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说三道四
朱翊钧和顾闲讨论完自己的梦境,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他忍不住问起顾闲:“昨儿是初伏,你是不是喝了伏羊汤?”
一听朱翊钧想知道反馈,顾闲十分高兴地跟他分享:“对的,殿下您赏赐的羊非常肥美,大家喝了都说好!”
顾闲还给朱翊钧介绍起自己是如何一羊多吃的——
罐儿羊肉你知道不,据传是元朝的宫廷菜,后头民间吃的人也渐渐多了。
带骨的羊肉封在瓦罐里慢火煨熟,揭开盖时香气扑鼻,肉都焖得酥烂脱骨,吃着当真是又鲜又美。
至于什么羊肠羊肝羊骨头,那也全都有不同的吃法,这个全羊宴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顾闲还非常诚挚地说道:“都是沾殿下的光,我们才能吃得这么好啊!”
顾闲这厮不仅菜做得好,更有状元之才,每道菜只需提上寥寥几句,便叫人感觉鼻端已经闻到了味儿。
偏又吃不上。
朱翊钧哪里还记得早起时那股没由来的悲恸,听完顾闲看似感恩戴德实则故意馋他的话后用力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走出一段路后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却见顾闲已经和一个前来汇报公务的属官聊上了,根本没在意他走的时候有多生气。
朱翊钧更气了。
当即头也不回地走人。
顾闲先后打发走太子和下属,靠在椅背上安静地想了一会,只觉时局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毕竟这都影响到皇位的更迭了。
皇帝没按时换人,张居正没按时当上元辅,他无法再依靠自己那点儿先知先觉判断接下来的形势。
张居正的未来会怎么样?
大明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会比自己知道的那个未来好一点吗?
顾闲也不知道。
说到底,他不过是侥幸窥见过那么一点先机的厨子而已。做饭他经验丰富,治国他就没什么经验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朱翊钧怒气冲冲地回到宫中,走到半路不知怎地又想起顾闲说“能叫殿下流泪的可不是小事”,他抿了抿唇,又转头去寻隆庆皇帝。
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隆庆皇帝传了太医。
朱翊钧紧张地跑进去问道:“父皇,你怎么了?”
隆庆皇帝对上朱翊钧关切的眼睛,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
自从出阁读书,这小子就天天来他这里蹭饭,有这么个小子在旁边盯着,他都不好服一些得在饭后服用的药物了。
没办法,这小子要是在旁边问:“父皇你吃啥?”他总不能说:“我人到中年有点儿不中用了,需要吃点能叫我雄风大振的药。”
他堂堂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隆庆皇帝抬眼就瞧见朱翊钧眼皮肿得厉害,不由问道:“你眼睛怎么回事?”
朱翊钧还在惊讶于隆庆皇帝也没睡好,愣愣地回答:“孩儿也没睡好,一整晚都在做梦,但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醒来后眼睛就哭肿了。
隆庆皇帝没想到做个梦还能父子连心,便让太医顺道给太子看看。
朱翊钧平时吃嘛嘛香,身体自是没问题的,太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教给旁边的小太监敷眼消肿之法,省得朱翊钧还得顶着个肿泡眼到处跑。
朱翊钧又想起了顾闲笑自己眼睛肿了的事。
这家伙太坏了,不仅吃羊不请他,还嘲笑他!
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他不要去找他玩了!
朱翊钧回去东宫敷了眼睛,很快便消肿了。
还真说到做到,连着几天都没去找顾闲,而是每天自己读书练字。
由于过去几个月太子出现在顾闲身边的频率太高,顾闲去其他衙署办事时偶尔还会被问上两句。
顾闲自是不会逢人就讲“我把太子气跑了”,只笑道:“天气热了,日讲都停了,怎么好让殿下到处跑?”
皇帝和太子的日讲基本都是这样,入伏后便停,出伏后才开始;入冬后也停,入春后才开始。
那可是万金之躯,热着了冻着了都不好!
已经是月底了,顾闲得做邮政署的第一次月度总结向上汇报,方方面面的数据都得整理分析一遍,每天忙得喝口茶的空档都没有,一时半会也没工夫去哄人。
到了六月初,顾闲顺利完成了五月的收益结算,开始给各方发钱。
由于每天送出的件数关系到自己的工钱,每一个环节的经手人都把数据记录得清晰详细。
赚钱难,撒钱还不容易吗?顾闲愉快地把大笔大笔的款项拨了下去,让参与民用邮政建设的职工们都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六月。
看到账面上的支出,王国光心疼得心脏直抽抽。
以前征调驿卒可没那么花钱。
主要是朝廷上下向来把役夫当免费劳动力看待,服徭役是必须履行的义务,顶多给点饿不死他们一家老小的钱粮就差不多了。
你一个驿卒的月钱比官员的俸禄都高,这不太合理吧!
没办法,人就是这么贪心,得到了这么多以后难免会想要是剩下那部分也归自己就好了。
王国光自己虽也出身山沟沟,但到底当了那么多年的官,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半会哪里转得过来?
好在看了看分到国库的那笔钱,王国光那股子心痛的感觉又缓和了不少。
没想到民间的钱用宝钞换不回来,用邮票倒是换了回来!
也罢,建立民用邮政体系的章程是层层批复过的,谁都没对按劳分配这部分提出过反对意见,现在来个朝令夕改实在不相宜。
事实上不止王国光有这种想法,隆庆皇帝看到内帑的进账都冒出过这样的想法:进账这么多钱,怎么自己只能分到一小部分?
真是太可惜了。
只能说钱当真是好东西,没钱连皇帝都当得没滋没味。
顾闲可不知道自己是在虎口夺食(还不止一只虎),他给自己和翰林同僚也批了笔设计费。
到底只是画上几笔,顾闲也没好给大伙划拉太多钱,聊胜于无!
这笔设计费一到位,顾闲就屁颠屁颠地连着俸禄一起领回家,跟王宜玉说自己搞到钱了。
王宜玉看着那么一点钱,再想想他忙忙碌碌几个月,只觉朝廷的钱是真的不好拿。
她没打击顾闲的工作积极性,拨出那笔额外收入说道:“既然是你辛苦挣来的,你留着花吧。”
顾闲一点都不嫌这点零花钱少,喜不自胜地收了起来,又与王宜玉一同校对起已经编得七七八八的《古今寓言》来。
这天朱翊钧也收到了自己的那份工钱,他的工资单还是顾闲给写的,上面记录了朱翊钧近几个月到邮政署“出工”的天数以及具体工作内容,最后杂七杂八加起来竟也给他结算了三两银子的工钱。
东宫一天在吃饭上光肉食类就有上百斤的定额,三两银子对朱翊钧来说可谓是寒酸到极点,但后面顾闲还特意夸了他一通,大意是说他躬亲抚民,仁爱百姓,实乃古之未有之贤明太子。
顾闲太会夸人了,看着看着朱翊钧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转念想到顾闲此前有多可恶,朱翊钧又把嘴角压了回去。
他哼哼唧唧地拿着自己那份工资单看了半天,想看看顾闲有没有漏掉自己干的活、昧掉自己应得的工钱,直至发现实在挑不出顾闲错处才不甘不愿地作罢。
朱翊钧很是郁闷地走出去散散心,走着走着又想起平时遛弯散步时顾闲总能给自己讲许多新鲜事。
即便顾闲偶尔说话不太中听,大多数时候还是非常有意思的。
他正想着明天要不要去寻顾闲玩,忽听转角处有人在聊天,隐约听他们提到了“顾修撰”。
朱翊钧让左右不要作声,竖起耳朵听起了那边的议论,只听那是两个内侍在讲顾闲的闲话。
大抵都是些酸言酸语,说此前顾闲仗着太子喜欢他干涉东宫事宜,现在太子不喜欢他了我们也不用对他太客气云云。
顾闲讲课内容没甚避忌,什么都敢往外讲,有时候朱翊钧听了些驭下之法以及观人之法,回到东宫便忍不住试着用一用。
有几次还真叫他发现了有的人要么想偷奸耍滑、要么想诱他耽于玩乐!
朱翊钧整肃了几轮,感觉在东宫办差的人都老实了许多,对此颇为自得。
他不仅记住了,还能活学活用!
没想到这些家伙不敢记恨他,居然记恨到顾闲头上。
朱翊钧非常生气。
他自己恼了顾闲是他的事。
这些阉竖算什么东西,也敢对顾闲说三道四!
