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真好养活
顾闲离开兵部的时候,还在想着谭纶告知他的事。
他这才知道沈春生在辽东搞了商屯,将来要是真有机会北上,说不定真的把手伸到松花江和黑龙江去!
毕竟想在那种苦寒之地依靠人力开垦水田,只有傍着江河才有可能。
沈春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事情没办成的时候绝对不会跟你说。
也得亏沈春生手底下的产业如今枝繁叶茂,许多事情早已不需要亲力亲为,要不然他真担心沈春生会累垮。
现在也差不离了。
顾闲忧心忡忡地忙活了一天,回到家后就给沈春生写信去,要沈春生不要太过忙碌,千万得保重身体。
沈春生虽行踪不定,但顾闲也不是没办法联系上他,写完后他便让郑大把信送了出去。
这么忙活完了,顾闲才想起还得跟王宜玉告她爹黑状,马上拿出王世贞的回信给王宜玉看(并且藏起了后半截名单)。
王宜玉如今每日在家看书写稿,在闺中时担心的许多事情都没发生,日子自是快活得很。
对顾闲当面抹黑自家亲爹这种事,她一点都没气恼,只笑盈盈地亲了顾闲一口,说道:“当长辈的不都爱这样吗?总爱贬低自家人,一个劲地夸外头的人,仿佛只要这么讲了就能敦促后辈上进。”
实际上大家听了都只会讨厌对方。
小孩子哪懂什么见贤思齐?只觉得对方害自己挨骂。
顾闲听了连连点头,认为王宜玉说得很有道理。
可不就是这样吗?
按照王世贞编的《嘉靖以来首辅传》,辽王府的毛太妃就是邀请张居正过府猛夸他少年天才,直说“儿不才终当爲张生穿鼻”,以至于辽王一直对张居正怀恨在心!
这种做法要不得啊!
老王自己明明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居然还在信里一边骂他一边夸赵用贤,真不像样!
小夫妻俩说了一会的小话,又各自回了几封友人写的信才歇下。
转眼到了九月九,王世贞、张居正他们都各自有约,顾闲乐得自在。
他早早起来领着府中厨子蒸了许多花糕,派人给两家都送了一食盒,方便他们跟朋友分着吃,自个儿也揣上一份去隔壁英国公府家园子玩耍。
张元德知晓顾闲要领王宜玉来玩,今儿把妻子也喊来一起陪客。
张元德妻子亦是勋贵之女,平日里相对自由一些,骑马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只骑着马溜了一圈,她就跟王宜玉说到一块去了,让张元德和顾闲两个男的离远一点,别总黏着她们。
顾闲很有点不服气,正要凑上去听她们说什么悄悄话,就被张元德喊住了。
张元德也跟他说起了小话:“今儿也没旁人,你与我说说,当初与我们一同去猎场的是弟妹对吧?”
这个疑问憋在张元德心里很久了。
主要是此前他们都看过顾闲跟他师弟有多要好,现在顾闲却并不经常与王士骐玩在一块,倒是与王宜玉这个师妹情深意浓。
张元德都问出口了,顾闲自是大方承认:“本也没打算瞒着你们,只是不想叫外人说三道四才遮掩一二罢了。我当时也不晓得‘师弟’不是师弟,还是考完乡试后才知晓的。”
张元德一听顾闲没把自己当外人,乐得龇起了大牙:“那是不能瞎嚷嚷。放心吧,我连徐文璧都不会讲!”
顾闲心道以徐文璧那心细如发的性格,估计比你更早发现。
当着张元德本人的面,顾闲也不会把这话说出口,只笑着说道:“你当然不会害我。”
两人闲扯了一会,又在校场中比试起来,没一会就扬起马蹄从王宜玉她们身边经过。
顾闲听到王宜玉叮嘱了一声“小心些”,迎着风回了一句“好嘞”,一人一马转眼间已经超过张元德往前跑去。
这可是赌上了等会谁先带着自家媳妇吃第一口的重要比试,绝对不能输给张元德这家伙!
加薪,快冲!
王宜玉她们都坐到边上吃花糕了,顾闲两人还在校场里跑圈呢,有人负责在旁边当裁判,说是要么谁先停下来谁输,要么在一个时辰后谁跑的圈数少谁输。
今天比的就是谁更快更持久!
这男人幼稚起来,简直让人没眼看!
两人刚就着热茶吃完一块花糕,却听背后有人禀报说英国公他们来了。
两人忙起身见礼。
等被免了礼才发现,来的还不止是英国公。
……隆庆皇帝又又又又来了。
身边当然还跟着徐文璧这位年轻的定国公。
周围有这么多仆从与侍卫跟着,王宜玉她们倒是不需要避讳什么,听英国公几人问起顾闲两人在做什么,便把赌约的事给他们讲了。
校场中,两人还在卯足劲比试,毕竟顾闲这家伙太气人了,每次经过你身边还要故意慢下来亲切友好地关怀两句:“还行吗?”“不行你放弃吧。”“反正你也追不上我的圈数了。”
张元德咬牙切齿,坚决不肯结束。
可不能两样都输了!
可圈数一多,他就有点后悔了。顾闲这厮就是个不会累的牲口,这么跑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幸而在张元德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余光扫见隆庆皇帝他们的身影。他忙喊住马上又要对自己说点气人言论的顾闲:“快停下吧,皇上来了!”
顾闲听了转头一看,还真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勒住缰绳,说道:“那行吧,反正你输了。”
张元德:“……”
这混账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顾闲与张元德两人把马交给下人,一同去向隆庆皇帝等人见礼。
两人刚在校场里纵马奔腾大半个时辰,又正当秋日早上阳光最好的时候,额头上都挂着些汗珠。
瞧着两人朝气蓬勃的脸庞,隆庆皇帝觉得大明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不免问起张元德在做什么差使。
英国公张溶:“……”
这混账小子,专职纨绔子弟,兼职不孝子,只有看上家里什么好东西才会来他和他哥面前晃荡。
张元德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在御前总不好说自己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吧。
顾闲倒是张口就来:“元德兄可是国子监的体育顾问,有丰富的组织体育活动的经验!”
隆庆皇帝听得有些迷糊:“国子监还有体育顾问这个职位吗?”
顾闲道:“本来是没有的,这几年臣老师在国子监中遵循太祖旧制,要求监生们读书之余还要勤加锻炼。”
这可不是顾闲瞎扯大旗,大明立国之初便颁行了《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要求天下官学都要教授礼、乐、射、御、书、数,洪武三年又重申说
往后所有官学都要设置射圃,供学生们每日下午在这里进行射箭、舞大刀、举大石等等训练。
只可惜读书人么,心里总是重文轻武,后来每天下午的体育课都被文化课占用了,体育考试(射仪)更是沦为摆设!
顾闲在国子监扑腾了那么久,大大地增加了射圃的使用率。至少每天的跑操算是坐监生员全都得参与的重要活动!
“元德兄与西亭兄热心捐赠了许多财物,时常关心监生们的体育情况,所以国子监特聘他们为体育顾问。不过这只是监内设立的名目以表尊重,算不得正经职位。”
顾问者,有需要的时候提供咨询意见,没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
隆庆皇帝是去过几次国子监的,也知道国子监如今颇重视体育教育。
即便吃过顾闲饭菜的人都知道张元德是奔着什么去的,也不能否认他确实办了实事。
像自己借口说关心文教工作去国子监,难道一点都没有关心吗!
肯定张元德,就是肯定自己。
隆庆皇帝理清楚了其中脉络,点着头夸赞了一句:“元德也很不错。”
这么简单一句话,英国公张溶听了都有点想流泪了。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听人夸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而且夸他的人还是皇上!
看来平时还是得多关心关心儿女的交友问题,叫他们别整日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交朋友就得交顾闲这样的,有好事他是真的能带上自家儿子!
顾闲不知道两个已经当爹(爷爷)的人在琢磨什么,他相当自然地招呼隆庆皇帝一起做花糕去,说是在他们苏州重阳必须有这个。
等第一批花糕拿去蒸了,顾闲又忙活起别的吃食。
又大又肥的秋蟹是重阳必吃的,秋藕与玉米拿来炖排骨汤正相宜,新收的栗子拿来炖鹿脯也香得很。
喜欢吃面食的还可以来一碗云英面,用秋天最鲜嫩的八种蔬菜切细和面,吃着清香解腻。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顾闲说吃什么都要来一份,还都吃得干干净净。
叫顾闲生出一种“咱大明人真好养活”的感觉来。
这么一轮吃下来基本都饱了。
顾闲思量片刻,又来了一份糖炒栗子跟香炒花生供大家边吃酒喝茶边剥着吃,香甜的栗子与香脆的花生可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君臣几人仗着没有御史在场,非常自在地围坐在一起剥花生和栗子吃茶,偶尔再尝两口自己做的花糕,只觉这个重阳当真过得有滋有味。
到下午隆庆皇帝回宫,太子朱翊钧也陪着皇后和李贵妃重阳登高完毕。他乖乖前去向隆庆皇帝问安,又拿到了隆庆皇帝给他带的花糕。
说是他亲手做的。
他现在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皇帝了,民间每种节庆食物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朱翊钧见到顾闲时,眼神里就带上了一点儿控诉。
要是顾闲早说重阳节会去英国公家的园子里玩,他肯定哪都不去,一大早就跟着他父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每次放假还得投喂老板*今天也……很努力地更新了!
第212章 不太正经
英国公府在自家园子里关起门来过重阳,没有铺张浪费,没有歌姬舞姬,只是吃了顿很亲民的重阳家常宴,这事儿御史想骂,也找不着骂点。
皇帝低调出行,没有扰民,他们要是没事找事,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所以今天早上顾闲过得风平浪静,路上遇到都察院的人还跟人家亲切友好地打招呼。
没想到下午倒是被太子控诉上了。
顾闲道:“臣也没想到陛下会来。”
他和朱翊钧说起这次给英国公做饭吃的原因。
非亲非故的,人家愿意把自家园子出借给你办婚宴,只图你做一顿饭给他吃。你说该不该回报一番吧?
朱翊钧蹙眉说道:“你的婚宴好像不是在他家园子办的。”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关注过自己成婚的事,解释道:“那是我家里已经定好了地方,但别人的好意总归是要答谢的。”
朱翊钧欲言又止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答谢不是该邀请人到自己家吗?”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家都知道微臣很穷,不会这么强人所难。”
朱翊钧:“……”
难得有了在太子面前喊加俸禄的机会,顾闲又继续叹着气补充:“虽然每个月的俸禄到手就没了,但臣平时还会写些文稿帮补家用,日常用度还是够的。”
“实在不行,我们月底还可以去岳父家吃饭,总归饿不着!”
他又给朱翊钧吹嘘了一番,说他老师兼岳父王世贞,当代文坛巨擘,求他写文章以及点评文章的人不知凡几。
为了赚润笔费养家,他迄今为止已经创作了破百万字!
除了本身热爱创作外,也因为养家压力大啊!
朱翊钧睁大了眼睛。
王世贞这么能写的吗?
看不出来,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他算是咂摸出来了,顾闲这话就是在光明正大地说俸禄不够使。看吧,他自己不够吃,得去吃岳父;岳父也不够吃,得靠搞副业收润笔费才能勉强度日!
俸禄涨不涨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朱翊钧当机立断地问起顾闲今天要干点什么。
为了不讨论加薪话题,他都不追究顾闲重阳节不带他玩的事了!
顾闲在心里哼了一声,知道自古发工资的都抠门,便也不跟他哭穷了,继续带着朱翊钧了解六部情况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才又轮到顾闲给朱翊钧上课。
不过两人天天见面,已经熟悉得很,早上顾闲就不过去跟侍读官一起干站着了,下午才过去给他讲《相鼠》。
这首诗比《硕鼠》更简单,还很短。
顾闲说道:“这首《相鼠》传唱比较少,可能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唱。”
不过不要紧,顾闲很好意思。这个不用弹琴,拿两支毛笔或者两根筷子敲敲桌子都能唱得很带劲。
朱翊钧见顾闲讨来了两支毛笔,马上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要。
没一会,大家都听到了太子在跟着唱“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众人:“………”
小顾状元你这样也很没礼仪。
这么热热闹闹地唱了两遍,顾闲就开始给朱翊钧做拓展阅读了。
根据《毛诗序》的分析,这诗是讽刺上位者没有礼仪!
