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还是个雏
顾闲一身酒气地回来,很不舒坦。他先风风火火地跑回新房跟王宜玉说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去洗澡。
家里知道他爱干净,留了点火热着水,这会儿顾闲洗了个痛快澡,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把牙来来回回刷了两遍,喝了几口灶上热着的香口饮子。
他左嗅右嗅,没再嗅见酒味,这才满意地回房去。
这可是他与师妹睡在一起的第一晚,可不能让师妹留下不好的印象!
哼,都怪汤显祖!
考虑到一会要睡觉了,顾闲便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亵衣溜达回房。才九月,天气虽有些凉了,却还冷不着他这火炉似的身体。
顾闲高高兴兴地回到房中,便见王宜玉正倚坐在床上……看书?
他马上凑过去,好奇地探头探脑,问王宜玉在看什么。
王宜玉大大方方地亮给他看,正是顾闲自己落在房里的《诗经》。
本是很寻常的书,到处都能买到,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写了不少批注。
都是顾闲新写的。
显见是他懒得特地去书房,自己待房里边看边写。
王宜玉道:“怎么突然看起了《诗经》?”
提到这事,顾闲就有老多委屈要诉说。
他脱了鞋,挤进被窝里跟王宜玉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本来只是去给太子当侍读官的,经过张居正他们一安排,自己得单独开课了!
可恶,有人还记得他是个官场新丁吗?
为此,他斥巨资买了本市面上最便宜的《诗经》!
这样在上面乱涂乱画也不心疼。
王宜玉:?
“你就这样糊弄太子?”
顾闲振振有词:“这怎么能叫糊弄,我明明有很用心准备!要不是要给太子上课,我才不会这么认真去解读《诗经》。”
王宜玉道:“你都这么用心了,还买这么便宜的做什么?我看上头有些地方都洇墨了,还是换个好的吧!”
顾闲说:“我写完也不用看第二遍,就是在纸上理一理思路而已。”
要不是礼部那边要他跟其他讲官那样每旬提前上交讲章,他估计就直接临场发挥了。
王宜玉道:“爹那边肯定有多余的,回门那天我们顺便拿两套四书五经回来,你随便写都不心疼。”
上次他们没搬这玩意,无非是觉得用不上了。既然顾闲要用,那肯定得去弄两套回来!
顾闲一琢磨,写王世贞的自己肯定不心疼,点着头高兴地说道:“好!”
两个人在被窝里把这段时间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讲了,才发现彼此挨得好近,身上还都只穿着亵衣,比平时要亲近许多。
顾闲看向王宜玉不施脂粉的脸庞,只觉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他起了坏心思,故意问道:“我们今晚不是该洞房花烛夜吗!”
王宜玉一听他那语气,就知道他在使坏。她一点都不慌,还笑道:“你不是说《黄帝内经》里写‘醉以入房’‘半百而衰’吗?”
这是《黄帝内经》里面探讨为什么上古时期人们那么长寿。
得出的结论是现在的人却年过半百就不行了,究其原因就是现在的人饮食无度、起居无节,比如整天把酒当水喝,喝醉了还去行房,这么糟蹋自己能长寿就怪了!
顾闲暗道不好,师妹记性也特别好。他哼道:“就不许我喝醉后兽性大发!”
王宜玉笑得更欢:“那你发。”
顾闲:“……”
可恶,好像被瞧扁了!
顾闲很生气地背过身去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他又转了回来,问王宜玉:“累了一天,你饿吗?”
本来王宜玉没有很饿,听顾闲这么一问不知怎地也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小夫妻俩眼对眼瞅了对方一会,齐齐坐起身来找了身居家的衣裳穿上,偷偷摸摸溜去厨房那边看看有什么方便做的吃食。
没一会就坐在灶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陪嫁过来的巧儿找过来了,他们也不害臊,还问巧儿要不要一起吃。
巧儿实在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拿了份吃食到外面给他们望风去。
好好的洞房花烛夜,这算什么事!
两个人吃饱喝足,重新洗漱后躺回床上,终于有了困意。顾闲钻进被窝里往王宜玉那边凑过去,鼻子动了动,闭着眼睛说胡话:“师妹你身上香香的。”
王宜玉哼道:“明儿我拿几种熏香给你挑,保准让人把你的衣裳也熏得香香的。”
今天从早忙到晚,王宜玉也确实累了,很快挨着顾闲进入梦乡。
顾闲早上醒来,发现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紧贴在一起了,还贴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能感受到……师妹确实不是师弟!
顾闲身体有点僵硬,不知该缩回手还是该缩回脚,只能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醒来时的姿势。
等王宜玉转醒,他还给自己开脱:“我也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一醒来就这样了!”
王宜玉感受到自己贴着具热乎乎的身躯,本还有些害臊,听他这么说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她坐起来笑骂:“我们都成婚了,你这么紧张作甚?”
成婚前两人时常见面,但相处时都发乎情止乎礼,鲜少做出过分亲近的举动。
别看顾闲整天不着调,在这方面还是很注意的,要不然王世贞也不会对他那么放心,时常允他们独处。
顾闲一听,觉得也对,他们可是正经夫妻了。
这不算逾越!
他高高兴兴地跟着王宜玉起身穿好衣裳,又自告奋勇地要给王宜玉画眉,他听人家说恩爱夫妻都这么干!
王宜玉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她自己第一次画眉时都擦了两回呢。
可顾闲正在兴头上,一个劲地在旁边缠磨,她便也只能由着他上手。
王宜玉的眉型本来就好看,只需稍稍画浓一些就好。
顾闲好不容易求到王宜玉给他画,自然也是十分认真,他先一本正经地试了几种颜色,才挑了自己认为最相宜的仔细给王宜玉描眉。
等终于画到彼此都满意了,顾闲还兴致盎然地和王宜玉聊起张敞画眉的典故。
张敞是个潇洒人,给老婆画眉画到满长安皆知,都说“张京兆眉怃”,御史听了很生气地弹劾他。
皇帝亲自问起这件事,张敞还敢回嘴:“我画个眉怎么了?他们关起门来玩得比我还花,你咋不说他们呢!”
真是畅所欲言啊!
王宜玉听着他那颇有几分景仰的语气,不由乐道:“你也想叫我出去替你扬名,好叫御史也弹劾你吗?”
顾闲哼道:“问题不大,大不了我再告老还乡一次!”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王宜玉又乐不可支。
难怪王世贞和张居正要拿黄荆条撵他。
全是他自己整日作怪。
两人凑在一起便说个没完,还是巧儿过来提醒,才相互帮对方理好衣襟前去走“拜舅姑”流程。
两人脸上都是笑盈盈的,眉梢眼角全是新婚该有的欢喜,顾家人看了也是高兴不已。
小夫妻俩敬过茶后,顾母便把库房的钥匙交给王宜玉,说收到的贺礼都送进库房里头了,她得了空可以去看看归拢一下。
这就是让王宜玉掌家的意思。
两个徒弟昨天忙了一整天,顾闲给他们放了个假,早上一家人吃的是顾闲带着侄子侄女做的早饭。
难得光明正大休假,顾闲一点正经事都不想做,与王宜玉凑一起清点完礼物,兴致盎然地把适合摆出来的好东西拿了出来,这边挪挪、那边摆摆,不知不觉便已消磨了大半天。
沈春生和薛靖相携来找顾闲玩耍。
都是认得十来年的朋友,顾闲也没跟他们太客气,坐下便问他们怎么把那么多老朋友喊来了。
薛靖道:“是那独眼老陈起的头,说要叫你看看他新收的徒弟比你有天赋多了。旁人听了也都想来京师玩玩,最后便一起来了。”
他说完又拍了拍沈春生的肩膀。
“当然了,还得是春生说来回路费全包,才来了这么多!”
顾闲昨日便知道是他们在背后安排了,听了薛靖的话仍是感动不已,又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招待他们。
沈春生道:“昨儿酒楼已经算开张过了,你觉得老罗他们可以正式掌厨了吗?”
这话里的老罗他们指的自然是顾闲的两个徒弟。
两个人搁在其他酒楼里都是掌厨级别的,年龄上还比顾闲大上两轮,但在顾闲面前都诚心诚意执弟子礼。
顾闲想了想,说道:“可以了,正好翰林院那边的饭可以挪去酒楼那边做,他们要是有什么难处一样可以来找我。”
沈春生道:“那我再给你送两个厨子过来,这次是对夫妻,你不在家时弟妹在家想吃什么也方便些。”
顾闲没跟他客气,点着头表示自己这边没问题。
一顿饭吃得相当愉快。
临别时,薛靖拉着顾闲说悄悄话:“你怎么没用我送的礼物?”
顾闲一脸稀奇:“你怎么知道我没用?”
薛靖呵了一声,嘲笑道:“你看着就还是个雏。”
顾闲不服气,哼道:“你才是个雏!”
薛靖道:“晚了,你刚才都暴露了。”
顾闲道:“你昨天又不是没看到我被那么多人灌酒,喝成那样适合行房吗?亏你还是学医的!”
薛靖听他谈起这事儿也不害臊,显然不是个不懂的,便不再多干涉了。他说道:“好了好了,你不是不会就行了。”
顾闲:“……”
顾闲让他快滚!
婚后第三天还要回门,顾闲觉得当晚也不是实践学习的好时机,便在被窝里和王宜玉商量说改日再试。
主要吧,他还不太好意思把那橡胶套子拿出来用。
这不得让王宜玉也想起他们刚认识时聊过这个话题!
王宜玉瞧出他眼神游移,不过他都说改日再试了,她难道还能说一定要今天不成?
两人挨在被窝里说了许久的话,才又一次进入香甜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和师妹才不是说一晚的小话!我们说了整整两晚的小话!*更新啦!今天闲崽开始陆续返还足足10瓶营养液了,摆碗给新婚的闲崽求点!取之于闲,用之于闲!上章的区区九百多个小红包也已经发啦!没赶上的可以等下一个……五十章!或者看看这个月全勤能不能圆满结束!(这几天作息崩了,六千档没了
第202章 只剩砚台
顾王两家这场婚事被整个京师津津乐道。
真的是整个京师。
当天有不少南方杂耍人来京师卖艺,叫许多京师人都见识了南方娱乐的多元化。
这些杂耍人都是拜过山头的,地头蛇觉得不能叫南方来的出尽风头,接下来两日又组织了斗歌、斗胆、斗技、斗力气等等项目。
京师的观众们大饱眼福之余,又更热烈地聊起新婚的状元郎。
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顾家这位状元郎年纪轻轻便同时实现了这么两桩美事,叫人怎么能不艳羡?
不仅贩夫走卒、街坊邻里在聊,达官贵人们也在聊。
比如勋贵们。
主要是顾闲办婚宴的这家酒楼饭菜味道还真不错,不好意思经常去顾闲那边蹭饭的人都发现了这么个不错的去处。
都让人去打听酒楼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到时候他们可以去打打牙祭。
士林之中也有不少的议论声,都在讨论……顾闲写的催妆诗到底是什么水平,李维桢他们这些翰林官写的祝酒词又是什么水平!
至于这些诗为什么会流传出去,当然是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闲着没事把它编纂成集供人传阅。
文坛盟主要秀自己女婿,其他人哪怕读着没什么感觉,那也要捏着鼻子夸几句;更何况顾闲写的催妆诗清新自然,在死水一般的大明诗坛中显得相当特别,读到的人无不夸赞。
有不太服气王世贞的人拿到顾闲的诗想挑刺,定睛一看却发现……你这个当学生兼女婿的,怎么风格和王世贞两模两样?!
我骂了你,那不是等于我认可王世贞那种风格?
于是很奇妙的,喜欢王世贞的和讨厌王世贞的人这次都……一致夸赞顾闲!
不过这些反馈真正传到顾闲这个当事人耳里还得挺久。
更近一些的是太子朱翊钧今天非常郁闷,因为按照轮值安排,今天顾闲该来给他上课了。
但顾闲请假了,听说是婚假,很多人都去吃了喜酒。
明知道顾闲不可能邀请他这个太子,朱翊钧还是有点郁闷。
那么多人都可以去,为什么他不可以去?