朱翊钧冲出去踹了其中一个内侍一脚,让人把他们给撵出东宫,坚决不叫心有怨气的家伙留在自己身边。
顾闲曾给他讲过不少这类故事。
君不见古时有将军不乐意给马夫分肉,马夫在两军对垒时带他冲进敌营让他被俘虏;高官不肯给门人分点喝剩的酒,门人诬陷他在王宫随地小便让他被诛杀。
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所以要么别肆意轻贱对方,要么别把对方留在有机会加害你的位置上。
李贵妃得知朱翊钧撵走了两个内侍,派人来喊他过去询问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便把自己的想法囫囵着给李贵妃讲了。
李贵妃听朱翊钧说出这么一番道理,点着头说道:“我儿做得对,理当这般处置。”
母子俩聊了一会,朱翊钧才回了自己住处。
东宫发生的事虽不至于传得人尽皆知,但在内侍之中不是什么秘密,顾闲第二天便从平日里较为亲近的学生口中听了一耳朵。
直说太子为他处置了两个妄自议论的东宫侍从,显然还是很看重他的云云。
顾闲听了只觉得上位者的喜好果然是种风向标,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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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你算老几
仔细想想,这也是常有的事。
《墨子》就写过“楚王好细腰”,说楚王喜欢男子的细腰,官员们怕自己失去君王宠信,纷纷把自己饿得需要扶墙走,一个两个都脸色发青。
可见自古以来无论是当内官还是当外官,大多都得逢迎上意。
听到朱翊钧发落了那两个嚼舌根的内官,顾闲也没太受宠若惊。
靠逢迎上意在朝中立足固然能显贵一时,但别人的喜爱从来都是靠不住的,连普通人都可能今天喜欢这样、明天喜欢那样,何况是生来就享受万民供奉的皇帝和太子?
真要去挤谁更不要脸、谁更能豁出去的赛道,兴许你根本比不过别人!
还是得多学些真本事才是正理。
你的本领越是无可取代,你的位置就越稳固。
“他们胡乱揣测上意自是会惹恼殿下,”顾闲殷殷叮嘱,“你们得引以为戒,别私底下胡乱议论。”
前来向他说起此事的学生忙点头应是,表示自己一定会牢记顾闲的教诲。
当天顾闲就在邮政署看到了朱翊钧。
朱翊钧若无其事地说道:“你送来的工钱孤收到了!”
俨然是没有单方面和顾闲绝交过的语气。
至于心里记没记仇就另说了。
顾闲也跟没事人似的笑问:“殿下核对过了,应该没有遗漏吧?”
朱翊钧哼了一声,回了句“没有”。
顾闲把他来了几回、做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对他也是很用心的。
最重要的是顾闲教他的学问很有用,他母妃每次听了都会夸他学得好!
朱翊钧道:“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顾闲简单地把最近干的活都给朱翊钧讲了讲,末了还兴致盎然地分享自己的编书进展:“我与我师妹正在选编《古今寓言》,还绘制了一些插图,回头编好了拿给殿下看看。这书的灵感就是跟殿下聊出来的!”
听顾闲这么说,朱翊钧又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那孤到时候一定看看。”
顾闲又带着朱翊钧出去遛弯,顺便和他商量接下来的课程安排。
连隆庆皇帝的日讲都因为暑热停了,朱翊钧哪适合再冒着暑热天气往外跑?
顾闲道:“等到天气转凉,我们再继续上课如何?”
朱翊钧虽有些不乐意,却也知道天气再热些往外跑有多难受,点着头说道:“那好吧。”
顾闲带着朱翊钧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见缝插针地把课给上了,又好好地把人送了回宫。
顺便绕去内阁看看张居正有没有偷偷加班。
一般人是没法闲着没事去内阁晃荡的,顾闲这是占着在东宫以及内书堂教书的便利才能瞎溜达。
张居正一开始还训斥他几句,后来见高拱都不在意,他便也不做样子了。
这会儿他正好看完最后一份公文,瞧见顾闲在门外鬼鬼祟祟地探头,一脸“如果你坚持要加班我可要跟你聊聊痔疮和偏坠问题了”的表情,便收拾好东西起身与他一同走了。
顾闲非常满意。
很不错!
咱只拿这么点工资,就应该到点就下班!
高拱从外头回来见到张居正的位置空了,与旁边的高仪聊了起来:“肯定又是顾家那小子过来了。”
高仪点头说道:“是的。”
他入阁后见识了张居正的办事风格,只觉难怪高拱会跟他那么要好,某种程度上他俩属于同一类人。
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高拱和张居正的话题。
偶尔见到顾闲过来内阁寻张居正,高仪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总觉得只有这种时候内阁的气氛才稍微松快一些。
入阁一段时间,高仪也发现了这么一个事实:要不是时不时有人抨击高拱擅权,高拱怕是觉得内阁有他和张居正就够了。
引他入阁纯粹是需要平息科道官的议论。
高仪很识趣地只好好地做手头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提自己的意见。
高拱对这种状态非常满意,有事主要还是跟张居正商量。
……
就在朝野上下还在讨论着民用邮政这桩新鲜事物时,高拱和张居正取得了隆庆皇帝的同意,正式对外宣布从六月起开始施行考成法。
考成法主要包括三个环节:内阁监督六科、六科监督六部、六部监督两京十三省官员。
实施过程中需要将朝廷大小事务按照轻重缓急同时登记在分别由内阁、六科、六部掌管三本册簿上,对每一位官员进行“立限考事”。
内阁、六科、六部每个月都需要对这些登记在册的工作进行核查,办完一件、核销一件,谁的事情没办完就属于“稽迟延搁”,得记上相关负责人一笔。
敢拖拖拉拉,等着年终评个不称职吧!
这个规定一出来,朝中哗然。
都察院对此反应最激烈,并且迅速抓住了考成法中的关键问题提出反对意见:按照这个模式,内阁又该由谁监督?
往后科道官的考评由内阁负责,哪个科道官还敢指出内阁的错误?
你这头弹劾了阁臣,回头他就抄起考评大棒把你给撵走了。
万万不可啊!
高拱对此很不满意,他此前回老家待了三年就是因为捅了御史窝,这会儿监察院又来给他找不痛快。
真是不知好歹!
我当了首辅还要你来指指点点?
就你们那点水平,有啥资格来对内阁指手画脚。
阁臣由皇帝直接任免,自然也由皇帝决定称不称职!
呵,你算老几?!
当然了,高拱在隆庆皇帝面前讲话可没这么直白,反而讲得十分动情,表示为了考成法能推行下去,自己愿意承受所有骂名。
实在不行,皇上您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再把我撵回家吧!
隆庆皇帝刚登基那会许多事都还得仰仗徐阶这位首辅,不得不批准高拱告老还乡。
因着这事儿,隆庆皇帝心里一直觉得亏待了高拱。
自己当了皇帝,居然连最看重的老师都保不住!
现在听高拱这么一说,隆庆皇帝也生气了。
高拱和张居正都在用心做事,这些御史倒好,一天到晚叽叽歪歪。
隆庆皇帝挑了两个骂高拱最狠的御史给撵出京师,并且在朝会上复述高拱的论调:“内阁当然是朕来监督!”
满朝文武:“……”
知道了,高拱说啥是啥对吧?
今天也是想告老还乡的一天。
隆庆皇帝都这么表态了,考成法的落实已无人可挡。
连顾闲都去开了几次会,吕调阳要求礼部上下务必要尽快领会考成法精神,别到了年底全都考评不及格被撵去外地或者归家闲住。
吕调阳表示一点都不希望到时候过个年回来,礼部全是新面孔!
等到开完会,吕调阳还把丁士美和顾闲留了下来,让他们负责礼部事务的编册工作。
内阁催得紧,务必要快。
顾闲:?????
不是,丁士美是礼部侍郎,理当负责干这活也就罢了,为啥还有我的事?
吕调阳笑道:“你以前统筹整理过《经济年报》,对六部的各项数据都了若指掌,丁侍郎有你协助想必会如虎添翼。”
考成法最重要的就是分缓急、定指标,顾闲既然了解礼部需要交出什么样的数据,反推回去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顾闲本来还挺高兴高拱以一己之力吸引那么多火力,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
现在朝中上下怨声载道,想都知道自己跟着丁士美拟任务、定指标,旁人听了得怎么埋怨自己!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丁士美接了任务,与丁士美一同敲定礼部管辖范围内的考成细则。
朱翊钧过来找顾闲玩耍时发现他不在邮政署那边,一问才知道顾闲又又又被抓壮丁了。
顾闲正和丁士美敲定本部涉及事务的考成簿册。
这玩意可是要搞一式三份当考成指挥棒用的。
礼部统管外交、祭祀、学校、科举事宜,下辖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大清吏司。
比如要举办太子出阁、皇帝巡幸之类的重大仪式,便需要礼部提前拟定流程呈给内阁和皇帝批复。
就连平时上朝,礼部也需派出礼仪官去负责引导朝臣有序列队。
只不过维持上朝纪律这种事同时由礼部派出的礼仪官和都察院派出的纠仪御史负责,所以具体落实的时候时常会出现“你不办事那我也不办”的情况,鲜少把(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失仪的朝臣纠劾送法司。
大家都是蕞尔小官,谁喜欢得罪人谁去!