顾闲对朱翊钧强调,这可不是我讲的,是《毛诗序》讲的。
意思是你生气了找毛氏一家去。
这毛氏一家,大毛叫毛亨,江湖人称大毛公,小毛叫毛苌,是毛亨的侄子,读书人江湖人称小毛公。
他们叔侄俩坏得很,无论什么诗,都说是用来讽喻上位者或者教化百姓的,以至于考《诗经》的人多了许多必背考点!
大毛公的先祖非常有名,叫做毛遂。
没错,就是毛遂自荐的那个毛遂!
大毛公的老师也非常有名,是写《劝学》的荀子。
他的弟子很多,最有名的是李斯和韩非,大毛公也是其一。
在得知李斯迫害韩非这个同门后,大毛公觉得自己也很危险,带着家眷隐姓埋名专心著书、直至汉惠帝时期才出山讲学。
这才有了流传于后世的《毛诗序》。
后来的儒学大家们为了让《毛诗序》的观点更让人信服,纷纷表示这书不是大毛公一个人所著,是集合了他老师荀子以及他师门先祖子夏的理论。
子夏可是从孔子那里得了《诗经》真传的!
四舍五入,这就是孔子的理论!
所以……四舍五入,这不是我在骂人,而是孔子在骂人!
朱翊钧对顾闲时不时冒出来的“这诗是在骂上位者”早已习以为常,听了不仅不生气,还积极提问:《劝学》写的什么?荀子到底有多少学生?李斯和韩非是怎么回事?
顾闲也是个爱跑题的,朱翊钧问到了,他就继续给朱翊钧做拓展——
荀子门下除了这李斯、韩非、毛亨,还有个叫张苍的,跟殷士儋一样擅长律历,他整理校正的《九章算术》流传至今!
可见荀子门下能人荟萃,搞法家的、搞礼乐的、搞算术的统统都有,深深影响着秦汉两朝!
说起这张苍,说起来还有桩趣事。
据说张苍早年犯了法差点要被腰斩,结果行刑那天安国侯王陵发现这人脱了衣服后肥白高大、不似凡人!
王陵就去给刘邦说张苍“真美士也”“肥白如瓠”,刘邦听后也来了兴趣,当场把他赦免。
要是没有王陵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后面的大汉张丞相了!后来张苍当了丞相,依然把王陵夫妻俩当亲生父母一般侍奉。
看来不仅长得好的人运气好,身材好的人运气也不差啊,脱了衣服能捡回一命!
朱翊钧:“………”
这汉朝的君臣感觉都不太正经。
谁家正经臣子会在观刑的时候喊“刀下留人”,然后去找皇帝说这个人长得忒好,要不咱别斩了!
两人这么闲扯半天,话题才继续回到《相鼠》上。
讲完了人,就该讲鼠了。
《相鼠》中所说的“鼠”,其实是黄鼠,它是一种生活在北方的小动物,前肢非常短,见到人会直立起来,警惕地收拢前肢观察情况,像是在拱手作揖。
所以又有人把它叫做“拱鼠”“礼鼠”。
顾闲边讲边拿来张白纸给朱翊钧画了个简单的黄鼠图,眼睛大大的黄鼠直立着作拱手状,瞧着可爱极了。
朱翊钧从小也是看着带图的书识字的,只是莫名觉得顾闲的随手勾画更加传神,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几眼。
见吸引了朱翊钧的注意力,顾闲又继续徒手给他勾画出黄鼠的分布图。
这小东西不畏严寒、不畏荒漠,在新疆、蒙古、黑龙江等地都能打窝,在陕西、山西、河北等地也能找到它的身影。
这么一画出来,纸上出现的就是……大明的北方边境线!
话题都讲到这里,顾闲不免又要跟朱翊钧聊聊自古以来这条线上发生的一场场战争。
最后拿着那份画着只黄鼠的北线舆图跟朱翊钧掰扯:知道这代表什么不?这代表南宋人都见不到这“礼鼠”。
老祖宗传下来的地全给丢了,难怪他们不爱唱《相鼠》了!
咱可不能学大宋!
咱大明一块地都不能少!
对于那些已经归附的草原民族,要重视对他们的教化,争取早早移风易俗,彻底成为大明的一份子!
只有大家都真心实意认可这件事、真心实意想把日子过好,边境才能长治久安。
朱翊钧虚心求教:“怎么教化?”
顾闲被问住了。
教化二字说来简单,可两广云贵诸地从秦皇汉武那会儿算起,归附中原王朝至少已经一千多年了,至今仍有许多不通中原文化的山民,土司作乱更是常有的事。
简简单单的“改土归流”的四个字,愣是从明朝的永乐时期一直搞到清朝的雍正时期才搞成功。
国家出现的种种弊病,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办法、好政策,缺的是有魄力去执行的人。
缺的是敢说“你们只管放手去干,有我在看看谁敢捣乱”的决策者。
张居正的改革能有成效,恰恰是因为他是这样的决策者。
不怕被骂,不怕争议,做好了受赏,搞砸了挨罚,说一不二,公正严明,无人敢有异议,只能跟着哼哧哼哧干活。
顾闲看着还是个小豆丁的朱翊钧,又想到了正当壮年的隆庆皇帝。
如果万历皇帝登基时不是十岁,如果张居正没有与冯保、李太后结为政治联盟,张居正是不是很难这样施为?
可人隆庆皇帝还活得好好的,他总不能盼着人如期病故。
好歹是一起吃过好几次饭的交情,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愁人哟。
顾闲没了谈兴,估摸着今天的音乐课差不多该结束了,随口糊弄:“这个说来话就太长了,而且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讨论。”
朱翊钧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很认真地点点头,跟着顾闲去哼哧哼哧锻炼身体。
顾闲给朱翊钧上完课,差不多就到下衙的点了。他顺路去喊张居正一起下班,监督张居正完成每天的运动量。
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张居正去干,可不能让张居正再被小小的痔疾带走!
无缘无故又被热情对待的张居正:“……”
总觉得这小子没想什么好事。
也罢,赶早下班,吃点好的。
顾闲与张居正分开走后也没立刻回家,而是去武学那边走了一趟,关心李如松考得怎么样。
九月十四正是武举的日子。
今年负责主持武举的是两个老熟人,丁士美和申时行。顾闲知道但凡考试都得谨防舞弊,所以没去找丁士美他们瞎打听,而是直接去问李如松本人。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最怕妻弟突然关心。*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注:①肥白如瓠:出自《史记》【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②《相鼠》原文: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第213章 偷偷私联
李如松考完一天的试,也没觉得累,只在思考自己何时能北归,去跟着父亲李成梁立功。
武举到底只是拼个出身,真正想在军中站住脚还是得靠军功。
见到顾闲特地过来关心他们考得怎么样,许多人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自己的答题情况,李如松反倒是没怎么开口,只暗自比对着自己答的跟顾闲说的有没有出入。
顾闲关心了一圈,得知认得的武学朋友都答得不错,李如松的武试还表现得格外亮眼,顿时高兴地说道:“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至于在哪里吃,当然还是借武学的膳房,这都是大家吃惯了的地方,没必要舍近求远!
此前顾闲时不时过来玩耍,众人偶尔也能尝到他的手艺,自是高兴地响应,还约好到时候一块去买菜,顾闲负责挑,他们负责拿。
这事儿本是私底下的约定,也不知谁传到张居正那边,张居正便跟顾闲说道:“正好高老让我去主持会武宴,你既然这么清闲就去跟进一二。”
顾闲:?
您哪只眼睛看到我清闲了!
张居正便把他这几个月时不时往武学那边跑、把人家武学膳房也当自己家用的事给点了出来。
这么有空,肯定是还有余力。
殷士儋给你安排那么多活你都能忙活得那么起劲,我这点小事你就办不了了?
顾闲一个被抓过来打杂的,能怎么办?只能又又又多兼一职,替张居正跟进这场会武宴。
武举的武试当场就能分出优劣,文试阅卷也没有春闱那么慢,几天功夫就能搞完了。
顾闲作为会武宴的对接人,第一时间拿到了武举中式名单,定睛一瞅,第一名赫然是李如松。
他心满意足地收起名单,溜达去光禄寺落实会武宴的具体安排。
这些宴会的菜品都是固定的,每年几乎都不会变——
大官署负责准备猪肉菜蔬。
珍羞署负责准备面点糕饼、鸡鹅腌鱼以及当季汤品。
良酝署负责准备美酒和牛羊肉等下酒菜。
掌醢署负责上点米糕和腌萝卜之类的小菜。
顾闲看着这人员配置觉得像模像样,食材采购也相当规范,只要把控得好应该不会太难吃才对。
偏偏有时候光禄寺这边整天糟蹋食材。
顾闲想想就很痛心。
百来人的宴席确实不好把控,不过顾闲还是看不得人把好好的牛羊鸡鹅和蔬菜瓜果弄得那么难吃。
他每天趁着饭点去光禄寺膳房转悠了一圈,稍微交了那么几个朋友,很快便顺利打入各署,稍微调整了一下各个菜品的烹饪时间和上桌时间,再热心提供了一些怎么做都好吃的小妙招,算是把会武宴给安排好了。
这日顾闲从珍羞署揣了包圆酥饼回到工位上,发现朱翊钧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大方地跟朱翊钧分享自己顺回来的圆酥饼,说道:“殿下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圆酥饼不过是膳房供应的常见糕饼,朱翊钧本不太稀罕,鼻端却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他拿了一块尝了尝,发现这圆酥饼吃着格外蓬松,一入嘴便满口生香。
朱翊钧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顾闲道:“珍羞署有那么多能人在,哪用我自己动手。”
他现在有了丰富的教徒经验(从国子监膳夫教到酒楼学徒),便发现除非是约了自己人一起聚餐,许多时候也不是非要亲自动手不可。
寻常菜品只要能掌控好整个流程,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就像张居正他们只需要把控好大方向即可,剩下的事大多是安排适合的人去做,而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
朱翊钧道:“听说你在忙会武宴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顾闲道:“差不多安排好了。”
朱翊钧继续追问:“会武宴当天你会去吗?孤也想去!”
顾闲道:“这个我也做不得主,得问问高老他们。”
他麻溜领着朱翊钧去隔壁问起这件事,还顺便给高拱三人分了一圈圆酥饼。
高拱听了太子的想法,转头笑着对张居正说:“殿下关心武举是好事,你看是不是该安排一下?”
张居正看了顾闲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看看你惹出来的事”。他说道:“还是应当请示过陛下再说。”
朱翊钧就屁颠屁颠地去请示隆庆皇帝了。
隆庆皇帝一听,这会武宴还是顾闲负责对接的,有点儿意动。
转念想到自己进士恩荣宴都没去,要是跑去会武宴肯定得叫那堆言官追着说。
左右这是一百多人的宴会,不可能由顾闲亲自掌勺,他着实没那个必要去凑热闹。
大不了到时候问问太子有什么好吃的,回头叫人做一份送来就好。
隆庆皇帝无奈地说道:“行,你去吧。”
朱翊钧听了暗自高兴,上回父皇出宫没带他,这回他与顾闲去兵部赴宴也不带父皇,扯平了!
顾闲哪里知晓这皇家父子俩的心思,早已归家琢磨晚上吃什么去了。
翌日光禄寺那边就得知得多备太子一份菜的事。
朝中或多或少都传开了,顾闲此人年纪虽小,来头却不小,不仅内阁里头有人,在皇帝和太子面前也说得上话。
刚入仕就简在帝心的状元郎,谁还只把他当六品修撰看待!
会武宴当天,顾闲这个打杂的被塞了朵花要他簪着,他瞧着有点眼熟,仔细一琢磨,这不是自己中状元时簪的花吗?
顾闲道:“怎地我也要簪?”
