过他们这么一宣传,不少人都出来看状元郎迎亲。
道旁人实在太多,连五城兵马司的人都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顾闲见到领队的,还跟人家说:“辛苦了,换班后记得过来吃酒!”
领队的说道:“一定一定。”
顾闲一点都没有当新郎要稳重的概念,每到一个路口还停下来喊王宜玉看看演出,说这都是些江湖义士来祝贺他们成婚!
王宜玉也听出来了,有的人唱的是南边的调子。
她隔着垂落的珠帘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左边有只活泼可爱的猴儿跳到耍猴人脑袋上放下张写着“珠联璧合”的红布条来。
见王宜玉瞧了过去,顾闲还饶有兴致地道:“我跟你讲,我小时候差点就去学耍猴了。”
王宜玉听多了顾闲对罢官后的种种安排,对于顾闲小时候想去学耍猴这种事都觉得不稀奇了,只问道:“他们都是你专门请来的吗?”
顾闲道:“不是我请的,应当是春生他们请的。我说阿靖怎地提前那么久去拜山头,敢情是去忙活着这事儿!”
他哼了一声,一副“我看透他们了”的表情。
“我估计还认得这些家伙的师父或者师祖,你瞧,那个笑呵呵的老头,小时候就是他想骗我去学耍猴。”
王宜玉转头看去,发现对方确实有点老,还瞎了一只眼睛。
那模样本来有点儿凶相,这会儿却笑得慈眉善目。
这般热闹了一路,王宜玉发现这些演出者或多或少都被顾闲霍霍过,只觉顾闲当真是从小就精力旺盛到极点。
平日里轻松往返的路,今天一来一回花了大半天,抵达顾家时正好赶上新妇进门的吉时,顾闲和王宜玉便又依照赞者的指引走各种礼仪。
家中观礼的都是自家亲人,顾闲礼毕后敬了一轮酒却还不能入洞房,还得去酒楼那边招待客人,且那边才是重头戏,宴请的大多是同僚与远道而来的亲朋。
考虑到宾客实在太多,顾闲混了些白水进酒里。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汤显祖这家伙领头把自己的酒杯跟他换了,仰头一口饮尽,乐道:“你这酒怎么这么淡,不会是偷偷换了酒吧?”
有汤显祖这家伙起头,李维桢等人也全都要换着酒喝,还让顾闲为弄虚作假的事自罚三杯。
年轻人就是爱为难年轻人!
倒是张居正他们比较好说话,意思意思喝点就得了。
要不是香喷喷的饭菜分散了火力,顾闲估计得醉着回去了。
虽说京师有宵禁,但提前向顺天府衙打申请,举办婚宴是可以宵禁后才散场的。
顾闲陪客到每一桌都吃得杯盘狼藉,才踏着夜色归家去。
说是宵禁,其实坊内的生意也没散场,只要你不在外面到处走动,关起门来怎么热闹都没人管,所以沿途还是有不少商铺亮着灯。
顾闲被人簇拥着护送到家,宾客才终于全都散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结婚了*更新啦!这大喜的日子,有没有人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满200章了,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同喜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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