连维持朝会礼仪这点小事都这么相互推诿,朝廷办事效率低也很正常。
考成法就是奔着整顿官场这些坏风气来了。
高拱和张居正都想靠着这么个赏罚分明的考核制度带动全体官员进入高效运转模式。
吏治清明了,政策自然便容易施行了。
我这指标都下到你头上了,你敢不好好干试试看!
换个没魄力的首辅来推行这种模式可能会出乱子,可现在内阁之中有魄力的首辅……有两个!
高拱真要被骂走了,张居正马上能补位。
由此可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满朝文武都得跟着他们的规划走!
既然有两座大山在内阁坐镇,顾闲嘴上说“我可不想得罪人”,实际上拟定起考成细则来一点都没含糊。
学校管理这方面他熟啊,无论是县学府学还是国子监他都去祸害过,每次要离开时大家都眼含热泪地送出他老远。
真是叫人难忘的师恩,叫人难忘的友谊啊!
顾闲正在跟丁士美探讨如何嚯嚯天下学官,就听人传报说太子过来了。
两人只得齐齐起身相迎。
朱翊钧免了他们的礼,很不见外地坐到顾闲身边跟着了解他新接的活。
顾闲便得在和丁士美讨论的间隙时不时给他讲解几句,叫他知道每个指标里头都有什么讲究。
哪里该宽、哪里该紧,那都是得因地制宜进行调整的,一刀切很容易出问题!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就是这样猛猛吸引火力,老高加油!*今天也早早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这几天闲崽很努力地陆续返还营养液啦,昨天没收到的,今天应该收到了,富婆,饭饭,饿饿!你不投,我不投,闲崽何时能出头!(bushi
第293章 信他才怪
这般过了几天,天气越发炎热,朱翊钧终于愿意好好地待在宫中避暑,总算没再神出鬼没。
顾闲也怕热,每天捣鼓些适合夏天的吃喝,好熬过闷热干燥的三伏天。只是天气再难熬,活还是得干,顾闲每天回到家都得冲个澡。
要不然浑身汗臭,难受得很!
这天顾闲一到家,都没来得及去澡房,官袍一脱就在井边的青砖地上把自己浇得透透的。
主要是今天他又跑了趟京营办事。
都到了军营,他自是又心痒不已地跟着人家军汉在烈日下练了会。
耍刀弄枪的时候还不觉得,回来路上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在臭水沟里泡过似的,官袍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道长长的口子。
在明朝当官,官袍可都是自己花钱做的;做不起问题也不大,还可以买二手的!
毕竟官员升官或者致仕了,往后用不上官袍了,就会把它卖出去回本。
新入职的官员多逛逛估衣市场,便有机会以更低的价格买到二手官袍!
可惜顾闲这身官袍才刚做好没几个月,已经被他蹂躏得不成样子了,卖二手恐怕不值钱了。
顾闲边兜头给自己浇了桶水,边和郑大说道:“你悄悄帮我去找个人把袖子那道口子缝一缝,别叫师妹知道。”
顾闲从小就皮,新衣服上身没几天就会莫名其妙破了几个口子,往年基本都是缝缝补补继续穿。
如今王宜玉当家,不仅每个季度都要让人给他做新衣裳,还要把他才穿没多久的官袍给处理掉,坚决不许他穿得破破烂烂丢她的脸。
顾闲私心里觉得经常做新衣裳还不如多吃几顿好的,可惜抗争无效。哪怕官袍能卖二手,那也是要折价卖的,亏大了!
这不,为了不痛失刚穿习惯的官袍,他决定让郑大偷偷找人帮忙缝好,假装它没被自己弄坏过!
顾闲哗啦啦地倒完一桶水,没听到郑大回答,伸手搓了把脸,睁眼往前看去,一下子瞧见了立在廊下的王宜玉。
见顾闲看了过来,王宜玉笑吟吟地问他:“什么事不能叫我知道?”
不好,师妹的笑容里有杀气!
顾闲忙说道:“就是衣袖破了一道小口子,我想着缝起来就好了。”
王宜玉拿起顾闲脱下的官袍一看,便发现衣袖上多了道十来寸长的口子,再往左右扯扯都能扯下来半截衣袖了。
……这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感觉。
王宜玉道:“你一天到晚都跑去做什么了?”
顾闲面不改色地说:“没做什么,就是帮丁侍郎他们跑跑腿。”
年轻人么,不就干点打杂跑腿的活吗?
王宜玉都不稀罕再说他,只叫人把他的破烂官服浆洗干净,缝补好拿去卖个二手回回本。
顾闲只能沉痛地看着刚焐热的官袍再次离自己而去。
瞧见他那一脸肉疼的模样,王宜玉无奈说道:“这么舍不得,你平时仔细些别弄坏不就好了?”
顾闲唉声叹气:“我都不知道它怎么坏的。”
等反应过来它都已经破掉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王宜玉对此也没辙,只能催促他快些去洗澡。
那么大的人了,谁还像他这样在庭院里这么给自己从头浇到脚。
顾闲老老实实地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干净,换上轻便的居家服。
他见王宜玉坐在凉风习习的坐榻上校阅书稿,不由脱了鞋凑过去说道:“我总感觉身上还有汗臭味,你闻闻看有没有!”
王宜玉被他扰得都不知看到哪行字了,推开他笑骂:“谁要闻你!人家当官都是好好地坐在衙署里办公,就你一天到晚瞎折腾。”
顾闲说道:“直房里头又闷又热,整日坐在里头有什么意思。”
王宜玉知晓他是什么性情,倒也没多劝什么。
两人选编的《古今寓言》已经在收尾了,顾闲把王宜玉校阅过的稿子又从头到尾校对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了,便让郑大明儿把它拿去给沈春生。
不得不说,夫妻合作效率就是高,只消每日整理个三五篇,一个半月便筛选出了近百篇寓言故事。
既然是针对蒙童选编的启蒙读物,他们不仅在注释里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出处与作者生平,还配备了生动有趣的插图。
保证小孩子拿到又爱看又能长不少见识。
痛失一件官袍,要印本书看能不能挣回来!
沈春生正好在京师,拿到郑大送来的书稿后只翻看了一会,便知道这书能卖得多好了。
见郑大还在等自己答复,沈春生笑着说道:“你回去跟闲哥儿说我这边会尽快安排下去,他和弟妹就等着拿润笔费吧。”
郑大赶在宵禁前回去复命。
顾闲得了沈春生的准话,便也不惋惜自己的官袍又得来个以旧换新了。
挣了钱么,不就得花出去!
顾闲第二天便带着两份手抄的书稿出门,准备一份拿给张居正,一份拿给朱翊钧。
给张居正当然是因为编书这事是他提的。
顾闲给学生安排了随堂测试,寻了个空档去寻张居正送书稿:“得亏您提了一嘴,要不然我都没想到还可以编这么一本书。”他积极提议,“您要给我写个序吗!”
张居正哪有空给他写这玩意,摇着头说道:“叫你岳父写吧,这个他比较擅长。”
顾闲也不失望,点着头说道:“那我写信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写。”
张居正瞥见他手里还有一份书稿,问道:“你还要去给谁送?”
顾闲如实答道:“给太子殿下送!”
张居正没再问什么,由着他兴冲冲寻太子分享去。
朱翊钧正在文华阁后殿练字,听人说顾闲来了,停笔让人把顾闲领进来。
顾闲把自己带来的书稿拿给朱翊钧看。
并表示这可是最原始的底稿,上面有不少删改痕迹,旁的抄本都没有!
朱翊钧拿过书稿一翻,果然瞧见上头有不少涂改痕迹,足以看出顾闲两人选编时是如何深思熟虑、如何斟词酌句的。
比起直接看最终定稿,这个版本可有意思多了。
朱翊钧只看了几页后便爱不释手,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这么喜欢。他极有自制力地合上手里的书稿,相当矜持地评价了一句:“孤觉得还可以。”
顾闲乐滋滋地道:“那我出书时得写个后记,自夸一句‘太子殿下看了都说好’!”