那负责分绢花的人便笑道:“难得今年的文武状元都在,那不得都簪上花才喜庆。”
顾闲听后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乐滋滋地给簪头上了。
再一瞧,今年的百来个武进士里有好些个生面孔,他便热情地过去指引李如松等人入座。
武进士们数人围坐一席,桌子要略小一些,而主桌则要更大一些。
由于朱翊钧要参加,张居正这位会武宴主持者的位置便挪到了下首,兵部尚书谭纶也跟着挪后了一位。
不知是不是朱翊钧要来的缘故,徐文璧这位定国公也跟来了,武官那边便以徐文璧为首。
两边都在太子下首,倒是没什么座次之争。
顾闲一个打杂的,当然坐不了主桌,不过他正好又和李如松这位武状元相对而坐。
朱翊钧与张居正、徐文璧等人先后入席的时候,便见一文一武两位状元齐齐相迎。
两人头上都簪上了代表着状元身份的花,风姿却各不相同,文状元如琼枝玉树,一笑便觉满室生辉;武状元则如高崖青松,无端带来几分严冬的肃杀。
朱翊钧都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这个几眼,又多看那个几眼。
只可惜因为两人都是今年的状元,品阶都不高,两人的座次都离他比较远,他在席上没法跟顾闲说话。
顾闲倒是蹭吃蹭喝得很自在,因为在场的基本都是熟人,他吃着一点压力都没有。
有顾闲亲自把控过整个流程,膳夫们送到兵部的菜倒是样样都还算热乎,面食糕饼也都做得味道很不错,至少朱翊钧又吃到了熟悉的圆酥饼。
再尝一尝带咸口馅的夹皮饼,那也是皮香馅美,与从前吃过的大不相同!
顾闲到底不是光禄寺的官,不好调整各署的具体人事安排。不过有时候只是稍微调整一下烹饪流程和馅料配比,做出来的东西便有突飞猛进的变化。
他这次多跑了几趟,愿意听他指点的基本都有所进益,端上桌的饭菜自是比往常好吃了不少。
酒过三巡,张居正几人退场送太子回宫,顾闲也被顺便捎带走了。
出了兵部后一起走的都是熟人,顾闲也没什么避讳,挨个问他们的吃后感。
徐文璧笑着夸道:“一看就是你的手笔。”他说完了,又来了句酸话,“我看你和武状元李如松关系颇好,这又是什么时候认得的新朋友?”
朱翊钧听了也不由看向顾闲。
顾闲道:“说来也巧,会试的时候征调了武学生来当号军,第一场的时候子茂兄正好轮值到我这边,我们开考前多聊了几句便认识了。”
他把自己去督促李如松他们好好备考、顺便跟着学点强身健体本领的事也给徐文璧他们讲了。
这可是双赢的事儿!
徐文璧道:“难怪听人说武学今年文试考得特别好,原来是有你这么个新科状元当外援。”
顾闲谦虚地道:“还是子茂兄他们自己愿意学,要不然我说上天也没用。”
从兵部到宫门口也没几步路,只聊了一会便到了。
两边便在宫门口分开了,由徐文璧护送朱翊钧回宫去,顾闲和张居正则相携散步归家,顺便消消食。
张居正道:“听说你送了份菜谱给谭尚书?”
顾闲道:“不过是些四季家常菜而已,我想着此前给您和潘尚书他们都送了,合该给谭尚书也送一份。”
考虑到谭纶的身体因为常年南征北战快被拖垮了,顾闲还多给谭纶抄了几份适合调养身体的滋补食谱。
以谭纶的身份,府上应当有能做出七八分滋味的厨子才对!
听张居正连这事都知道,顾闲立刻回过味来:一定是谭纶跟张居正讲了他去武学玩耍的事,张居正才抓他来干活!
顾闲回到家后便跟王宜玉狠狠谴责起张居正他们来。
可恶,一个两个怎么都偷偷私联!
王宜玉笑道:“这不是相当于给你放了半天假吗?”
要不是参加会武宴,顾闲还得边干活边教导太子,着实不怎么轻松。
顾闲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他哼道:“我也要多交些朋友!”
王宜玉与他商量道:“说到这事儿,我想白天邀些友人过来玩儿,今儿拟了个吃食单子,你帮忙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顾闲对此十分支持,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租了好地段的房子,不用回本实在可惜了!
他白日里要去上衙一整天,王宜玉正好邀人过府玩耍。
两人便商量着定好了适合待客用的当季茶点和饭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学到了,大明官场需要多和人私联*今天也努力更新了!*①会武宴安排:参考《明伦汇编官常典光禄寺部》【凡文武会试恩荣宴会武宴大臣官员进士所用上桌中桌猪肉菜蔬大官署供上桌宝妆大锭小锭大馒首小馒首糖包子蒸饼鹅鸡各一只鹅鸡肉各一盘中桌宝妆中锭小锭夹皮饼圆酥饼白花饼中馒首糖包子腌鱼一尾鸡一只每官一员汤三碗珍羞署供上桌羊半体前蹄一个羊肉二盘每官一员酒七锺中桌牛肉二方羊肉二方炒羊肉一盘每桌酒七锺良酝署供上桌大宝花小绢花□品小菜米糕中桌小绢花□品小菜掌醢署供】还挺丰盛的嘞!
第214章 拿得出手
与此同时,人在河南的沈春生收到了顾闲的信。
商贾就是这样,常年行踪不定。他参加完顾闲的婚宴,便出发跑了趟湖广,接着又北上前往河南。
因为他这段时间时常在路上跑,顾闲的信也跟着辗转了几个地方才送到他手上。
沈春生本以为顾闲有什么要紧事找自己,打开一看,却是殷殷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把自己累病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才最重要!
顾闲说他与谭纶聊了聊天,得知谭纶因为南征北战身体每况愈下,五十多岁便有了辞官归乡的想法。他希望他们能再当七八十年的朋友!
沈春生看得笑了起来。
他与谭纶如何能比,谭纶南征北战,在旁人眼里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而商贾走南闯北,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逐利而行,便是半路横死也无人惋惜。
以他如今的身家确实可以稳坐江南,不必再这样东奔西走。只是他还想趁着年轻再多走走,等到四五十岁,兴许想走也走不动了。
沈春生往下把信看完,也没急着回信,而是再一次向郑王府递了拜帖。
郑王朱厚烷,乃是藩王之中难得有好名声的。他在嘉靖皇帝沉迷修道的时候曾上书恳求对方不要服食丹药,嘉靖皇帝听后勃然大怒,找了个由头把郑王贬为庶人关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十八年。
直至隆庆元年才平反恢复王爵。
新皇继位,朝中风气大振,没什么需要劝谏的地方。
郑王朱厚烷这几年便与他儿子朱载堉闭门研究乐律,往来大多是精擅音律的文人墨客或者琴僧乐道。
郑王世子朱载堉聪敏过人,他父亲被囚禁的整整十八年里是他带着家里人幽居山野渡过难关,自己埋首研究历法、乐律、算术。
对于达官显贵、豪商巨贾,父子俩大多拒绝见面,只专心研究自己的兴趣爱好,算是非常合格的藩王。
这日朱载堉正在研究自己最近隐约悟出来的新法密律。
也就是十二平均律。
他用算术的方法重构了传统乐律,将一个八度平均分成十二等份,计算结果十分准确,而且还琢磨出了验证方法。
比如黄钟大吕是十二律中最有名的。
懂乐理的人可以分别制作出可以发出黄钟律和大吕律的竹管。
先把“黄钟”竹管一分为二,让两个人同时吹奏,会发现两截竹管吹出来的声音并不相和。
再把“大吕”竹管也一分为二,取黄钟、大吕同一侧的半截竹管进行吹奏,你会惊奇地发现,它们居然是相和的!
朱载堉便在这个发现的基础上研究自己提出的新率。
他才写完初稿,便听人来报说前头送了重礼求见的人又递了拜帖。许是因为上次的礼退了回去,这次对方没有再送礼,而是写了封信期望门房能转交给朱载堉。
朱载堉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眼跟着自己的亲随。
他当了十八年闲云野鹤,回到王府继续当世子后又恢复了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生活。
朱载堉知道底下这些人可没那么热心,必然收了人家的礼物才这样帮忙通报。
他虽有些厌烦这样的俗事,却也没有开口责怪随从。
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芸芸众生更是各有所求。
他自己生来便衣食无忧,自是不稀罕那点儿钱财礼物,可底下的人哪个是不需要银钱养家的?
朱载堉正好写乐律写得有些乏了,缓声说道:“拿来吧。”
他倒要看看在发现靠着重礼进不了门后,这个商贾又凭什么觉得一封信就能进门。
展信一看,朱载堉才发现这人求见他们父子俩不是为了走郑王府的门路,而是为自己的朋友求些不常见的乐谱。
对方这个朋友不是旁人,正是非常有名的新科状元顾闲。
据说这几年市面上多出来的玉米,便是因为这位状元郎才传到河南来的,这东西不仅老少咸宜,喂牲畜也是很好的饲料,不少民众都自发地在房前屋后种上一小片。
今年顾闲三元及第后,更是有人开始说这是“状元玉米”。
有人去跟头一个在河南大面积种植玉米的致仕阁老郭朴求证过,人家郭朴也说自己是在顾闲推荐下引种的!
这消息一传开,市面上所有的玉米种子都卖空了。
人么,大多都想沾沾喜气,何况买包种子也贵不到哪里去。
有同样待遇的还有“状元花生”。
这两样东西今年在河南大丰收,一下子变得好买起来,连朱载堉都尝到过,感觉确实都很不错。
尤其是花生,不管是水煮还是炒制吃着都很香,还可以拿来炖肉、熬粥、包粽子,油炸花生米更是大人小孩都很喜欢。
据说要是种植面积足够大,花生还能榨油!
饶是朱载堉这种一旦沉迷研究就废寝忘食的人,对这些新鲜食材也有那么一点印象。
朱载堉往下看去,才知晓顾闲目前正在给太子上……音乐课?!
这小子才刚入朝,就直接舌战都察院,并且大获全胜,给自己争取来了真正的太子师身份!
要知道就他这资历,只有当侍读官的份,远没有资格给太子讲课。
现在他却单独给太子上音乐课,别看现在大家不重视音乐,古时的君子六艺可是礼、乐、射、御、书、数!
即便是大明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也是要求天下官学按照君子六艺来安排课程的,只是底下的人逐渐轻慢其中那些科举不考的科目罢了!
古时的六经那也是《诗》《书》《礼》《易》《乐》《春秋》!
朱载堉与他父亲目前的心愿就是编纂《乐律全书》献给朝廷,补全六经之缺。
现在看这封信中所引用的状元郎原文,读着竟也是差不离的意思。
音乐教育同样重要!
而且他还成功让隆庆皇帝给太子也安排了每旬一两节的音乐课。
朱载堉把这封来信通读一遍,只觉写信之人文辞通畅,对朋友又重情重义,不似寻常商贾。
他命人去与郑王朱厚烷说了一声,便接见了接连递了两次拜帖的沈春生。
沈春生顺利见到了朱载堉。
两人见面后相谈甚欢,沈春生不仅得到了一些珍贵的乐谱抄本,还约定好顾闲有什么疑问可以来信询问。
不过必须只谈舞乐,不谈其他。
他们父子俩都不想再卷入朝中诸事里头。
……
九月下旬,顾闲和王宜玉都各自忙碌。
王宜玉因为想邀些友人过府“以文会友”,婚后又雇了两个年纪小些的丫鬟,平时洒扫之余跟着识文断字,帮忙收拾书稿、侍弄笔墨。
跟着嫁过来的巧儿早已到了婚嫁年纪,但不太想回家。
一旦归家嫁人,她不仅得应付家中那些糟心事,还得悉心侍奉夫家,哪有跟着王宜玉自在?
再者,她这几年已跟着王宜玉读了许多书,眼界早便不一样了。
回家嫁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野村夫,夫妻俩话都说不到一块去,日子过着能有什么意思?
王宜玉与巧儿相处久了,颇喜欢巧儿开朗大方的性情,许多要紧事都交给她去办。
得知巧儿的心意后,她没有劝巧儿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了,而是给巧儿涨了月钱,说是巧儿往后要多管两个人,算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了。
如今巧儿被勾起了当先生的瘾头,每日定时给两个小丫鬟上课,还收了她们的功课连同自己写的大字来给王宜玉批改。
连带沈春生安排过来的厨娘,得了空也跟着巧儿识字读书,说是看菜谱、抄菜谱也得认字。
虽只是个开在家里的小课堂,却也让王宜玉时不时得忙一下。
这段时间她又通过书信与面谈陆续筛选出了一批志趣相投的年轻女眷,趁着秋高气爽在家中宴请了这批友人,与她们透露了结社之意。
如此忙活到十月初,顾闲领到了人生中第一本免费的大统历,十分高兴地把它摆到书房。
看来当官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每年的历书都不用自己买了,朝廷年年给发!