朱翊钧第一次意识到,当太子也不是什么都好,他这辈子极有可能跟他父皇一样,连想要出个宫都要被满朝文武拦着。
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他是国之储君,是仅次于父皇他们的尊贵太子,可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去参加朋友的婚宴!
朱翊钧很是郁闷,去给陈皇后请安时便央求她给顾闲母亲与妻子一些赏赐,以示宫中对太子老师的优待。
难得朱翊钧开口相求,陈皇后笑着说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一会我便叫人挑些东西赏赐下去。”
“不过今儿应当是他陪着新妇回门的日子,估摸着得下午才归家,我晚点再叫人送吧。”
朱翊钧这才高兴起来。
陈皇后见他这般看重顾闲,奇道:“看来这位顾状元不仅做菜好吃,学识也叫钧儿你十分信服。”
朱翊钧已经九岁了,并不是别人忽悠什么他就信什么的性格。
他与陈皇后关系亲近,便与陈皇后说了心里话:“顾修撰要求我做到的事,他全都可以做到,而且还很轻松。”
陈皇后追问:“这才小半个月,钧儿是怎么知道的?”
朱翊钧抿了抿唇,难得露出点不服输的小孩儿模样:“他每次都先给我示范一遍。”
要是顾闲自己做不到,却要求他去做,朱翊钧肯定会很生气。
可顾闲他就是小小年纪便有状元之才,听说骑射功夫还很不错,当初曾与定国公他们去打猎拔得头筹。
这么个文武双全的状元郎,朱翊钧心里是服气的。
但他觉得自己也是五岁便能读书,应当不会差太远,所以哪怕顾闲对他的要求稍微高了那么一点他也照单全收。
说不定等他十八岁的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陈皇后见朱翊钧脸上多了几分小孩子应有的鲜活气,心里也对顾闲多了几分喜爱。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整日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在李贵妃的要求下,他无论风雨寒暑都要一大早前来向隆庆皇帝以及她这个皇后请安。
偏他又是个实心眼,李贵妃怎么要求就怎么做。
莫说她把朱翊钧当自己孩子看待,便只是个旁观者看着也觉得心疼。
只不过他有自己的亲娘在,亲娘还连生了几个孩子稳坐贵妃之位,她能做的便只有在朱翊钧过来请安时关心几句。
唉!
希望那位顾状元能给这孩子带来不一样的变化。
……
另一边,顾闲一大早就拿着家里人备好的礼与王宜玉回门拜见岳父岳母去。
上头只给王世贞批了一天事假,他特意把假期用在这天,看看两个小混账成婚后处得怎么样。
顾闲见到王世贞在家,还很有点儿惊奇:“我和师妹成婚,您怎么还有婚假放?”
王世贞本来想着今天女儿回门,暂且不跟顾闲生气的,结果听到这小子一开口就在胡说八道,立刻又想掏出黄荆条了。
还得是魏氏在旁边拉了拉他,王世贞才说:“我这是事假,不是婚假!”
顾闲也在王宜玉的眼神示意下没再在王世贞的底线上来回横跳。
一家人都熟得不能再熟,很快便坐下来轻松愉快地吃了顿饭。
饭后王宜玉跟王世贞说:“爹,我们去你书房拿几本书。”
王世贞:?
王世贞道:“婚前你们不是搬过一回了?”
为了填补被这两个混账弄出来的空缺,他又去寻摸了不少新书回来,可以预见他俩进去看到了又得搬一批走!
顾闲说道:“这不是我要给太子殿下上课吗?我深觉自己对四书五经的理解不够深刻,重新捡起来边看边写批注,聊当备课!”
他唉声叹气地卖起惨来:“只是我买的四书五经纸质不太好,写起来洇得厉害,师妹瞧见后就想着您是当国子祭酒的,肯定有多余的,我们正好趁着回门拿两套回去……”
王世贞想到顾闲常年花钱如流水,兜比脸干净是常态,只得无奈地说道:“去吧去吧,看上什么书只管拿去。”
他话刚落音,刚才还在他面前讲述自己有多需要岳父支援的家伙已经拉着他女儿跑了。
王世贞:“………”
顾闲和王宜玉跑到熟悉的书房一瞧,上回搬空的书架又奇迹般填满了,不少都是他们没看过的新书。
来都来了,顺便借几本回去好了,大不了看完了再送回来!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开始在王世贞书房里扫货。
王宜玉瞧见旁边还有盒全新的湖笔,应当是王世贞的湖州朋友送的,顺手摆到了挑好的书堆里。
当女儿的拿亲爹几支笔很正常吧!
又没有顺走他桌上的名贵砚台!
最终来时装礼物的两辆车又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他们自己从王世贞书房里顺走的东西,还有魏氏给女儿准备的回礼。
哪怕知道两家离得不远,以后有的是相见的机会,当娘的还是生怕女儿缺了什么。
王世贞送走糟心的女儿和女婿,回到自己的书房一看,赫然发现刚补上的缺又变得空空荡荡了!
还有,书房里的新笔、新纸、新墨,怎么全都不见了?
王世贞下意识去看自己心爱的砚台还在不在,瞧见它安然无恙后才松了口气,只觉王宜玉还有那么一点良心。
等等。
桌上怎么只剩砚台?
其他东西呢?
王世贞忍不住仰天长叹。
张居正你真是作恶多端!
与此同时,顾闲在车上跟王宜玉讨论:“你怎么只给咱爹留个砚台?”
王宜玉道:“不是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吗?而我们把他最爱的砚台留下了,他应当就不会计较我们拿走其他东西了。”
她也有点私房钱,倒不是买不起新的,这不是以前借用书房用习惯了这套文房用具,才想着一并带走嘛!
顾闲道:“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块好砚台,你挑喜欢的用,我用啥都行。”
王宜玉没有跟他客气,回去后两个人又把书房收拾了一番,兴致勃勃地把顺回来的新书摆到最方便拿的书架上。
顾家人看着他们这兴高采烈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个门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亲家那边是自愿的吗?
正担忧着,却听前头有人来报,说宫中来了旨意。
一家人齐齐出去听旨,竟是皇后给顾母与王宜玉都封了六品诰命。
六品小官想要为家里人请封需要走许多章程,这次显见是宫中给的特旨。旨意中也说了,顾闲教导东宫有功,特此赏赐。
随之送来的还有布匹、头面、文房四宝等等。
虽不是特别珍贵,却也足以叫旁人羡慕这份恩宠。
顾家人都欢喜不已,给了传旨内侍赏钱后便去祭告祖宗。
顾闲看着家里人忙进忙出,心里百味杂陈。
居上位者想对你好的时候,确实什么好事都能给你安排。
张居正后来当首辅时所获得的恩荣有过之而无不及,两宫太后甚至拉着张母的手说要把她当家里人看待。
最后张居正却被万历皇帝评价为应该开棺鞭尸。
自己如今得了这份看重,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不过看到父母这么高兴,顾闲也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庆贺这番恩赏。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当晚顾父顾母就跟顾闲商量,说他们已经来京师足够久了,他兄长的假期快结束了,得趁着还没入冬南归。
有好几个相熟的亲戚明儿要走,他们正好一起回去。
顾闲挽留不得,第二日便去翰林院多请了半日假,亲自送家里人登上回江南的客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岳父,我穷王世贞:张居正作恶多端!*今天也成功二更了!有奖励给二更的营养液吗!闲崽努力长到自己返还营养液,榜单名次却一直掉捞捞闲崽
第203章 不谈私事
顾闲孤身来到京师的时候,许多回忆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逐渐复苏,两个“顾闲”在脑海里来回拉扯。
他时而觉得这个时代离自己很远,时而又觉得那个时代离自己很远。
仿佛自己只是个行走在时光缝隙之中的过客。
无论是张居正还是王世贞,亦或者京师更多的达官贵人,对他而言都像是隔着遥远时空的陌生人。
所以那时候的顾闲是肆无忌惮的,不管别人脸色如何,他都能乐呵呵地我行我素。
任你是天王老子,与我顾闲又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并不属于这里。
可成婚当日看着应邀而来的满堂宾客,看着远道而来为他操持婚事的至亲,看着不远千里前来为他热场的朋友,以及即将要与自己结为夫妻的师妹……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同样有赋予他生命的父母,悉心护佑他长大的兄嫂,指引他该往什么方向走的师长,心意相通的爱人,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不能只享受所有人对自己的好,却仍在心里想“我不属于这里”。
他与这个时代同样血脉相连。
顾闲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重回翰林院,见了申时行等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朗笑打招呼,瞧着与成婚前没什么两样。
王锡爵也没与他客气,给他塞了一堆资料让他整理。
《实录》篇幅有限,什么该详、什么该略,都得悉心安排,这么多原始材料看得人头都大了。
既然顾闲想要高效修完《实录》,那就从他自己做起吧!
顾闲嘀咕:“我怎么觉得你整天在针对我!”
王锡爵笑呵呵地说道:“我怎么会针对你?自从我女儿去了趟你家,就与你师妹玩得特别好,两个人三天两头相互写信,连我们当父母的都不给看。”
王锡爵与妻子朱氏是少年夫妻,朱氏比他还年长一岁,他对朱氏十分爱重。
近来朱氏跟他说,女儿王桂交上朋友了,写的信都不给她看,还时不时捧着些杂书在看。
当家长的就是这样,女儿没朋友觉得她太孤僻,不合群,不讨喜,想带她出去多交些朋友;女儿交上了朋友吧,又怕她跟着外头的人学坏了。
还是在弄清楚女儿是在跟王宜玉通信后,朱氏才放下心来,只酸溜溜地和王锡爵说了此事。
女儿养到这么大,都没跟父母以及自家姐妹说过这么多话。
王锡爵得了妻子的埋怨,便时不时在王世贞面前拱拱火。
只可惜王世贞这人是好面子的,哪怕关起门来整天生气要揍学生,在人前还是整日装出自己有个出色徒弟的模样。
既然王世贞不上,就只能他自己上了!
王锡爵慢悠悠地说道:“给你多安排点工作是为了锻炼年轻人的能力,能算是针对吗?何况你告假两天,回来多干点活本就是应该的!”
顾闲听了心道自己的感觉果然没错,他哼了一声,抱着那堆资料埋首案牍去。
这才刚忙了半个时辰,礼部那边又来人了,催他交新讲章。
新的一个月又开始了,你备好课了吗?
顾闲:?
休假就是休假,谁会把工作带回家!
顾闲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满的档案,赫然发现自己还真是在家才有空写这玩意。
可恶!
当天下衙回到家吃饱饭,顾闲就开始奋笔疾书,刷刷刷地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讲章全给写了。
王宜玉见他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写,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他在上头选择接下来教授的是……《硕鼠》《相鼠》,学有余力还可以来首《山有枢》!
王宜玉:?????
《硕鼠》自不必说,这个可太有名了,骂的是统治者贪敛无度,底下的民众决定“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可恨的硕鼠,我不要你咯!
《相鼠》被提得少些,大抵是士大夫们觉得它骂得过于直白粗俗,只有苏东坡这种家伙时不时来一句“请歌《相鼠》”。
至于直白粗俗到什么程度……
简单来说就是连着三句骂人“怎么不快点去死(不死何为、不死何俟、胡不遄死)”。
还有那个《山有枢》,讲的也是一个吝啬鬼有好东西藏着不舍得用,等自己死了别人可就来你家享福咯!
有一首算一首,全是在骂人!
王宜玉道:“你什么意思?成完婚就去教太子骂人?”
顾闲警觉。
不好,这个语气有点危险!
顾闲忙哄道:“我这不是一想到要干活就想骂人。要是可以,我巴不得天天在家和你待在一起!”
王宜玉哼道:“油嘴滑舌。”她和顾闲说起了正经话,“你这讲章递上去不会被打回来吗?”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到时候看看谁打回来就知道谁被骂到了。”
上班哪有不发疯的!
骂到一个是一个。
你说你不是硕鼠?
你不是硕鼠你急啥?
我不过是教几首传唱了一千多年的歌谣罢了,还是四书五经里面的正经内容!