朱翊钧没有反对。
既然顾闲都来了,朱翊钧便邀他看自己最近的习字成果。
面对这么热爱书法的太子,顾闲自然十分认真地从筋骨点评到气韵,最后表示他这书法造诣假以时日必定直追宋徽宗!
朱翊钧:?????
怎么说话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宋徽宗那可是靖康之耻的罪魁祸首!
顾闲还曾给他讲过徽钦二帝的离谱操作。
金人兵临城下,宋徽宗想留下太子自己跑路,朝臣哭嚎着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他……从谏如流地把皇位传给了宋钦宗!
宋钦宗也是个神人,听一个道士说自己可以兵不血刃退敌兵,于是还真敞开城门把人派去阵前作法。
金兵叹为观止:居然还有这么白送的?
当真是亘古未有之奇事。
结果当然是金人俘虏了徽钦二帝,笑纳了大宋半壁江山。
上一个兵临城下选择做法的,还是王羲之他儿子、谢道韫她丈夫王凝之。
由此可见,虽不能确定书法好的人自己学没学坏脑子,但可以确定他们生的儿子大抵有那么一点问题。
要不怎么两个大书法家的儿子不约而同地干出这种事!
顾闲当时的调侃太叫人印象深刻,以至于这会儿他随口提一嘴宋徽宗,朱翊钧就全想起来了。
朱翊钧震怒:“孤才不学那宋徽宗!”
顾闲诚恳无比地向他告罪:“是臣失言了。”
朱翊钧气闷不已,没再留下顾闲说话。
顾闲走出殿外,一阵暑气扑面而来,叫人感觉脚下的石阶都在冒着热气。
还是当皇帝和太子好,屋里不仅摆着冰盆,左右还有人负责打扇,大热的天也可以静下心来练字。
顾闲暗自责怪自己又嘴贱,待里头快快乐乐地蹭会儿凉风再回内书堂去不好吗?现在好了,顶着火热的太阳回去上课吧!
思来想去,这事儿还得怪张居正。要不是想起老张曾拿这事劝谏过万历皇帝,他根本不会说秃噜嘴!
成功找到了推锅对象,顾闲心安理得地溜达回内书堂。
又忙活完一天,顾闲回家与王宜玉商量着让王世贞写序的事。
顾闲疑心王世贞会拒绝自己,便问王宜玉要不这信由她来写。
王宜玉狐疑地看着他:“你又做了什么得罪爹的事吗?”
顾闲毫不心虚:“没有,我怎么可能得罪咱爹,我敬爱他还来不及!”
王宜玉信他才怪。
估计这厮又趁着自己手头有不少邮票写信广发英雄帖,诚邀各方人士多多把自己的文章寄给王世贞品评。
想想他当初号召人给万浩投稿都能搞得万浩苦不堪言,可以想象王世贞现在肯定快被四面八方的来信淹没了。
由于王宜玉坚决不肯当被拒绝的人,顾闲只能老老实实地自己写信给王世贞,诚心诚意地请求王世贞给《古今寓言》写序。
书稿太厚塞不进信封,顾闲便只附上一个目录表示王世贞博览群书,看个目录肯定就知晓对应的寓言是什么了对吧!
王宜玉:“……”
就你这个态度,不被拒绝才怪!
还是吃饭的时候沈春生过来了一趟,问他们有没有书信要捎回去,顾闲才重新写了一封比较像样的信让沈春生连着书稿一并带回南边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天不作死就会浑身难受*加更了加更了!加更足足三天了!还有没有没浇灌完的营养液(掏掏)是不是这几天更新太多来不及看(哭哭)闲崽很需要很需要很需要(阴暗爬行)今天的甜甜春也很认真地摆碗求点营养液*说起这自费官服,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哥儿,因为中状元时年纪太小,买不到二手,只能借钱做新的……结果借到师妹头上,被老师逮回去当女婿了!
第294章 耿耿孤焰
王世贞最近很忙。
非常忙。
本来居家守孝,理当闭门清居,少些出门交游,多些沉淀自己,切不可宴饮嬉游。
但是吧,从他归家开始,就有人或登门或来信慰问。
一开始王世贞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至每天的访客数量多到需要王士骐这个当儿子的负责预约排序事宜,王世贞才觉出不对来。
怎么感觉整件事情有种非常熟悉的操蛋感?
王世贞只稍微多问了几句,便从访客口中得知……是的,没错,顾闲第一时间把他回到太仓的消息广而告之,并且力邀大伙前来拜访他!
顾闲到底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还是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的那种,他都开了口,旁人能不来一趟吗?
何况王世贞本来也是享誉文坛的人物,李攀龙去世后接棒的文坛盟主。
得他几句指点不说文学造诣能提高多少,至少名气肯定提高了!
要是侥幸能得一两句夸奖就更妙了,以后可以逢人就讲“这个老王夸过我”。
所以离得近的当然是坐了船就直接过来,离得远的也麻溜托人送了信过来慰问兼请教。
好不容易过了访客和来信的高峰期,顾闲又折腾出了新花样。
是的,没错,他捣鼓出了一个民用邮政体系。
还撺掇朝廷发行邮票。
顾闲不仅撺掇成功了,还隔空游说许多南京官员打配合,像王锡爵这个南京翰林院掌院就收到了他十万火急的求助信,直说荆石兄这事没你不行。
据他所知,在南京大部分他攀得上关系的人都收到过这么一句“没你不行”。
王世贞坚决不承认自己写信也有群发的爱好,并且认为顾闲这肯定是跟张居正学的。
小小年纪,净学些官场上的坏毛病!
说实话,能调动这么多人积极配合倒也不是顾闲信写得有多好,而是这件事本身就很吸引人。
要不是自己居家守孝,王世贞也很想参与这件事。
即便不能亲自出门支持大明邮政,王世贞还是托王锡爵帮忙买了不少普通邮票备用。
纪念邮票当然也一套不落全买了。
问题就在于,他在邮票发行以后又迎来了第二次收信高峰期。
他自己的亲朋好友自是不必提,纷纷给他来了封信。
一开始王世贞还觉得很新鲜,后来渐渐发现……这来信怎么根本停不下来!
不用想了,绝对又是顾闲那小子在背后捣鬼。
真是完全没空沉湎于母亲去世的悲伤之中,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儿子抱着信过来说“邮箱又满了”的身影。
思来想去,只能说……
张居正你作恶多端啊!
要不是张居正,他也不会摊上这么个女婿!
你小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能不能少干这种缺德事?
沈春生带着手稿过来拜访的时候,王世贞正处于怨气最大的阶段。
只不过沈春生到底是外人,平时又照顾女儿女婿良多,见了面王世贞也没有给沈春生摆脸色看。
得知顾闲在百忙之中还撺掇王宜玉跟他一起选编了一本《古今寓言》,王世贞只觉得年轻人的精力实在过于旺盛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和学生(兼女婿),王世贞接过书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觉选编的寓言都颇有意思,文辞和注释都没什么毛病,插图更是一看便能叫人记住相关内容。
正好家里还有年纪小的娃,真要印出来他也会买本给他们看。
王世贞都没看顾闲写的信,便提笔把序写好交给沈春生。
他倒不是真有那么喜欢这份书稿,主要是怕自己看完那小子的信后不想写了。
没办法,被顾闲气多了,已经气出经验来了。
沈春生带着书稿与新得的序离开后,王世贞才拆开他捎过来的信看了起来。
果然,顾闲这厮一开口就说什么“听闻许多朋友都得了你指点”“文坛盟主的光辉照耀大明”“大明文坛没你不行”。
王世贞:“………”
你小子还好意思提这一茬!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不行,还是很气!
王世贞拿出信纸,提笔痛骂了顾闲一通,让他把心思全放到正事上,别整天搞东搞西。
你这样到处写信吹嘘我是文坛盟主,叫别人怎么看我?!
这种称呼一般得别人喊出来才行,你个自己人到处嚷嚷,别人只会觉得我王凤洲真是臭不要脸!
……
顾闲哪里晓得一封咆哮信正在路上,他跟着丁士美顺利完成了吕调阳安排的任务。
礼部考成细则通过吕调阳递入内阁,很快得到了内阁的批复。
于是顾闲在六月下旬又参加了一次礼部内部会议,与本部官员一起再次深入学习考成法精神,明确从七月份起各司要如何挥舞考成大棒督促从属于礼部的两京十三省官员进入高效工作状态。
简而言之,忙起来吧!