王宜玉听着他那喜滋滋的语气,也跟着乐了起来。对顾闲而言,世间仿佛处处都有可喜可乐之事。
顾闲这边正乐呵着,朝中却又传来了不太好的消息。
才刚升任为兵部尚书不到两个月的谭纶还是递了辞呈。
到了明中后期,六部尚书很多已经不需要管本部事务,大多都是侍郎在干活,有时候六部能同时安排两三个尚书作为给朝臣的奖赏。
像王崇古去年同样升了兵部尚书,但依然出任宣大总督,并不需要归京。
谭纶却是卸任了总督职位,只剩下协理戎政一职,负责京营士兵的操练。既然没什么要紧事需要自己干,谭纶便觉得该抓紧时间归乡休养,顺便避一避朝中的纷争。
张居正当然舍不得谭纶走,可隆庆皇帝和高拱都批复了谭纶的辞呈,他也无可奈何。
顾闲与张居正一同去给谭纶送行,回城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张居正的情绪有些低落。
想想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朝中又是高拱把控着人事大权。
高拱写《病榻遗言》骂张居正施恩都得假借他的名义,何尝不是因为这时候高拱权势太盛,根本没有人愿意跟着张居正干。
张居正也只能借由“是我向高老举荐了你”之类的话笼络一下底下的人。
不这样曲折行事,他便得跟殷士儋一样当光杆阁老了,说话别人都不带理你的。
顾闲对内阁的斗争爱莫能助,便和张居正聊起近来的消息:“听说鸣泉兄要在山东搞海运,不知什么时候会有成效。”
鸣泉说的是梁梦龙,这人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治的是《礼记》。
正好那一年张居正是《礼记》房的同考官,相当于梁梦龙是他选上来的,算是他门生。
顾闲上回得知梁梦龙在山东当巡抚,想在山东推广一下花生玉米,又蹭了下张居正的人脉跟人家梁梦龙称兄道弟了一番。
提到梁梦龙上的海运奏疏,张居正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张居正点着头说道:“鸣泉是个脚踏实地的,亲自考察过山东沿海的情况才上的奏疏,朝中已经批复了。”
虽然户部愿意拨的钱并不多,最终梁梦龙只要到一万五千两雇募海舟与一万五千两佣召水手的经费,但总归是起了个头。
张居正夸完了梁梦龙,还用“你看看人家”的眼神看向顾闲。
顾闲:?
您那是什么眼神?
我就不脚踏实地吗?
呵,终于叫你有个拿得出手的门生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震惊!居然有个不骂你的门生!*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还有两天……全勤……
第215章 不愧是我
顾闲与张居正聊了一路,最后张居正回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漕运和海运的问题。
海运的便利大家都是知道的,近百年来海禁逐渐松动,不断有人提出可以走近海路线运送漕粮。
你看这大海又大又宽,不用像漕运那样年年疏通河道,走海运得省下多少钱呐!
可就是因为太便利了,你运粮船走得,我们商船也走得。这样一来,咱沿途还怎么设卡收税!
这个税你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国库和内帑五五分,皇帝还经常表示“朕乃天下之主,合该多花点”!
你这钱收不上来,皇帝和国库的花销都少了一大笔。
更别提漕运还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远远不止收点过路税!
这上至皇帝、下至小吏,都指着漕运大吃特吃呢,谁敢去动这一块?往年大伙提出搞海运,那也只是提出可以把海运作为补充方案。
毕竟这漕粮和贡品年年都要北运,总有出现洪涝灾害堵着没法送的时候。
京师可是有百万人口等着吃饭的,天子脚下饿死人多不好看!有海运作为补充方案,各地漕粮便可以按时送达了。
这么一说,众人便同意了。
只能说当了官想办点实事,就得有张会说话、能说服人的嘴巴。
想到这里,张居正又看了顾闲一眼。
这一点,顾闲倒是不缺。
顾闲:?
您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闲哼哼唧唧地回到家,就听郑大说沈春生送了个包裹回来。
顾闲顿时高兴了,回屋拆包裹。
照例还是先看信。
沈春生在信上先说起今年河南的花生和辣椒都很不错,他特地在市面上收了些好的让人捎回来。
接着才说自己拜访了郑王世子朱载堉,向朱载堉讨要了一些曲谱,不知道顾闲用不用得上。
顾闲拿起包裹里的曲谱翻了翻,里头有历代音乐家给《诗经》谱的曲。
他虽然学了些《诗经》的唱法,却也不是每首都会唱,这些专业曲谱倒是来得挺及时。
别看他身边有王世贞和汤显祖两个据说后来会品曲写曲的,实际上后世人评价都说“不提王世贞、汪道昆两个文坛转过来跨圈创作的门外汉,便是汤显祖这个戏曲大家写的唱词往往也不咋符合乐理”。
还是得旁人悉心改编才能搬上戏台!
读书人大抵都认为写这东西不是正道,只有失意时才操刀写上一些聊以娱情。
真正搞音乐理论研究的,还得看人家朱载堉啊。
朱载堉搞的是音乐,对百姓的影响并不大。
不过据顾闲所知,朱载堉在清廷还是很出名的。
证据就是学贯中西的康熙皇帝自己搞了个康熙十四律,郑重其事的颁布了《律吕正义》。
乾隆皇帝为了给自家祖父站台,特意让人搞了篇《朱载堉新说》,把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批得体无完肤,逐字逐句批判朱载堉的新法密律,表示咱大清的康熙十四律才是正统!
由此可见,朱载堉搞的音乐理论,让大清两大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耿耿于怀,推崇自己的音乐理论时都还要特意把朱载堉扒拉出来踩上一脚!
后来因为康熙十四律跟西洋音乐理论实在对不上,这玩意也被音乐家批判得体无完肤。
只是关于十二平均律的起源,众人还有点争议。
因为哪怕康熙皇帝他们是带着批判态度去评价朱载堉的,那也足以证明朱载堉确实提出了十二平均律,且时间比西方要早得多。
有人认为这是“东学西渐”的结果。
毕竟大航海时期瓷器、丝绸那都是西方贵族们爱不释手的紧俏商品,东方文化随之西传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
也有人认为是“十二平均律”是客观存在的,在音乐领域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世界各地先后发现这一规律也很正常。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得承认一点:人家朱载堉是个数学很好的音乐家!
顾闲也是看到沈春生的来信,才堪堪从脑海深处扒拉出这些资料来,要不然他都没想起有这么个人。
朱载堉是大明宗室中相当特立独行的存在,据说他和他爹朱厚烷都挺长寿,朱厚烷恢复王爵后还活了二十多年。
朱厚烷去世后,朱载堉这位世子本该继任郑王之位,但朱载堉却连上七道奏疏辞去王爵,不愿继承王位管那么多俗事,只想专心搞自己的研究。
还得是看得开的人才活得久啊!
看看人家,有王位可以继承都懒得要!
在清末,有人专门收集朱载堉写的小令刊印成书,销量还很不错,进行了几次翻刻,用的书名是《郑王词》。
顾闲便在书房里与王宜玉分享起了朱载堉写的散曲来。
比如他写的《骂钱》,开头就是“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那叫一个接地气!
不过流传最广的还得是《十不足》,把人的贪心不足写得活灵活现,关键是还跟打油诗似的朗朗上口。
许是因为真正在山野中当了十八年“小民”,朱载堉流传到后世的许多作品都带着几分江湖气,难怪很受酒鬼食客们欢迎。
顾闲还敲着桌子给王宜玉唱了一段:“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
唱到这儿,顾闲停下来乐滋滋地表示“我可不缺”。
王宜玉没好气地笑骂:“你整日唱的什么浑词?难道去太子面前也这么唱?”
顾闲道:“那可唱不得,这后头还写‘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
王宜玉:“………”
这位郑王世子还真是个奇人,什么话都敢写。
顾闲与王宜玉分享够了,摩拳擦掌地说道:“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等会我就去给他写信!”
王宜玉乐道:“世上就没有你不想交的朋友。”
顾闲哼了一声,心道我还是有挺多人玩不来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天顾闲心情好,不想提那些扫兴的家伙,只兴高采烈地说道:“今儿天有点凉了,我们来吃锅子吧!”
小夫妻俩一拍即合,愉快地忙碌起来,张罗了一桌子肉菜烫着吃。正好用上沈春生托人捎回来的河南辣椒!
河南这块宝地种什么都长得好,倒是没有引入番邦物种的迫切需求。
但是么,辣椒这东西只消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便一直结果,农户们都颇为喜欢。
小老百姓日子过得再紧巴,偶尔也会想换个口味,比如冬天给河南的面食来上一勺辣椒,吃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了!
顾闲今儿便做了辣的蘸料,与王宜玉一起尝尝这河南种出来的辣椒有什么不同。
……
巧的是,今天隆庆皇帝也吃上了冯保进献的热锅。
冯保命人做的是口蘑肥鸡热锅,主要是这个口味比较中规中矩,只要厨子水平过得去便挺好吃。
经过足足一个多月的筹备,冯保已经让人把顾闲给的热锅样式做了许多套备用,又让厨房反复改进热锅口味。
冯保有把握做到让隆庆皇帝入冬后离不开它!
此前隆庆皇帝已经吃过顾闲捣鼓出来的九格火锅,对这东西倒是不陌生。
考虑到自己吃还是有点冷清,隆庆皇帝便让冯保多送一份,再叫人去把太子喊来尝尝鲜。
趁着还没开吃,隆庆皇帝又在太子面前显摆了一番,从恢复“古礼”(钟鸣鼎食中的“鼎食”)讲到民间疾苦(码头工用九格火锅涮下水),要太子多思多看!
朱翊钧听着隆庆皇帝这论调,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那么一点耳熟,很像是顾闲忽悠他时讲的那些话。
都还没开饭,他没敢把心里的质疑说出口,省得隆庆皇帝恼羞成怒不给他吃了!
父子俩愉快地吃了份热锅,只觉今天的口蘑和鸡肉都分外鲜嫩。
甭管这是古礼还是新礼,反正味道真不错!
这么心满意足地吃完一顿热锅,隆庆皇帝才关心起朱翊钧近来的学业。
四书五经什么的隆庆皇帝也上过,没什么新鲜的,所以父子俩就聊起了顾闲给上的音乐课。
朱翊钧就给隆庆皇帝讲,《硕鼠》,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相鼠》,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山有枢》,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
比如这《山有枢》,毛诗序就认为它在讽刺晋昭公“政荒民散,将以危亡,四邻谋取其国家而不知,国人作诗以刺之也”。
朱翊钧还兴致勃勃地给隆庆皇帝唱了一遍,从“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一直唱到“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隆庆皇帝:?????
到底是小孩子,一点都不避讳生死之事,还能乐滋滋地把死不死的当歌儿唱。
还有,你小子有没有自己是储君的自觉?
人家讽刺上位者,大明排在第二位的上位者就是你!
还是说你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被面刺,非得来我面前也唱一遍?!
排在第一位的隆庆皇帝看了眼还满脸稚气的儿子,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
怎么感觉这小子只跟着顾闲一个多月,已经有点活泼过头了?
正这么想着,隆庆皇帝忽地又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朱翊钧不仅完整地把三首诗都记了下来,还把秦汉、隋唐、南北宋的变迁过程讲得头头是道。
尤其是这些时期出现的内忧与外患以及当时朝廷采取的应对措施,朱翊钧竟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足见顾闲虽然喜欢面刺太子,在教学方面却是十分用心的。
不愧是我给太子挑的老师!
