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合情合理
顾闲正埋头做年报的收尾工作,就收到张居正递来的条子,说让他下衙后一起回家吃顿饭。
顾闲有些纳闷,却还是让人往家里递了个信,下午便与张居正一起去了张家。
张简修已经开始长个儿了,见了顾闲高兴得很,一个劲地问顾闲怎么来得这么少。
真想念当初顾闲住在家里的日子!
顾闲道:“我住的地方离得也不远,你们想我了过去玩耍便是了,不过我那边没那么多空房,你们几兄弟一起来恐怕得挤一张床上了!”
张简修道:“没事,我去就行了,哥哥他们得温书!”
他正得意着,嘴巴就被亲哥从后面捏鸭嘴似的捏住了:“你不也得进学了!”
兄弟几个在顾闲面前都不拘着,打打闹闹,很是开怀。
顾闲颇觉怀念,领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来吃。
张居正应当也叫人往家里捎了话,厨房里水陆食材一应俱全,都等着顾闲来看看怎么做好。
甚至还有熬好备用的汤和牛乳。
顾闲喜欢用的东西几乎都备好了。
只要有人负责完成备菜环节,做菜其实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顾闲看了一圈心里就有底了,他一点都没客气,想吃什么便拿什么。
有成熟的厨子打下手,又有几个外甥当免费劳力,一桌子好菜只消半个时辰便上桌了。
这里头最讲究的就是一条大鱼的做法,这大鱼不是河鱼,而是海鱼,天津那边送来的,还新鲜得很。想来这便是张居正喊他过来的主要原因!
顾闲许久没见过这玩意了,顿时见猎心喜,亲手取了段鱼肉开始处理。他做的是一道很有名的天津菜,叫做白蹦鱼丁。
这东西看似简单,实际上做起来步骤可不少,偏顾闲处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旁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下一步了。
张简修他们发现自己明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还是不知道那条大鱼上切下来的肉到底怎么变成了那么一盘白嫩的鱼丁!
张居正也没吃过这菜。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这是天津的做法!”
真的是天津的做法,是天津一家很有名的酒楼创新的菜式。
不过约莫是在十九世纪中期才创新的。
到顾闲吃到这道菜那会儿也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已经改良了好几个版本。
反正做起来全程又是鸡蛋又是牛奶,传统的姜葱蒜、油盐醋也一个不少,下锅时甚至还加入去腥的绍兴酒、提鲜的秘制调料、熬好的鸡汤鸡油等等。
还是旺火炒出来的,很考验大厨的颠勺功夫。
可想而知,这白蹦鱼丁在锅里可没白蹦,每经过一次翻炒滋味都会更浓郁几分。
这么多味道要平衡好也不容易,顾闲都没敢太过自由发挥,依着记忆中的做法复原了个七八分。
等到上桌时,这白蹦鱼丁又是奶白奶白的模样,仿佛只是一道很不起眼的开胃小菜。
张居正没见过这样的鱼丁,夹起来尝了一口,只觉清鲜味爽,软嫩又不失劲道。
顾闲却还在那里惋惜,说要是时间充足,这鱼丁上浆后最好冰镇两三个时辰,这样吃着更加紧实弹牙。可惜了!
张居正道:“只是一口吃的,哪用得着费那么多功夫?”
瞧顾闲那模样,仿佛还对这份白蹦鱼丁很不满意。
那尝了第一块后就放不下筷子的他们算什么?
算他们没吃过好东西?
顾闲哼哼唧唧了一会,还是很诚实地抢起了菜。
比起做起来很繁琐的白蹦鱼丁,余下的砂锅鱼和红烧鱼就是比较常见的做法了,不过每样菜吃着都很下饭。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心满意足,那么大一条海鱼愣是被解决了大半。
饭后,张居正才喊顾闲去书房谈话,与他说起隆庆皇帝想给《大明经济年报》题字的事。
当皇帝的都好面子,不好主动跟殷士儋讲,得顾闲这边跟殷士儋提一句,由殷士儋去提出此事!
顾闲听了连连点头,这个他懂,张居正和王世贞有时候也是这样的,明明自己很想要,嘴上却不提,得他们这些小辈来开口!
呵,成年人都这样!
但是么,皇帝要题字是好事。
这下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怎么都得买了吧!
你敢不支持皇帝?!
赚的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的钱!
只是提到殷士儋,顾闲又免不了和张居正聊了起来:“殷阁老说他要走了,看他那态度可能都等不到年报下印。”
张居正听后神色有些微妙。
确实是有这种势头了。
因为殷士儋昨天拿了袋酥饼回内阁,看了眼高拱面前刚空掉的盘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大喇喇地吃了起来。
一副“你们没有了吧”的嚣张态度。
毫无阁臣体面。
一看就是不想干了。
都怪顾闲这家伙拿着酥饼到处分!
张居正道:“无妨,事情大多都是你在做,他真要请辞也影响不了什么。”
阁臣挂名当总裁,大体都是只负责把控大方向的,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眼下年报都要收尾了,殷士儋走不走都一样。
顾闲听出张居正语气里并没有挽留殷士儋的意思,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张居正都觉得自己能处理好和高拱的关系,他就不瞎操心了。
万一弄巧成拙打乱了张居正的部署反倒不美!
正事聊完了,张居正便打发顾闲早些回去,独自坐在书房中处理白天积攒下来的书信。
只是才打开第一封,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郁。
上面写的是苏松那边的情况,蔡国熙被高拱捞回来干活后,果然穷治徐家诸子。
当然没有人会直接对徐阶动手,只是徐阶快七十岁了,还要看着儿子被捕入狱,难免会吃不香睡不香。
张居正看着那封信许久,殷士儋骂他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长叹一声,提笔写信给蔡国熙,希望能劝动蔡国熙不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该还的田、该罚的钱,都依律处置便好,至少放过徐阶三个儿子。
“……夫古人敌惠、敌怨,不及其子。中玄公光明正大,宅心平恕,仆素所深谅;即有怨于人,可一言立解……”
这边张居正试图劝服蔡国熙,另一边的顾闲趁着还没宵禁溜达回家。
入冬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明明还没到宵禁的点,外头已经暗了下来。
顾闲路上遇到城中兵马司的人外出巡逻,又与人家聊了一程,踩着宵禁的点抵达家门口。
书房里亮着灯,王宜玉显然在那边待着。
顾闲迈步走过去,进屋发现暖烘烘的,便摘了暖耳放到衣架子上。
王宜玉正在坐塌上烤着火盆、盖着暖被看书,他径直坐到王宜玉对面的空位上吸着鼻子闻了闻,说道:“煮的什么茶,这么香!”
王宜玉道:“是家里新送来的桂花茶,我开了尝尝。”
顾闲道:“我也尝尝!”
两人就着中间矮几分茶喝,饮尽后一致决定下次再去问王世贞要点。
顾闲顺势与王宜玉说起回国子监玩的事,自从他们成婚,去国子监那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王世贞肯定很想念他们!
王宜玉深以为然。
两人凑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又约定好一起给江南的亲朋写信,正好一并寄回去。
顾闲还顺手写了篇传奇故事,准备投给《小说月刊》。
王宜玉听他还要动手写小说,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要写这个?”
顾闲道:“快过年了,挣点润笔费。”
他写东西一直很快,一两千字的东西不消一个时辰就写完了。
王宜玉就裹着暖被当他的第一个读者。
这小说讲的是一个倒霉蛋的一生,选取了他的童年、少年、壮年几个节点讲述他如何在别人吵架打架时冲锋陷阵并且成功挨巴掌挨拳打挨脚踢的故事,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王宜玉都忍不住笑了好几次,看完后跟顾闲讨论道:“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人?”
故事里的每一幕分明都很戏剧化,可细品之下又觉得这些事都是生活里有可能发生的。
合情合理!
顾闲兴致盎然:“过年叫人排演出来,一准满场喝彩!”
这个送回去正好可以赶上过年那一期《小说月刊》。
大过年的,不就想看点开心的东西。
笑话这东西,就是得缺德才好笑!
要不怎么滑稽戏这东西源远流长,千百年来常年扎根于宫廷与市井之中?
夜色已深,小夫妻俩也忙活完了,收拾起笔墨和文稿一同睡觉去。
……
没过几日,殷士儋果然再次上书乞休。
上次殷士儋和高拱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起来了,三个人再继续待在一起办公想想都很尴尬。
隆庆皇帝考虑过后,批复了殷士儋的乞休奏疏。
殷士儋得到批复后神色很平静,还找了个空档邀顾闲去自己家吃顿饭,晚上顺便来个秉烛夜谈。
一方面是完成年报诸事的交接,另一方面则是再好好交流一下“政治算术”。
他的仕途虽然结束了,人生却还没结束,回老家后他会全心全意投入到这门全新的学问里面。
顾闲在回家跟师妹待在一起和跟殷士儋加班聊正事之间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叹着气答应了殷士儋的提议。
王宜玉收到郑大递回来的消息,也不觉得意外。
成婚前顾闲就是这里吃吃、那里吃吃,一度寄居在王世贞或者张居正家,还是成婚后才每天一下衙就屁颠屁颠跑回来。
眼下殷士儋马上要回山东老家去了,顾闲无论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对方的邀请。
只不过两人到底是刚成婚的小夫妻,得知顾闲今晚一整晚都不回来王宜玉还是不大开心。幸而她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至于太埋怨殷士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成功二更啦!所以还有没浇灌完的营养液吗,再凑点虽然今天没有蹭到榜单呜呜,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已经成功凑到一两千营养液了!但是这个数据是动态的!所以别人也没少涨!看到有人问起隔壁猪崽,隔壁《戏明》也是养小太子嘿嘿,养的是正德,没看的可以去看一下*注:张居正给蔡国熙的信:参考《张太岳集》
第222章 我去睡会
到了下衙的点,顾闲就去招呼殷士儋一起走。
朱翊钧得知顾闲要去殷士儋家做客,特别想跟着过去。
可惜他这个年纪白天能出宫溜达已经很难得了,在外面留宿是万万不可的!
他只能去跟隆庆皇帝念叨这件事。
隆庆皇帝听了,只觉顾闲这孩子至纯至善。
旁人看到失势之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怕自己跟对方走得太近遭了牵连,他还是待殷士儋一如往昔。
只是不知道高拱看见了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内阁里目前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隆庆皇帝不想他们再起冲突。
另一边,高拱看着殷士儋跟顾闲走了,转头看向还在处理手头事务的张居正:“你这妻弟去那殷棠川家做客,怎么没带上你?”
张居正道:“做东的都没喊我,我怎么去?”
高拱也想起殷士儋上次连着张居正一起骂的事。他看了看张居正面前那堆公文,与他商量道:“殷棠川这一走,内阁是不是该增员了?”
张居正知晓这会儿要是增员,进来的肯定是高拱的人。
隆庆皇帝目前有高拱万事足,并不想再看到内阁的争端。
张居正只微微一顿,便语气如常地说道:“这个得看皇上的意思。”
高拱想了想,点点头说道:“也对。”
张居正犹豫片刻,还是趁此机会与高拱说起徐家的事。
大抵还是与蔡国熙说的那一套:国家应该对有功于社稷的老臣有所优待。
以前政策摆在那里,大家都在钻空子,虽说我们都看得出危害巨大,但于法理上并无太大过错。
现在我们怀着为国为民的想法想查漏补缺,振作风气,做起事来自是不怕得罪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家伙。
清丈田亩之事,在我们任内是一定要落实到底的。
可徐阶到底是刚从首辅位置上退下去,怎么都该留一点体面。只要徐家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鸡犬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被逼到了绝路上?