要是不打回来更好,可以骂骂本人了。
据说在闯王攻下京师的时候,轻轻松松从皇宫和达官贵人手中弄到了几千万白银,而在此之前崇祯君臣却在朝中相对哭穷,横竖凑不出一百万两。
实际上自从隆庆开海以来,至少有两三亿海外白银流入大明,各个有产阶级上上下下都不缺银子,连崇祯皇帝都还有点小金库。
毕竟按照记载,崇祯皇帝私底下也没亏待过自己。
要知道登基之初他还恢复旧制吃尚膳监的饭,后面还是忍受不了它的难吃,又开始让身边的大太监轮流置办饭菜。
他与皇后每次例行斋戒的时候总嫌弃青菜没有滋味难以下咽,底下的人便要杀一只鹅清洗干净鹅肚子,把青菜塞进去煮至水沸后立刻拿出来,拿清酒把青菜洗一洗,再用麻油之类的下锅炒。
这样做出来的青菜,崇祯皇帝才觉得勉强能下嘴。
吃个青菜尚且如此,没点小金库估计连饭都吃不起了。
皇家和达官贵人们坐拥这么多白银,怎么沦落到让皇帝吊死在歪脖子树的地步?
无非是崇祯末年君臣关系也已经恶劣到毫无信任可言,一开始大臣还是愿意捐钱的,结果崇祯皇帝就怀疑人家贪污。
逻辑很简单:你不贪不腐,哪来这么多钱?
朝臣一看捐钱的下场,得嘞,有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至于国库没钱、边防缺人怎么办?只能再苦一苦百姓,加大征税力度和征兵力度!
这就导致闯王大军当天到达西直门,京师外城当天失陷,后面内城门也被自己人从里面打开了。
看吧,你不仅对百姓不好,你百姓不要你咯。
骂人这种事,就是得当面骂才最快乐。
什么?你说你现在还没有做那些事?你就说你以后会不会做吧。
不做当然最好了。
做了就活该挨骂!
顾闲和王宜玉聊了一会,便又开始在底下掰扯自己是如何深思熟虑过后才选择了这么三首诗。
王宜玉见他写得兴头十足,知晓他又在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便也取了本书在旁看了起来。
……
翌日一早,顾闲就溜达去礼部交讲章。
近来朝中敲定每旬逢三六九日要上朝,余下的日子回各自衙署点卯干活。
礼部尚书潘晟这会儿正在喝现煮的热茶,瞧见顾闲溜达过来了,乐呵呵地道:“我们的顾状元来了。”
他还邀顾闲坐下聊天。
顾闲本来是要找其他人交讲章的,没想到潘晟喊住了自己。他鼻子嗅到了好茶的香味,麻溜坐下跟潘晟讨茶喝。
潘晟笑骂:“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狗鼻子。”他本就喜欢顾闲这个后辈,也不吝啬分他一杯茶。
顾闲蹭了杯来自潘晟老家那边的云雾茶,兴致盎然地问道:“等您致仕归家,是不是就要跟李白一样游天姥山去了?”
潘晟老家在新昌一带,恰好是天姥山所在地,这茶叶是那边产的,在唐代便很有名了,比如温庭筠曾夸当地的云雾茶“服之生羽翼”。
潘晟听着他语气里的向往,乐道:“怎么?你年纪轻轻就觉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要跟我这糟老头子寻访名山去?”
顾闲想到自己还在要上交到礼部的讲章里作妖,心虚地说道:“还早,还早,您也还早,务必要多干几年,与姐夫他们一起匡扶社稷!”
潘晟跟张居正关系不错,张居正去世时还举荐潘晟入阁,可惜还没赴任就被人给弹劾了。
阁臣位置就这么多,凭什么给你一个闲居在家的?
所谓的清算“张党”,归根到底只是趁机争权夺利罢了。
连“张党”本身也是树倒猢狲散,各找各的靠山去投靠,不回踩张居正一脚都算是有良心的。
潘晟得知任命时正好收到张居正的讣告,当场闭门不出等着别人把自己弹劾掉,也算是免了来回奔波之苦!
是个相当想得开的聪明人。
这讲章要是直接交到潘晟手里,算不算是祸害自己人?
顾闲正在问候自己的良心呢,就听潘晟已经问起他来礼部做什么。
顾闲眼神游移:“也没什么,就是来交个讲章。”
潘晟道:“左右也是要送到我这儿来的,直接给我吧。”
顾闲:“……”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闲还是把讲章递给了潘晟。
潘晟很快看到了顾闲写的讲章。
事实上应该称之为《关于选择这三首诗的若干原因及必要性》。
他轻松从那堆灿若锦绣的瞎扯淡里扒拉出了顾闲选的三首诗。
潘晟:?????
好好好,这个九月音乐课的教学主题是教太子骂人是吧?
潘晟笑睨着顾闲,说道:“这是新婚燕尔舍不得离开温柔乡,回来干活怨气大到想骂人?年轻人须得节制,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贪多。”
顾闲到底刚成婚,脸皮还没厚到跟外人讨论这种事的程度,耳根一下子红了。
无缘无故的,说什么新婚燕尔温柔乡!
都五十几岁的人了,为老不尊!
上班不谈私事知道不!
潘晟哈哈大笑:“行了,你回去吧。等会我就递进内阁,看看我们的张阁老是怎么个想法。”
顾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来祸害一下上司……等等,上司好像全是自己人
第204章 是个怪胎
在潘晟一句接一句的调侃下,顾闲麻溜跑了。
新婚燕尔,当然是情深意浓的,即便顾闲这么大大咧咧的人,夜里偷尝过情爱滋味后还是有点害臊。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发生的时候大谈特谈也不觉得有什么,真发生了你反而不想跟人讲了,一讲就免不了会想起夜里的事情来。
还干不干活了!
说到底,这些私事总归不太适合拿出来打趣,也就到了潘晟这个年纪了才好拿来揶揄后辈。
潘晟一点都没有欺负小孩的自觉,还真写上自己的意见叫人跑个腿送去内阁。
入秋后张居正事情很多,一大早就开始处理各项政务。他正跟高拱商量着边防事务,就有书吏送了份礼部那边的公文来。
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在公事上一向无分你我,见有人专门给张居正送东西,不由问那书吏:“这是谁送来的?”
书吏忙答道:“是礼部尚书潘晟送来的讲章。”
张四维他们的讲章此前已经递进来了,这会儿再送来的肯定是顾闲那小子写的。
高拱拿过那份讲章一看,乐了。
他招呼张居正一起瞧瞧。
张居正:“……”
说实话,不是很想看。
一看高拱这表情,他就知道顾闲没写什么好东西。
不过考虑到自己与高拱的关系近来有些微妙,张居正还是拿过那份讲章看了起来。
顾闲到底年纪还小,还不晓得藏好心思,稍微有点阅历的人读了这份讲章都会发现他那堆屁话底下散发出来的冲天怨气:我还想继续放婚假!我一点都不想回来干活!你非要我上的话,我要开始骂人了!!!
张居正头疼无比。
这么个小子怎么就叫他考上状元了?
考虑到这三首诗确实是选自《诗经》,顾闲的选择理由又写得有理有据,张居正倒是没有驳回去。
正好他想推行新的考成法,说不准得抓些“硕鼠”来开刀,改一改满朝上下效率低下、办事困难的坏风气。
顾闲先讲讲《硕鼠》,倒算是叫太子也知晓那些个盘踞在大明官场上的硕鼠们是如何败坏民心的。
至于《相鼠》和《山有枢》,那也算是《诗经》名篇,顺带讲讲倒也无妨。
只是回头得去跟王世贞讲讲,他这个学生兼女婿可真是愈发无法无天!
教不严,师之惰啊!
张居正遣人去文华殿问过朱翊钧的意见后,便给顾闲送了个条子:你的讲章很好,太子近日屡次过问你的归期,今天下午你就立刻给太子上课吧。
顾闲埋头干了一上午活,正在跟同僚们分饭吃,香喷喷的红烧肉刚吃进嘴里,张居正写的条子就来了。
顾闲:?
顾闲接过条子一看,天塌了,当天就要加班!
那书吏笑了笑,熟练地取了几份饭带回内阁,还与张居正描述了一下顾闲的表情。
张居正打开自己那份饭一看,是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这酒楼为了有别于京师本土的特色,偶尔会加一些江南的食材作为点缀。
今天这份红烧肉上加了南京送来的桂花,据说是用古法窨制的,哪怕放到明年色香味也分毫不减。
京师虽也能找到些桂花,但到底水土不一样,既没有南方多,也没有南方香。
这份桂花红烧肉配的是米饭,那米饭用酱汁稍微炒了一下,粒粒都带着饱满的油光。
这么一份饭菜送进内阁来虽已经不如刚出锅时香,吃着却也滋味十足。
殷士儋给隆庆皇帝日讲回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再一看,是几个书吏在分吃一份红烧肉。
连酱汁都抢着用来沾馒头了。
他迈步入内,看到张居正和高拱也都在吃饭,两个人面前都还有几块亮晶晶的红烧肉。
殷士儋想到自己刚刚吃的御赐饭食,顿时觉得嘴巴里的余味叫他有些难受。
呵,桂花红烧肉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山东的红烧肉比这些花里胡哨的做法香多了!
转念想到近来与顾闲的几次酣畅淋漓的笔谈,殷士儋又觉得自己回头也去订一份饭,权当是支持顾小友的朋友。
高拱伙同张居正排挤他又如何,好吃的饭菜可没做错什么。
今晚他就跟顾闲预定饭菜去!
另一边的顾闲吃饱喝足,也没多耽搁,溜达进宫去文华殿后殿拜见太子朱翊钧。
一路上无论是见到禁军还是见到书吏,他都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
弄得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生出几分疑惑来:我认得这位顾状元吗?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见人家面带疑惑还特意停下来唠几句家常。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见面咱就是熟人了!
这么走到文华殿外,顾闲都已经消食得差不多了,精神抖擞地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见顾闲瞧着神清气朗,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便知道他的新婚假期过得很快活了。
他免了顾闲的礼,让顾闲先坐下说话。
顾闲坐下喝了口内侍给自己上的茶,觉得不如潘晟的茶好,琢磨着回头拿点什么去跟潘晟换点。
他暗自这么琢磨着,嘴上不忘为皇后赏赐的事向朱翊钧道谢。
要不是关心孩子的教育问题,陈皇后哪里知道他是谁啊?
状元这个名头对寻常人家来说十分荣耀,对上头的人而言不过是刚进官场的新兵蛋子。
毕竟科举只是你步入仕途的敲门砖,具体能走多远还是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也没什么,孤就是跟母后提了一嘴而已。”
顾闲一眼看出他在给自己邀功,但看破不说破。
相处多了,他很难把眼前的小屁孩和后面贪敛无度的万历皇帝联系起来。
史载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致力于绕过国库给自己的内帑弄钱,具体弄了多少谁都不知道。
据说康熙修宫殿弄到了养心殿后窖藏的两百万两金子,快乐地把紫禁城缺金的地方都给补上了,十分感谢万历皇帝的馈赠!
崇祯皇帝哭穷的时候也说过,此前他哥已经拨了内帑一千多万两给边关,内帑快弹尽粮绝了。
甭管这钱最后到底是谁花了,反正万历皇帝抠抠搜搜搞钱三十年,小金库富得流油。
《礼记》说过,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万历皇帝倒是把自己的内帑弄到了“九年之蓄”的程度,但是国库常年入不敷出,大明这艘破船是愈发地破破烂烂了。
众所周知,前期不去解决问题,后面决口越多越难堵,决堤是迟早的事。
到崇祯末年有御史忧心忡忡地上书说:万历末年九边军饷还能靠着两百八十万勉强运转,现在辽东基础军饷需要九百万,剿饷需要三百三十万,后来又索要练饷七百三十多万,加起来将近两千万两!自古以来哪里有每年搜刮百姓两千万两,然后用两千万两拨给边关的道理?