今天吃得舒心,儿子瞧着又聪敏伶俐,隆庆皇帝便让人给顾闲送些赏赐。现在顾闲是朝廷命官了,且还是太子老师,他当家长的可以光明正大地给奖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帮朋友推篇文,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书名:《大唐王爷他‘爱’种田》作者:茶叶蛋李隆基携美人步入御花园,满心期待繁花似锦,却见满目疮痍——花圃变荒地,残根败叶散落一地。"谁干的?!"李隆基震怒!“回禀圣人,是,是鄂王……”侍从哆嗦回禀。“又是那孽障!”李隆基仰天长啸!自打一个月前鄂王李瑶生辰宴被胡饼噎着后,这位皇子就性情大变。整天扛着御赐金锄头在后宫"开荒",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那柄金锄头,还是他亲赐之物,原是嘉奖其聪慧伶俐的赏玩之器,如今却成了祸祸后宫的“凶器”。"快看!鄂王要溜!"武婕妤眼尖。众人循声望去——果见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欲溜出院门,肩上赫然扛着那柄耀目刺眼的金锄头,像极了一个刚打完劫的小山贼。李隆基:有一个魔丸儿子是什么体验?李瑶:阿耶,你是亲阿耶~李隆基:有你是我的报应!*注:①《骂钱》: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朝廷王法被你弄,纲常伦理被你坏,杀人仗你不偿命。有理事儿你反复,无理词讼赢上风,俱是你钱财当军令。吾门弟子受你压伏,忠良贤才,没你不用。财帛神当道,任你们胡行,公道事儿你灭净。思想起,把钱财刀剁斧砍,油煎笼蒸。②《十不足》: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出门没马骑。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家人招下十数个,有钱没势被人欺。一铨铨到知县位,又说官小势位卑。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洞宾与他把棋下,又问那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③《山有枢》: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④康熙、乾隆命人批判朱载堉:参考《清代律学研究》
第216章 都是把柄
顾闲正在家休沐,骤然接到宫中送来的赏赐都没反应过来。
休假也能拿补贴?!
福利还怪好的嘞。
顾闲谢了恩一看,皇帝的赏赐还是那么几样,无非是布匹与文房四宝之类的,都是上好的贡品。
钱是没有的,毕竟皇帝平时自己都整日跟户部要钱花来着。
像他们花好几年修《实录》,拿到手能有十两银子的赏赐就差不多了!
目前皇帝能大方赏的钱只有宝钞。
这真心实意要赏人,拿宝钞就不礼貌了。谁不知道这玩意已经跟废纸差不多?
没钱可赏,只能多给点实物意思意思。
顾闲与王宜玉商量着把布送回去给家中二老,正好他们做两身衣裳过年穿出去显摆。
他们一时半会回不了家,送御赐的东西回去也教二老知道他圣眷正浓,能安心过年。
至于王世贞那边,他们人都到了,还备什么礼呐,人才是最珍贵的!
王宜玉听后乐了半天,有点期待王世贞听到这话时的表情。
一堆朴实无华的赏赐里头倒是还有一对白玉发簪,顾闲瞧着觉得挺喜欢,与王宜玉一人一根分了,说是往后王宜玉骑马的时候束发用。
到时候他们用一样的簪子,大家都晓得他们是夫妻!
这样忙活了一会,两人算是把宫中送来的赏赐都归拢了。
眼看天气已经转冷,王宜玉给家中做工的人都发了冬衣钱,叫她们自己去添置合适的衣裳被褥。
顾闲在旁看王宜玉忙活完了,才后知后觉地问王宜玉家里的钱够不够花。
他感觉自己月初领回来的俸禄少少的,养不活这许多人!
王宜玉睨他一眼:“月初有几笔分润钱送过来,巧儿都记在账上了,你要看看账本吗?”
不好,有杀气!
顾闲立刻解释:“我不是信不过你的管家能力,只是怕你钱不够花也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天天理所当然叫你独自操心。”
他们订婚本只是说好给彼此打个掩护,后面成婚却是真心实意想一起过日子。
师妹从小读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他哪能让师妹整日忙于操持家中杂事!
王宜玉笑道:“眼下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能有多少事?也就月头月尾看个账。”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兴许逢年过节会忙一点,不过到时我肯定会拉着你一起拟礼单。”
一提到这事儿,小夫妻俩顿时都有点犯愁了。
还是没成亲的时候好,不用操心这些送往迎来的,只需要长辈出面张罗就成了!
算算还有两个多月才需要走礼,顾闲很光棍地说道:“算了,这些事情还是到时候再说吧!”他好奇地转了话题,“我们账面上还有钱吗?马上要入冬了,要不我们也去置办点冬天的行头!”
听了顾闲满嘴“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出门”“我难道这么拿不出手”的浑话,王宜玉只得收拾收拾与他一起出门。
顾闲今年当官了,是该买些新行头了。
比如京师冬天的风能吹掉耳朵,就得买貂皮暖耳戴上。
这是官服的一部分,同僚们都会佩戴。
同样地,这玩意跟官服一样得自费采购!
顾闲本来想奔二手市场买(旧时叫估衣市),被王宜玉强行摁住了,说他走出去代表了她的脸面,绝对不能穿得破破烂烂。
顾闲省钱不成,只得去看全新的。
一到了花钱的时候,这厮又控制不住要败家了。
他瞧着人家的暖耳做工好、用料实在、价格还挺实惠,当下决定多买几顶,他们夫妻俩一人一顶,再给岳父岳母一人送一顶,更重要的是,还要给张居正也送一顶!
王世贞和沈德符后来写书时怎么说张居正来着?
说张居正大冬天的不戴暖耳,弄得满朝文武都不敢带,只能挨冻上朝,一路走来鼻涕都冻成冰晶!
瞧瞧吧,大权臣威势太强,一言一行都格外引人瞩目,他一露耳朵,满朝文武都跟着露耳朵!
这就去给他们挨个送一顶,叮嘱他们要养成冬天戴暖耳上朝的良好习惯。
都是国之栋梁,冻坏了怎么办!
顾闲兴致勃勃地完成了这次暖耳大采购,在王宜玉拒绝同行后自个儿骑上马先去给岳父岳母送了,又跑去找张居正殷殷叮嘱他入冬后必须要戴上暖耳。
脑壳吹风,不利养生!
何况你政敌那么多,大冬天露出耳朵别人不会觉得你身体好,只会觉得你跟魏晋人士那样嗑了药需要裸奔狂走发散药性!
你也不想被人记一笔说你嗑药了吧!
张居正:?????
呵。
我黄荆条哪去了?
顾闲见张居正的表情很危险,二话不说把暖耳往张居正手里一塞,跑出门上马溜了。
逃跑成功后顾闲还觉得自己老冤枉了。
只觉这个老张不懂我。
我是多么地用心良苦!
姐夫啊姐夫,这次可不能叫人逮着这事儿说你嗑房中药嗑得浑身燥热大冬天都不怕冷了哟!
顾闲每日持之以恒地霍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知不觉便忙活到了十一月。
这天他正张罗着给《新风》投稿《大明经济年报》的预热文章,就目睹了一场非常有名的内阁干架。
原来每月朔望日,也就是初一、十五,六科给事中都得到内阁拜见阁臣。
这天一早吏科给事中韩楫等人来到内阁,齐齐向高拱行礼,没怎么搭理旁边的殷士儋。
不久前殷士儋又被弹劾了,这次弹劾的是他走陈洪门路才入的内阁。
这个山东大汉气得要命,上书自辨说我在翰林院二十几年,给皇上讲学也足足九年,论资历,论学问,论感情,哪个不配入阁了?
殷士儋连上两道辞呈表示皇上要是觉得我不配,我立刻辞职!
隆庆皇帝一听到这些争议就脑壳痛,考虑到殷士儋确实是潜邸旧臣,只得好言慰留了他几句。
本来事情也差不多过去了,结果吏科给事中韩楫私底下撂狠话说这事还没完,咱还得继续搞殷士儋。
今天见了殷士儋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殷士儋这个暴脾气真是越想越气。
他一琢磨,吏部一直是高拱在管,这吏科给事中就是受高拱指使来找他茬的!
殷士儋当场开骂:“韩楫你想咬我只管咬就是了,给别人当狗还当得这么起劲!”
高拱听了殷士儋的话脸色不太好看,开口说道:“你这样说话成何体统!”
殷士儋勃然大怒,起身骂高拱:“你先逐陈公、逐赵公,再逐李公,如今又逐我,你以为这样能永远坐在首辅位置上吗?!”
说着抡起拳头就要往高拱身上招呼。
顾闲从隔壁制敕房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张居正上去拦着殷士儋、苦劝他们不要打了的一幕。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这个现场。
只觉一切仿佛正顽固地往已知的方向发展。
顾闲一向很能说,这一刻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一开始便有了这样的预感,真正看着事情发生在眼前还是叫他生出种“万般皆徒劳”的怅惘来。
直至听到殷士儋转头骂起张居正,顾闲才回过神来。
殷士儋骂张居正的是“张居正你个孬种”“他现在那么搞你老师,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这段时间避而不谈的敏感话题,这一刻被殷士儋当众揭开了。
顾闲麻溜招呼几个书吏一起清场,把韩楫等人先请了出去。
今天这场闹剧传出去对高拱、殷士儋、张居正都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估计结果还是一样,殷士儋愤而辞职,高拱和张居正心里也从此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唉,就说了他一个厨子能改变什么?事已至此,还是多琢磨琢磨这个冬天吃什么吧。
顾闲与其他书吏一起退离了过分寂静的内阁,一个人回到工位上看着桌上摊开的图表。
殷士儋要是走了,年报预热文章还要发吗?
下午朱翊钧过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顾闲情绪低落,对他这个太子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周围还有许多制敕房的人在,朱翊钧也没有立刻开口询问。等两人照例去六科调阅数据,他才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闲听到朱翊钧的话,也知道自己今天太心不在焉了。
他看向还是个小屁孩的朱翊钧,想到张居正他们历史上那么循循善诱、谆谆教诲,最终还是没能教出一个合格的明君,自己这么瞎扑腾大抵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没什么。”
顾闲说道。
“臣只是在想殷阁老要是告老还乡,我们这年报估摸着是不用做了。以后殿下也不用来找我了,我回翰林院修《实录》去咯。”
孔子都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这资历本就只够个给太子当个侍读官,这段时间在太子面前从经籍史书讲到六部事务,着实是僭越了。
也就旁人看他年纪小不与他计较,真有人打定主意要攻讦他,他浑身上下都是把柄!
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个修撰好,什么烦恼都没有。
朱翊钧一向敏感,察觉顾闲的冷淡态度后心里既难受又生气。
可不想顾闲这么快回翰林院的想法到底占了上风。
他压下朝顾闲发作的想法,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殷阁老不是都还没到五十岁吗?为什么突然要告老还乡?”
殷士儋只比张居正大三岁,眼下才四十九岁,在历届阁臣里头都算是年轻的那一拨,远还没有到致仕年龄。
顾闲这会儿冷静下来了。
朱翊钧到底是太子,他哪怕不想继续这样天天带着朱翊钧了解六部事务,也没必要摆出那么生硬的态度得罪朱翊钧。
他语气和缓了不少:“朝中的是非恩怨臣不好在殿下面前搬弄。不过年报事宜本就忙得差不多了,便是殷阁老不走,臣也该回翰林院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想告老还乡了*好了,又完成了一个月的全勤!不容易!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投了,不要浪费呀!总有一天俺会还清负债*注:①内阁当众打架:参考《明史》【御史赵应龙遂劾士儋进由陈洪,不可以参大政。士儋再辨求去,不允。而拱门生都给事中韩楫复扬言胁之,士儋亦疑出拱指。故事,给事中朔望当入阁会揖。士儋面诘楫曰:“闻君有憾于我,憾自可耳,毋为他人使。”拱曰:“非体也。”士儋勃然起,诟拱曰:“若逐陈公,逐赵公,复逐李公,今又为四维逐我,若能常有此座耶?”奋臂欲殴之。居正从旁解,亦谇而对。】殷士儋当众哔哔:你个狗东西把我们全赶走!高拱写日记:我赶走这些人,都是张居正唆使我干的。内阁恩仇录
第217章 迫不及待
朱翊钧当天傍晚去找隆庆皇帝蹭热锅吃,顺便跟隆庆皇帝问起内阁的事。
阁臣在下属面前当众打架这种大事,还是传到了隆庆皇帝耳朵里。
一提到这事儿,隆庆皇帝就有点头疼。
主要是吧,目前内阁里的高拱、张居正、殷士儋都给他当过讲官,其中高拱和殷士儋共事更久,他原以为两个人应该处得来才是。
结果这两人打起来了。
看来高拱不喜欢殷士儋那横脾气。
说实话,他也不太喜欢。
他还是更喜欢高拱这个事事都能帮他处置好、永远不会叫他为难的老师,其他人都差点意思。
真不知道殷士儋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还当众跟高拱动手!