到那时候,后续工作反而更难推进。
何况大家以后都有离开权力中枢的一天,如果现在穷追到底,焉知这种事以后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高拱听了张居正这番话,神色有些松动。
他虽没有自己的儿子,却也有个继子。他当首辅后也算攒了些家底,到底是要给高家留些后路的,没必要为了已经随便自己拿捏的徐家不顾一切报复到底。
清丈田亩乃是家国大计,也是他们目前最需要抓紧推进的工作。
哪怕心里有了计较,高拱也没在张居正面前明确表态。
他知道张居正这番话还是有私心的。
毕竟徐阶可是举荐张居正入阁的恩师。
张居正也没想着凭借自己三言两语就让高拱直接收手,只要高拱态度有转变就好。
他继续两头劝一劝,应当会有转圜机会。
……
顾闲与殷士儋出了宫门,一路上聊到了殷士儋的退休待遇,语气中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因为殷士儋不仅可以公费回家,而且还能照常领俸禄。相当于不用干活,白拿工资!
殷士儋:“……”
要不是很清楚自己是被排挤走的,他都要觉得天大的好事砸自己头上了。
既然都要走了,没必要想那些扫兴的事。
殷士儋哈哈笑道:“我回家买个大园子,修整好了一年四季都住里面,每日著书讲学做研究,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往后再叫我到京师来,我都不稀罕来。”
顾闲果然更羡慕了。
他们这些当了大官的退休后都过得十分滋润!
像他们长洲县有个叫吴宽的,也是个状元,官至尚书,家中便修了个东庄。
吴宽的好朋友沈周也在附近隐居,时常过去做客不说,还专门为吴宽画了《东庄图册》,记录吴宽悠闲自在的“归田园居”生活。
想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首先要当个大官?
也不对,记得皇甫汸给他说过,当年吴宽也就守孝期间回来过了几年田居生活,后面干到七十岁想辞职都辞不掉,最终卒于礼部尚书任上!
嘶,当大官还有这样的风险!
殷士儋瞧见顾闲忽然满脸愁容,不由问道:“怎么了?”
顾闲唉声叹气地把他们长洲前辈的经历讲给殷士儋听。
老惨了!
修个庄子准备退休住,结果皇帝根本不给致仕!
殷士儋乐道:“你才刚入仕,就开始担心自己以后当了大官没法归乡了?”
他这么一说,顾闲也回过味来了。
也对,这样的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他可都为自己做好贬谪或流放的预案了。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你说得对,想走还不简单吗?我以后想告老还乡了就跟您一样逮谁骂谁,从皇帝骂到首辅,从首辅骂到科道官!”
只要我得罪的人足够多,总有人能弄走我!
殷士儋:“………”
倒也不必学这个。
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
与顾闲多聊聊似乎有奇效,殷士儋心情都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还莫名其妙地跟着顾闲到了周围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头……现摘青菜?!
为什么会有人在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种青菜?!
殷士儋不太理解,但还是负责掏了青菜钱。
顾闲都买了青菜,自然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人家厨房里头,再顺理成章地掌握了殷家的灶台。
于是殷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盘水灵灵的青菜。
入冬后新鲜蔬菜愈发少了,便是有也很难在晚上吃到,所以这盘青菜一上桌便被扫荡光了。
一起被扫荡光的还有其他由顾闲亲手做的、或者他指点着做的饭菜。
殷士儋本以为自己的请辞奏疏被批复后可能吃不下饭,结果一顿饭吃下来发现……不好,吃撑了!
难怪连隆庆皇帝都整天惦记着顾闲的手艺,张居正也对这个妻弟格外看重。
散步消食过后,两人便去了书房谈话。
许是因为谈话内容可能又多又难以即时消化,殷士儋还喊了自家儿子和几个小厮在旁边负责整理和记录。
顾闲看到这架势,也打起精神和殷士儋一起梳理统计学的整体框架。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此乃古人所说的三不朽,经久不废。
殷士儋已经尽力尝试过前两者,自觉德行没达到叫后世人记住的程度,也没做出足以叫后世人记住的功绩,幸而在年过半百之际,他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以后读史书的人可能只记得高拱和张居正不记得旁人,但学统计学的人……必不能忘了他殷士儋!
两人彻夜详谈,一张又一张白纸被飞快填满。墨迹还没干便要换新纸了,以至于桌上、地上、椅上都摆满了等待风干的文稿。
这还只是个框架,需要殷士儋归家后搜寻案例、整理数据、填充血肉。
直至天快亮了,这场跨越年龄、跨越时空的交流才堪堪结束。
殷士儋看着自家儿子收拾好的那摞文稿,伸手拍了拍顾闲的肩膀,勉励道:“往后朝中的事,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你好好地在朝中站稳脚跟,以后我们的著作成书后才好推广出去。”
顾闲:?
什么叫我们的著作?
意思是以后你挨学生骂还要带上我?
顾闲一脸拒绝。
殷士儋没管他的拒绝,让他上衙点卯去,别被御史逮着弹劾。
他不一样,他已经顺利致仕了,一会可以补觉。
被退休人士炫耀了一脸的顾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天色还早,才刚开了宵禁,外头还黑漆漆的。
顾闲见时间还算充足,先回了趟家洗了个热水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本来没打算吵醒王宜玉,王宜玉却还是起来与他一起吃早饭,顺便问起他昨晚和殷士儋聊得怎么样。
顾闲道:“刚聊完,一整晚都没合眼。”
他又跟王宜玉谴责起殷士儋来,是殷士儋说要著书,他才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讲了。
结果这家伙居然打算把他的名字也署上!
这不是害人吗!
果然,天底下的老头都是一个样。皇甫汸也是这德性,等他把活干完了才说要给他署名。
王宜玉道:“是你总能遇到有操守的好人。”
“《唐才子传》里不是写过这么一段故事——刘希夷写了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舅舅宋之问觉得这句诗特别好,想讨过来自己用,索要不成还派人把自家外甥给杀了!”
顾闲也读过《唐才子传》,是本元朝人编的唐代名人传记。
这书在皇朝更迭过程中曾散失过,只余下一些残卷,还是光绪年间有人去日本发现了流传过去的原本,特意买回来影印出版,才再度在读书人之间流传开来。
人么,就是喜欢看点野史八卦,漂洋过海都要找回来看!
虽然宋之问与刘希夷的恩怨在史书上查无实证,但剽窃他人成果这种事在哪个领域都不新鲜。
从这种角度来看,顾闲遇到的确实大多是有原则的好人。
顾闲吃饱喝足,有点困了。为了不叫自己直接往床上躺去,他还是戴上暖耳出了门,吹着冷风前往翰林院点卯。
殷士儋致仕了,他还得去内阁与张居正对接。
年报项目总要有个最高负责人,要不然没有资格调阅六部资料。
眼下内阁只剩高拱和张居正,高拱都当首辅了,自是不会揽这种小活,所以于公于私都得由张居正负责跟进。
张居正见到难得出现蔫巴状态的顾闲,知道他肯定彻夜未眠,说道:“瞧你这模样脑子肯定不清醒,先去里头睡一觉吧。”
阁臣偶尔是要值夜的,所以内阁直房里有个小小的起居室供他们小憩。
顾闲闻言不由看向旁边的高拱。
当着顶头大上司的面去睡大觉不太好吧!
察觉顾闲的犹豫,高拱打趣道:“怎么?担心朝堂没了你这个翰林修撰运转不下去?”
当首辅的都这么说了,顾闲便不客气了,爽快地应道:“好嘞,我去睡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叮!内阁睡大觉成就达成√*震惊!早早更新了!昨晚八点不小心昏迷了,半夜睡不着,早早爬起来写完一章。所以有早早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吗*注:①吴宽和沈周是好朋友:确实有《东庄图册》为证隔壁文崽去东庄玩过②宋之问和刘希夷的故事:参考《唐才子传》【(刘希夷)尝作《白头吟》一联云:“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叹曰:“此语谶也。石崇谓‘白首同所归’,复何以异?”乃除之。又吟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复叹曰:“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遂并存之。舅宋之问苦爱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
第223章 穿孔烧饼
内阁本来就不算大,睡觉也不可能安排大床,瞧着也就寻常卧榻大小。
顾闲不挑地方,今天又困得厉害,一躺上去就睡得香沉。
平时他精力充沛,上蹿下跳一整天都不会累。但昨晚又不一样,昨晚他干的属于耗脑子的活,一口气掏空了所有相关储备自然累得慌。
顾闲这一觉睡得老沉,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很遥远的过去……又或者是未来。
恰逢正月,他早起摸了摸自己脑壳,觉得头发长了,麻溜跑去跟他师父说:“我舅舅都死了,可以剪头发吗?”
他舅舅确实都死了,他还没投奔师父的时候就死了,听说是得了时疫,全家上下都没有药,没过多久就病没了,只姥姥一个人熬了过来,负责料理后事。
那时他娘正怀着妹妹,且又怕染病回来带累全家,所以不能回去,一个人躲着哭了好久。
后来疫病过去一两年,姥姥过来了,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娃子最聪明,正好我们家城里一个远亲缺学徒,不如送过去学厨吧。”
姥姥老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手掌也很粗糙,只有掌心是暖和的。他被摸得不舒服,挪开脑袋不给她摸。
那时他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姥姥凭借几十年的经验知晓风雨将至,特地把他送得远远地。
就像蒲公英,随风多散去几个地方,总有能生根发芽的。倘若待在一起,兴许就全没了。
他对舅舅们没什么印象,对生死也没什么概念,听人说“正月剃头死舅舅”,便与师父说了那么一句话。
结果当然是师父撵着他满院子跑,叫他不许再这么说。
他还觉得委屈,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怎地师父还生起气来了?
还是后来他才渐渐明白,生死是不好挂在嘴边的,至少不能像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随随便便讲出来。
顾闲在那漫长的记忆中徐徐前行,那些繁华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萧条,那些热热闹闹或者鸡飞狗跳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寂静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调。
他蓦地停下脚步,既不愿意往前走,又舍不得醒过来。
这时顾闲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唤:“顾修撰,太子殿下过来了!”
那静寂的梦境骤然消散。
顾闲睁开了眼睛,发现近前是个跟随在朱翊钧身边的内侍。
再抬眼望去,只见朱翊钧正皱着眉立在那里,仿佛很不赞同他的昼寝行为。
人不大,性格却是老气横秋的。
顾闲坐起身来,说道:“殿下怎么进来了?”
朱翊钧道:“都过了午时了!”
顾闲算了算时间,自己辰时过来的,睡到午时也就六个小时,并没有睡很久。
不过上班期间这么睡,在老板看来确实有点过分了。
很不巧,朱翊钧就是大明王朝的小老板!
顾闲解释道:“昨晚与殷老彻夜详谈,一宿没睡。”
他还跟朱翊钧谴责起殷士儋的可耻行为来,临别时这厮还催他快些回翰林院点卯,说“你又不像我可以补觉”。
真是岂有此理!
为老不尊,为老不尊啊!
朱翊钧:“………”
听到这么惨的事,他都不好再追究顾闲睡了半天觉的事了。
这里可是内阁直房,高拱和张居正他们都在,顾闲应该不是私自进来躲懒的。
瞧见顾闲鞋子都没穿,朱翊钧转身走了出去。
顾闲起来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精神奕奕地出去见人。
一到外头,才发现高拱、张居正和朱翊钧正坐着喝茶。
闻到了茶香,顾闲就觉得自己渴了,坐下讨了杯茶一口闷完,瞧见旁边还摆着三个大馒头,便知道自己错过了午饭,只配干啃馒头!