事实上这还只是顾闲自己知道的。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高拱和张居正他们还曾打回过其余衙署递交的册簿样本,并且拿出礼部的册簿作为范例,表示“你们看看人家礼部,再看看你们弄的是什么玩意”。
老高骂人,那是真的能把人骂得无地自容。
吕调阳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办起事来啥时候这么合高拱心意了?
有门路的人一打听,才知晓吕调阳抓了顾闲当壮丁,要他协助丁士美他们干这活。
好精明的吕调阳!
顾闲那可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又和高拱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
有这么个深谙内阁想要看到什么的人在手,难怪礼部递上去的考成细则没被打回来。
即便不提这一茬,顾闲本身的办事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先是去年年底搞了份《经济年报》,接着是今年三月办了场全城瞩目的赛事,后面又在五月正式推行民用邮政体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很考验协调能力的。
即便有内阁支持,谁又愿意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偏偏顾闲乐呵呵地去办了,且还真叫他办成了。
更难得的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获得不少实惠,要么得了名,要么得了利,要么直接来个名利双收。
随着顾闲把事情一轮接一轮办下来,不少人心中渐渐有了这么个认知:跟着顾闲干,有功劳他是真能分给你!
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考出来的官,大多数人其实是不怕做事的,他们只怕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只怕自己认认真真办了事却湮没无闻,只怕自己所有努力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当官的又不是圣人,哪能真的没有私心与私欲?
只要是人都有的。
所以想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归根结底还是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做事可以得到回报。
有的人甚至只需要得到反馈。
顾闲虽不能说牢牢把握了每个人的心理,但至少那些曾跟着他干活的人基本都盼着他再喊上自己。
这就是一种了不得的能力。
顾闲很快发现,自己接下来几天只要在其他五部冒头,就会被抓去参详一下本部拟定的册簿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比起被二次打回重做,能提前把该改的地方改掉当然最好了!
拿来吧你,礼部用过直夸好使的查漏补缺工具人!
顾闲:?????
突然好受欢迎。
此前顾闲跑六部希望能得到协助的时候基本都获得了回应(只有少数不愿意搭理他),现在别人需要自己搭把手,他自是义不容辞地捋起袖子开干。
左右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
顾闲这边忙完忙那边,偶尔还夹带私货给改掉了一些指标,比如后来被邹元标骂的“生员名额给得抠抠搜搜,诸道死刑却有定额”。
哼,等我偷偷给你改了,看你还怎么说“进贤未广”“断刑太滥”。
邹元标的弹劾奏疏顾闲是看过的,印象还颇为深刻,因为这家伙说话是真的很难听。
这厮对万历皇帝说你觉得没他不行,朝中难道没别人了吗?现在他只是死了爹你还可以挽留,万一他自己死了你上哪挽留呢?那你一辈子都学不成、志不定啦?
还有诸如“他张居正连爹死了都不守孝,简直是丧心病狂、禽彘不如”的难听话。
这玩意还是直接面呈张居正看的,难怪张居正看了会勃然大怒。
尤其邹元标还是他老朋友胡直的学生。
张居正看着这么一份奏疏,兴许还会想起早些年与罗汝芳写信时所说的“同类寥落,和者甚稀”。
那时候张居正在信中说:“楚侗(耿定向)南都,庐山(胡直)西蜀,公(罗汝芳)在宛陵,知己星散。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飙之中,未知故我何似。”
只不过那时候的“知己星散”,只是距离相隔有些远、书信往来得费些功夫罢了。
到罗汝芳当面与他翻脸,胡直的学生把那份奏疏直接递到他面前,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便是理念与追求上的鸿沟。
至此,昔日知己真正地背道而驰。
而许多能理解他、能帮助他的朋友兼盟友又陆续离世。
昔日所说的耿耿孤焰,亦是一语成谶。
顾闲在下衙归家路上想着这些事,都没注意到汤显祖和李维桢从翰林院里走了出来。
两人见顾闲难得有些心不在焉,从他身后悄然跟了上去。
顾闲还没回过神来,已被两个年龄相差不太远的朋友一左一右地搂住脖子。
李维桢笑着问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顾闲瞧了眼旁边的汤显祖,也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回道:“在想海若的老师。近溪先生应当守制期满了吧?”
汤显祖的老师就是罗汝芳。
此前罗汝芳趁着守孝期间去营救颜山农,算算日子早该出孝期了。只不过官员一旦归家守孝,想再回朝还得等缺。
到处都没空出来的职位,朝廷也没办法捋掉别人安排你啊!
汤显祖点着头说道:“是的。”
顾闲笑眯眯地调侃:“正好朝廷要推行考成法,各地说不定很快会多出不少空缺,近溪先生想来能有许多好去处可以选。”
汤显祖:?????
最近闹得大家人心惶惶的考成法还有这样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唉,老张,唉,老张。张居正:?*今天也早早更新了!继续坚强地摆碗求营养液!走过路过,给闲崽来点呜呜!区区加更,轻而易举!*注:①张居正的信:出自《张太岳集》【答罗近溪宛陵尹:比来同类寥落,和者甚稀。楚侗南都,庐山西蜀,公在宛陵,知己星散。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飙之中,未知故我何似。闻公政致刑措,不言民从,盖皇农之再见。所治是信心任理,不顾流俗之是非,此同罗近溪本来面目。然同志数君子,往来倡导,使人咸知有仁义道德,则所以助公道缘为不少也。】张居正:我们几个超级好对不对!你的好友罗汝芳已退出群聊。你的好友胡直已退出群聊。
第295章 夺席谈经
有朋友们说笑了一路,顾闲心情好了不少,愉快地在分岔路口挥别了汤显祖他们归家去。
李维桢和汤显祖倒是同路,两人虽然一个南人、一个北人,但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又有顾闲这么个共同朋友,自然而然便熟悉起来。
顾闲一走,汤显祖便与李维桢聊了起来:“闲哥儿瞧着有点心事,莫不是太累了?”
李维桢摇着头说道:“累也是他自找的,他自己手头那么多事还不够他忙活,旁人一喊他他就去帮忙。”
汤显祖想想顾闲那闲不下来的性格,也没再多说什么。
的确是那小子自找的。
当初他们还没见上面的时候,顾闲就已经每天忙这忙那了。他自己忙还不过瘾,还得写信挨个跟他们讲自己最近读了什么书、写了多少卷子、做了什么事。
总之就是让你隔空看了都觉得……怎么在他的对比之下,我居然这么懒惰?!
与其担心顾闲这小子忙出毛病来,倒不如警惕自己别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又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在朋友们的心里已经拥有了多么险恶的形象,他回到家后收到了沈春生派人送来的仙草干和木莲籽。
仙草这东西,也叫做仙人草或者凉粉草,两广以及闽南地区都有种。
顾闲也是有次跟林士章聊起来,才想起闽南以及两广一带有这么个吃法,入夏后便一直惦记着自己动手做做看。
江南一带也有凉粉,一般用的是薜荔果的籽,也叫“木莲”或者“木馒头”,取它的籽稍作处理便能做出晶莹透亮的白凉粉来。
上次沈春生回南边时顾闲就托他帮忙捎一些过来,这会儿沈春生人没来京师,东西倒是先到了。
眼下还是中伏的尾巴,依然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顾闲得了两样新鲜食材,便琢磨着做些凉粉消消暑。
顾闲兴致勃勃地忙碌了起来,等到做出来才发现做多了,家里上上下下都来一碗也吃不完,便招呼了相熟的小孩去喊人,叫想尝鲜的娃儿自己带上碗来盛一碗回家吃。
没一会,顾闲分凉粉的地方便热闹起来。
每来一个娃,他还要笑眯眯地问人家:“你要这个白凉粉,还是要这个黑凉粉?”