一想到朝中那些糟心事,隆庆皇帝感觉今天的锅子都不香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隆庆皇帝奇怪地问。
太子远没有到过问朝政的年纪,怎么突然关心起内阁的人事变动来了?
朱翊钧也很郁闷,与隆庆皇帝说起顾闲说接下来不能再带他了解六部事务的事。
隆庆皇帝说道:“这有何难?回头你得空了去翰林院寻他便好,还能多结识些年轻翰林官。”
朱翊钧两眼一亮:“真的可以吗?”
隆庆皇帝说道:“你不是去过兵部吗?翰林院就在兵部对面,若是不嫌累你便去吧。”
朱翊钧非常高兴。
隆庆皇帝也挺高兴。
这小子以前就是个小古板,每次看到他做点什么不合礼仪的事就要绷着小脸过来劝谏。
如今他喜欢追着顾闲这个老师跑,正好可以少些盯着他这个当爹的!
更何况他还存着让这小子早些能独立监国的想法,顾闲要是撂担子不教了,谁还能胜任这件事?!
倒不是说朝中没人比顾闲厉害,而是那些个厉害的大多都很讲规矩,每次给太子上课都是一板一眼地往下讲。
按照目前的进度,大抵要学个十年八年才能讲完四书五经!
这样他岂不是得等个十年八年?
横看竖看,这事还是得靠行事不拘一格的小顾状元!
隆庆皇帝其实并不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帝王,只不过如果有朝臣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好建议,他便愿意尽可能地支持他们去做。
但凡是当皇帝的,谁会不喜欢在后世留个好名声?
顾闲这孩子许是因为年纪小,给人的感觉是崭新的、开阔的、自由自在的,与朝中大多数朝臣都不太一样,隆庆皇帝隐隐感觉他会给大明带来新改变与新气象。
有高拱在朝中,他便觉得安心;而有这么个年轻的状元郎教导太子,他便觉得大明未来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只要把太子忽悠去找顾闲,他不仅能少听几句来自儿子的念叨,还能早早收获一个能监国的太子!
可谓是一石二鸟!
妙极了!
至于东宫与翰林院来回路途遥远,自家儿子每日往来会挺辛苦,那就是这小子自己需要克服的困难了。
谁叫你自己想去对不?
隆庆皇帝觉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朱翊钧被他爹哄得晕陶陶的,回到东宫后还想着过段时间就可以去翰林院玩儿了。
听顾闲说,翰林院人才特别多,个个都很厉害,他想去看看!
而且不知是不是跟“书非借不能读也”一个道理,这要自己走远一些去找的老师,就是比别的老师更吸引他!
真希望明天快点到来!
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跟顾闲分享了。
……
顾闲哪里知道皇家父子俩打定主意赖上自己一个六品小官。
他在路上看到有人还在卖豆芽菜,只觉当真有缘分,买了一把拎回家闷头折腾。
有道宫廷菜叫镶银芽,取鸡肉、火腿之类的切成丝绒大小,再取极细的铜丝把它们塞进豆芽菜中空的缝隙里。
以前他师父知道他最没有耐心,每次他犯了错便罚他穿这玩意。
要不是穿完最后大半都进了自己肚子,顾闲才不乐意乖乖挨罚!
不知道是不是身在京师的缘故,那些本来已十分遥远的记忆,偶尔会变得分外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似的。
在那么一方小院里头,远离战争,远离压迫,只有每日都不太一样的食物香味,每次都不太一样的食客,只有那饭桌上一次次笑谈或争执中透露出了世道的动荡不安。
顾闲每次耐不住寂寞忍不住多问几句,他师父总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问他:“豆芽穿完了吗?”
无论什么时候,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都是更简单的选择。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又不是你的天下,又不是你的百姓,又不是你的江山社稷。
只是有朝一日天真的塌下来了,他才发现原来只靠个高的根本顶不住。
无人能幸免。
顾闲一分神,铜丝捅破了豆芽菜。
这时旁边传来了王宜玉的询问:“听人说你一下衙就往厨房里钻,是准备做什么新菜吗?”
顾闲本来想收拾好情绪再去见王宜玉,冷不丁听到她的声音,麻溜把手里穿坏的豆芽菜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假装自己每一根都穿得非常成功!
“路上看到有卖豆芽菜的,还剩下不少,帮忙买一点。”顾闲说道,“都这么晚了,再卖不完都要宵禁了!”
他与王宜玉分享起镶银芽的做法,并且吹嘘说自己穿豆芽的本领当世一绝,谁都比不上!
王宜玉刚才注意到了他偷偷扔掉手里那根豆芽菜的小动作,但也没戳穿他的自吹自擂。
听巧儿她们说顾闲回来的时候情绪挺低落的,进了厨房便埋头切火腿茸,不似平时那样边忙活边给两个跟学的新徒弟讲解做法。
这样的差别,府中上下自然都注意到了,忙去找王宜玉说起此事。
这会儿见顾闲打起精神来说笑,王宜玉并没有问他在朝中遇到了什么事,只说道:“很难吗?我也来试试看!”
顾闲哼哼两声,监督王宜玉洗净手才给她挪了半个位置,相当利索地给她示范怎么把火腿丝往小小的豆芽菜里穿。
两人凑一起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堪堪穿出一盘带火腿馅的豆芽菜!
好在别的菜两个徒弟负责做,要不然今晚就这么一份镶银芽还真不够吃!
顾闲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镶银芽,觉得和记忆里一样好吃。
不愧是我!
顾闲喜滋滋地跟王宜玉说道:“我们往家里捎年礼的时候一定要把这道菜的菜谱一并附上,以后我们回南边去了就让阿宝给我们做,叫他从早穿到晚!”
王宜玉乐道:“哪有你这么折腾自家侄儿的?”
顾闲哼道:“这怎么叫折腾?我这是锻炼他的动手能力。以后阿宝想讨媳妇欢心,拿出我教的本事就够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秋末冬初夜里天气愈发冷了,入夜后彼此都没那个心思,便穿着亵衣躺在被窝里挨着取暖。
等到两个人的脚丫子都被捂暖了,王宜玉才开口问:“你今儿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闲感受着彼此暖烘烘的体温,那种被牢牢牵系于这个时代的感觉又萦于心头。
兴许正是有了越来越多的牵绊,他才会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彷徨,不知道前方的路该怎么走。
他们这一代人——乃至阿宝他们那一代人,日子应当都还是可以过下去。
尤其是在江南,由于万历皇帝不爱干预民间的事,所以这个阶段商业、出版业、织造业都蓬勃发展,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的狂欢,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
这一点在张岱的《陶庵梦忆》中便有记载。
直至繁盛了三百余年的大明王朝轰然崩塌,各地骤然迎来带血的屠刀。
京畿、陕西、山西、江浙、云贵、四川、广东等地都有百姓遭到屠杀的记载,人数从一两万到一二十万皆有,有些地区甚至有三四十万之巨。
数以百万计的民众死于清兵的屠刀之下。
更别提这时候还有一场场因为战乱频起、天灾频发而导致的饥荒与瘟疫。
哪怕侥幸逃过了屠杀、饥荒与时疫,沿海百姓也得因为“迁海令”大规模迁徙到人口锐减的内陆地区。
这一路上缺衣少食,还得长途跋涉,能活到目的地的人有几个?
到那时候,有身份有名望的人兴许还能靠着“头皮痒”“水太凉”苟存性命(甚至获得一官半职),普通人得有多好的运气才在这一次次的灭顶之灾中活下来?
顾闲把脑袋抵在王宜玉肩膀上,缓声说:“是很难,难到我想回江南了。只要我们不听也不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那不就什么都不必烦恼了?”
王宜玉道:“真叫你回江南了,你又闲不住。”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是那样的人。
王宜玉也缓声说道:“不管多难的事,有一分力尽一分力便是了。”
“若是当真什么都不做,以你的性情日后肯定会后悔。”
“我们不都说好了,真要把人得罪狠了,往后便一起去云南,去岭南,去辽东……以你的本领肯定到哪里都能做出好吃的给我吃。”
顾闲一下子得意起来:“那是自然!”
他这才与王宜玉说起今天殷士儋他们当众干架的事。
他以为自己拉着殷士儋搞年报可以稍微缓解他们的矛盾,没想到他们还是在内阁里打了起来。
往后大明党争愈来愈激烈,与隆庆内阁起的这么个坏头不无关系。
谁家会把好好的内阁拿来养蛊。
王宜玉自己也是经史子集无所不读的,自是知道党争之祸。
只可惜身在其中的人并不会引以为戒,只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最正确的事,阻挠者才是大错特错!
顾闲能从眼下的阁臣争斗想到了更远的未来,恰恰是因为他还没真正入局。
王宜玉道:“他们的矛盾积攒已久,哪里是你这么一两个月能影响的。你此前还说你都不认得殷阁老,怪人家拉你去干活!”
顾闲听了王宜玉的分析,也觉自己钻了牛角尖。
高拱和殷士儋可是共事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事了,相处这么多年都没处出感情来,他还指望自己用一两个月就改变他们的想法、影响他们的关系不成?
顾闲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他抱着王宜玉说,“还好有师妹你在,要不然我一个人翻来覆去想不开,明儿一准又该上书告老还乡去!”
王宜玉:“……”
都怪上次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没打他一顿,才叫他还整日把告老还乡挂嘴边。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循循善诱):他回翰林院,你不会去翰林院吗?顾小闲:*十二月开始了!今年的最后一个月!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又拿到一个月的全勤啦!照例发个小红包分享一下!最后,日常摆碗
第218章 双倍的地
顾闲一大早醒来,烤小酥饼。
这处宅院他改得最用心的便是厨房,虽没有御膳房或者酒楼后厨大,但煎、焖、炒、炸、蒸、煮、烤一应俱全。
昨儿他收到了大舅哥送来的杏仁,正好做杏仁味的酥饼。
离天亮还早得很,他便烤出了第一批杏仁酥饼,香甜可口,一咬就酥到掉渣。
好吃极了!
顾闲往左边袖子揣一袋,再往右边袖子揣一袋,一点都不嫌累赘。一路上他见着谁,便热情地问人家要不要尝尝自己新做的小酥饼。老香了!
这么一路问到内阁,新鲜出炉的小酥饼已经所剩无几。
顾闲还跑去跟张居正分享,说这是用岳父送的杏仁、朋友送的面粉、师叔送的白糖,再加上他真挚的心意制作而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张居正本来因为昨天的事心情不佳,听他张嘴那么一吹嘘,一时间都难受不起来了。
张居正无奈地道:“做个糕饼也叫你说出花来!你师叔不是在南京吗?怎地还给你送白糖?”
顾闲道:“不是咱小美师叔,是林师叔。”
他给张居正盘了盘其中的关系,他说的是林舜道,王世懋的同年,一个入仕后辗转于四川、贵州、广西之间的实干派倒霉蛋。
本来进士出身的任地还没有这么远的,只因为他裁撤经费裁撤到公费吃喝上,又不愿意往上“活动活动”,从此便只能在偏远地区打转了。
不过林舜道对此倒是没什么怨言,干一地爱一地,现在正在广西推广花生、玉米作为补充作物,同时大搞白糖生产。
据说还在研究发展广西果脯产业的可行性!
张居正:?
张居正道:“这些举措听起来怎么这般耳熟?”
这除了吃还是吃的,一看便与顾闲脱不了关系。
顾闲道:“都是林师叔人好!我只是与他通了几次信,他便积极投身于建设广西的伟大事业之中!”
高拱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后面这句话。他奇道:“什么伟大事业?”