顾闲哼哼唧唧地把馒头掰开,摆到煮茶用的水壶上烤了烤,还问朱翊钧他们要不要吃。
张居正道:“你快些吃完,忙你的事去。”
朱翊钧倒是分了半个烤得香香的馒头,好奇地咬了一口,发现底部竟烤得有点脆,口感非常奇妙。
由于干啃馒头实在没什么滋味,顾闲又和朱翊钧讨论起香香脆脆的穿孔烧饼来。
据说穿孔烧饼是戚家军的军粮,戚继光去福建时为了提高行军效率,琢磨出了这种可以用草绳串起来背着走的干粮。
这种烧饼放很久也不会坏,吃的时候不用生火,可比背米粮方便多了!
这种军粮好吃不好吃他不晓得,反正烤出来的烧饼那才是真的香!
朱翊钧一脸惊奇:“没想到戚将军这么有想法。”
谁能想到烧饼还能用绳子串起来背着走!
顾闲说道:“那是当然,我听说他于火器改造方面也颇有心得,从火铳到火炮他都进行过改良。”
事实上用不起火铳的时候,戚继光没少捣鼓各种冷兵器和布阵之法,连东南沿海遍地都是的竹子他都能拿来制作一种叫做“狼筅”的御敌武器!
因地制宜这种将领重要素质,在戚继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难得的是,他还遍阅经史与兵书,写的诗也很不错,比如“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拳拳报国之心,全都写在诗里!
顾闲介绍得眉飞色舞,太子也听得惊叹不已,全然没在意是不是还有旁人在场。
高拱听顾闲一个劲地夸赞戚继光,又看了眼正看着手上公文、仿佛没在听两人对话的张居正。
记得有次得知戚继光因为职位调动怏怏不乐,还周旋各方做了许多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张居正在众多武将中最是喜欢戚继光,与人通信时都称戚继光为“戚帅”。
顾闲在太子面前这么夸赞戚继光,莫不是张居正授意的?
张居正察觉高拱投来的目光,把手上刚拟好批复意见的公文递给了他,低声询问高拱这么处理妥不妥当。
内阁直房就这么大一点,顾闲和朱翊钧围着火炉说话,张居正当然也能听到。
只不过与他交好的几人都遭了排挤,张居正并不希望高拱过于关注北面的情况。
他怕高拱把戚继光也撵走。
上次戚继光已经被人弹劾过了。
谭纶已经辞官归家,戚继光再被撵走,他这些年在蓟辽一带的诸多安排便功亏一篑了。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数年努力付诸东流。
高拱听张居正说起正事,便也暂且放下刚才的狐疑与他讨论起来。
顾闲哪里晓得只剩两个人的内阁还这么暗潮汹涌。
他吃饱喝足后见高拱他们在商议政务,悄然招呼朱翊钧一起溜走了。
朝廷公务,狗都不听!
……
当天晚膳时间,隆庆皇帝又见到了过来蹭热锅的太子。
对于这个在自己面前越来越不装模作样、逐渐把乾清宫当自家饭厅的儿子,隆庆皇帝也是愈发没办法了,顺嘴问起朱翊钧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
朱翊钧便把顾闲被殷士儋拉着聊了一整晚、白天在内阁直房补了半天觉的事都给捅到御前。
隆庆皇帝想到殷士儋马上要返乡了,也念起了那么多年的潜邸旧情,说道:“他这也算是替我宽慰殷爱卿了,你应当作主给他休假一日才是。”
朱翊钧一顿,也发现自己做得不周全。
不过转念想到顾闲一觉睡过了午时,没人叫的话兴许还能继续睡,朱翊钧又觉得他在哪都这么自在,跟放假压根没什么区别。
当着隆庆皇帝的面,他还是应道:“孩儿记住了,下次一定给他休假!”
隆庆皇帝点点头。
这时热锅送了上来,父子俩边尝着新鲜的口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等提到戚继光,朱翊钧也跟顾闲那样讲得眉飞色舞。
再乖巧的男孩子,对这种厉害的人都有天然的向往。
朱翊钧虽不像正德皇帝那样从小想着当个将军,却也觉得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经史兵法熟读于心的戚继光很了不起。
隆庆皇帝只知道戚继光抗倭很厉害,去了北边练兵后也卓有成效,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却是不甚了解的。
听朱翊钧讲得绘声绘色,隆庆皇帝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这么出色的帅才,我此前怎么都没注意过他长啥样?下次他回京时得多看两眼。
不管顾闲话里有没有夸张的成分,类似于“戚帅砍来竹子就是天然武器”这样的传奇故事还是很下饭的。
至少隆庆皇帝吃得相当愉快,与朱翊钧进行饭后遛弯活动时还提了一嘴:“你这么感兴趣,下次召见这位戚将军时把你也喊上。”
朱翊钧高兴地道:“好!听顾修撰说,过段时间到国子监聚餐时他准备做穿孔烧饼给我们尝尝!”
隆庆皇帝听了点点头。
知道了,到时候我就去吃。
所以怎么张居正还没来让我题字?现在不是换他当负责人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需要浇灌点营养液压压惊
第224章 太过分了
最近张居正的活更多了,年报只是他接手的其中一桩小事情,他自然腾不出空管太多。
顾闲前几年便有组织人手搞《新风》年度总结的经验,张居正对他的能力颇为放心,叫他下午汇总好所有资料供他审核。
才睡醒就要加班,顾闲也没说什么,带着朱翊钧这个太子开始加班加点干活。
当天下午他就把早已进入收尾状态的年报交给张居正,还附带自己准备连夜送去王世贞那边走后门的宣传文章。
张居正接过一看,这文章吹得天花乱坠,直说从皇帝太子到三位阁臣都十分关心,六部官员同心同力携手合作,才有了这么一份涵盖历年数据横向对比、本年度数据汇总(仅包含春、夏、秋三季)以及来年发展趋势展望等等丰富内容的大明经济年报!
皇帝题字认可,太子全程参与,三位阁臣联名主编,以及涵盖了六部官员、翰林官、科道官、地方官的强大编者阵容!
就问你订不订吧。
张居正:?
上次他只是提了一句,这小子就要把皇帝题字给吹嘘出去了?
最近事情太多,他又还没正式接手年报的事,都没去寻隆庆皇帝提这件事。
殷士儋辞呈递得太快了,不然得让他把这事办完再走!
都已经这样了,张居正也没奈何。他只能说道:“行了,我和高老看完会去与皇上说一声。”
顾闲手上的事情基本忙完了,愉快地揣着张居正审核过的文章前往国子监。
早上他跟王宜玉说过了,聚餐的事情得提前跟王世贞打个招呼,今天晚饭他们就到王世贞那边吃,顺便看看能不能插个队到《新风》上给年报打广告!
王宜玉这会儿应当已经回娘家玩耍去了。
顾闲到的时候,发现葡萄架上已经空了,颇有些遗憾。他上次来顺走了两串,味道还挺不错。
京师就是这样,四季分明得很,许多东西过季了就没得吃了。好在这个季节可以买到冬笋,顾闲半路上薅走了人家摊主自留的好笋,放在马背的大褡裢准备作为给岳父的礼物。
礼轻情意重!
顾闲见了王世贞,一点都没有许久没来讨打的生疏,拿着自己路上相中的冬笋给他看,说一会给他来一盘冬笋炒腊肉尝尝冬天的好滋味!
腊肉咸香,冬笋清爽,吃着特别下饭。
王世贞瞧着他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懒得计较他明里暗里的作妖了,由他自己折腾去。
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饭桌吃了顿家宴,顾闲才拉着王世贞去了书房,掏出年报的宣传文章问王世贞能不能尽快刊出。
王世贞拿过文章一看,只觉上头的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皇帝太子以及满朝文武都在我背后站着!
王世贞:“……”
王世贞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就不能写点有意义的文章?”
每次跑来投稿,都是在打广告或者宣扬那些有的没有的“新知识”,横看竖看都毫无文采可言,简直是丢尽了他这个老师兼岳父的脸!
顾闲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您看我都没把您的名字写上去,旁人肯定不会说您的!”
王世贞更气了。
你这次不写有什么用?
你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只不过他也知道顾闲为了这份年报花费了多少功夫,上头列着的编者名单分量又有多重。
这是要紧的家国大事,文采什么的可以姑且挪后。
王世贞道:“听说你昨天夜里去了正甫家里?”
王世贞与殷士儋乃是同年,旁人都喊殷士儋的别号棠川,他还是喊年轻时交换的字。
当初他去山东巡察也曾与殷士儋把臂同游,还特地写文章吹捧殷家先人。
算下来还是有那么一点同年情谊的。
王世贞便问顾闲跟殷士儋通宵达旦聊了什么。
顾闲一脸“你真的想知道吗”的表情。
王世贞:?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闲倒没别的意思,只是感觉王世贞不会想听而已。
既然王世贞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顾闲便稍微给他讲了讲他们花一整晚共同构建的统计学框架。
纯文科生王世贞:???
够了,讲到这里就够了。
快把你们这该死的统计学拿走。
顾闲也没有唱独角戏的爱好,见王世贞已经大致了解谈话内容便不再往下说。
王世贞眼神复杂地看着顾闲。
总觉得这小子学的东西又多又杂,唯独不肯跟他好好学写文章。
王世贞说道:“行了,稿子留下吧,我明儿跟编辑部那边讨论讨论。”
顾闲了解王世贞的性格,知道他这么说估摸着是稳了。
他心满意足地要去寻王宜玉一起离开,王宜玉那边新得了她母亲给的一套衣裳和一套头面,巧儿手上满满当当的。
相比之下,顾闲手上空空荡荡的,显得王世贞这个当岳父的很吝啬。
魏氏忍不住给王世贞一个谴责的眼神。
女儿女婿难得回家,当岳父的居然不表示表示!
王世贞没奈何,只得叫人去取些新墨新茶给顾闲带回去。
顾闲这次过来倒没想着拿什么,毕竟上次回门时他们才把王世贞书房扫荡了一遍,东西基本够用了。
总不能每次回来都把王世贞的好东西洗劫一空吧!
回头王世贞不给他们进门了怎么办?
当然了,岳父岳母自己要给,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他乐滋滋地说着“长者赐,不敢辞”,麻溜把东西全往马背上的大褡裢里塞。
两家离得近,回去也就走个一刻钟的路,因着王宜玉今天穿的衣裳不适合骑马,顾闲便也牵着马与她一起往回走。
路上遇到认得的人,顾闲都要停下来跟人家聊上几句,并且炫耀那塞得鼓鼓囊囊的好东西,直说王世贞对自己比亲儿子还亲!
这么好的岳父,简直世间少有!
王宜玉想想王世贞送走他们时的表情,忍不住在旁边偷着乐。
到了家顾闲才发现,王世贞给的墨还不是普通的墨,是那种上面又题字又写诗的。
比如他正拿着把玩就是很有名的罗氏墨,制作者叫罗小华,过去曾是严世蕃的密友。
他制作的不是传统的松烟墨,而是油烟墨,格外地乌黑油亮,时人夸耀说这种墨“一螺值万钱”。
后来严世蕃被砍头,罗小华也被处决了,罗氏墨从此近乎绝迹。
《万历野获编》里头提到过,万历年间一块马蹄金才能换一两罗氏墨,买到了还不一定保真。
据传万历皇帝这个书法爱好者都曾经重金求购罗氏墨,出价比买圭璧还高!