光看御史列出的数据,就知道事到临头还是得苦一苦百姓。
当时正值大明王朝气候最恶劣的时期,年年都有天灾人祸不断发生,偏偏遇到大明王朝最高昂的税收,也难怪闯王振臂一呼就有百万大军。
只能说从嘉靖年间开始,国库储备就已经是远低于“国非其国”的程度了,后头又来了个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进一步加剧这种情况,到后面积重难返是必然的,朱元璋再世都救不了。
顾闲忍不住多看了朱翊钧几眼,心里不免又冒出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惆怅。
眼前这么个还带着点稚气的半大小子,真的能成长成一代明君吗?
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是不是应当先别带着偏见去看待他,争取把他往好的方向引导?
可恶,他一个厨子到底还是操上了振兴大明的心!
事已至此,只能先把万历皇帝不上朝的借口提前解决了。
先纠正朱翊钧的不良饮食习惯和不良作息习惯,再敦促他勤加锻炼,保证让他从此远离腿疾,健步如飞!
顾闲干劲十足地问朱翊钧准备好没有,他也迫不及待要正式上课了!
朱翊钧:?
怎么聊着聊着突然这么有干劲?
朱翊钧不太理解,但他也很期待上课。
冯保听说要上课了,命人抱了把琴上来。
这也是顾闲新讲章上提出来的,说一直带太子敲桌子当伴奏也不太相宜,怎么都得弄个乐器来带一带。
冯保喜琴,也善琴,本来他今儿要去处理东厂事务,了解到顾闲要弹琴,便特意过来看看这小子是什么水平。
顾闲没管冯保怎么想的,他学琴就是图个乐子,拿到琴便试着弹了首轻快的小曲,觉得手感很不错,便问朱翊钧要不要复习一下《采薇》。
朱翊钧连连点头。
展书官便把《诗经》翻到《采薇》一页。
这对朱翊钧而言又是个新鲜体验。
主要是顾闲的琴声像是勾着人跟着唱似的,他不知不觉又顺顺畅畅地把《采薇》温习了一遍。
与吹着迎面而来的河风唱的时候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朱翊钧看向顾闲的眼神更亮了。
他怎么连弹琴都会,还弹得这么好听!
旁人能学通经史已经很难得了,他倒好,还有空学做菜、学骑射、学乐理、学各种稀奇古怪的本领。
朱翊钧大惑不解。
真是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顾闲活了两辈子不成?
冯保也有同样的疑惑,他自认自己也算聪明,哪怕成了阉人也没有放弃进学,私底下练得能书善琴,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勉强称得上是太监之中颇有文化的。
可这小子才十八岁!
真是个怪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活了两辈子?*注:①明末军饷:参考《明史》【御史郝晋亦言:“万历末年,合九边饷止二百八十万。今加派辽饷至九百万。剿饷三百三十万,业已停罢,旋加练饷七百三十馀万。自古有一年而括二千万以输京师,又括京师二千万以输边者乎?”】
第205章 是魔鬼吗
顾闲正是最意气飞扬的年龄,弹起琴来也是相当随意,仿佛只坐在那里随意地拨弄几下,琴音便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
一曲毕,朱翊钧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还是听顾闲说今天要教新篇,他才坐正了身子,满脸期待地看着顾闲。
展书官又机敏地把《诗经》翻到《硕鼠》篇,内府印书质量好,字大,还清晰漂亮,很方便辨认。
顾闲待内侍准备完毕,便又弹起了《硕鼠》,比起《采薇》悠远绵长的思乡哀情,《硕鼠》字里行间都带着两千年前的愤怒。
也带着后来孟子所写的“变置社稷”思想。
在古时人们祭祀社稷之神,祈祷它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五畜兴旺。
孟子认为,如果我们诚心诚意地按照礼仪祭祀你了,你却没有尽到保佑我们的职责,那我们就“变置社稷”。
我把你当神供着你却不干活,明年就把你换咯。
有“变置社稷”这样的思想在,孟子会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很正常了。
可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不管是变置君王还是变置社稷往往都不是他们能做到的事,所以他们愤怒起来也只能说——那我走行了吧。
我去寻那乐土、寻那乐国、寻那乐郊,寻那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地方,我们在那里有衣有食,快活度日,不会再有吃不完的苦、掉不完的眼泪。
可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地方呢?
他们大抵是走不了的,只能继续忍受硕鼠的盘剥,直到活不下去的那天。
所以匹夫之怒,大多时候都无人在意。
顾闲在弹第一段的时候,曲调还是相对平和的,等弹到第二段便逐渐激昂起来,第三段更是叫座中所有人都感受到那充盈于琴声之中的愤怒。
很难想象琴声能表达出这样激烈的情绪。
朱翊钧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冲击,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许久,朱翊钧都还愣愣地看着顾闲,明明顾闲还是一如往常地坐在那里,坐姿与神色带着几分旁人在他面前不会有的懒散随意,他却感觉顾闲刚才用琴声在……在骂人?!
骂谁?
朱翊钧在心里暗自回想着顾闲家的情况。
顾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绝对算不得穷,顾闲自己还争气,才十八岁便考了个人人艳羡的三元及第,理当没怎么受过“硕鼠”的欺负才对。
朱翊钧有点茫然,不知顾闲的愤怒到底因何而生。
顾闲垂了垂眼,掩去弹琴时泄露的情绪。
那些早已深埋在心底的愤与恨,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愤怒不是好东西,它会蚕食人的理智,让人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顾闲笑着问:“殿下听了一遍,喜欢这首《硕鼠》吗?”
朱翊钧也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不过他大概很久都不会忘记刚才听到这首《硕鼠》时的冲击。他说道:“孤觉得这首《硕鼠》很不一样。”
顾闲便又给朱翊钧诵念了一遍,带着朱翊钧先通读一遍正文,才给他串讲每一句话都是什么意思。
《诗经》大多都是当时流行的歌谣,不仅朗朗上口,语句还多有重复,九岁大的朱翊钧学起来不算太吃力。
顾闲见朱翊钧边听边恍然点头,便继续给朱翊钧做了拓展阅读:《诗序》认为,这首《硕鼠》是魏国人刺其君重敛!
朱翊钧:?
顾闲道:“这么一群硕鼠都是国君养出来,挨骂的当然是魏国国君。那么多有能之士不用,偏要用那些个贪婪小人,用了还震慑不住他们,以至于举国硕鼠横行,不骂他骂谁!”他还倾身询问朱翊钧的看法,“殿下说对吧?”
朱翊钧总觉得顾闲话里有话,可他还是个太子呢,又做不得用人的主,顾闲没道理用《硕鼠》来骂他。
想通了这一点,朱翊钧正襟危坐地点着脑袋说道:“对的,为人君者,理当亲贤臣远小人,不叫硕鼠横行祸害百姓。”
顾闲见朱翊钧那认真的模样,夸了一句:“殿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实乃百姓之福。”
他又热情邀请朱翊钧来跟着唱一遍,好好体会一下丧失民心后百姓们是怎么看待朝廷的。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与高拱、张居正立在门外听了全程。
是这样的,本来隆庆皇帝喊了高拱和张居正过来午讲,顺便开个君臣小会。结果才刚坐下喝上茶,就听到后殿那边传来琴音。
隆庆皇帝一下子忘了自己主动要加课的事,迈步走到后殿门外凝神静听起来。
接着就传来了顾闲给太子唱的《硕鼠》。
而后听着顾闲从“变置社稷”“民贵君轻”讲到“国人刺其君重敛”。
隆庆皇帝:?
又、又面刺太子?
隆庆皇帝在琴声响起时收回了向前走的脚步,头也不回地领着高拱和张居正回前头的穿殿去。
这音乐课也没多好听!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点儿笑意。
隆庆皇帝听劝归听劝,但也不等于喜欢听不好听的话。
高拱想撵走一个海瑞,也是接连上了五道奏疏,先给海瑞说了好话,对海瑞的能力予以一定的肯定,认为皇帝选人眼光很好。
等到夸完了才说起海瑞引起的种种争议,哄着隆庆皇帝逐渐认为自己用人千对万对,是海瑞工作不到位辜负了他的信任!
这般循循善诱,才叫隆庆皇帝把海瑞撵回了老家。
像“刺其君重敛”这种话,他们一般是不会当着隆庆皇帝面说的。
易地而处,便是自己都不愿意被指着鼻子骂,何况是当皇帝的?
激化君臣矛盾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许多本来可以推行下去的政策平白被耽搁。
只能说顾闲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
既然隆庆皇帝没有生气,姑且让他放肆放肆也无妨。
……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来了又走,他给朱翊钧上完音乐课,又当起了相当严格的体育老师,看看朱翊钧每天有没有坚持做体能训练。
朱翊钧有点儿骄傲地和顾闲邀功:“我每天都自己从东宫走过来上课!”
顾闲一副“我真是太心疼殿下了”的口吻谆谆劝道:“殿下才刚开始锻炼,须得量力而行,一会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可以坐腰舆回去。”
朱翊钧一听,立刻说:“孤走得动!”
顾闲忽悠了朱翊钧一通,目送朱翊钧迈着艰难的步伐回东宫去,才优哉游哉地归家。
区区加班,一点不难!
当天李贵妃又看到了累趴下的小太子。
李贵妃:?
再一听冯保汇报,今天的音乐课讲了《诗经》《毛诗序》以及《孟子》,体育课上还顺便做了随堂小考!
走回来的路上,殿下还有样学样地给本该负责扛腰舆的内侍出题,看看他们有没有忘记在中书房学到的东西。
大抵是人骨子里都有点儿好为人师,反正殿下兴头十足,回来后晚膳也吃得又多又香!
李贵妃:?????
好吧,这个学习量和锻炼量是该好好睡觉了。
朱翊钧哪里知道自己收获了亲妈的一丝怜爱(但不多),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还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孤不累”。
……
另一边,沉浸在下班快乐中的顾闲走到内阁,迎面看到张居正走了出来。
顾闲想到自己那份讲章最终递到了张居正手里,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张居正见状,只觉这小子竟还知道自己今天又作妖了。他说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顾闲心想,对哦,我只是正正经经递个讲章,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马上跟到张居正身边与他一起走,还若无其事地问张居正重阳要不要来吃饭,大户(英国公)出食材,他出厨艺,畅享英国公家大园子!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道:“席上你再给大家来一首《硕鼠》?”
勋贵与宗室,那也是大明泛滥成灾的硕鼠。
宗室自不必说,十来万人全靠朝廷养活;勋贵虽还有那么几个充当武官门面的,但大抵都占地成风。
况且不少武勋脑满肠肥,无论武艺还是对兵事的了解都相当一般,纯靠世袭得位,袭职后哪能指望他们能整顿军务?
京师的守备工作交到他们手上实在很难叫人放心,只能多挑些能干的人去担任他们的副手。
你跟勋贵聚会,不得给他们也来一首《硕鼠》?
顾闲:“……”
可恶,他也不是逢人就唱的好吗!
顾闲与张居正闲聊了一路,待到两人在路口分开,居然又遇上了殷士儋。
殷士儋与他说起订饭的事。
顾闲爽快应道:“您到时候让人过来取就是了。”
无论是阁臣还是翰林官,平时都配有负责跑腿打杂的书吏,拿饭这种事交给他们负责就好。
张居正也是偶尔坐乏了才自己过来吃,顺便跟进一下《实录》的修纂进展。
吃饭的问题解决完了,殷士儋又把今天在内阁做的图表拿出来跟顾闲分享。
没办法,高拱和张居正议事不带他,他只能自己调取六部数据研究研究统计学。
要不然再这么被排挤下去,他都要捋起袖子跟高拱打架了。
顾闲新婚这段时间他自个儿研究下来,也算有点儿成效,所以特地来找顾闲这个同好交流。
这个山东大汉热情地向顾闲提出邀约——
小友,年纪轻轻的,不要整日沉湎于温柔乡!
你已经成婚整整五天了,该一起来搞统计学了!
上次你说的给《新风》投稿一份《大明经济年报》就很有意义,我诚邀你来当第二作者,我们齐心协力在年底前把它整理出来!
你不是说了吗?只需要先整理出去年的所有数据,再整理出今年的所有数据进行对比分析,非常简单!