居然有人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顾闲当即又和高拱聊起了林舜道。
林舜道出身寒微,不仅没有丰厚的家底可以走关系,为人也过于有操守,所以为官二十多年,都是环大明西南各省升迁。
跟所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官员一样,他的名字没有在《明史》出现过,自然也很少传到高拱他们耳里。
顾闲倒没有说起林舜道有多不容易,而是把林舜道正在搞的广西发展计划又囫囵着给高拱讲了一遍。
林舜道只是个副手,军政大事插不了手,只能干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事。不过顾闲觉得小事做好了,也是非常伟大的事情!
张居正在旁边笑道:“你不用管他,他管自己怂恿人家做的事全都叫‘伟大事业’,还管自己出的主意全都叫‘绝妙主意’。”
顾闲:?????
可恶,张居正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记性好了不起吗!
顾闲麻溜问高拱要不要尝尝所剩无几的小酥饼。
高拱虽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却也没有拒绝这么小小一个酥饼。
见两人就着自己的茶分吃酥饼,顾闲便溜达出去寻殷士儋。
都入冬了,殷士儋立在外头没有进直房,似是在考虑要去哪儿打发这一整天。
反正只要不跟高拱他们待在一起就好。
矛盾都大到直接动手了,接下来还怎么和平共处?
饶是顾闲这么心大的,也觉得殷士儋如今在内阁不知该如何自处。
唉,都是有心想为大明发光发热的人,也不知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顾闲走过去,掏出寥寥无几的杏仁酥饼问殷士儋:“您要吃么?”
殷士儋看了眼顾闲还有几分青稚的脸庞,说道:“你小子还敢与我说话,不怕旁人说你跟我是一伙的,弹劾我时把你也带上。”
顾闲道:“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一整天都不会舒坦。为了不叫自己难受,我觉得还是遵循自己的本心比较好。”
殷士儋听了他这话,哈哈笑道:“你这样的,在官场上可待不久。”
他不就是这样,有话憋在心里便觉不快,甭管皇帝和同僚爱不爱听,我反正是要说。
单论这一点,高拱与他其实也是一路人,只不过高拱与隆庆皇帝的关系更好,在朝中也更多盟友。
只不过如今高拱位居首辅,每日宾客盈门,送礼请托之人不知凡几,颇有烈火烹油之势。也不知他能张狂肆意到几时!
顾闲听出殷士儋话里的去意,问道:“您又要上书乞休了吗?”
殷士儋道:“都这样了,我不走还有什么意思。”
顾闲叹了口气:“您走了,我们的年报怎么办?”
殷士儋道:“你自己也可以搞完,何况这事儿多的是人愿意来分一杯羹,你不用愁没法继续弄。”
顾闲做事效率太高,眼下这份年报已经是成熟的果子,谁都能来摘走。这样的好事,哪用担心没人接手?
一想到这次请辞应该会被批复,殷士儋也不踟蹰着今天该上哪儿了,他拿走了顾闲剩下那小半包杏仁酥饼,迈步回了内阁。
手里突然空空如也的顾闲:?????
我一大早起来做的小酥饼,居然没吃几块就全没了!
算了,下次再多做些就好。
许是因为昨天就猜到了殷士儋的决定,顾闲今天亲耳听到肯定的答案后反而很平静。
他坐在工位上完成早上的整理工作,顺便拟定好下午要去哪个衙署晃荡一圈。
下午太子朱翊钧如期而至,看起来还莫名高兴。
顾闲奇道:“殿下今儿瞧着心情很好。”
朱翊钧兴冲冲地和顾闲分享好消息:“你要回翰林院也没关系了,父皇说我可以去翰林院找你!”
顾闲:?
翰林院虽是外衙,离得却也不算太远。出了承天门往皇城东南角方向走,走到玉河边上就是翰林院。
顾闲自己每天走来走去倒是不觉得累,但这对太子而言可是把平时的运动量翻了一番,他这小胳膊小腿的吃得消吗?
转念想到朱翊钧出行都有人跟着,累了自然会换成腰舆享受被人抬着走的待遇。
人家皇帝亲爹都点了头,问题不大。
只是他接下来还得继续上班带娃而已!
也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左右年报差不多要收尾了,顾闲便愉快地领着太子去翰林院踩点。
朱翊钧见顾闲今天恢复了平日里笑吟吟的模样,压低声音跟顾闲说道:“昨儿的事,我也知道了!”
阁臣当众打架这种事,无论在宫里宫外都新鲜得很,消息传得非常快。
哪怕隆庆皇帝没在他面前说起,朱翊钧也用自己的法子打听到了这件事!
朱翊钧从小被管得很严,难得有顾闲这么个可以敞开心扉说话的“先生”兼朋友,便也没藏着天性里的八卦。
这不,说起殷士儋和高拱打了起来时,他还有些眉飞色舞。
顾闲笑意微敛,问道:“殿下觉得这事很好玩吗?”
朱翊钧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听顾闲语气认真,不由也收起眉梢眼角的盎然兴致,说道:“孤没有。”
顾闲没戳穿小孩子的嘴硬,只给他讲道理:“假如你养了两头牛,你是希望它们勤勤恳恳帮你双倍的耕地,还是希望它们动不动就打架,不仅把自己打得缺胳膊少腿再也耕不了地,还把地里的庄稼全给糟蹋了?”
顾闲这么一讲,朱翊钧就回过味来。
对哦,两头牛是他们的,地里的庄稼也是他们的。
他怎么会觉得阁臣打架有趣呢?
朱翊钧一下子郁闷起来。
“孤以后一定得让他们耕双倍的地!”
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知道牛马该怎么用吗?朱翊钧(看着眼前的牛马):记下来,记下来顾小闲:?*今天也千钧一发地二更了!虽然这章短短,但中午的长长,合起来日六了!成功加更!理直气壮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219章 长得好的
顾闲领着太子回翰林院,引得一众同僚都停下手头的工作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道:“不用多礼,孤就是过来看看。”
顾闲就给朱翊钧介绍自己的朋友们,从申时行介绍到李维桢,他们可都是目前修实录的中坚力量!
这次王锡爵不在,因为他上次竞争东宫讲官失败,士林之中议论纷纷,都认为高拱为了提拔自己人排挤人家王锡爵。
高拱听到这样的话后非常生气,所以安排王锡爵去了南京翰林院当掌院。
王锡爵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当南京翰林院掌院好歹是个一把手,且钱多事少离家近,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收拾收拾麻溜回了南边。
顾闲想到王宜玉说王桂(王锡爵女儿)到了议婚年龄,这次回了江南说不定会把婚事定下来。
他便在王锡爵南归时拉着人家殷殷叮嘱:给儿女订婚一定要关心对方的身心健康啊!身体不好的,心理扭曲的,爱流连花丛的,统统都不要!
王锡爵心道,我家女儿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性格还有些古怪,照你这个说法她出去议亲是要遭人嫌弃的。
不过王锡爵也知道顾闲是好意,点着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儿女婚事,他们当父母的再怎么上心都不为过!
没看见王世贞操了多少心吗?
顾闲一个外人也不好太关心人家女儿的婚事,叮嘱这么一句都算是唐突,只能看看王宜玉与王桂这位未来神女“昙阳子”的往来能有什么效果了。
想起王锡爵,顾闲顺嘴跟申时行聊了起来:“荆石应该到南京了,不知道安顿好没有,他也没来个信。”
申时行笑道:“便是来信也没这么快送过来。何况你在荆石出发时就又要他跟进《新风》收稿的事,又要人家帮《小说月刊》把关,他估摸着不敢跟你写信了,怕多写几次信手头又多几个活。”
顾闲哼道:“知道了,你们私底下就是这么编排我的!”
申时行转开话题:“对了,你今天做的酥饼,酒楼那边会卖吗?我想预定一些过年走礼用。”
顾闲一听,这也是个不错的进项。甭管本来有没有打算做这个生意,他都连连点头:“我回去问问,应该可以做。”
其他人表示自己也想给家里备点,或者送亲朋好友。
很不错,这么多翰林官要预定,这个酥饼可以取名叫“翰林酥饼”了!
顾闲兴致盎然地和同僚们聊完了,转头一看,朱翊钧在旁边绷着一张小脸,瞧着有点儿不高兴。
顾闲纳闷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道:“你给那么多人带了那什么酥饼!”
为什么别人都有他没有!
他难道不算顾闲的朋友吗!
顾闲:?
即便觉得朱翊钧很没自知之明,顾闲也没傻到张口就说“是的,你不是我朋友”“我压根没想过给你留一份”。
顾闲信口把锅推到高拱他们身上:“我早上分到高老他们面前,他们直接把剩下的全拿走了,我自己都没吃上几口!”
这也是大实话。
他一路时而掏出左边那袋分给人吃、时而掏出右边那袋分给人吃,本就已经分掉了大半。
结果分到内阁的时候高拱和张居正分了左边剩下的小半袋,殷士儋又分走了右边剩下的小半袋!
这时候的朱翊钧还是很好哄的,听说是顾闲的几个顶头上司全拿走了,他便也没有继续纠结酥饼没自己份的事。
他还是第一次来翰林院,看什么都觉得很新鲜,兴致勃勃地跟着顾闲到处逛。
顾闲跟他讲,每到一个地方都必须先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务必要保证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你能第一时间准确奔向出口!
朱翊钧似懂非懂,但坚决不说自己不懂,学着顾闲那悠哉模样踱着步子遛弯,顺便接受顾闲变着花样的考校。
这厮一时说咱今天用汉代的考法,一时说咱用唐代的考法,一时说宋代的考法,朱翊钧每次都觉得很新鲜,每次都被考得怀疑人生。
他很疑惑顾闲怎么张口就能出题。
并且问了出口。
顾闲便把自己在长洲县学霍霍别人的光辉历史讲给朱翊钧听。
无他,唯手熟尔。
每次他回去,许多生员一听到“顾闲来了”,马上就撒腿狂奔,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
每次他离开,县学的新老生员都眼含热泪地目送他。
一直到现在,长洲县学都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后面这个待遇就属于国子监的监生们了。
为了考倒别人,他也从小不畏艰辛地看书出题!
现在想来,都是老学官的套路,这老头就是想骗他多读书,省得他去学耍猴。
朱翊钧震惊。
原来有这么多人被顾闲折腾过。
朱翊钧追问:“学耍猴又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自己与薛靖小时候跑去三教九流聚集地玩耍的经历给朱翊钧讲了。
都说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江湖人也有江湖人自己的道,里头的规矩不比读书人少,有趣得叫顾闲流连忘返。
说到兴起处,顾闲自吹自擂的毛病又犯了,洋洋得意地自夸起来:“你是不知道,那些个耍猴的、卖艺的、算卦的,个个都想收我当关门弟子!将来我要是不当官了,无论文生意还是武生意我都能上手!”
他还给朱翊钧讲起什么是文生意和武生意。
这是江湖人士组织庙会时很重要的分类办法,当地的江湖头头会负责好规划各种生意的场地安排。
这里头的讲究可多了,像算卦、相面、卖药的,那都是文生意,要是在旁边安排个胸口碎大石的,时不时传来一阵喝彩声,算卦的还怎么忽悠……哦不,还怎么给顾客分析命理!
顾闲讲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是那江湖头头,正在负责庙会的场地安排。
以他的性格真要去混江湖,大抵也是能混个头儿当的。
朱翊钧本来听得兴致盎然,冷不丁想到这一点,又有些警惕起来。
听说有的人对官场没什么眷恋,动不动就爱挂冠而去,归家享受山林之乐。
顾闲这不仅有山林之乐,还有江湖之乐!
顾闲正分享得起劲,突然发现身边没声了,转头看过去才发现朱翊钧又是绷着一张小脸。
这小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有点喜怒无常?!
顾闲道:“殿下不喜欢听这些吗?”
朱翊钧当然是喜欢的,他这个岁数的小孩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的阶段,顾闲讲得又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事,他岂有不想听的道理?
只是一想到顾闲要辞官归乡,他便很不高兴。
朱翊钧板着小脸说道:“那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你还是少去为好。”
“你可是状元郎,真与他们厮混在一起,难保没人打着你的名头去坑蒙拐骗。”
“比如那卖药的,瞎说什么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倘若信的人没事还好,有事那不是害了人命吗?”