后来有少量罗氏墨流传到清廷,乾隆皇帝曾把他赐给那位很有名的纪晓岚。
纪晓岚对此十分感动,不留余力地吹嘘御赐墨的妙处,直说多亏了有这块墨他才能文思泉涌!
顾闲把那块堪称是艺术品的墨刻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脑海里全是“这玩意有那么值钱吗”。
想来是有的人觉得千金难买心头好,再多钱都舍得花!
王世贞之所以拿这么贵的墨来打发他,大抵是看到这玩意会想起当初跪在严家父子面前为父求情的往事。
也不知是哪个送礼的送错了!
作为天下第一的好女婿,他只好勉为其难替王世贞分担这份痛苦了!
顾闲兴致盎然地和王宜玉商量起来:“罗氏墨已经绝版了,我们把它收起来,以后说不定能升值!”
很不错,好好收藏起来,以后卖给万历皇帝。
皇帝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王宜玉习惯了顾闲的种种奇思妙想,不仅没劝着他,还翻找出适合收藏好墨的匣子让他放进去。
夫妻俩凑一起记账。
支出:冬笋若干、腊肉若干。
收入:一张纸记不下。
面面相觑。
而后相顾大笑。
都说儿女是前世欠下的债,王世贞欠的必然高利贷无疑!
与此同时,王世贞也在写文章,记录这既普通又不普通的一天。
给女儿女婿一点东西,对他而言倒不是什么大事。
就跟顾闲想到的那样,许多东西都是旁人来求他写文章时送的。尤其是徽墨端砚之类的文房雅物,自他在文坛有那么一点名气后几乎没有自己花钱买过。
便是旁人不送他,那些个制墨的、制砚的也时不时送些样品来给他试用。
王世贞主要是表示“此子不肖我”。
还从好几方面论证到底是哪里不像。
第二天《新风》编辑部就收到了两篇加塞文章。
一篇是顾闲在秀年报成果。
一篇是王世贞……在撇清关系?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仔细一品,怎么感觉王世贞这是在秀自己学生方方面面都很厉害?!
你们师徒俩不要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个老王怎么回事*今天又蹭到大半天榜单了!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再捞捞闲崽!闲崽挂在首页榜单最后一位!骄傲!但又危险呜呜呜,随时会掉!捞捞!为了督促自己二更,这章不满三千字呜呜,为了全勤必须再写一章
第225章 也没问题
翁婿俩看似南辕北辙,实际上都是一个味道,给人的感觉都是……你看我这东西/徒弟厉害吧!
顾闲还好,好歹是在完成朝廷的任务,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是怎么好意思把这东西拿来投稿的?!
众人在心里嘀咕了半天,却还是任劳任怨地完成了审核、校对、排版一条龙,麻溜把两篇文章一并安排到新一期的《新风》上。
在这期《新风》下印期间,张居正也加班加点审核完了顾闲递上来的初稿,与高拱商量着提供了几个删改意见。
等到修改稿核实无误后,张居正才去与隆庆皇帝说起这件事。
隆庆皇帝等了这么些天,也没生张居正的气。
张居正这人虽然年轻,办事却十分周全。
高拱曾说起过两人二十余年前便相交甚笃。
当时他说有朝一日自己能入阁一定要辅佐明主匡扶社稷,张居正听了便说:“决断大事我不如你,但是你性格有些急躁,这一点容易误事,若是让我从旁辅助,你我定能携手成就一番大功业。”
旁人的批评,高拱一向是听不进去的,但张居正说的话他却听进了心里去,当上首辅后果然凡事都与张居正有商有量地去做。
连高拱都如此爱重他,可见他的能力与为人都十分可靠。
以张居正的脾性,没有看到合格的成果前不会贸然来请他题字,哪怕年报的实际负责人是他妻弟也不成。
隆庆皇帝很愉快地接下了这个活,相当熟练地给张居正题了字。
顾闲得了亲笔御题的封面,麻溜去和汤显祖他们分享这一喜讯。
还没散馆就完成了这样的大项目,兴奋不兴奋!
汤显祖等人自然是高兴的。
庶吉士要在翰林院中学习三年,这代表着这三年他们都没机会参与任何实际事务,只能跟没考上之前那样每个月上课写文章。
说实话,这种生活悠闲是悠闲,对于有上进心的人而言却相当枯燥乏味,只觉在虚耗人生。
这段时间跟着顾闲疯狂加班,大家嘴上说“都怪你让我们这么忙”,实则都乐在其中。搭配上顾闲时不时来鼓吹几句“直达天听”“全国刊行”,所有人更是干劲十足。
本以为顾闲是夸大其词鼓励大家干活,结果现在顾闲连皇帝题词都要来了,还说服皇帝、太子、阁臣共同署名。
虽说他们这些人只能出现在后面的编者名单里,但顾闲这个全程干最多活的人都跟他们排在一起,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官大(甚至还是皇帝),就让人家排前头吧。
没有这些人挂名,这份《大明经济年报》还不一定能顺利刊行,所以每一个名字都不是白白挂在上头的!
翰林院的新科“十八学士”都十分高兴,以茶代酒欢呼碰杯,庆贺年报项目顺利收尾。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其他没有参与进来的庶吉士听着旁边一阵一阵的喧哗热闹,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顾闲搞这个项目的时候只说了是殷士儋负责,没说高拱、张居正都会挂名,更没说皇帝太子都愿意参与。
真要知道的话,他们也不至于拒绝得那么干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有人忍不住暗自埋怨起赵用贤来。
赵用贤不是和王世贞关系很好吗?为什么不参与这个年报项目?害他们以为顾闲只是随便搞搞,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赵用贤心里也不是滋味。
能考中进士的,谁还不是个天之骄子?
他甚至还是馆试第一选中的庶吉士,从这次考试也证明了自己确实是有能力的。
所以他私心里觉得自己输给顾闲这么个后辈,无非是缺了靠山、缺了运气,并非他不如顾闲。
自己与王世贞关系那么好,踏入仕途却始终屈居于顾闲之后,他当然是不甘心的。
所以在顾闲动员他们参与年报项目的时候,赵用贤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现在顾闲他们热热闹闹地庆功,朋友们又暗自埋怨自己,赵用贤哪会好受?只能去寻了本书一个人坐在僻静处读去。
有这种心情的远不止是赵用贤。
到了十一月中旬新一期的《新风》正式刊行,上头有两个最显眼的广告。
一个是明年的《新风》火热预订中。
另一个是《大明经济年报》也即将开始预订,两者一起订阅更加方便,到时两份刊物将一并送到!
顾闲的文章鼓动性一向很强,你不看还好,但凡你翻开《新风》读到这篇文章,都会当场决定……这本《大明经济年报》我必须要拥有!
六部衙门这几年都有集资订阅《新风》的传统。
当了官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在衙署中闲下来的时候可以传阅一下《新风》,读一读上面关于时政、历史以及各地风土人情的讨论或者介绍。
尤其是刚来的新人,没人喊你去打杂时你就该自觉地多看多学,争取早日提升自己办实事的能力!
刘台这位新科进士参加馆选没能入选,被分配到了刑部当个主事。
说是主事,其实根本没他什么事,平时也就干干抄写和跑腿的活。
所以他是刑部第一个拿到最新一期《新风》的。
等看完顾闲发表在上面的文章,刘台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顾闲的文章要文采没文采,要内容没内容,只因为他是王世贞这位《新风》主编的学生兼女婿,便可以直接在上面刊出!
这合理吗?
刘台往下一看,更难受了,因为下一篇文章的内容更扯淡,是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变着法儿夸自己女婿。
明面上说顾闲这里不足、那里不足,实际上经过他那么一明贬暗褒,每个人都能了解到顾闲如何变着法儿孝顺长辈、如何敦亲睦邻朋友遍地、如何废寝忘食为国事操心……
这下刘台感觉自己生吞了一百只苍蝇!
顾闲到六部找人干活的时候,也问过刘台要不要参与。
刘台当时正为自己只得了个刑部主事十分不忿,再一看顾闲年纪轻轻便春风得意,一时鬼迷心窍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他不愿意再给顾闲当陪衬。
一想到自己由于这样的心理错过了那么好的露脸机会,刘台心里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
可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选择。
所以刘台选择暗暗骂起了顾闲。
这家伙不就是有个阁老姐夫吗?
看他那得意样!
对于刘台他们的想法,顾闲完全不知晓。
便是知晓了,他也不会太在意。
刘台自不必说,据传是自己犯了错被张居正严厉批评,因此而怀恨在心上书弹劾张居正。
若非每个人都问了,单单跳过刘台针对得有点明显,顾闲都不打算邀请他。
还好他没答应。
赵用贤那也是逮着谁在内阁他就骂谁,显然是习惯了走不畏强权路线,算是东林党的先锋,明末朝中党同伐异、疯狂内斗的局面有他一份功劳。
当然了,最大的问题还是皇帝身上。
皇帝想让两边斗起来搞平衡,结果又不太控制得住局面。
当皇帝的人菜瘾还大,当朝臣的只想着怎么把政敌搞下去,没有人关心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这两个人顾闲都不大喜欢。
即便他们目前还什么都没做,顾闲对他们也仅限于问上一嘴,他们不愿意参与便不再劝说。
是人都有个人喜恶,便是顾闲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完全不想跟他们多聊的家伙。
要不然以他的厚脸皮,怎么都有办法把人游说过来干活。
哼!
不愿参加才好!
下次拉人干活,他也优先找这次愿意跟着干的!
顾闲最后核对了一下名单,便邀请这次参与年报项目的同年前去国子监聚餐。
这事儿他上回已经跟王世贞讲了,只要自备食材,借用国子监膳房和会馔厅完全没问题。
至于捎带上皇帝和太子……
不怕,这也没有问题!
王世贞估摸着早就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又一发!求点营养液
第226章 收到没有
顾闲敢搞聚餐,当然不是想翘班,而是十一月有个重要节日,冬至!
平时官员假期有点少,但是冬至不一样,冬至是朝野上下备冬的重要日子,所以每年都要放假三天。
事实上顾闲的备冬大计已经提前开始了,早早去买了不少鸡、鸭、猪肉回来晒腊味。
上次吃过汤显祖带来的腊鸡,顾闲就发现腊鸡腊鸭也别有滋味。
新鲜的固然味美,腊味吃着口感更加紧实,还咸香咸香的!冬天吃腻了大鱼大肉,来盘炒腊味是不错的选择。
王士骐过来给妹妹和妹夫送东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院子的鸡鸭和猪肉。
王士骐无语:“别人的花园都是拿来赏花赏雪的,怎地你们的拿来赏鸡鸭了?”
王宜玉让他上屋顶看看隔壁英国公家的园子。
王士骐翻过去一看,好嘞,那边不仅晒着腊味,还晒了许多菜干和大白菜。
仔细一看,甚至还有萝卜干。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是,人家的私人园子,你还像国子监那么用?
王宜玉道:“目前还只准备了晒的、酿的、腌的、糟的,最近还要把地窖好好收拾干净,准备冬至出去买些新鲜的白菜萝卜把里头填满。”
冬天至少有两个月冷得要命,能吃的新鲜蔬菜瓜果大大减少,京师家家户户都会在冬至前后这么做准备。
这些事虽不如琴棋书画风雅,王宜玉却很喜欢跟着顾闲一起把家里一点点填满的感觉。
与自家兄长讲起来时脸上笑意盈盈。
王士骐恍恍惚惚地抱着一坛子开胃消食的酸萝卜走了。
这么忙忙碌碌到了冬至前夕,顾闲在翰林院领了盒御赐甜食归家。
据说这是冬至福利。
顾闲颇觉新鲜,拎回家里兴致盎然地拉着王宜玉挨个尝了一遍,夫妻俩一致决定把它供给祖先。
虽然不太好吃,但到底是御赐之物,姑且给祖先们尝个鲜嘞!