等人家纠结了半天选好了,他又问人家是要来勺牛乳,还是要来勺桂花糖水。
急得选不出来的娃差点哇哇哭。
顾闲哈哈一笑,明摆着欺负小孩欺负得很快乐。
还是有机灵的小孩约好几个人分别要几种口味,回头分着尝尝,才把难以抉择的娃儿哄好。
顾闲这边把凉粉分出去大半,陆续又有小孩带着自家的东西过来分享给他,有的是新鲜果子,有的是糖果饼干,还有的是自家腌制的咸菜或酸萝卜。
听说都是他们家里让送过来的,顾闲便高高兴兴地收了,也不拘人家送来的是什么,又往腾出来的空碗里盛了勺凉粉叫小孩带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顾闲的刀工很好,每一块凉粉都切得均匀漂亮,无论是浇上雪白的牛乳,还是浇上金黄的桂花糖水,瞧着都好看得很。
用的分明只是山野之中长出的草茎果籽,却叫人觉得即便送到皇宫御宴之上也毫不逊色。
到最后一份凉粉分完了,顾闲才叫人关上院门,就着傍晚微凉的夜风与王宜玉以及郑大他们一同把邻里回赠的东西分吃了个七七八八。
左邻右里有小孩的人家也沾着自家娃的光,尝到了小顾状元亲手做的凉粉。
也不知是不是有状元光环在,吃到的人都觉得神清气爽、暑意全消,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第?天逢人自是就讲“状元凉粉特别好吃”。
……
距离顾闲上次进宫送书,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月,朱翊钧早就把《古今寓言》的原稿看完了。
从上面的删改内容可以看出,顾闲和另一位编者都遍阅群书,每篇寓言几乎全是经过他们反复讨论过后才敲定下来的。
不是因为知道的寓言太少,而是因为知道的寓言太多,所以在决定去留的时候才会经过一番激烈讨论。
听说顾闲是跟他师妹一起选编这本《古今寓言》的,朱翊钧仿佛看到了他们夫妻俩对坐窗前时而各自写写画画、时而凑一起各抒己见的情景。
这样的夫妻,肯定每天都过得很快活。
朱翊钧才十岁大,还没有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只想着以后自己要是成婚了,一定也要像他们这样过日子的。
只是一想到顾闲时常在自己面前说些不好听的话,朱翊钧又哼了一声,决定等下次顾闲来了他也不见,不叫顾闲觉得他有多喜欢跟他玩!
只可惜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后,顾闲也没入宫,听说天天都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天朱翊钧早上醒来后没什么胃口,胡乱用了早膳便到外面吹吹风。
他正郁闷着呢,就问刚换班过来他身边伺候的小内侍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不少内侍每天是要出宫办事的,出不了宫的人也会趁着吃饭或者睡觉前跟人打听宫外的事,省得宫中贵人无聊问起时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天在朱翊钧身边伺候的人也是个机灵的小子,听朱翊钧这么问起便说起自己刚听来的趣事:“听说小顾状元昨儿把满街的小孩都逗哭了。”
朱翊钧:?????
朱翊钧让他细说。
那小内侍便活灵活现地讲述昨天的情况。
听说小顾状元似乎做了什么新吃食分给左邻右里的小孩子吃。
结果去拿的娃儿因为没法决定选口味急得哇哇大哭,去得晚的被告知没有了也难过得哇哇大哭。
反正出去办事的内官路过时听到了连片哭声,好奇地找人一问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顾闲做出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
原来这家伙不止爱故意气他,还爱故意气全天下所有小孩。
只能说顾闲这家伙天生就这么个恶劣性格。
朱翊钧不由问道:“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那小内侍道:“回殿下,听说是一种切成四方小块的凉粉,有好几种口味,只是不知晓味道如何。”
朱翊钧也想不出是什么味道,很想立刻去找顾闲问问。
他强行压下这种想法看了会书,可惜根本看不进去,最后还是决定去内书堂找顾闲玩耍。
他也不是特别想见顾闲,只是想去看看顾闲有没有偷奸耍滑罢了!
外面日头毒得很,朱翊钧走出去一小段路就有点后悔。不过都出来了,他也没有马上折返,而是很倔强地走到了内书堂外。
哪怕半路上改为乘坐遮阳的舆驾,鲜少在这种天气出门的朱翊钧还是热得浑身大汗。
他由着侍从帮自己把额上的汗擦干净,才若无其事地寻到顾闲讲学的地方。
到了才发现本来整齐的讲堂这会儿桌子都被挪到一边,每个人都坐在一张自带的坐席上。
尤其是顾闲,他十分悠闲地盘腿而坐,听着左右两边的学生热烈地辩论着什么。
待到两边的人都讲完,顾闲便朗笑着对左边的学生说道:“你坐席没了,去旁边站着负责扇风吧!”
右边那群学生听到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催促对方辩手快把坐席交出来。
朱翊钧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在做什么,只觉里头热闹得很。
顾闲快乐玩耍了半天,刚停下来喝了口学生递上来的茶,余光就瞥见朱翊钧在门边看着他们。
顾闲:?
这小子怎么又开始神出鬼没了?
这么热的天跑过来,他也不嫌热得慌。
最关键的是,路上中暑了算谁的!
历史上张居正似乎就是六月份负责去营葬皇帝,结果回来路上就中暑致病了。
由此可见,养尊处优、缺少锻炼的人这种天气往外跑很危险啊!
顾闲起身上前向朱翊钧见礼,而后才关心地问:“外头热得厉害,殿下怎么过来了?”
朱翊钧道:“左右无事,过来看看。”他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闲笑着让人多拿了张坐席,邀朱翊钧一同落座,口中说道:“暑气太盛,我怕这些小子们静不下心来听课,便让他们用心准备准备,来一场‘夺席谈经’。”
所谓的夺席谈经,就是汉光武帝时期正旦朝会期间年年举行的辩论活动,辩论不通者需要把坐席让给胜者。
据说有位辩才过人的经学大家曾经一口气拿下五十席!
朱翊钧还没有读过《汉书》,自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法,他惊奇地说道:“居然还有这种玩法!”
顾闲点了点头,笑吟吟地催促道:“殿下都来了,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好好表现!”
得了顾闲的话,本来不敢再作声的小子们立刻又活跃起来,纷纷围绕顾闲给的主题开始你来我往地辩论起来。
辩论赛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只是过去的辩论赛大多没有固定规则。
顾闲组织的“夺席谈经”是由他拟定议题,学生选择正方反方,并在规定时间内进行辩论,再由他来作为评委评定坐席归谁。
失去坐席的学生就在旁边负责给大伙扇扇子或者斟茶倒水吧!
前头已经辩论过几轮,所以现在拿扇子的人多到满屋都是,屋里处处凉风习习,仿佛都不那么热了。
因为规则十分明确,朱翊钧听了几轮就懂了,感觉有意思得很。
比如新一轮的议题讨论诗文创作应该是“文以载道”还是“文以缘情”,双方居然争论得有来有回,众多名家都被搬出来作为论据。
好玩!
得亏他来了,要不然顾闲又背着他玩新玩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呵,还背着你吃好吃的*今天也足足二更了!轻……轻而易举!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呜呜!加更足足第四天了!来点谷粒
第296章 非常满意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心里的弯弯绕绕,本着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的想法,很快带着朱翊钧一起当起了评委。
有顾闲在旁引导,正反双方又都是与他年纪相仿、见识相差不远的学生,朱翊钧还真听得津津有味,每轮议题一出来还悄然在心里选正反方站队。
听到自己默选的正方或者反方输掉了,朱翊钧还很有点恨铁不成钢,恨不能自己也下场来一次夺席。
只不过想到要是输了会很没面子,朱翊钧又忍住了。
当评委好,当评委哪怕没听懂,也能若无其事地来一句:“你给我讲讲你的思路。”
这是顾闲教他的,顾闲说有不懂的东西不要怕,多问多听就懂了。
最好还要问得全面一些、听得全面一些,省得被别人糊弄了。
那种自以为什么都懂,遇事不愿意问、不愿意听的,那才是愚笨至极。
底下的人遇到这种上司不知得多高兴,工作上轻轻松松就能蒙混过关,以后出了问题说不定自己早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烂摊子就留给继任者自己收拾吧!
所以说,要让他们给你讲,而且要讲清楚、讲明白。讲不清楚讲不明白的,代表他们对这件事没有充分的理解,还需要多多努力!
朱翊钧觉得顾闲说得很有道理。
当评委就很好。
他才不当辩手!
几轮辩论下来,顾闲还真选出个辩才极佳的学生,授予他最佳辩手的荣誉,并且大方地表示要带他去吃好吃的。
一听到吃好吃的,朱翊钧立刻来了兴趣,边跟着顾闲往外走边追问道:“吃什么?是吃你做的凉粉吗?”
顾闲深深地看了朱翊钧一眼。
不会有人得知有新吃食,特意冒着酷暑跑过来蹭吃蹭喝吧?
朱翊钧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哼道:“我听人说,你昨天把满街的小孩都馋哭了。”
顾闲意味深长地说道:“没办法,小孩子都馋得很。”
朱翊钧:“………”
可恶,你什么意思!