顾闲:?
你是魔鬼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悔不该多嘴*更新啦!今天早早地起来更新了!重拾摆碗大业,整点营养液*注:①变置社稷:出自《孟子》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②《硕鼠》原文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第206章 忒不吉利
顾闲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回到家。
王宜玉:?
“你这是怎么了?”
顾闲叹了口气:“唉!真是悔不当初啊。”
言多必失,讲的就是他了。
先是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特地跟着张四维上疏自辨。
结果么,张四维没辞职成功,一直很幽怨地看着他。
人家张四维家里是晋商,有钱得很,回家就是去享福的,苟过风头再带着大把的钱财回来开路。
按照王世贞写书时八卦,后来张四维不仅逢年过节殷勤地给张居正送丰厚的节礼,还曾想要绕过张居正跟冯保勾勾搭搭,张居正为此十分生气地斥责了他,两人因此而有了障壁!
由此可见,张四维的家财在王世贞这位见惯了大世面的文坛盟主眼里都十分可观,甚至足以同时打动当朝首辅和最有权势的司礼监大太监!
有这样的家底,自然有想归家闲住就归家闲住的底气。
顾闲影响了他的辞职计划,他免不了要埋怨一番。
顾闲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平白无故要单独给太子上音乐课和体育课!
现在更糟糕,殷士儋好像盯上他了,临别时表示明天就向隆庆皇帝提出要拉上他一起搞《大明经济年报》。
这玩意顾闲翻过几次,着实没多大兴趣,也就看看各地粮食、禽畜以及蔬菜瓜果产量变化,别的都草草扫过几眼。
据说足够敏锐的人能以此为基础做来年的规划,或者从里头嗅到商机进军某个行业。
但是那会儿世道那么乱,做了规划谁来执行?赚了大钱谁又能保证不被人抢走?说到底,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瞎扯淡罢了。
当时有个食客就是搞这个的,旁人都笑他统计出来的数目不准,这年头谁还老实上报产量?
就算想报,人家该往哪个政府报?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哈哈大笑,只是笑里有没有藏着几分心酸就无人知晓了。
眼看连年纪最小的顾闲都是爱听不听的态度,对方推了推自己鼻梁上厚厚的黑框眼镜,摸着手上的经济年报叹气:“算了,算了,又是一年白忙活。人生大抵就是这样的罢,今年瞎忙,明年瞎忙,短短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眼一闭,腿一蹬,以后的事就你们自己操心去喽。”
顾闲拿这经济年报忽悠殷士儋,也是想起有这么一桩旧事。
正巧殷士儋有这方面的天赋,何不给他找点事干!
眼下隆庆皇帝看起来还挺健康的,如果明年隆庆皇帝没有如历史上那样早早病逝,而殷士儋又被挤兑走了的话,内阁里就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了。
就隆庆年间这养蛊似的内阁,没了其他人,他俩很有可能打起来。
到时候要是没有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张居正对上高拱能占上风吗?
很难保证。
按照各类史料记载,隆庆皇帝生病时两人就已经打过一次。
当时高拱指使言官弹劾张居正和潘晟,潘晟为此主动揽下责任引咎辞职回了老家,张居正还写信跟他慨叹:“白首相知犹按剑也。”
作为回报,张居正也指使言官弹劾高拱“不忠十事”。
事关自己最爱重的老师,隆庆皇帝当然不会听,还把弹劾他的言官全部外放了。
高拱自己写《病榻遗言》时这样描述:张居正为此“亵衣入园”向他负荆请罪,发誓绝对不再负心!
从这次言官对喷足以看出张居正在隆庆皇帝心里的分量是不如高拱的。
说到底,人家高拱是正儿八经教导了隆庆皇帝整整十年的潜邸旧臣。
所以顾闲琢磨着,要不先别让他们决战蛊王之巅,先观察观察隆庆皇帝还会不会出事再说!
有别的目标在,高拱应当就不会优先对付张居正了。
赶巧殷士儋自己送上门来,顾闲便想着忽悠他几句看看有没有效果。反正嘴上叭叭又不费事!
现在好了,殷士儋要拉他一起干!
顾闲在王宜玉面前哼哼唧唧:“这都什么人呐!不知道我已经身兼两职了吗?一个人干三份活,还不给涨俸禄,这合理吗?”
王宜玉听他语气愤愤地谴责殷士儋,只觉朝堂上这些大人物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个个都热衷于拉顾闲干活。
王宜玉乐道:“也是你自己多嘴,你不先忽悠人家忙活,哪还有这些事?”
顾闲才不承认自己是自找的,一个猛虎扑食压住王宜玉要她改口站在自己这边,不然坚决不挪开。
王宜玉拿他这个幼稚鬼没有办法,只能跟他一起骂殷士儋他们不做人。
顾闲把人抱怀里了,听她改口了也舍不得挪动,耍赖继续抱着人不放。两人笑闹了一会,才收拾收拾去吃饭。
……
殷士儋这人脾气直,第二天还真说到做到地给隆庆皇帝上书去了,说他这个新项目亟需顾闲加入。
《实录》都修五年了,不差顾闲这么个新人,先把他借我用用吧,两三个月即可归还,且保证不影响他给太子上课!
隆庆皇帝:?
等会,顾闲不是张居正的妻弟吗?
怎么殷士儋跑来要人了?
难道因为殷士儋和张居正是同年?
目前是隆庆皇帝和内阁正在开小会,在座几人神色各异。
隆庆皇帝看向了张居正,高拱也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信吗?
这个《大明经济年报》又是什么东西?
听听这个怪里怪气的名字,再听听殷士儋在那里说“这个项目不能没有顾闲”,张居正脑仁突突直跳。
不用问都能猜出,又是顾闲这小子干的好事。
他不是一边修《实录》一边给太子上课吗?
什么时候又跟殷士儋勾搭上了?
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别说高拱怀疑他背地里和殷士儋好了,连他本人都得怀疑自己和殷士儋这个同年是不是关系突然间突飞猛进。
殷士儋倒是没看张居正。
他知道目前张居正对上高拱没有胜算,许多事情想要落实下去都得经过高拱同意,所以大多时候张居正都站在高拱那一边。
他没怪张居正,只是做不到张居正这样隐忍求全而已。
上次张四维因为父亲当盐商的事被弹劾,高拱和张四维都怀疑是他干的,一直唆使言官不断找他茬。
殷士儋只觉得现在的言官体系都已经被玩坏了,全都成了高拱他们的走狗,高拱他们让咬谁就咬谁,着实可恨!
你们议事不带我,我自己搞个新项目那总行了吧!
殷士儋知道自己不讨隆庆皇帝喜欢,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同为隆庆皇帝讲官的前提下还得走太监门路才能入阁。
可他要是就这么被挤走了,可就真的要被人认为入阁后一事无成了!
殷士儋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这次他没有用自己平时的说话态度,而是……照搬顾闲忽悠他的说辞在隆庆皇帝面前大讲特讲!
对不起小友,先借我用用。
事成之日,必有重谢!
张居正就在旁边听着殷士儋这个山东大汉用慷慨激昂地语调……讲出一套很熟悉的忽悠话术!
总而言之,大明没这个经济年报不行!
有了它,既可以查漏补缺,也可以继往开来;既可以列出好的一面鼓舞人心,又可以分析出坏的一面引以为戒。
有了它,明年的发展便有了明确而科学的指引!
数据是最直观的,也是最有用的!
隆庆皇帝听着听着都莫名激昂起来,总觉得这一刻的感觉非常熟悉。
这个老殷,讲话似乎没以前那么难听了!
隆庆皇帝道:“好好好,既然爱卿有这样的想法,那便去做吧,我们的状元郎也先给你用了。”
听到隆庆皇帝这么称呼顾闲,高拱便没说什么。
这么一个刚入朝堂没多久的年轻人,即便简在帝心也影响不到他什么,他没必要因为这事去针对顾闲。
回头殷士儋受不了弹劾自己走了,这经济年报的事还不是回到内阁来?
像最初赵贞吉也是极力促成与蒙古的和议,可惜事情办到一半他气愤地辞职回了四川,俺答封贡的功劳便没他份了。
现在就看殷士儋能扛多久吧。
就算殷士儋真能扛着不走,这经济年报真叫他整理出来了,他们又不是不能用。
只要是好东西,他和张居正都不在意是谁提出来的。
该用就用!
高拱笑着应和道:“臣也觉得不错,正好叫顾修撰这段时间直接来内阁制敕房干活,这样他给太子上课也方便。”
见高拱都这么说了,隆庆皇帝自是高兴地说道:“就这么办吧。”
殷士儋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拱一眼。
但他也没准备跟高拱说什么,只向隆庆皇帝谢恩,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把这件事办好。
很快地,正在翰林院老老实实干活的顾闲就被喊了进宫。
殷士儋一把将他摁到了新工位上,说道:“接下来你就在这里做事吧!”
顾闲:?????
谁说朝廷办事效率低的?瞧瞧人家山东人,当天申请,当天立项,当天就把他借调来了!
借调这个坑,谁踩谁知道,岗位是没你份的,活是全归你的!
最重要的是,这类借调往往时间紧、任务重!
嘿,朋友,加油干吧,都说吃亏是福,你的一大波福气正在朝你招手!
顾闲一面感慨殷士儋效率之高,一面又感慨自己命途多舛。他叹了会气,才开始和新同僚们打了一圈招呼。
得知自己这个工位此前归有光还坐过,顾闲忍不住嘀咕:“这就是差点把震川前辈累没了的地方?”
是真的差点累没了,还得是王世贞这次离得近,闻询去跟病重的归有光聊了几句,聊得归有光垂死病中惊坐起,才让他有机会调回南京当个闲官养老。
嘶,这个工位忒不吉利,一看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众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年轻人就该多干活吗*足足二更!饿饿!求点营养液呜呜,敲碗
第207章 谁不心动
顾闲再怎么不甘不愿,也得老老实实接受现实。
叫你嘴贱!
内阁制敕房,就是经手内阁各类公文的地方。
顾闲并不属于制敕房的正式成员,所以写公文之类的事不需要他,他目前只对殷士儋手头的《经济年报》项目负责。
殷士儋许是太久没经手正事了,这会儿做起事来相当雷厉风行,转头就给他弄来个新的牙牌。
所谓的牙牌,就是大明官员用的工牌。尤其是需要上早朝的,那更是必须随身携带,否则你是进不了宫门的。
出入内阁的书吏也有对应的牙牌,经过宫门时都需要拿出来检验。
顾闲此前也有个东宫讲读官的牙牌,方便他进宫给太子讲学。
不过殷士儋给他这个牙牌不仅可以出入宫门,还可以去调阅六部档案。
大抵是给他一个“内阁特别办事员”的身份。
顾闲拿到手里看来看去,觉得是个好东西,麻溜把它串到原来两个牙牌后头(翰林修撰本身也有一个)。
才刚入职没几个月就腰揣三个牙牌,也是没谁了。
难怪每张牙牌上都要写上一句“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
要是没这句话,他这么个热心肠真的有可能匀一个给别人应急!
既然人家殷士儋都这么积极了,顾闲也没再矫情,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没一会,殷士儋手底下的书吏都被他薅过来了,组成了一个小班底。
只不过这点人手想处理这么多大数据,顾闲觉得还是不够,又掏出牙牌出了宫,直奔礼部寻高仪以及吕调阳。
老高老吕,江湖救急!
你们手里头的庶吉士借我用用成不!
庶吉士,未来的国之栋梁,翰林官的预备人选,待遇十分令人羡慕,不仅五日一休沐,日常起居还有朝廷拨专人照料,平时啥事不用干,课还爱上不上,一天到晚闲出屁来。
你们天天从月头忙到月尾,看着他们过得这么舒服不难受吗?
高仪和吕调阳:“……”
本来不难受的,听你这么说突然就有点难受了。
在顾闲的积极游说下,高仪和吕调阳点了头。不过这不是朝廷摊派下来的工作,所以庶吉士们愿不愿意参与得看顾闲自己的本事,他们顶多是表示同意,不会帮他出面。
顾闲就去游说庶吉士了。
还在担心这个月的策论没有内容吗?来参与《大明经济年报》的制作吧!