朱翊钧这张嘴,那也是久经锻炼的。
毕竟他有陈皇后和李贵妃言传身教。
李贵妃自不必说,对他的一言一行都能说出个“你绝对不能这么做”的大道理来。
陈皇后虽待他亲和些,本身却也是因为劝谏隆庆皇帝别太耽于享乐才遭了冷落。
这样耳濡目染之下,朱翊钧拦着隆庆皇帝劝谏的事在史书上也是被记过一笔的!
眼下他要劝顾闲别与那些三教九流人士打交道,思考出来的理由自然有理有据。
连顾闲听了他的话,都不由得沉思起来。
他与人往来确实比较随性,只要觉得彼此投缘,他便不拘对方是做什么的,都跟人家聊得挺欢。
俗话说“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这是因为中人、保人、媒人都是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到底的,出了事平白惹得一身骚。
别人冲着“状元都跟他好”的名头去吃顿好的还没什么,若是是去算命或者买药被人骗光了钱又该如何是好?
顾闲说道:“我后面不是被骗去县学读书了吗?”
朱翊钧哼道:“我听说你成婚当天还有耍猴的专门带着猴来表演。”
可见顾闲还是与这些江湖人士有联系!
顾闲:?
不是说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大明的皇帝还不知道吗?
这小子怎么连他大婚当天发生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不合理!
尽信史,不如无史!
顾闲道:“那都是我朋友帮忙张罗的,他们知道我最喜热闹。”为了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着前头的建筑给朱翊钧介绍,“那是庶吉士们上课的地方,我们过去看看海若他们在不在。”
汤显祖他们当然是在的。
别的庶吉士五日一休,这会儿不知在哪里浪。汤显祖等人不一样,汤显祖他们在加班!
没办法,顾闲效率太高了,他们也得跟着加快动作,赶紧把自己负责的部分给整理好。
所以在听到顾闲还没进门就开始飘进来的“大家下午好”“人这么齐啊”的熟悉问候,汤显祖就没好气地埋怨:“你说为什么人这么齐?还不是你安排的活太多——”
正说着,汤显祖忽然感觉周围气氛不太对。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顾闲这厮不是自己来的,这家伙把太子给带来了!
你把太子带来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自是没错过汤显祖刚才的抱怨,免了众人的礼后不由多看了汤显祖几眼。
听汤显祖那语气,两人分明交情很好!
这么一打量,朱翊钧顿时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顾闲这家伙交朋友难道是看脸的?怎么不管是文朋友还是武朋友都是拣长得好的结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胡说八道,我交朋友从来不看脸!*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摆碗求点营养液哼哧哼哧还债中!
第220章 强烈意向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在心里编排他什么。
他跟进了一下汤显祖他们的任务进展,得到了很统一的“在写了在写了”的答案。
顾闲挨个看过去,心里有了底。他愉快地说道:“等项目结束,我们去国子监聚个餐如何!”
明年王世贞就六年考满了,接下来国子监不知道还是不是自己人的天下。顾闲在国子监里浪了那么久,到底是有感情的,便想着休沐时大家一起过去聚聚。
汤显祖道:“那是自然,我们辛苦了这么久,肯定得吃顿好的!”
朱翊钧在旁边积极插嘴:“孤也想去!”
顾闲道:“殿下每天都有参与年报的数据整理,照理说应该一起来的,不过这事还得皇上说了算,我们可不敢私自邀殿下出宫。”
朱翊钧暗自撇撇嘴,心道要是去请示隆庆皇帝,隆庆皇帝肯定会说……太子还小,需要家长陪同!
至于是哪个家长,当然是他这个当父皇的最适合。
只不过朱翊钧也知道这事要是不告诉他父皇肯定不行,那会害了顾闲。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到时候会去请示隆庆皇帝。
有了这么个约定,朱翊钧更高兴了,跟着顾闲继续在翰林院里认门和认人。
回宫的时候,两个人怀里抱了不少资料。
顾闲可没有不能差遣太子的想法,既然朱翊钧自己非要跟来,那肯定得干活。
本来随行的内侍帮忙拿了不少,想着不能劳动太子。结果顾闲一看苦力居然不止一个,当即给每个人都塞了个满怀,这便让内侍们再想帮太子分担都拿不了了!
朱翊钧跟着顾闲混多了,也没有自己金尊玉贵、什么都不能干的想法。
他抱着一叠公文和图表往回走,脚步迈得非常轻松,感觉自己现在越走越起劲,再锻炼锻炼估计就有顾闲那种走起路来脚底生风的感觉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感觉自己逐渐成为了这具身躯真正的主人,恍然发现此前自己从未彻底掌控过这具身体。
朱翊钧边学着顾闲大步往前走,边把自己的感悟讲给顾闲听。
顾闲听后笑眯眯地说道:“这是殿下身体愈发康健了。”
“许多锦衣玉食的人都容易得‘富贵病’,无非是那些家伙既不动他们的脑子,也不动他们的身子,吃进去的那么多山珍海味全用来长肉了,可不就一个个脑满肠肥,走几步路都直喘大气。”
在各种记载中,万历皇帝就是典型的“富贵病”患者。
看看流传到后世的画像就知道了,这家伙明明跟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偏偏就圆一圈。
三十年不上朝,还天天大鱼大肉,明显心宽体胖啊!
可惜本人听不懂他在当面骂人,还一个劲地点头,表示顾闲说得有道理,那些人可真不像样!
想到这是在对牛弹琴,顾闲也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朱翊钧倒是谈兴正浓,扒拉出刚才见过的人挨个跟顾闲问起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末了还要提一嘴:“你与那汤显祖关系似乎很好!”
顾闲想了想,点点头说:“关系是挺好的。”
他与朱翊钧说起自己与汤显祖一直在通信的事,说是有次拜托朱翊钧找一段宫中藏书的内容,便是与汤显祖通信时辩论起来了,想找原文求证一下。
顾闲说道:“这么说来,殿下和他也算是间接交流过的朋友了。”
顾闲当时纯粹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自己还认得这么个人便写了信。
不问问怎么知道能不能成?朱翊钧真不愿意的话,又不是不能拒绝!
不过这事叫皇甫汸知道了,便叫他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哪有叫太子给自己抄书的道理?
顾闲暗自反驳:我也没听过不能让太子帮忙抄书的道理。
不过接下来他也没遇到过需要翻阅宫中藏书的疑问,便只给朱翊钧去了封答谢信,再也没有走过这个通信渠道。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没什么,我也是让别人去找来的。”
顾闲听了连连点头,夸道:“乡中长辈叫我莫要拿这等小事打扰殿下,我说殿下心怀天下,肯定不吝于帮助大明臣民!”
张居正起身出了内阁直房,正巧看到顾闲与太子一同归来,太子抱着一摞资料哼哧哼哧走,嘴巴却快要咧到了耳后根。
张居正:“……”
不用想都知道,这家伙又在用据说是从他这里学到的哄人办法在哄太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这小子要往奸佞方向发展的感觉。
要是以后再跟人说是跟他学的……
这一瞬,张居正理解了王世贞的心态。
出去以后,千万莫说你是我妻弟!
可惜晚了。
满朝文武都晓得这件事。
张居正向太子见礼。
朱翊钧见过张居正许多回了,这会儿在冬日阳光下迎面碰上,瞧着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尤其是那精心护养的长胡子,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地柔顺飘逸,不知有美髯公之称的关羽看了会不会来跟他交流胡须护理心得。
关羽叫做美髯公,还是顾闲给他讲的。
顾闲说人要多说好听的话,才能让大家开开心心地把事情办下去。
当年诸葛亮操持政务,忙得不可开交,还是把各方都哄得妥妥帖帖。
比如有次收到关羽的来信问,听说咱主公收服了马超,你说说是马超强还是我强?
诸葛亮熟知关羽的性格,当即回信夸了关羽一通,说谁能比得过我们美髯公!
看看人家诸葛丞相,能夸人,且还能夸到点子上!
这可是协调各方的重要能力,要不刘备后来怎么选他托孤?这个家没他得散!
顾闲还很不避嫌地在他面前夸起了张居正,说张居正十分喜爱诸葛孔明,时常引用诸葛亮的话,比如什么“吾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
意思是甭管以前是有恩还是有怨,我用人只看你有几斤几两!
张居正做事也学那诸葛孔明,不仅时常在书信之中哄着别人干活,遇事还要问个清楚明白才做决断。
此前有些边防安排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做,便写信请谭纶他们赐教,好叫他心里有底,知道该怎么与李春芳他们周旋、说服他们同意。
许多话顾闲不是专门说的,只是谈话间偶然提及。
这会儿迎面遇上了张居正,顾闲的话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朱翊钧脑海里。
有的人整日神色冷峻,实际上背后时常写信夸捧别人!
接收到朱翊钧打量目光的张居正:?
这种古里古怪的眼神,他曾屡次在顾闲身上见到过。
看来说什么都晚了。
顾闲这家伙嘴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如今又天天与太子见面,该抖落的事全给抖落了!
张居正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却也没觉得自己所做诸事有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便以要去办事为由先行告退。
顾闲见张居正没一直坐着办公,心中十分欣慰,与朱翊钧一同回制敕房忙活去。
傍晚朱翊钧去隆庆皇帝那边蹭热锅吃,今天吃的是山药火熏鸭子炖锅,鸭肉炖得软烂入味,一点都不费牙;燕窝肥鸡丝也在旁边的小锅上热着送来,正适合冬日滋补。
还有几样杂七杂八的主食和小菜。
单论菜品确实不如过去丰富,不过味道大都很不错,闻着就香!
朱翊钧忙活了一下午,看到送上来的热锅后一时忘了自己是来找隆庆皇帝做什么的,父子俩愉快地吃起了自己那份晚膳。
待到吃饱喝足,朱翊钧才想起来意。他边怂恿隆庆皇帝出去遛弯消食,边与隆庆皇帝说起自己想去国子监聚餐的事。
这个年报可是他有份参与的,项目结束时的聚餐怎么能没有他!
隆庆皇帝很有经验地说道:“这么说来,要是这年报顺利刊行,你说不准还能拿到一笔润笔费。”
朱翊钧大为惊奇:“真的吗?”
隆庆皇帝点着头说:“我都拿到过,你应该也能拿到。”
虽然他拿到的是给《新风》题字的润笔费,但那也是他的劳动所得。
这么一笔小钱相对于国库和内帑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可这是他自己挣来的,意义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不,跟儿子聊起这件事时他还颇有些骄傲。
所以,要怎么暗示顾闲继续来找他给《大明经济年报》题字?
钱多钱少不要紧,主要是想再体验一下凭自己赚钱的快乐!
还有,要是自己负责题字,那么聚餐肯定不能少了自己一份。
妙啊!
第二天张居正给隆庆皇帝日讲完,吃到了本来专供给皇帝和太子的热锅。
张居正尝了一口,只觉味道有点熟悉,像极了顾闲给他送来的冬季菜谱。
据传这个月是冯保负责筹办御膳。
所以顾闲那小子什么时候又和冯保搭上线了?
张居正脑壳有点痛。
说实话,朝臣与宦官结交不是什么稀奇事,殷士儋、赵贞吉,乃至于高拱这次回朝,哪个没走宦官的门路?
但你小子才一个六品修撰,这么早就去交结宦官做什么?等你升上来,宫里的大太监说不准都换了一拨!
张居正这边还愁着,又听隆庆皇帝在那边询问《大明经济年报》搞得怎么样了。
还重点询问有没有找人题字。
张居正何等敏锐,一下子洞察了隆庆皇帝的意思。
是的,没错,陛下很关心年报的进展,并且表现出强烈的要给封面题字的意向。
张居正:“………”
完了,再次觉得顾闲的风评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奸佞方向滑坡。
自己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
年报目前的负责人是殷士儋,皇上你怎么不暗示殷士儋去!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这一刻,突然理解了王世贞。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啦!倔强摆碗求点营养液!只需要凑区区一两千瓶,闲崽又有机会在榜单上露个脸了!昨天把房间彻彻底底地收拾了一遍,还把因为猫砂盆阻碍闲置了的书桌搬去了书房,搞完这堆大工程就累倒了呜呜呜下午就扛着电脑出去给你们写加更,能预支点营养液吗呜呜,这对我们闲崽很重要!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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