顾闲见好就收,没再故意挤兑朱翊钧,只笑道:“凉粉不管饱,饭后再做点大家分着吃吧。”
有朱翊钧在,顾闲很不客气地支取了东宫的份例,给学生们都来了一份鸡丝凉面。
大热的天,爽弹的凉面拌上鸡丝、黄瓜丝、胡萝卜丝,再来上一勺顾闲调配的酱料,所有人都胃口大开,根本腾不出嘴来夸赞。
最佳辩手的待遇当然要更好一些,跟朱翊钧这位太子一起额外获得了一份凉拌驴肉。
朱翊钧吃着觉得味道好极了,吃几口鸡丝凉面又吃几口凉拌驴肉,整个脑袋都快埋进了碗里。
只觉自己今天出门着实不亏。
顾闲见朱翊钧吃得尽兴,便问他要不要给隆庆皇帝和内阁几位阁臣都送一份过去,以表东宫对他们的关心与牵挂!
朱翊钧这才想起自己也有个同样很馋的爹,点着头说道:“你安排吧。”
顾闲便又动手现做了几份鸡丝凉面和凉拌驴肉,喊几个腿脚好的学生负责给隆庆皇帝和张居正他们送餐去。
连带餐后的凉粉也送了一份,说是这东西清热解毒、润肠通便,平时吃多了肉食与精面,又一天到晚久坐不动的,合该来上一碗!
人在内阁的张居正:“……”
你小子什么意思?
你送吃的就送吃的,怎么又提这一茬?
高拱和高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显然都从这番介绍里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几个送餐的小内侍见张居正几人面色不对,不由一阵紧张。
面对高拱他们调侃的目光,张居正只能说道:“退下吧。”
几个小子麻溜跑了。
阁老的威压实在可怕!
要不是得完成先生的吩咐,他们才不敢多嘴。
外人走了,张居正三人才品尝起东宫送来的饭食。
无论是凉面还是凉拌驴肉都做得相当开胃,吃完一整份基本就七八分饱了,可以稍微尝尝“状元凉粉”。
只可惜顾闲那小子没过来,没了他在旁边介绍这种吃食起源于哪里(并且来几句当地经济亟需发展之类的话),难免少了几分滋味。
都是当了阁臣的人了,总不好你一句我一句地干夸好吃吧!
张居正遗憾自己没享受到的待遇,朱翊钧这会儿享受到了。
顾闲吃了几口冰镇过的凉粉,充分感受到了宫中膳房条件有多么好。
他对朱翊钧付的课时费非常满意,于是顺嘴与朱翊钧讲起两种凉粉分别起源于哪里。
薜荔这东西分布范围极广,早在春秋战国那会儿屈原就写过“被薜荔兮带女萝”“罔薜荔兮为帷”。
说明在湖广一带薜荔是很实用的东西,它的藤蔓可以用来编织,所以有“被薜荔”或者“薜荔为帷”之说。
至于食用和药用价值,那就更不必赘言了,但凡是能入口的东西,对咱来说都是“药食同源”。
多吃几次,人们总能发现那么一点吃它的益处!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发现薜荔籽的妙用,拿它做出了凉粉,后面街头巷尾便都多了不少凉粉担子,夏天小孩子都爱等着挑担的人吆喝叫卖。
朱翊钧也很喜欢又冰又凉、滑溜透亮的薜荔凉粉,听顾闲娓娓讲出它在将近两千年前就被屈原写在了楚辞之中,只觉手中这市井小吃的生命力仿佛比人还强盛。
两千年前的许多普通人,恐怕早已湮灭无闻了吧?可这小小的薜荔却依然活在山野之间!
等尝到口感略带清凉的仙草凉粉,朱翊钧便又顺着“仙草”产地的介绍听了满脑子关于“两广、云贵、闽南地区为何亟需进一步发展”的内容。
朱翊钧:?????
只是吃一碗凉粉而已,需要考虑这么多的吗!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扯得很远,还颇有些遗憾地道:“看看每年各地给《新风》投稿的数量就知道了,书信尚且很难送到京师来,更何况是各种吃食。”
他看向朱翊钧的目光充满期许。
“陛下是圣明天子,殿下亦是圣明太子,又有高首辅他们这样的贤臣佐理朝政,想来我们大明将来必然河清海晏、天下承平,无论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无须忧心行路之难。”
“到那时候,我便不当这官了,与我师妹一同出去看看大好河山,争取吃遍大江南北的好东西!”
朱翊钧:?
果然,顾闲就是惦记着辞官!
朱翊钧坚决不应允,并且下午去寻隆庆皇帝的时候还特意说起此事。
现在顾闲算是在六部轮转历练,以后哪个衙署缺人就让他去哪个衙署干,全都专业对口!
务必要给他安排多多的活,不能让他整日想着到处玩耍。
隆庆皇帝看了眼自家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
真不错,太子居然不喜欢出去玩。
那以后就让太子留在京师看家吧,他带着小顾状元出去玩就好!
虽说顾闲现在勉强算东宫讲读官,但在那之前顾闲首先是他钦点的状元郎、朝廷的翰林修撰,随驾南下相当理所当然对吧!
朱翊钧被隆庆皇帝看得有点迷茫。
不对劲,父皇这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说了什么能叫父皇欣慰的话吗?
难道父皇是觉得他这个提议能人尽其才?
朱翊钧顿时挺直了小腰杆。
没错,他就是这么会用人!
父子俩对这次谈话都非常满意。
只是不知等到隆庆皇帝提出南巡想法的时候,朱翊钧会不会想起他爹这会儿看他的眼神!
……
七月伊始,考成法这把悬在各地官员头上的利剑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跟考成法一起传递到两京十三省的还有另一道诏令——
毁天下书院!
没错,各地官员现在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收编任内所有私立书院,对于不愿意配合官府工作的书院一律作关门禁毁处理,书院所占的地归于公有。
这是内阁开了几轮小会后做出的决定:教育和舆论这两样利器,还是得收归朝廷所有才能尽可能减少改革阻碍。
要不然你提一个政策,这些家伙抨击一轮;你提一个政策,这些家伙又抨击一轮。
莫说隆庆皇帝并没有多坚定的变革意志,便是他本身非常坚定也可能受影响。
要知道上一个被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的改革家,至今还被无数文人口诛笔伐来着!
高拱和张居正都认为禁毁书院势在必行。
高仪对此有些犹豫,私底下跟高拱说这样做可能把整个士林给得罪狠了。真把这道诏令发出去,以后别人该怎么说我们?
高拱答得很痛快:“你不想参与进来,可以不署你的名。”
转头高拱就和张居正说起这事,说是“早知如此就不引这高南宇入阁了”。
张居正自是不会说高仪坏话。
他还很好心地替高仪说话:“此事确实可能引起众怒,南翁心中有顾虑也是应当的。莫说是行事向来谨慎的南翁,朝野上下又有几个人能理解玄翁你的苦心?”
高拱听后愈发觉得满朝文武都不太行,只有张居正理解自己。他笑着说道:“我记得你的几个朋友都很喜欢讲学,到了任上也不管当地民风民情如何,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占个好山好地开书院。这道诏令一发出去,他们来信与你绝交怎么办?”
张居正微微一顿,怅然叹息:“真到了那种地步,便也只能叫他们厌我怨我罢。孔圣作《春秋》,知晓自己在越职行事,日后必然有人赞誉也有人抨击,是以有‘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之叹。而今你我蒙皇上隆恩同在政府,若是遇到些许阻碍便瞻前顾后、不敢施为,如何对得起皇上的爱重?”
高拱闻言心中颇有触动,应道:“正是这个理。”
作者有话说:
老高:在座的各位全是垃圾,只有张居正知我懂我!*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晚更原因很离谱,早上写到一半,跑阳台玩的猫被蜜蜂蜇了……接着吐了好几次,张着嘴喘气,好毒的蜜蜂,只能火急火燎带去看兽医,又是打针又是验血……一整天都蔫巴巴的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安慰一下呜呜!今晚还想努力看看有没有办法二更来着!摆个碗在这里呜呜
第297章 安排他去
顾闲得知朝廷颁布毁天下书院诏令的时候,正在进行新一季度民用邮政统筹规划。
吕调阳中途派人过来把他喊去开小会。
没办法,教育方面的事情归礼部管,礼部当然是第一个接收这道诏令的。
吕调阳天都塌了。
第一感觉是,要不我回桂林去吧。
他也五十六岁了,差不多到致仕年龄了。
即使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走吧,走吧”,吕调阳表面上还是非常平静。
毕竟作为一个处于中间位置的执行者,这个活只是像流水一样从他手上经过,细究起来与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即便告老还乡的念头十分强烈,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
这不,吕调阳喊了几个礼部官员过来开小会。
顾闲听了这次小型会议的主要内容,又陷入了非常熟悉的迷茫状态:这关我啥事?