考虑到大家都有家有室,休假期间可能都要陪着家里人大采购,顾闲便把聚餐时间定为假期第三天。
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得知此事,都有些郁闷。过节居然不能出宫与民同乐!
顾闲一大早本想出去采购大白菜的,结果哑叔和李婶先来了,给他们送来了庄子上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李婶慈爱地看着顾闲:“我们那边有暖棚,冬天多给你们送几趟菜,免得你们吃不上一口绿的。不过到那时候我们就不亲自来了,只叫些年轻力壮来送。”
顾闲十分高兴,拉着他们进里头看自己攒下的一院子腊味,还选了只已经风干的腊鸭准备中午做来给他们尝鲜。
两人知道顾闲的性情,便也没有推辞。
王宜玉听说哑叔两人来了,也出来与他们打了招呼,相当自然地与顾闲一起把他们送来的白菜萝卜往地窖里摆放。
李婶夫妻俩边在旁边帮忙,边暗自打量着他们之间的相处。
却见小夫妻俩都不让底下的人经手,自己忙得不亦乐乎。
仿佛他们送来的不是不值钱的蔬菜瓜果,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李婶与哑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放心。
此前他们也见过王宜玉几次,知道王宜玉也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但是年轻夫妻刚成婚时难免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摩擦,毕竟是两个在不同家庭中长大的人,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也有着不同的观念。
他们这次特地过来一趟就是想看看顾闲婚后过得怎么样。
如今看来倒是他们多虑了,两个人不仅能聊到一块,还能吃到一块。
有亲近的人来做客,顾闲便又高高兴兴地亲自下厨。
都是自家人,顾闲没有死要面子地摆上满桌大鱼大肉。
他只思量了一会便开始动手了:先来一锅香喷喷的砂锅炖菜,再蒸了只腊鸭,忙活得差不多了便腾出手来做份锅包肉,顺手来一道入冬后越来越稀罕的炒时蔬。
这样一桌子简单的家常便饭便做好了。
锅包肉这东西据说起源于鲁菜中的焦烧肉条,只不过是从咸鲜口味改为了酸甜口。
光绪年间,各国使者在东北往来频繁,哈尔滨一位府尹家的厨子便专门针对外国人的口味改了这道菜的做法。
顾闲不知道外国人喜不喜欢这种酸酸甜甜、外酥里嫩的肉,反正他自己很喜欢。
正好今儿哑叔他们连胡萝卜香菜之类的配菜都送了不少,他便做了道锅包肉给自己解解馋。
这种天气菜冷得快,一上桌顾闲就催促大家赶紧趁热吃。
莫说是哑叔和李婶了,王宜玉也是头一次吃这个菜,只见每一片大小均匀的肉片两面金黄,光看卖相已是诱人至极,更别提它还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她夹了一块锅包肉送入口中,发现它与寻常炸肉又不一样,外头香酥得很,里头却还是软嫩的,配上酸甜的口味十分开胃,叫她不由自主地夹起了第二块。
这么分吃了一轮,砂锅炖菜也上桌了,这菜的特色就是什么都能往锅里炖,肉可以,菜可以,菌菇可以,豆腐也可以,经了顾闲的手炖什么都香。
吃多了锅包肉,来上一锅有荤有素的砂锅炖菜正相宜。若是觉得少了些滋味,又可以吃两块咸香的腊鸭!
一顿饭吃得几个人都饱足无比。
底下的人也跟着吃了顿相当好吃的冬至饭,他们吃的当然不是顾闲亲手做的,但也是顾闲两个徒弟中午全程跟学的成果。
要知道顾闲前头两个徒弟如今已经是大酒楼的掌厨,寻常人不是发了横财都舍不得去吃!
每天吃着两个大厨预备役做的菜,阖府上下都觉着自己腰上圆了一圈,暗自决定要更努力地干活。
去别家做工可吃不上这么好的饭!
更别提顾闲和王宜玉对大家都很和气,还让巧儿姐闲暇时教她们识字算数。
在家里她们连笔墨纸砚都碰不得,书只有家中兄弟可以读!
哪怕刚入状元府时只是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如今也能分辨出谁对她们好、谁对她们不好了。
难怪巧儿姐都不想归家嫁人,她们嫁给谁能比这样的日子更快活呢?
顾闲吃了顿香喷喷的冬至饭,顿觉烦恼全消,送走哑叔他们后也不急着出门人挤人了,凑在一起画九九消寒图。
两个人约好分开画,画完后挑更喜欢的留下,剩下那幅让郑大跑个腿去送给王世贞。
以此表达他们在这么个重要节日里没有忘记岳家(娘家)。
当然,他们也不会只送一幅自己画的九九消寒图,还会送些包好的馄饨。
在他们苏州,冬至就是喜欢吃馄饨!
离得这么近,可以送生馄饨过去让他们自己下锅煮。
两人画完九九消寒图后拿起来比较来比较去,顾闲觉得王宜玉的好,王宜玉觉得顾闲的好,讨论了半天也没能说服对方。
最后还是顾闲表示这么难得的表现机会应该留给他这个女婿,王宜玉才不得不把他那幅九九消寒图收进闲置的纸筒里。
等第一批馄饨包好了,天色也不早了,郑大拿着馄饨与装着画的纸筒直奔王家。
王世贞看了眼馄饨,叫人拿去厨房趁新鲜下锅煮了。见郑大还递来个装画的纸筒,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郑大跟着顾闲久了,遇到这种情况表情依然纹丝不动,如实回答:“这是闲哥儿亲自画的九九消寒图。”
王世贞:“……”
还以为这小子从哪得了好画送他,原来是他自己画的。
估摸着是记着乔迁宴当天他和张居正分别送他一幅画呢。
小小年纪还挺记仇。
王世贞收下了画,顺嘴问了句:“有让你送画给张阁老家吗?”
郑大摇摇头,说道:“没有,只让人送了些馄饨过去。”
王世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收下了。
郑大回去复命时与顾闲说起这事儿。
他瞧着王世贞那个态度,回头说不定要跟张居正聊聊“我有九九消寒图你没有”这件事。
顾闲:?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顾闲转头就跟王宜玉谴责起王世贞的可耻行径来。
王宜玉道:“那你要不要给姐夫那边补上一幅图?”
顾闲道:“算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张居正总不能也跟王世贞一样幼稚吧!
张家那边这时候也吃上了顾闲包的馄饨。
馄饨寻常人家都会做,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顾闲自己擀的皮、自己调的馅,吃着味道总是不一样的,只觉无论口感还是味道都那么地恰到好处。
连张居正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就在张居正吃饱喝足准备在回廊下散步消食时,一封来自王世贞的简短书牍送了过来。
张居正:?
大过节的,王世贞给他送信作甚?
张居正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原因,接过那书牍打开一看,只见王世贞在上头表示女婿送的冬至馄饨甚美,女婿亲手画的九九消寒图也甚美,不知你收到没有。
张居正:?????
馄饨收到了,九九消寒图没有。
看来姐夫果然不如岳父亲。
……
转眼到了约定好的聚餐日期,顾闲早早与王宜玉一起回了国子监。
他才刚把事情安排下去没多久,其他人就陆续到了。
天气愈发冷了,大家还这么早过来,顾闲非常感动,挨个给他们安排活干。膳房里头烧着火,还算暖和,大家忙起来倒是不觉得冷了。
张居正跟着隆庆皇帝父子俩抵达的时候,正好赶上做穿孔烧饼。
只要有人提前把发面这个步骤完成了,做烧饼这事当然是有手就行,于是隆庆皇帝父子俩又拥有了全新的面食制作体验活动。
有前面几次的经验在,隆庆皇帝自认为是熟手了,相当好为人师地在旁指点起动作还有点生疏的太子。
气氛相当其乐融融。
趁着烧饼拿去烤的空档,顾闲还给隆庆皇帝他们介绍他们翰林院这次参与年报项目的“十八学士”(含他自己在内)。
为防隆庆皇帝不记得十八学士都是谁,顾闲还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唐初有名的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虞世南都在其中,他们有的为李世民治理国家,有的为李世民振兴文教,有的在学术、书法等等领域留下传世之作。
总而言之,群英荟萃!
隆庆皇帝听得开怀一笑,也没觉得他们一群官场新丁自称“学士”太过狂妄自大。
十八学士是一代明君李世民的班底,眼下他们翰林院出个十八学士代表什么?
代表这孩子认为他也是个明君啊!
隆庆皇帝笑着勉励了他们几句,说是他们也要如那房玄龄、杜如晦一样发挥自己经世济民的才能。
张居正:“……”
这小子总是能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拍马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的岳父和姐夫不可能这么幼稚*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这两天没有睡好,等我今晚调调作息再猛猛加更日常摆个碗求点营养液月初浇灌才有机会蹭一下榜单呜呜自然榜连载大半年基本都要下了,人工榜一般在四五十万字就上完了所有频道外的榜单,频道内榜单又基本没有流量。理论上来说一篇文写四五十万字是!曝光最好也最划算的……但是闲崽又是大长篇……所以!闲崽的曝光只能靠大家拼拼凑凑了最后,说起李世民和十八学士,就想起隔壁《闲唐》……(毫无广告痕迹
第227章 爱到不行
顾闲没觉得自己在拍马屁,他自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学习王世贞和张居正他们的先进经验。
他们聚会凑在一起不就相互吹捧吗?
尤其是王世贞。
这人先是跟李攀龙他们凑成“前五子”,接着又凭借自己文坛盟主的身份,在自己认得的人里头扒拉出“后五子”“广五子”“续五子”“末五子”。
反正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些名头通俗地翻译一下,其实是这么个意思——
前五子是李攀龙当文坛盟主时经常跟他们一起玩的。
后五子是王世贞自己当文坛盟主时经常跟他一起玩的。
广五子是虽然不够格和他们一起玩但是王世贞觉得还不错的。
至于“续五子”“末五子”,那就是年轻人里头王世贞觉得还不错的。
王世贞在各种场合表示大明文坛的未来属于他们!
比如末五子里的李维桢和胡应麟,两人陆续被人奉为明末文坛盟主。
赵用贤更是被王世贞万般喜爱,同时列入了“续五子”和“末五子”。
看到没有,只要往某个数字后头缀个身份,就会有人好奇地打听到底是哪几个人!
什么竹林七贤、唐宋八大家,不都是这个套路吗?
这显然是个非常值得学习的经验!
拿来吧你!
他们这叫什么?
隆庆十八学士!
很不错,接下来得多多鞭策张元忭他们好好锻炼身体增强体质,当不到大学士就算了,高低得当个侍读学士对吧?
只要入了翰林且不随随便便辞官,这个目标还是很容易达成的。
熬就对了。
这个非常简单对吧!
顾闲愉快地给同年们定了个小目标,继续张罗这次冬至聚餐。
这么多人凑一起,总不能只拿烧饼应付,顾闲还准备了香喷喷的红烧羊肉。
都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天正是“收敛”的好时机,民间有秋补的习俗。羊肉正好大补!
红烧羊肉用砂锅焖烧出来,正好每桌上一锅,方便得很!