别小看经济两个字,它的牵涉面可广了,喜欢农业有农业,喜欢工业有工业,喜欢军事有军事,喜欢搞工程的还能跟工部对接,快来挑选你感兴趣的领域吧!
什么?你不关心这些领域?那你关心东部发展、南部发展、中部发展,还是西部发展?
庶吉士加上榜眼、探花,一共三十来人,里头还真有烦恼每个月功课写什么的,听顾闲一桩桩一件件地抛出课题来,还真是眼睛一亮又一亮。
很快地,不少人都心动了。
最先响应的当然是汤显祖。
没办法,顾闲勒着他的脖子说:“你干不干?不干以后别吃我做的饭!”
汤显祖:“……”
这么冲动做什么?我也没说不干啊!
赶快先把我放开!
也有不想跟着的,比如赵用贤就没有跟,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有赵用贤起了头,另外几个跟他玩得好或者心里对顾闲有点不服气的也提出自己不参与。
顾闲也不勉强,吕调阳他们都说了,这事儿全凭自愿。
要不是他跟汤显祖关系好,刚才也不会那样和汤显祖开玩笑。
经过顾闲的不懈努力,最终顺利把三十个庶吉士里的十五个给薅走了,还顺便把榜眼张元忭和探花邓以赞给薅上。
这两个都与心学有渊源,在京师时整日结伴去听心学传人王畿讲学。
高拱和张居正是不大喜欢这种讲学风气的,不过殿试时首辅还是李春芳。
隆庆皇帝想着李春芳都去意已决了,在排名方面还是给了李春芳一点面子,自己亲自点完顾闲这个状元后便留下了李春芳递上来的两个一甲。
张元忭十分清瘦,性格与他那个“少为纨绔子弟”的曾孙不太一样,瞧着相当严肃,不是潘晟那种喜欢开玩笑的性格。
邓以赞与他能玩到一块,性情也大差不差。他十分热爱心学,并且自认是王守仁的私淑弟子。
顾闲都没想过他们能跟自己玩一块,不由在心里深入扒拉了一下《明史》关于这两人的资料。
这一扒拉才发现关于他们的记载乏善可陈,大抵都是建言未被采纳之流。
比如邓以赞这个探花郎,据传他向张居正提过很有建设性的建议,张居正不听,他就称病回老家教书去了!
具体是什么建议史书也没提,反正就是张居正这个座主的错!
张元忭也差不多,他的传记跟邓以赞合在一起,记载的是他这一生提啥建议都没成,但是品行高洁。
比如有言官得罪冯保时他想去捞人,但没捞成。
再比如他提议给两宫讲《列女传》,即便成了后宫之主您也该多读书啊!但没被采纳。
再比如张居正这个座主生病时,大家都求神拜佛保佑他好起来,只有他不干!
一看就知道,不屑讨好权相(张居正)肯定又写在了他的墓志铭上!
愁人哟。
张居正这批门生真难带。
他是怎么选在这一年当座主的?!
人都来了,顾闲也不会把他们往外推,麻溜去跟丁士美讨了个屋子当会议室兼办事处,紧锣密鼓地召开了第一次会议。
作为这次项目的二号负责人,顾闲张口就说当年唐太宗有十八学士,什么大事都办妥了,咱现在正好也十八人,还都是入了翰林的,将来说不定都能当学士,区区大明经济年报只是咱小试牛刀罢了!
众人听着顾闲一顿忽悠下来,手头不知不觉就多了份任务清单,上头全都是他们接下来需要干的活。
年报这种东西,框架搭好了就很好分工了,哪里感兴趣你就负责填哪里!
顾闲还表示,有兴趣上统计学课的现在就可以踊跃报名,改天他把殷阁老请过来给大家开一堂课!
所有人:?
你都要把人请来讲课了,要是我们不报名岂不是得罪了殷士儋?
来都来了,报名吧。
顾闲煞有介事地让他们亲自在报名表上签了名,趁热吃了个午饭,愉快地溜达回去找殷士儋说起自己一早上的努力成果。
老殷啊,你要团队不要?
我这里有一批庶吉士,他们才刚考上来,还没有被官场污染得太严重,不仅年轻力壮,还满怀理想和热情,不用涨俸禄都统统自愿加班!
殷士儋:?
不等殷士儋反应过来,顾闲又开始叭叭:“您啥时候有空备个课,去给这批庶吉士上个课,不然他们连图表都看不懂,不利于我们推进年报编纂工作啊!”
“还有,我跟他们开小会的时候顺便弄了个年报框架,您看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趁您讲课的时候顺便开个动员会,正式开干!”
殷士儋:“……”
他接过顾闲递来的文稿,只见上面清晰明了地列出了整份经济年报的基础框架。
顾闲开篇解释了“经济”一词的含义。
经济一词并非近代才有的,中国古时便爱说“经济之学”“经济之才”,意思是“经世济民”,后来经济学传入日本,便有学者把这个汉语词汇挪为翻译。
事实上日本也确实靠着西方文明传入的各种“经世济民”之学发展起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逐渐滋长的野心,举国上下几乎都跃跃欲试想要咬中国一口。
可以说自从见识过神州大陆的繁华,倭寇对这片土地的觊觎便一直没有变过。
大抵都是你强时还只是时不时来讨点好处,你弱时便恨不得把整个中国都据为已有。
顾闲侥幸有了那么一点先知先觉,但凡有机会潜移默化塞点新东西进去的,他一概不打算放过。
这份经济年报的框架顾闲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列得相当详尽,从物价、粮食产量、工业产量、进出口量、百姓收入、贸易总额等等方面进行数据统计分析。
唯一的问题就是……
光看框架就知道工作量巨大!
殷士儋在顾闲那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看完了手里薄薄的几张文稿,忍不住发出疑问:“这个恐怕没法给《新风》投稿吧?”
殷士儋觉得真搞出来都能单独印一本厚厚的书了!
顾闲道:“我就是把自己想到的东西都列了上去,您可以酌情进行删减。投稿给《新风》的话,到时候写个简报就好,正好可以打个广告,让有需要的人自行订购年报!”
殷士儋:?
怎么突然要卖年报了?
顾闲便给殷士儋说起卖书的好处。
虽然可以跟朝廷申请项目资金,但是您花钱太多还得跟户部扯皮。
更重要的是,项目结束后给大家发多少奖金您也不能自己做主,到最后大多数人估摸着都得白干,这样下次谁还跟您干啊!
稿费,那可是官员的合法收益!
难道大家辛辛苦苦参加年报的编纂工作,还没资格拿到自己的劳动所得吗?
这钱咱必须得赚!
只要争取让这本书可以自己创收,到时候朝廷花的钱少了,参与者拿到的钱多了,上上下下都会对您很满意!
大家都满意的事,明年肯定还能继续搞。
这样稳打稳扎地把它变成一项传统创收项目,往后大家都会记得您这个牵头人!
说不定以后经济学成为一门学问,您就是那经济学之父,全世界都会知道您的名字!
冲啊,老殷!
殷士儋听得心情激荡。
难怪私底下有传言说《新风》和《小说月刊》都是顾闲捣鼓出来的,他这样一套一套地怂恿下来,谁能不心动?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了,心动不如行动,快去给庶吉士上课吧后世分析:扒一扒我们的噩梦之源,大明经济年报背后的推手,真正的经济学之父……顾小闲:
第208章 都能看见
殷士儋跟顾闲开完小会,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奋笔疾书。
说实话,他自己对统计学也只是才刚参透了一点,还没到能给人教学的程度。
顾闲说自己年纪小,很难服众,这次去跟吕侍郎他们讨要庶吉士就只要来一半,还是得他这个阁老现身才能镇住场子,一定要他去负责讲课!
殷士儋心道,我去要人还不一定能要来一半。不过当着后辈的面,殷士儋可不会说这种丧气话。
这课必须好好备!
高拱瞧见殷士儋这干劲十足的模样,转头跟张居正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妻弟对殷士儋干了啥”。
张居正回高拱一个“我也一直在这里”“我哪里知道”的眼神。
事实上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大致能猜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又被顾闲忽悠着开始干活了。
这小子在国子监时就是这么干的,杨应尾他们这些国子生被他支使得团团转,还一个两个干劲十足,锻炼得什么活动都能上手就办!
据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在各个衙署十分受欢迎,大家都抢着要京师国子监输送过去的实习生。
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主持改革固然有功,但也少不了顾闲在里头瞎折腾。
这小子自己精力充沛,从早扑腾到晚都不嫌累,便觉得人家也可以,瞅见谁闲着就去忽悠人家干活。
高拱想想殷士儋也就忙忙年报的事,别的都插不了手,也就没继续说什么。
另一边,安排完所有人的顾闲正琢磨着要不要摸个鱼呢,工位旁忽然冒出个小太子来。
顾闲:?
不是,今天没有轮到他上课啊。
还有,你堂堂太子溜达来制敕房都没人吱一声的吗?
差点我就开始进入偷懒状态了!
朱翊钧道:“孤平时下午没有安排课程,父皇让孤过来跟着你。”他眼睛熠熠发亮,“听说你要弄一个很厉害的大明经济年报!”
顾闲纠正道:“哪里是我,是陛下和殷阁老他们一致决定要弄,我是被喊来干活的。”
他非常无辜!
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新婚的人合理吗!
朱翊钧“哦”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自己的想法。听他父皇说,这事就是顾闲提的,殷士儋都说没有他不行。
太子过来了,同僚们都纷纷往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这表明……顾闲没办法躲懒了!
无奈之下,顾闲只能带着朱翊钧出去遛弯。
出发前往六科直房!
六科直房同样在皇城之内。
自长安街入了承天门,往前走上一段路便是端门。
端门里头一边是太庙,一边是社稷坛,中间则是一条笔直宽敞的道路。
六科直房就建在这条道路两旁,平日里的工作主要有两方面。
一方面是把六部和皇帝的工作留档。
简单来说就是每天把六部递上来的奏疏抄一份留档;而后去内阁取回皇帝批红过的奏疏,抄一份批红内容留档再送往六部。
另一方面则是六科对应六部,针对性地纠察本部工作!
高拱如今以首辅身份执掌吏部,六科之中又有不少他的门生,平时可以说是自己人上书、自己人审核、再由他自己批复,办事效率自然高得很。
要是遇到头铁的、不听话的,吏部管的可是人事任免啊!
史书记载,高拱门人执掌言路,“日夜走其门,专务搏击”。
所以整个套路已经很明白了:先安排科道官进行弹劾,再由吏部作罢官处理。
简而言之,不听我话?滚蛋吧你。
高拱也知道自己权势太盛惹人眼红,每个季度都要例行上书辞一次吏部职务。结果当然是朝臣纷纷表示不行,我们都很需要你!
高拱很满意,皇帝也很满意。
真是令人羡慕的君臣关系啊!
难怪高拱写《病榻遗言》的时候反复写“那天皇上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强调了足足十次!
顾闲想到这里不由看向朱翊钧,眼神里写着“看看你爹对老师多好”。
朱翊钧:?
不是很懂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勤加锻炼的缘故,朱翊钧走在九月的秋风里只觉得很凉爽,脚步迈得十分轻快。
他与顾闲一同出了午门,才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找殷阁老做这个经济年报,不找张阁老?”
朱翊钧还记得顾闲是张居正的妻弟。
在官场上哪怕明面上不讲私交,实际上谁又能没个亲疏远近?
顾闲一脸深沉:“殿下,有的东西是上天注定的,永远无法靠后天的努力去改变。”
朱翊钧道:“什么东西?”
顾闲道:“我们去六科直房借纸笔,我给你边写边讲你就明白了。”
他喊着朱翊钧加快脚步,两人很快抵达午门外的六科直房。
他讨来纸笔开始刷刷刷地给朱翊钧写了几个公式。
他并不怕旁人问起这些东西是哪里学来的。
西方文明的引入并不是清朝末年才开始的,万历末年不少大明有识之士便与利玛窦等传教士有密切往来。
其中徐光启不仅翻译了《几何原本》,编写《农政全书》时还专门列出了“外来作物”和“泰西水法”两卷,提出引种外来高产作物以及西方水利工程对抗明末接连不断的天灾。
所以从来都不是没有人积极寻求解决之法,只是许多事情想要落实下去太慢也太难了。
大家都只读“有用”的圣贤书,谁爱看你翻译的算术书和你整理的农书?