至于炒大锅菜、炖大锅菜、蒸馒头之类的,国子监的膳夫都掌握得七七八八,顾闲很放心地交给他们。
众人就着烧饼馒头吃了顿热腾腾的饭菜,只觉每一样东西都香极了。
朱翊钧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饭后顾闲还招呼大家一起做冬至团子。
据说也是吴门冬至要吃的东西之一。
这又是朱翊钧没见过的做法。
同样是揉面团,冬至团子用的粉又不一样,须得同时用上糯米粉和粳米粉,且糯米粉要多一些,做出来的冬至团子才软软糯糯。
揉面这个步骤要求比较高,隆庆皇帝他们这些外行自是做不来的,所以他们又拿到了手感不太一样的面团。
朱翊钧这位太子负责把面团搓成长条,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分给隆庆皇帝和张居正。
照顾到他年纪小,顾闲给了他这么个最轻松的活。
他搓得很起劲,分的时候也很认真,不仅严格按照顾闲指定的大小掰面团儿,嘴里还念叨着“父皇一个,先生一个”“父皇一个,先生一个”。
张居正可是东宫讲读官的总负责人,朱翊钧喊他一声先生并不为过,要知道隆庆皇帝都登基这么久了还喊高拱先生来着。
顾闲揉面之余扫见这一幕,心中颇有些感慨。
在万历皇帝刚登基那几年里,师生间的感情还是很好的。
张居正变着法儿哄万历皇帝读书,万历皇帝也整天对张居正讲些甜言蜜语。
比如公开表示“先生精忠大勋,朕言不能述、官不能酬,惟我祖宗列圣垂鉴,阴佑先生子孙世世与国咸休也”,在满朝官员阻止夺情的时候还生气地说“元辅必不可离朕,即百疏不允”。
瞧瞧这话说得,就算你们上一百道奏疏,朕都不会让张居正走的!
只可惜人心易变,后来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就是剖棺戮尸之恨了。
不知在派人抄张居正家、逼死张居正儿子的时候,万历皇帝还记不记得当初说过的“阴佑先生子孙世世与国咸休”。
大抵是忘了的。
顾闲在心里暗自哼了一声,带着在场的揉面熟练工给每一桌人供应面团,时不时还巡逻一圈看看大伙捏出来的冬至团子厚薄程度合不合格。
顾闲要做的冬至团子是有馅料的,所以张居正负责的是甜口的桂花赤豆馅,隆庆皇帝负责的是咸口的萝卜丝肉沫馅。
其他桌大多也都是这么分工合作,争取快些来一份亲手制作的餐后点心!
很快地,不仅参与的人都拥有了一碗热腾腾的冬至团子,连留守国子监的坐监生员也能排队领取一份。
说是一碗,其实里头也就那么一个圆溜溜的软糯团子。
喜欢咸口的拿咸口,喜欢甜口的拿甜口。
食有余力的还可以凭劳动或者现钱领取第二份。
顾闲自觉自己揉了这么久的面团,所以先吃了个咸口的,又去捞了个甜口的。
朱翊钧也有样学样跟着吃。
如今他能接受的口味也越来越丰富了,咸的咸香可口,甜的软糯香甜,都好吃!
一直到回宫后,朱翊钧都还有些意犹未尽,感觉自己度过了相当充实的一天!
到了李贵妃面前,朱翊钧也不说自己吃了什么,只说自己今天了解到了贞观之治的风采。
还如数家珍地把秦王府十八学士的成就给李贵妃讲了。
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十分亲近这些人才,在军事与政治方面都悉心听取他们的建议,为后来成为一代明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没错,隆庆皇帝觉得顾闲是在夸他是明君,朱翊钧也觉得顾闲是在提点自己应当礼贤下士。
证据就是十八学士乃是李世民登基前就聚拢在身边的,跟已经登基的隆庆皇帝对不上号。
所以么,顾闲必然是这个意思:他乃国之储君,须得多多亲近各方贤才,为日后的文治武功打好基础!
李贵妃听了朱翊钧这番感悟十分欣慰。
她读的书不算太多,却也知晓李世民是众人公认的明君,朱翊钧能向他学习当然是最好的。
顾闲这个年纪最小的东宫老师,教起太子来当真有一套。
……
另一头,送走隆庆皇帝父子俩的顾闲正陪着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遛弯。
行至王家,这两个同年还相约去书房赏玩王世贞珍藏的字画。
顾闲和王宜玉还是很有分寸的,从王世贞这边顺走的都是些不算值钱的消耗品,像王世贞真正的心头好他们都没碰过。
绝对不是因为王世贞锁了起来!
王世贞防贼防得太好,顾闲都不知道王世贞的珍藏有哪些,屁颠屁颠跟着去看。
王世贞去取字画的空档,张居正环视一圈书房,在旁边的墙面上看到了那幅已经染红三片梅瓣的九九消寒图。
顾闲画的九九消寒图不是干巴巴的几朵梅花,而是松石花鸟间露出的梅枝。他性格恣意,下笔便少了几分规整,多了几分写意,常有出其不意的妙笔,颇得吴门画派的真传。
难怪王世贞这个书画爱好者都要特意来给他炫耀几句,直说“甚美”。
顾闲顺着张居正的目光看过去,赫然发现那是自己画的九九消寒图。
不同的是他送过来时画还是光秃秃的,这会儿却装裱得美轮美奂,刚才乍一看他都没认出来!
顾闲惊奇地走过去左看右看。
张居正也跟着走了过去,纳闷地问:“这不是你自己画的吗?”
若说单看画不容易认,那么看看旁边的落款以及盖着的私章就绝不会认错了。
因为上面盖着足足两个私章,一个是“王世贞爱徒”,一个是“王世贞贤婿”。
走近后才看清楚这两私章刻着什么字的张居正:“……”
突然觉得没有收到顾闲送的九九消寒图也不是什么坏事。
要不然顾闲可能会临时刻个写着“张居正爱弟”的章盖上去。
这一刻,张居正相当佩服王世贞——
他居然愿意把这玩意挂自己书房九九八十一天!
张居正这么想着,就听顾闲在那里说自己送来的时候没有装裱,墨干了直接卷了送来,没想到王世贞还给装裱起来了!
张居正:“………”
好的,王世贞他爱到不行。
他就不夺人所好了。
王世贞拿着字画出来,见到顾闲和张居正站在那幅九九消寒图前讨论着什么,一时有些沉默。
顾闲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情,还在那里说:“您把画装裱得真好,早知道有这么个待遇我就把师妹画的那幅送来了!”
王世贞本就是爱赏玩字画的,顾闲这画他一看便觉喜欢,这才特意叫人裱了起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顾闲往上头盖了两个不伦不类的私章……
偏偏张居正还凑过去仔细看了!
王世贞向来要面子得很,坚决不肯在顾闲面前承认自己还送信跟张居正炫耀过这玩意。
他立在书案前招呼张居正和顾闲过来鉴赏他的珍藏。
试图以此转移两人的注意力。
张居正煞有介事地品鉴了一会王世贞打开的第一幅字,才不疾不徐地给出两个字评价:“甚美。”
王世贞:“…………”
真想让他们滚蛋!
现在、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王世贞太爱了。顾小闲:*好好的作息还是崩了,昨晚也没救回来莫名睡不着,家里人全部流感了,我是不是也快中招了榜单也掉了!既然如此,择个良辰吉日再掉落加更,先想办法拯救一下我崩溃的睡眠
第228章 有点想吃
顾闲本来还想听张居正和王世贞的高见,好好在旁边学上一手。
这会儿听张居正说了个“甚美”,他立刻兴致盎然地跟着点头当应声虫:“甚美!”
王世贞不想说话了。
好在以张居正的性格,顶多也就挤兑王世贞那么一句,后面便好好地欣赏起字画来。
回去的路上,顾闲好奇地问起张居正刚才王世贞听到“甚美”时表情怎么怪怪的。
张居正不答反问:“你发现了还跟着说?”
顾闲乐滋滋地道:“怪有意思的。”
张居正想到王世贞方才那模样,也觉有些可乐,便把王世贞私下写信来夸“甚美”的事给顾闲讲了。
顾闲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张居正还有这么促狭的一面。
转念他又想到了张居正上次还在高拱面前提“绝妙主意”。
这时候的张居正还年轻,还没有在政治理想和忘年好友之间做出抉择,也没有登上首辅之位、被万历皇帝一口一个“元辅”地喊。
哪怕在外人面前永远神色冷静、儿女面前当个严父,张居正私底下偶尔还是会开玩笑,也会在闲暇时给星散各地的朋友写信。
——信中要么跟人家说“这么多人里头就数你跟我最好”,要么把自己觉得颇有成效的举措挨个给朋友们报一遍喜。
可是在张懋修、张嗣修他们整理出来的《张太岳集》里面,附带着一份《先公致祸之由敬述》。
里面并没有太多为张居正辩白的言语,只节选了张居正给别人的八封信。
从万历元年起,他便表示“愿以其身为蓐荐”“谊当以死报国”,到了万历五年后更是发展为“破家沉族”“忘家殉国”“众镞攒体”。
以张居正的政治敏锐度,显然已经察觉自己所做的事会招来什么祸端,也已经察觉皇帝与许多同僚其实并不理解也并不支持自己的改革。
所以他说“他日去位之后,必有思我者”,也说“不但一时之毁誉有所不顾,虽万世之是非亦所不计”。
到那时候,张居正可能都没空掏出黄荆条揍他了。
顾闲安静了好一会,暗自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距离他背着锅来投奔张居正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都说人心肉长,他此时的心态与刚到京师时早已不太一样,张居正于他而言也不再是史书之上的陌生人。
那些夸张居正的话、骂张居正的话,总会冷不丁地从他脑海深处冒出来。
防不胜防。
算了。
不就是区区搞改革、推新政吗?接下来争取多拉点人一起干就是了,绝对不会再让张居正累垮在首辅位置上!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您放心吧,我不会在老师面前提这件事的。他那个人爱面子,要是知道我们私底下埋汰他肯定会生闷气!”
张居正道:“我记得你没少当面埋汰他。”
顾闲道:“当面讲的跟背地里讲的哪能一样?能当面埋汰说明我们情谊深厚!”
张居正微微一顿,说道:“倒也有点道理。”
昨日高拱找他过去小聚,他原以为是友人间的相会,便收拾收拾寻了过去。
结果到了以后高拱便问他是不是收了徐家的钱。
高拱不知从哪里弄到张礼单,上面列着银三千、玉带宝玩若干。
张居正自从入了内阁便会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遣人送东西来。
有些还找个由头说是道贺,有些就是直接硬送。
张居正大多都原路退还,有时候对方给的礼物多了,还命人核对一下礼单另抄一份再退,省得来回路上有人贪了去,到时自己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对于有些亲朋的馈赠,他确实是收了,但那都无关政事,只算亲朋间的正常往来。
他也会送些书籍、银钱给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一如当初顾璘赠少年时的他玉带一样。
张居正向高拱解释了许久,礼单他是拿到过,但大多都退回了,只意思意思地挑了件用得上的玉带留下。
当年正德年间的首辅李东阳致仕当天,便把自己的门生们喊上门,分了自己退休后用不着的冠带雅玩,士林中传为佳话。
李东阳曾被人讥笑“伴食中书”,为人却有清操。
据传有次他继任首辅的师弟杨一清带着酒食过府为他贺寿,李东阳看到盛酒的是金杯,便问杨一清:“你平时也用这个吗?”杨一清听了大为惭愧,往后再也不敢用它。
这样清廉的人尚且能给门生们分点东西,徐阶把致仕后用不上的冠带转送给学生不是很正常吗?