到清末,清廷也派出去不少公派留学生,这些留学生之中有的人卯足劲学习现代数学,已经能在国外期刊上发表论文。
顾闲遇到过拿着本破期刊来给大家看的食客,说看看,这就是我们中国人写的了,谁说我们跟不上,我们跟得上!
他好奇地探了个脑袋过去一瞅,只见上头写着《四元函数的微分法》。
愣是连标题都叫人看不懂。
不过这也足以让人知晓当时并非没有各个领域的能人。
只是当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身处于王朝末年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最终都成了饭桌上的谈资,且哭且笑且加餐。
顾闲把笔放下,给朱翊钧讲解起上头的数字和符号是什么意思,再讲解整个公式该怎么使用。
一开始朱翊钧还听得兴致盎然,听到后面就感觉脑袋一片空白,每一句话都有听没有懂。
晕乎乎的。
这倒也不能怪他愚钝,主要是顾闲自己也不怎么学得会这玩意,只照本宣科给他念了一遍。
讲的和听的都不知道啥意思,能不晕乎乎的才怪!
顾闲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给朱翊钧念经。
他笑眯眯地说道:“殿下明白了吧?这玩意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都是天生的,所以殷阁老一听就懂,旁人却做不到。”
做不到的朱翊钧:“……”
六科里头不少人都在假装忙碌,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听顾闲这个年轻的状元郎和太子说话。
听到顾闲这样说,他们马上装得更忙碌一些,免得朱翊钧哪天想起曾被他们听到了这段对话。
就算你年纪轻轻考了个三元及第,也不能指着太子的鼻子说人家学不会那什么古里古怪的公式吧!
顾闲才没有管那么多,按照章程给六科的人亮了牙牌,提出要先去看看户科的存档。
这边有户部每年统计上来的籍册,虽不算是第一手资料,在这个时代却也算是官方认可的重要数据了,聊胜于无。
顾闲不仅有牙牌,还带着太子,自是没人敢阻拦,户科左给事中亲自带着他们去存放户部存档的地方。
太子既然要跟来,顾闲便也不客气,愉快地给他安排了可以做到的任务,让他领着随行内侍一起干活。
来来来,刚才你们已经听我讲过外邦数字和数学符号了,现在就负责对着籍册用外邦数字来填表吧!
随行内侍:?
现在跟着太子倒是不用时刻抬腰舆了,但时不时得接受太子考校或者完成这种临时任务。
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减轻了负担。
顾闲看东西很快,每看完一本籍册还有空观察一下朱翊钧干得怎么样。
如果发现朱翊钧已经面露不耐烦之色,他就适时地停下来跟朱翊钧讲讲自己的发现,顺便不动声色地给朱翊钧增加工作量或者换个活干。
务必不能让太子感到无聊!
朱翊钧就这么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坐标图给他分析发展趋势;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饼状图给他展示占比关系;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柱状图给他讲横向对比。
朱翊钧不懂顾闲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大受震撼。
这么小半天忙碌下来,顾闲整理出了不少户部这边的数据,还有不少太子他们负责填满的表格。
顾闲夸道:“殿下辛苦了。”
他说完还郑重其事地让朱翊钧几人挨个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如果需要引用这些数据会署上他们的名!
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代表要是有什么错漏的,朝野上下都能看见哟!
朱翊钧几人:?
明明是自己一笔一划抄下来的数据,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倒回去检查一下自己整没整理错。
顾闲见朱翊钧几人都紧张起来了,才说道:“这些数字增一位或者减一位,影响都非常巨大。”
“比如粮食产量少了一位数,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棉花产量少了一位数,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冻死。”
“所以六部的每一次奏报以及皇上的每一次批复,都关系到大明千千万万百姓。”
“难道不该慎重吗?”
听着顾闲这番话,朱翊钧忽然觉得自己手上那张刚签完名的表格有千钧之重。
恐吓完小孩,顾闲愉快地收走了朱翊钧他们填写的表格。他与朱翊钧出了户科一同往午门方向走,嘴里还兴致盎然地问朱翊钧记不记得新学的《硕鼠》怎么唱。
忙碌了这么久,该唱唱歌放松一下心情了!
很快地,一首《硕鼠》在六科直房外响起,那旁若无人的歌声从直房这头唱到直房那头,成功飘入了每一位六科官员耳中。
并且正往内阁那边转移。
六科官员们:?????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个班还要带娃,怎么回事?王小文:俺也一样司马懿:俺也一样曹小冲:?你什么意思?(恶狠狠地给司马懿准备女装)
第209章 不是很想
从六科直房走到内阁就那么短短一段路,足以让高拱他们也听见最后一段的“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高拱虽然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也不顺眼,但还是个有理想的实干派。
他把这些不喜欢的人排挤走,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政令落实得更顺畅吗?
他和张居正都是同样的想法,改革最好只有一个声音。
他容得下张居正,是张居正在他面前始终都说愿意辅助他,“在旁效韦弦之义”,两人齐心协力匡扶社稷。
赵贞吉和殷士儋不行,他们没什么真才实干就算了,还总想和他别苗头。
说话还特别不好听。
高拱很不喜欢他们。
既然打心里认为自己忠心耿耿、为国为民,排挤别人也只是为了大明好,高拱听了《硕鼠》也不会觉得是在骂自己。
正相反,他在为国打硕鼠!
比如徐阶,本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出了你这么个首辅后整个徐家成了盘踞在苏松一带的庞然大物。你说说这些家业是哪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就算我挟私报复又怎么样,我打你徐家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呵,叫你唆使那些混账御史造谣我当值期间回去造娃,这次必须得把你儿子全抓去流放!
那个海瑞不行,旁人劝两句就从宽处理。
蔡国熙就不一样了,蔡国熙爱民如子,又足够尊敬他,肯定会听他的话从严查办。
高拱想着高兴的事,见顾闲领着朱翊钧进来,也是笑着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这会儿极力做个好太子,自是让他们都不必多礼,自己是来学习的。
高拱便好奇地问:“殿下今儿学了什么?”
朱翊钧:?
朱翊钧认真回忆了一下,开始回忆顾闲给自己讲的东西。
接着他开始从大明的各项税收占比(顾闲给他画的饼状图)讲到五年来的粮食产量横向对比(顾闲给他画的柱状图)。
末了,还表示自己还尝试着分析了几大粮食产地的产量增减情况!
对大明现有的几大粮食产地,他现在也是如数家珍。
朱翊钧越讲越眉飞色舞,弄得高拱都听沉默了。
不是,顾闲不是才刚带太子去户部一下午吗?
这是一下午能学到的东西?
高拱不理解。
他愈发觉得顾闲这小子不简单了。
顾闲趁着高拱和朱翊钧说话,顺便把自己一下午的劳动成果交给了殷士儋。
好了,我活干完了,该下班了!
你加不加班自己随意吧!
殷士儋一下子看到了最上面摆着的有太子签名的图表。
太子也成我们团队的一员了?!
殷士儋木着脸往下仔细看了看顾闲交上来的那些图表,殷士儋就发现……嗯,自己的讲章可能得再修修!
给庶吉士们上课就讲这个!
殷士儋正想和顾闲再讨论讨论,一抬头发现顾闲已经跟太子朱翊钧话完别了,正在问张居正要不要一起走着回去。
要注意别久坐,务必勤加锻炼啊!
已经坐了一下午的殷士儋:“……”
“走吧!”
殷士儋站起来说。
顾闲:?
既然薅走了两个阁老,顾闲便顺嘴问了高拱一句:“您呢?您也要注意身体啊!皇上需要您,大明也需要您!”
于是待在内阁直房干活的三个人齐齐下班,一同挥别太子遛弯回家。
看到这一幕的六科直房官员们:?????
都能一起下班了,几位阁臣关系还怪好的嘞。
即便是走在一块,路上还是高拱和张居正聊天,殷士儋找顾闲聊天,且到了宫门口高拱就上官轿走了。
顾闲这才和张居正说道:“您该劝高老多走走路啊!”
省得他没过几年就写《病榻遗言》骂你!
你知道他怎么写的吗?
他说你在隆庆皇帝死的时候一想到马上能撵走他就憋不住笑,高仪都看不过去忧心忡忡地找他说“你有没有看见张居正那样子”。
据说万历皇帝这个大孝子看了可生气了。
顾闲寻思着只要高拱人没死,遗言不就没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张居正睨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劝?”
顾闲道:“我刚不是劝过了?而且这种事情关系好的人劝了他知道是为他好,旁人劝的话人家会疑心你说他老了不中用了!您和高老关系好,合该您劝他才会听。”
张居正心道关系真的好吗?
徐阶的事情姑且不提,那是他的老师,不是高拱的老师,不能指望高拱因为他就放弃报复。
今年入秋后谭纶就受到了科道官弹劾,皇上虽没有处置谭纶,却也命人去告诫了谭纶一番。
谭纶对此已心忧不已,上个月卸去蓟辽总督位置升任为兵部尚书后看着朝中局势更是心中不安,私底下与他说准备辞官了。
北面的边防张居正费心维护了数年,每月书信往来不断,时常私底下给谭纶透露该在什么时机上书他最容易争取到其他人的同意。
这样的悉心调和,到底抵不过高拱随手一个安排。
如此境况,叫张居正愈发为难。
他知晓高拱从前的理想与抱负,在高拱归朝时也是满心欢喜,只觉两人可以再续从前的情谊。
只是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变故,叫他疑心高拱是不是已经变了。
尤其是这一整年来两人同在内阁,私底下反而不好往来过密,高拱每日只与众多门人往来议事,那更是分了个亲疏远近。
是的,高拱与那些门人亲近,与他倒是算疏远的了。
张居正道:“你都知道自己会讨人嫌,怎地还到处劝人养生?”
顾闲看了眼张居正,再看了眼一提到高拱就不再作声的殷士儋,叹着气说道:“这不是想着大家都是大明的中流砥柱,能劝一个是一个吗?”
“唉,将来哪天我惹你们厌烦了,你们把我撵去云南或者两广,我也不会怪你们的,还会经常写信劝你们努力加餐饭!”
为了大明的未来,他只能含泪吃点云南的菌菇和岭南的生蚝!
据说广西的水果也特别多特别好吃。
总而言之,微臣此心,日月可鉴!
张居正:“……”
咱还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就在这里演上了。这么能演,怎么不回你们苏州唱大戏去?
得亏张居正没把这话说出口,要不然顾闲可能会跟他讲这也是他的众多退休计划之一。
到时候他回老家排社戏,每逢春社秋社定要叫他们长洲县力争第一!
这么多绝妙的退休计划在等着他,顾闲说话与行事确实没什么顾忌。
他丝毫不担心得罪谁,也丝毫不在意谁听了他的话心里会不舒坦。
大不了不干了!
没有高拱在场,张居正也跟殷士儋聊了起来。
主要他也想知道顾闲到底在捣鼓什么,居然叫殷士儋下衙归家都不忘揣着带走。
殷士儋本来没什么打算和张居正分享,转念想到顾闲是张居正妻弟,张居正想知道还不简单?
他挑拣着要紧的内容与张居正聊了一路。
待到与张居正分别,他又顺势抓着顾闲往下聊。
要不是顾闲跑得快,怕是要被他领回家去秉烛夜谈了。
顾闲一脸心有余悸地回到家,跟王宜玉说起殷士儋这家伙的可怕之处。白天抓他过去跟新项目也就算了,都下衙了居然还跟着聊了一路!