这不过是师生间再寻常不过的馈赠罢了。
张居正声色具苦:“如果这也是罪过,那就定我的罪好了。我们二十余年的交情,终究抵不过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
高拱听了他的话后神色缓和下来,邀他坐下喝酒。
张居正与高拱喝了两杯,却不知那酒是什么滋味。
他挑拣着其他话题与高拱聊了小半日,才独自归家去。
高拱身边有许多人见不得他们好,想方设法要取而代之,张居正早就知道了。
在官场中有时候如同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张居正思及昨日种种,抬头看向走着走着突然去路旁摊位跟人问价的顾闲。
这小子行事不着调,说话没个正形,却莫名在官场中混得如鱼得水。
要不是殷士儋破格把顾闲借调来搞年报,张居正不会这么快让顾闲越级做事。
这不仅不符合他的原则,还容易授人以柄。
偏这小子自己去把人家殷士儋忽悠得将他引为知己。
皇帝和太子就更不必说了,张居正总觉得顾闲在某次聚餐时给他们下了蛊。
上次张居正还先后收到李春芳和赵贞吉的信,说顾闲这小子作恶多端,扰乱他们的退休生活。
证据就是现在地方官搞博物馆的时候,要么时不时登门请教,要么时不时问他们借几个家中子弟或者门生去用,害得他们待在家里都不安宁!
一追问,才晓得这是顾闲出的主意,说什么乡有一老,如有一宝,有事须得拿出后辈的姿态多多去请教。
李春芳和赵贞吉都在信里表示“管管你妻弟”。
怎么会有人以一己之力隔空把所有人变得那么不要脸!
这还只是比较爱说话的两个人,像一直跟顾闲联系的郭朴显然都不会来信谴责他,而是私底下与顾闲交流。
还有更多顾闲前几年靠着《新风》驿递网络搭上线的不知算哪门子关系的亲朋好友。
总而言之,顾闲这小子年纪不大,攀起关系来脸皮却厚极了。
张居正有理由怀疑等顾闲在官场混满十年八年,这家伙绝对能做到“知交满天下”。
一个结党营私罪名跑不了了。
张居正没有停下来等顾闲瞎买,径直领着仆从往前走。没一会,顾闲就抱着两包栗子追了上来,问张居正要不要带一包回去吃。
顾闲还饶有兴致地介绍吃法:“冬天书房里都要烧火盆的,您看书写信感觉乏了,就取几个扔进火盆里。没一会它就会啪地爆开壳蹦出来,好剥得很,还特别香!”
张居正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看着看着书又吃上了。”
顾闲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书房里可不仅有栗子,还会摆荸荠和小芋头,不仅火盆里永远不会空,小火炉里也会塞几个。
顾闲还和张居正叭叭起来:“要是有红薯就好了。”
“您知道红薯吗?听说是南洋那边引种的番邦作物,是佛郎机人带过去的。”
“这东西好种得很,哪怕只是弄几根藤回来也能活!而且南方春夏秋三季都能种,遇到洪涝灾害可以补种一些来救荒。”
“红薯的果实长地里,种下去一根,拔出来一串。大的蒸熟剥了皮就能吃,小的扔火里烤熟扒拉出来,老香了!”
张居正道:“瞧你说得这么仔细,像是已经吃到过似的。既然红薯这么好,你怎么只叫人种玉米花生,没叫人种红薯?”
顾闲当然不能说“我上辈子吃到过”,只能郁闷地说:“我也就听人说的。”
“前些年春生说要帮我找,但出海这种事一去就是一年半载,中途意外颇多,抵达的目的地也不一定引种了红薯,所以一直没什么消息。”
顾闲对这些美洲作物的引进并没有太执着,毕竟清末也不是没有玉米、红薯、土豆这些作物,不还是到处饥荒?
只能说小老百姓能多几个选择是好事,但要说大明有它们就万事大吉,那肯定不可能。
唐代不就有人写过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还是聊到了烤栗子,顾闲才想起了烤红薯的香甜味道。
有点想吃!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晓他又馋了。
既然是那么好用的救荒作物,张居正也上心了,开口说道:“既然是佛郎机人带着海上吃的,说不准蚝境那边也会有,石汀刚接任了两广总督的职务,回头可以托他让人留意留意。”
作者有话说:
注:①李东阳和杨一清:参考《明语林》,分东西的记载找不到了,可以去看隔壁《戏明》,老李退休时分宝贝,门生甲一件文崽一件,门生乙一件文崽一件,爱徒无疑【李西涯致政后,杨邃庵【一清】载酒肴,过其怀麓堂为寿。觞有金卮,西涯目瞩之,曰:"公近亦有此耶?"邃庵有惭色,自是不敢复用以觞。】②高拱质问张居正:《病榻遗言》:【辛未秋,徐因一通判送银三千、玉带宝玩等物于渠,渠受之。有松江人顾绍者知其事,揭告于予,证据明白,渠惶甚,莫邊为居。予为解慰,以为小人告讦,不信,而执绍付法司解回,渠始稍宁,而称我曰:“毕竟是公光明也。”然虽眼底支吾,而本情既露,相对甚难为颜面。】高拱:记仇.jpg《明史》:【居正从容为拱言,拱稍心动。而拱客构居正纳阶子三万金,拱以诮居正。居正色变,指天誓,辞甚苦。拱谢不审,两人交遂离。】高拱还只是写银三千,这里又三万金了,怎么还越传越多百家讲坛《国史通鉴》有一集叫做《新郑江陵》,专家很八卦地分析了这一段话,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感觉这些专家一讲到八卦就发狠了,忘情了,这个人都眉飞色舞起来……上次看的时候记录过一小段,可以搬过来给你们看看他是怎么讲的——老师:两人交遂离,为什么是离?老师:很多人的关系破裂,往往是有第三者,乃至第四者……
第229章 这么多话
一提到两广总督,顾闲就来劲了。
上次张瀚不仅没着手搞两广发展计划,还把自己折腾得罢官回老家了。
他想着张瀚也是个改革意志不坚定、中途退出改革队伍(并写回忆录曝光张居正黑料)的家伙,便没有去与张瀚攀关系。
顾闲道:“您与他都是公务往来,这些小事怎么好由您来说。不如这样,您写您的,我写我的,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张居正睨了顾闲一眼,把他那点儿小算盘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的身份确实有许多话不好和人说,顾闲这小子想试试便让他试去。
顾闲怕张居正转头反悔了,当场跟着张居正回去,说要现场把信给写了!
两人难得地一起出现在张家,张简修得知消息后本想去找顾闲玩,一看他们是往书房的方向走又收回了脚步。
没办法,像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就没有喜欢读书的,更没有喜欢接受亲爹考校的。
坚决不主动往上凑!
张简修鬼鬼祟祟地往回挪,一不小心撞到了后头的人。他转头一看,是自家三哥张懋修。
张懋修笑着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简修便把自己刚才瞧见顾闲跟着张居正去了书房的事给他讲了。
想不被逮着过问学业,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张懋修瞧见他那鹌鹑样,乐道:“叫你读书多用心些你不听,这会儿知道怕了?”
张简修跟他犟嘴:“你不怕你去!”
张懋修噎住。
他才不去。
他自觉学得很用心,夫子们也夸他才思敏捷,而且跟张居正一样有经济天下之心。
前些年才刚习举业时,业师出了个对子叫“书生宜立志”,他当场对了一句“隐士绝无才”。
业师听了也没生气,笑着给他改成“隐士绝多才”。
毕竟在士林之中,因为朝廷失道毫不犹豫挂冠而去是相当高风亮节的行为。他来句“隐士绝无才”可是会得罪不少人!
业师这么一改,大家便都大笑起来,算是揭过了此事。
张懋修私心里还是觉得吧,隐士这种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的行为不值得称道。
你不能只有世道好的时候才愿意发挥你的才能。
你有才能但不发挥出来,跟没有才能有什么区别?
即便跟张居正有着同样的实干派理念,张懋修面对张居正还是有点儿压力。
没办法,这是儿子面对亲爹时的正常反应。
兄弟俩对视一眼,齐齐远离了张居正的书房,去找其他兄弟一起温书。
要知道每次顾闲走了,张居正都要顺便考校一下他们。大抵是觉得顾闲这个舅舅中了状元,他们也要紧跟而上!
顾家舅舅着实害人不浅呐!
顾闲不知道几个外甥在背后讨论着自己,他兴致勃勃地奋笔疾书,表示自己已经与殷正茂神交已久,这次终于可以正式通信了,心中十分激动云云。
后面才图文并茂地给殷正茂绘制出红薯的图纸。
想了想,他又把土豆图纸和番茄图纸都给画了上去。
都去打听了,多打听几样不过分吧!
都要去跟佛郎机人打听这些作物了,不如再顺便搞搞海关吧!
这些佛郎机人搞大航海的主要目的是搞钱,他们会带着大量的商品到处跑,其中大多数都是中途进货的(遇到强大的势力就给钱进货,遇到弱小的势力就武力进货)。
在他们还没有环球航行前,就积极地搞香料贸易。
据传郑和七下西洋后大明官员开始反对海上贸易,除了有的人想靠走私谋取巨利外,还因为朝廷搞海贸后给官员发俸禄改发香料之类的货物了!
香料少的时候这东西还算值钱,拿出去能换不少米粮和银钱。随着香料大量倾销进来,价钱就大打折扣了!
辛辛苦苦当官,一年到头却只能拿到越来越卖不出去的香料,这谁乐意啊?
久而久之,赞同朝廷搞海上贸易的官员就越来越少了。
但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西洋人喜欢咱大明的商品。
既然大家不支持海上贸易,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成为被倾销对象,那咱可以号召大明商贾积极往外面卖东西,赚回大把大把的白银!
朝廷有了足够的白银当储备金,可以趁此机会架构全新的货币体系!
至于怎么架构科学的、短期内不容易崩溃的货币体系,那就得看殷士儋的统计学研究成果了。
得充分吸取元宝钞和大明宝钞的失败经验,提供可执行性高的参考方案!
这个课题不错!
顾闲鼓吹完殷正茂搞海关和广东十三行,又顺手给殷士儋写起了自己刚想到的新课题。
老殷啊,你有兴趣研究金融统计学不?
这对构建大明货币体系十分重要!
你难道不想让大明宝钞再次伟大!
很不错,两个都是姓殷的,合该都给大明发展做贡献。
张居正见顾闲刷刷刷地写完两封厚厚的信,拿过去轮流看了一遍,发现两者居然是相辅相成的。
殷士儋在山东提供理论支持,殷正茂在广东负责真刀实枪搞钱。
真要能搞成,还真有可能缓解目前的财政困境。
大明的土地就那么多,即便他们丈量得再清楚,也很难让许多已经把地占了去的乡绅豪强再吐出来,顶多只是照着清丈田亩的结果来收税罢了。
光是做到这一点,已无异于虎口夺食。
费这么大的功夫收齐了税,估计还是填不了国库的窟窿。
朝廷节流已经节出许多问题了,像王世贞父亲在北边搞的那堆节流举措就捅了大篓子。
不该省的绝对不能省。
既然节不了流,那就该开源。
只是这一点张瀚没办成,殷正茂能办成吗?
张居正拿不定主意。
他又看向顾闲给殷士儋写的新课题。
只看那么一遍,就感觉眼睛和脑子都受到了伤害。
这可不是像清丈田亩那样有个准数,而是有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变化,必须一遍遍地推演与重构。
从小被誉为江陵神童的张居正,这一刻也得承认自己有搞不定的领域。
相信对殷士儋来说也不轻松。
估计殷士儋收到信得连夜招收百八十个弟子来跟他学习统计学吧?