王宜玉知道顾闲也就嘴上埋怨几句,实际上自己本身就是闲不下来的性格。
她这个师兄呀,明明满脑子都是家国大事,还整日说自己迟早回老家。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顾闲要恼羞成怒。
王宜玉笑着转开了话题:“今天兄长送来一箩筐柿子,说是爹的朋友送的,家里吃不完,给我们匀点。”
离家近就是这样,家里人想过来就过来,有什么好吃的都能相互送点。
所以她们那边的女孩儿一般都是不远嫁的。
顾闲一听有柿子,立刻忘了被迫加班的怨念,他与王宜玉一同去看柿子。
盖着的棉布一打开,里头黄澄澄的柿子便露了出来,个个都又大又圆,果肉饱满得像随时要破皮而出似的,瞧着全都熟透了,放不久。
顾闲一瞧见能吃的东西,脑袋里便有数不清的吃法冒出来。
他先剥了几个柿子做了带着鲜甜果肉的柿子茶,获得王宜玉的高度肯定后又琢磨着做柿子饼和柿子糕。
王宜玉在旁问清楚做法,提笔抄了下来,让人去给家里也送了一份柿子食谱,免得那边的柿子放坏了。
小夫妻俩一起忙忙碌碌了许久,总算是在天暗下来时吃上了新做的香甜柿子糕。
……
与此同时,宫中的父子俩却是在进行着饭后的散步兼闲聊。
经过顾闲见缝插针地灌输养生经,朱翊钧也坚定地认为自己作为儿子要多多关心隆庆皇帝的身体健康。
这天他便积极地过来寻隆庆皇帝一起用晚饭,殷殷叮嘱隆庆皇帝一定要爱惜身体。
这不,父子俩吃过饭就学着顾闲遛起弯来。
还顺便聊起了白天的所见所闻。
隆庆皇帝跟高拱有着同样的震惊——
你不是才刚跟着顾闲半天吗?怎么了解到了这么多东西?
对此,隆庆皇帝十分欣慰。他用满含期望的眼神看着朱翊钧:“我儿学得很好,接下来继续跟着顾修撰多学点。”
争取过个几年可以监国。
这样就轮到我带上小顾状元去江南玩了。
唉,都怪太子还太小,立刻让他监国根本无法服众!
姑且先像顾闲说的那样少嗑点房中药、锻炼出个好身板,保证将来下江南时能吃好喝好玩好吧!
朱翊钧哪里知道他爹在想着什么美事,对上亲爹的期许目光只觉心头一阵火热。
“孩儿一定好好学!”
他认真保证道。
……
另一边,王世贞拿到了女儿派人送回来的食谱,心里不由冷笑了一声。
还没成婚前,顾闲这小子甭管见不见得到王宜玉都要天天过来一趟,仿佛十分尊敬他这个老师。
如今把他女儿娶走了,好些天人影都不见,只送了个食谱过来打发他。
也好,他反正也不是很想见到那个混账小子。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我学生已经三天没来见我。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了!
第210章 敬您一杯
王世贞在心里骂完顾闲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顾闲派人送来的信。
这小子在信中大吐苦水,说自己被殷士儋抓了壮丁的事。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山东人真是太坏了!你怎么跟个山东人(李攀龙)做了那么久的朋友!
王世贞:“……”
人李攀龙都不在了,你还要把人拉出来比较,你礼貌吗?
再往下看,顾闲又开始跟他讲赵用贤不跟自己玩的事。
他表示我可是你的学生兼女婿,大家又都是南直隶人,赵用贤有什么理由不跟我玩?我思来想去,肯定是赵用贤心里对你王世贞有意见!
老王你快反省反省,是不是哪里惹朋友不高兴了?
唉,我百忙之中还要为你们的友谊操心,真是太不容易了。
最后这小子才是图穷匕见,让王世贞把目前正拨历六部的国子生名单给自己一份,到时候他去捞人干活来比较方便。
国子监的拨历制度经过王世贞这几年的整顿,几乎已经回归正轨,送到各个衙署的人才都是经过相关考核的专业人才,送过去几乎都是上手就能用。
无论是输送人才的还是接收入才的,都对目前这种状态非常满意。
王世贞才刚吃完煎得两面金黄的柿子饼就看到这封信,看着看着感觉自己还想再来两个柿子饼,看到火气上涌时可以狠狠咬两口缓和一下情绪。
人都没有出现,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气人?
什么叫人家不跟你玩,是我的问题?
难道不该你这小子自己好好反省吗?
真是岂有此理!
王世贞气得国子监都不赶着去了,叫人取来笔墨开始刷刷刷地给顾闲写回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凭什么你一开口别人就要跟你一起干?全天下就你最有能耐,就你的事情最要紧,旁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追求?
我看人赵用贤就好得很,特别有主见,不随波逐流!
这么骂完了,王世贞还是把近几年的拨历名单给顾闲抄了一份,叫顾闲自己找人干活去。
想到顾闲对人家赵用贤的信口雌黄,王世贞又特意补了一句,让他不许强迫人家跟他一起忙活,须得人家自愿的才行。真要惹出事来,他是绝对不帮忙兜底的!
郑大一直在外头等着呢,拿到回信后马上拿去送给顾闲。
顾闲还在翰林院招呼张元忭他们等会上殷士儋的课呢,看到郑大过来送信时忍不住笑了笑。
顾闲不用拆开都知道王世贞会在里头写点什么,不过还是暂停闲聊打开信直接翻到后面扫了一眼,上头正是他要的名单。
他这才倒回去看王世贞在信里的咆哮,很不错,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王世贞有多生气。
哼,这个老王果然还是这么喜欢赵用贤啊!
难怪后头他跟张居正闹翻后汪道昆曾来说和,他还回信给汪道昆说自己不跟张居正好,都是因为赵用贤的缘故。
你们这个反张居正联盟关系还怪紧密的,一天到晚都这么共同进退!
顾闲本也只是光明正大挑拨离间几句,压根不在意有没有效果。
他记下拨历名单后便愉快地收起了王世贞的回信,准备等下衙后回去和自家师妹告王世贞黑状,说王世贞喜欢赵用贤不喜欢他这个女婿。
他伤心难过极了,要师妹亲亲才能好起来!
正这么琢磨着,旁边的汤显祖就开口调侃:“你小子看个信怎么还偷着乐?”
顾闲自是不会说自己想师妹了。他愉快地跟汤显祖分享他和王世贞师徒的日常互动:“我想着都三天没气我岳父了,一大早让郑大帮我送了封信过去。这不,他迫不及待就写了回信来骂人。”
“一想到他这么生气却打不着我就乐。”
汤显祖:“………”
“有你这么个学生兼女婿,可真是王祭酒的福气啊。”
汤显祖由衷感慨。
并且有点佩服王世贞。
看吧,收了这么个难搞的学生,竟然还敢把女儿嫁给他。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来!
正说着话,殷士儋过来了。他今天显然专门打理过仪表,连胡子都梳得十分顺溜,一看就挺重视这次讲课。
顾闲给双方稍微介绍了一下,便和殷士儋说自己要去隔壁六部遛个弯。
殷士儋知道自己讲的东西顾闲都会,也就没有留他。
顾闲没急着按照名单去捞六部实习生,而是拿着殷士儋给的牙牌把六部诸官挨个拜访了一遍。
到了兵部,他还见到了与张居正很要好的谭纶。
谭纶是真正的实干派,踏入仕途没多久就升任台州知府,在那边屡次和倭寇正面交锋,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华。
到了嘉靖后期更是哪里出问题就调他去哪里,浙江、福建、四川、广东、广西都有他的足迹;后来北边警讯频起,隆庆元年他便带着戚继光前往蓟辽一带哼哧哼哧练兵。
五年过去,北边的边防也搞得有模有样了。
谭纶今年八月刚卸下蓟辽总督的职务升任为兵部尚书,理论上北面的事情还是归他管,不过回到朝中处处掣肘,明显不如当个总督自在。
瞧见顾闲过来了,谭纶也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小年轻来。
张居正与他书信往来大多都是聊边事,鲜少和他讨论私人话题,不过有一次倒是跟他提了一句顾闲,说顾闲认为辽东往北种出来的水稻特别好吃,不知他可有听闻。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谭纶看了觉得莫名其妙,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辽东一带气候恶劣,连顽强的冬小麦都过不了冬,更何况是需要水田娇养着的水稻?
要知道现在辽东也就种点高粱之类的,勉强供人以及牲畜食用。
他给张居正回了一句“我在辽东没听过这样的事”,便把这封古怪的来信抛诸脑后。
但是在不久之后,却有一批商人来到了这里,希望能在蓟辽一带租用土地开垦商屯,唯一的要求是邻近军屯,必要时能得到保护。
有人能够就近供应粮食,对军队来说当然是好事,谭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往前数个百来年,开中法还没有彻底被败坏掉,这种商贾派管事到边关九阵搞商屯是很常见的事。
因为按照当时的盐法,商人只有输送粮食到边关才能拿到盐引去买盐。
盐,那可是百姓天天都要吃的东西,一本万利的好东西。一提到盐商,那可都是巨富!
为了拿到盐引,盐商们都积极地往边关送粮食。考虑到路上的损耗太大了,他们索性雇佣人手原地种地,这样现种现送,路上不亏半点粮!
有这些商贾们的积极经营,边关基本不怎么缺粮,土地也全都被开垦出来种地。
可惜这里头的利益太巨大,朝臣、宦官、勋贵、皇亲乃至于皇帝本人都忍不住朝盐引伸手,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好好的政策弄得七零八落。
盐法一改,盐商们只需要给朝廷交银子就能拿到盐引,那谁还费劲吧啦去边关给你开垦种粮食?
后来北边的人口锐减、土地丢荒,与开中法的败坏也脱不了关系。
这片商屯第一年的收成并不理想,但还是如期缴纳田租。
如此两三年过去,商屯所种粮食的产量居然上去了,不仅为当地供应粮食,还热心地为他们调过来的江浙士兵往家里送信。
连谭纶这位总督都注意到了。
他自是不会去见底下的商贾,不过要打听他们的来历并不难。
一探听才知晓,原来这批商贾是听从另一位大商贾的安排过来搞商屯的,据说搞成功便可以与对方达成其他方面的合作。
至于是什么合作,那便与辽东没什么关系了,众商贾都不愿透露。
那个大商贾的名字倒是不难打听,叫做沈春生。
巧了,谭纶回到京师出任兵部尚书没多久,就听说那个“阁老吃了都说好”的酒楼是沈春生的产业,顾闲这位状元郎的婚宴也在那儿举办。
这会儿见到顾闲,谭纶就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原来张居正信里那个问题并非是凭空提出来的。
这小子是真的认定辽东种出来的水稻很好吃。
偏还真有人不惜花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给他种。
谭纶奇道:“你这经济年报,还有我们兵部的事?”
顾闲道:“当然有,军费可是很大的一笔开支。”
他一点都没有头一次见谭纶的生疏,还问人家能不能用旁边的茶炉煮个茶,说自己刚从潘晟那边弄了点好茶过来。
谭纶也曾在台州当官,一定很怀念那边的茶吧!
谭纶听得一愣一愣,这小子怎么还能从礼部尚书那边顺到茶叶?等他回过神来,顾闲都已经煮上茶了。
茶香很快飘了出来,还真是谭纶怀念的味道。他想起年轻时去浙江赴任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转眼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嘉靖二十九年出任台州知府,而后就与倭寇结下了不解之缘,除了在台州任职最久外,往后都是每个职位待个一两年便被调去别的地方救急。
如此走南转北许多年,谭纶才五十多岁,却已病体支离,总感觉自己支撑不了多少年了。
谭纶啜饮了一口顾闲给他倒满的茶,神色有些叹惋:“我许久没喝到这茶了。”
他与顾闲说起自己觉得这茶什么时候最好喝。
有一年他在台州亲自率众抵御倭寇,三战三捷,打完后便听人说有当地茶农感激他力保台州,特意给他送来了自家茶叶,说是自家炒的,不值什么钱,盼着他一定要尝尝。
那茶好喝极了。
顾闲听了也觉那定然是毕生难忘的好滋味。
也许支撑着谭纶走过来的不仅仅是过人的军事天赋,还有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么多叫人无法忘怀的人和事。
顾闲说道:“小子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什么?刚刷新出来的新人物!聊一下*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众所周知,月底……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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