许多事情光靠自己是真的完不成。
写都写了,先把信送出去再说。
顾闲祸害完张居正同年里的“二殷”,愉快地在张居正家蹭了顿饭才归家。
王宜玉今天在娘家待了一整天,也是踩着宵禁的点回来的。
见顾闲神清气爽地归来,王宜玉便想起王世贞吃饭时的模样。她笑着说道:“你又对爹做了什么?怎地你们走后他一脸气闷?”
小夫妻俩关起门来说话,顾闲也没有瞒着,乐滋滋地把“甚美”的事给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听后一点都没心疼亲爹,也笑得打跌。
而此时此刻的王世贞,正在给汪道昆这个他和张居正的共同朋友写信:张太岳,甚是可恶;他妻弟、我徒弟兼女婿顾闲,亦甚是可恶!
顾闲那小子有句话是说对了,心中有气就得抒发出来。
憋着难受的是自己!
痛骂过张居正和顾闲,他念头都通达了!
……
入冬后,河南的天气冷得很快,处处都是一片凋零败坏的景致。
郑王世子朱载堉裹着厚实的冬衣在冬日出了门,前往自己交好的琴僧处进行每月一次的乐理交流。
两人刚进行完一场对谈,就听有个仆从来报说有封信送了过来。
朱载堉好奇地接过信一看,署名有点儿陌生,叫顾闲。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朱载堉掂了掂那封信的重量,纳闷不已:第一次书信往来就有这么多话要讲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有没有点营养液压压惊
第230章 你骂谁呢
才十八岁的状元郎,朱载堉也很感兴趣。
听说他不仅是状元,还是解元、会元,名副其实的三元及第;又有人说此前在童生试时他也是连拿三个第一,那就是六元及第!
还是一考就中的那种。
这种万中无一的天才,谁又会不感兴趣?即便是恪守藩王世子本分,没想过要与朝臣结交的朱载堉,都忍不住当着僧友的面拆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入了迷。
这位状元郎不愧是当状元的料子,写起东西来相当引人入胜。
顾闲在信中洋洋洒洒地开始吹嘘,河南,不仅自古以来就是中原腹地与中原粮仓,更是中原文化的重要发源地。
早在殷商时期,河南安阳就是他们的都城!
西周时期,周武王灭商后也在洛阳建立陪都。到后来西周成了东周,洛阳更是成为了周王朝的唯一都城!
由此可见,中原文化已经在此地传承了无数代人!
所以,朋友,你有兴趣深入挖掘河南大地上的中原文化脉络吗?
听说你对歌舞很有研究,不仅要写《乐律全书》,还要专门绘制《舞谱》,你有没有兴趣用歌舞的形式向皇上以及天下臣民展示你的研究成果?
我的掌声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献给《孔子周游河南》《我们伟大的外交家苏秦》《李白杜甫在洛阳》等等歌舞故事了!
想在舞台上演绎爱情故事的话,改编一下《长恨歌》《迢迢牵牛星》《梁山伯与祝英台》之类的经典故事也不是不行!
在完成这些歌舞剧的编纂后,想必您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史料、制作了相当多还原对应时代风貌的服化道。
待到演出大获成功之日,有没有兴趣建立一座充满文化底蕴的河南歌舞剧院兼歌舞剧博物馆?
到那时候,想必会有无数人前去观看演出与展览,不再叫南剧独占鳌头!
振兴北剧,从您做起!
顾闲这封信不仅言辞十分有煽动性,还时不时来个图文并茂展现舞台效果与展览模式,看得朱载堉因家中遭逢变故沉寂了二十余年的心都莫名澎湃起来。
怎么感觉好像真的可行?!
尤其是把研究成果转化出来这一点,更是让朱载堉心动不已。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朱载堉猛地回过味来。
只觉这位状元郎真是恐怖如斯!
有这么强的煽动能力,还拿着你最喜爱的东西循循善诱……
就问你,几个人能不心动啊!
在信末,顾闲还拜托他一件小事,就是询问他能不能按照十二平均律理论推演出一种新型乐器的制作方法。
顾闲说自己只知道大致形态与弹奏模式,但不晓得这玩意是怎么做出来的,兴许还是得您这个专家上才行!
朱·音乐专家·载堉: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乐器。
眼看朱载堉拿着那封信看得入了迷,看到最后一页时还一副入了定的模样,对面的老琴僧都被勾起了兴趣。
好在他出家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定力,坐在旁边喝一口茶,再喝一口茶,继续喝一口茶……完了,我茶怎么喝没了?
老琴僧终归还是没能继续耐心等待下去,忍不住开口询问朱载堉到底看到了什么,怎地看得这么入神!
朱载堉正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那个新式乐器的制作方法,正遇到几处不甚通畅的地方,当即把信的最后一页拿给老友看,与他热烈地讨论起来。
比起许多需要领悟力的传统乐器,这个新式乐器入门更为简单,对着乐谱动动手便能弹奏出美妙的乐曲。
当然了,任何乐器想要学精通都是很难的!
只不过如果达官贵人想在闲暇时学个乐器当消遣,这种新式乐器倒是很相宜。
想想看,当你拥有这么一架新奇的新式乐器,不必吹奏得脸红脖子粗,也不必拨弄得指尖发疼,演奏时就只需要端坐在乐器前轻轻地按动琴键,悠扬的乐曲便飘扬出来,陪伴你度过一个悠闲惬意午后——
优雅,相当优雅。
一看就是为达官贵人量身定制的好东西。
老琴僧也看得有些入迷了。
中国人对于外来文化的接受能力非常强,并不会觉得我泱泱华夏不屑于了解你们这些外来玩意,只会走吸收融合、改良创新等等流程,好叫它更好地服务于本土文化。
像箜篌、琵琶、二胡、扬琴、唢呐等等都是陆续从西域或者北方游牧民族传进来的乐器,经过那么多年的演化已经融入得相当彻底。
所以在看到这么一架闻所未闻的新式乐器时,朱载堉和他的老朋友都没有质疑这是什么奇怪玩意,而是认真琢磨起这东西到底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
腊月的江南冷得很,但并没有影响人们出门的热情。
尤其是到了初一这个日子,许多书坊都人来人往。
外地来的人一打听,原来是《小说月刊》的忠实读者第一时间前来买书。
这可是珍贵的精神粮食!
即便《西游记》已经连载完了,许多人仍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买到这本书。
《小说月刊》编辑部选稿目光非常好,缺少趣味的,不要;过于低俗的,不要;全是陈腔滥调的,更不要。
自从《西游记》连载结束,很多酸腐文人眼馋吴承恩一本书实现财富自由,纷纷相中了这个平台,把自己憋出来的才子佳人小说投过来,结果全被否决了。
如今每一期的《小说月刊》后头都留有一张西游人物插图,比如孙悟空踩着筋斗云一副搜寻着什么的模样,旁边盖着个闲章,上书“宁缺毋滥”四个字。
《西游记》的忠实读者们对这个售后非常满意,买到每一期《小说月刊》都先翻到最后看最新插画。
欣赏完新插画后再去看那“宁缺毋滥”章,便不自觉地骄傲起来:不愧是我们的《西游记》,不愧是我们猴哥,目前市面上哪有小说能与它比肩!
那些个写书的更是抓耳挠腮,只恨自己的书没好到登上这个位置。
如今关注这版面的人那么多,真要上去了自己何异于一步登天!
下一个吴承恩就是我!
就这样,无论是想看的、想写的,胃口都一直被吊着,并且还是心甘情愿被吊的那种。
《小说月刊》编辑部里,几个编辑正围坐在一起烤火聊天,等待着跑腿小厮回来汇报这一期的销售情况。
这是最直观的反馈,可以让他们知晓自己的选稿有没有偏离大众口味。
这会儿已经过去大半天,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众编辑的心情都松快起来,聊起东家这次给的特别指示。
东家让他们专门送一套典藏版《小说月刊》给原苏州知府蔡国熙,说是感谢蔡国熙此前对《小说月刊》的支持。
他们这些自己人都知道,《小说月刊》的东家有两个,一个是出钱的,一个是出主意的。
出钱那个一直在明面上,而出主意的那个……已经当上状元郎了!
没错,正是出身苏州、三元及第的小顾状元。
他与原苏州知府蔡国熙确实有些交情。
只是现在蔡国熙不当知府了,当的官名字还很长,大家都弄不清楚哪个是职衔,只知道他现在正负责整饬苏松兵备。
还抓了徐阶的儿子。
徐阶是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的,结果自家儿子被抓了,好事者无不议论纷纷。
大家都是玩文字的,在这方面的敏感度非常高,有人笑着说道:“应该就是想给那蔡春台看那篇文章。”
他指着的正是顾闲写的短篇小说。
那稿子送过来时没有署顾闲的名,只写了个“西坡居士”,一看便知道是在调侃谁。
大家在编辑部工作这么久,大多把《小说月刊》看做自己的心血,对于这种东家走后门送来的稿子很有些不乐意接收。
不过一读之下,众编辑又觉得文章写得妙趣横生,便是不走后门也必然会选上,当即按照东家的指示给它排了个最显眼的位置。
结合东家让给蔡国熙那边送书的举动,这篇文章应当就是专门给蔡国熙写的。
现首辅和前首辅打架,你一个四品地方官冲锋陷阵得那么卖力做什么?
小心人家握手言和,就你自己白挨打!
有年长的编辑听众人聊起这个敏感话题,赶紧说道:“散了散了,都回自己的位置去。大白天在这里瞎聊,活都干完了吗?”
人家蔡国熙好歹是四品大员,哪里是他们能瞎议论的?
老前辈发了话,众编辑顿时都各归各位、不再多言。
连阅稿的编辑都能品出来的意思,蔡国熙本人当然也能看出来。
这段时间蔡国熙很疲惫。
不少人来他这边说情,说他也算是徐阶取的进士,怎地非要对徐家赶尽杀绝?
海刚峰都知道变通一下,争取让当地乡绅豪强配合着把清丈田亩事宜推进下去,你怎么就非要犟到底?
蔡国熙听得多了,也疑心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可高拱那边没有发话,他也不好半途而废。
开弓没有回头箭,首鼠两端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就在这几天,他收到了张居正的来信。
张居正在信里说一切都是误会,高拱他光明正大,从不记仇,哪怕心里有点疙瘩,他在旁劝说几句也能消解。这么讲完了,他又从国家的角度出发分析此事可能带来恶劣影响。
简而言之,无论于公于私都不该穷究到底。
蔡国熙对着那句“光明正大,宅心平恕”看了半天,只觉张居正这封信……可信度为零!
呵,要我当着我恩师(高拱)的面把你这封信念一遍吗?
蔡国熙烦心得很,听人说有人送了套《小说月刊》过来,便想看看杂书换换心情。
看这种书么,当然都是挑最新的看。
结果这一打开,就看到了“西坡居士”的大作。
蔡国熙先是被吸引着津津有味往下看,不时还因为主人翁凄惨又滑稽的遭遇笑出声来。
可看着看着他又觉出点不对来。
蔡国熙回过头去一看作者名,西坡居士。
蔡国熙:“………”
谁不知道苏轼的黄州惠州儋州,基本都是他不合时宜的冲锋陷阵惹来的?
你骂谁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更新啦!今天躺平(摊成甜甜饼
220-23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