老吕,你还记得我只是个六品官不?
你转达这么重要的改革内容,喊上我干嘛?
吕调阳没错过顾闲脸上的表情,他微笑着说道:“我看你的驿站分布图做得相当不错,想来做个书院分布图出来也不难,这样我们能更直观地了解各地实施情况。”
顾闲:?
好吧,原来是需要人打杂。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给您做个可拔插的书院分布图,到时候每关停一座书院就给拔掉一个图钉。倘若书院收归公有或者另做他用,也可以换张条子钉上去,保证给您更直观的书院整顿体验!”
众人听着顾闲这中气十足的应答,原本有些担忧的心情莫名都没那么沉重了。
算了,天塌下来不是高拱这位首辅顶着吗?
他们只是听命执行罢了,真要骂也轮不到骂他们。
顾闲同样很乐观,嘴角甚至有些压不下来。
高拱没有被冯保传的一句“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给搞走,一切果然有了极大的变化。
至少因为考成法而撵去坐冷板凳或被撵回家、因为书院关停而失学或失业的师生,主要仇恨对象估计换成了高拱。
高拱能扛住吗?
顾闲觉得高拱肯定能扛住,估计还挺乐在其中,毕竟高拱本身就看不惯许多蠢人蠢事很久了。
等高拱实在扛不住再换张居正上,阻力应该会小上许多才对。
只是不知道这次高拱和张居正能继续当多久的盟友。
顾闲只愁了一会,便积极投身于新任务中。
出了末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算是过去了,天气已没那么炎热。
这个时节出门还算舒适,朱翊钧自是又时常跑来礼部找顾闲玩耍。
一听顾闲又要做分布图,朱翊钧立刻来劲了,积极说道:“孤也要来帮忙。”
顾闲笑着提醒:“殿下,这次可没有工钱。”
朱翊钧哼道:“我难道还缺那点工钱吗?”
虽说拿到工钱的感觉确实比按月拿东宫份例要稀奇许多,但朱翊钧还真瞧不上那几两银子。上次得的三两银,他还一直存在多宝盒里没动过!
比起那点儿银子,顾闲给他写的工资单还更有意思一点。
顾闲道:“我就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省得殿下白期待了。既然殿下这般不慕名利,那我们就开始吧!”
朱翊钧兴致盎然地跟着顾闲了解大明众多书院的分布情况。
顾闲嘴巴一向闲不下来,不免又跟朱翊钧说起这些书院都是由谁建立的、出过哪些人才以及属于什么学派。
还讲点学派八卦。
比如颜山农讲着讲着当众给学生打个滚的事。
还有他和何心隐当初如何回老家建立堂口的光辉履历。
看到没有,颜山农和何心隐都不算什么乡绅豪强,只出生于江西两个普通家庭,但他们凭借着自身的学问以及高超的讲学水平与组织水平,成功把本乡的士农工商整合到一起!
不愧是江西人!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我前些年回南边,知晓颜翁被关押在南京监牢里,还特意过去拜访过他。他讲的许多道理,我听后也觉得获益良多!”
朱翊钧听他讲到颜山农和何心隐的过往,还以为他跟高拱他们一样是反感这些事情的,这会儿听他还特地跑去探监,顿时被他整迷糊了。
顾闲到底是赞同讲学还是不赞同讲学?
事实上顾闲自己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随着官僚体系日益腐败,官学的管理也逐渐僵化,很多人熬到头发都白了才能拿到个贡生名额。
这个时候私立书院出现了,对各地读书人来说是件好事。
因为这些书院的创办者要么像蔡国熙、耿定向他们这种出任当地知府或提学官的在职官员,要么是当地曾在朝中有过一席之地的退休老臣、在士林之中颇有影响力的当世名儒。
有了这些人的引荐,他们可以更轻松地踏入仕途。
但是吧,人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引荐你。
你首先得在人家的书院里求学,而后心甘情愿地拜入对方名下,成为对方的门人。
什么?你不想成为他的门人?
你要不先看看你的同窗都有谁?
你所在地的乡绅豪强都把家中适龄子弟送过去读书,人家既是同门,又给对方介绍家中姊妹相互结亲,没过几年就结为了牢固的利益联盟,大家同气连枝、相互帮扶,争取早日实现共同富裕!
你就说你加不加入吧!
所以说,读书人能不喜欢书院吗?
只不过对于朝廷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当地乡绅豪强本来就很团结了,这会儿还集中力量培养出一批人才输送给朝廷。
等他们进入官僚体系乃至于把控六部或内阁,那肯定是一心一意为自己人谋利益!
顾闲一方面觉得教育应该百花齐放,一方面又觉得……从后面的党争乱象来看,取缔这类整天不干正事、只热衷于聚众抨击时政的私人学院还是有必要的!
明末赫赫有名的东林党,就起源于东林书院!
随着张居正的改革内容被尽数废除后,朝中党争愈发严重,东林党就是这么一步步壮大起来的。
当时只要是罢官归家的,就会时常搞搞讲学,对执政者的各项决策指指点点。
只要你不是让我来当一把手,我就要把你喷到体无完肤。
可见书院这玩意最开始是有利于文教的,可惜后来成了各方人士争权夺利的工具。
也不知这次有高拱和张居正坐镇内阁,能不能扭转教育领域的坏风气。
顾闲本人对整顿教育领域没什么好想法,只想说大家这么闲的话不如学点数学、物理、化学,说不定能整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
只可惜世人对数理化的重视程度还是太低了,根本没把这些学科当一回事。
唉,有点想念老殷了,也不知这一轮书院整顿会不会整顿到殷士儋头上!
可别影响了咱统计学人才和经济学人才的培养啊!
想到这一茬,顾闲便又给朱翊钧夹带了一些私货,表示以后还是要重视数理化方面的教育。
走科举独木桥的人太多了,朝廷的岗位已经不够用,光看国子监的历事制度就知道了。
一次实习位置,得有十个八个排队等着上!
许多监生等了好几年都等不到一次历事机会。
还有许多官员归家守个孝,回来后要是朝中没个靠山就等着吧,等到有缺了咱再来安排你。
每个位置那也是十个八个闲住官员等着上位的,要是不想办法去活动活动,等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轮到你!
就算轮到你了,兴许也是去云南或者两广这些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
由此可见,该分流一些人才了!
朱翊钧虚心求教:“该怎么分流?”
顾闲想了想,说道:“想要让大家去学某个学科,当然是要让大家知道学了这个学科很有用。”
“以后要是能多设置一些需要掌握这些专业学问才能上岗的岗位,那些希望能得到任用的人自然就转过去学了!”
朱翊钧觉得很有道理,点着头记下了顾闲的提议。
当天傍晚,朱翊钧就跟隆庆皇帝说了这件事。
学文的人太多了,该学点“理”了!
隆庆皇帝最近听朝臣吵架已经听了几轮,现在再听到朱翊钧提什么教育改革,只觉脑仁发疼。
对此,他只有一个感想:这些该死的政务,赶紧离我远一点!
只不过当着儿子的面,隆庆皇帝当然不会这么说。他说道:“做事须得循序渐进,不能一股脑儿把事情全给办了,眼下还是先照着先生他们的规划走最为相宜。”
“等你长大了,顾修撰应当也能独当一面了,到时候你安排他去做便是了。”
朱翊钧听了也觉有道理。
顾闲提出来的事,当然是交给顾闲去办最适合!
到时候高拱和张居正他们已经整顿过一轮了,顾闲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变革应该相当容易吧!
……
顾闲并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正在讲什么可怕的话题,他正和王宜玉讨论今年七夕怎么过。
结果王宜玉告诉他,七夕是女孩儿过的节日,她约了朋友们去游玩,并且晚饭也准备跟朋友们一起吃。
顾闲哼哼唧唧了一会,表示他有了个绝妙想法——
他要趁着七夕佳节到邮政总局门口卖烤红薯去!
没错,沈春生送来了初秋收获的第一批番薯。
这批番薯每根都皮红肉靓,顾闲觉得烤着吃肯定香。
到时候来寄信的人闻到了,不得买根尝尝!
尝过以后不得在信里给亲朋好友讲讲?
要不了多久,咱这香甜好吃的番薯就该名扬全大明了!
王宜玉疑心他纯粹是想去人多的地方分享好吃的,但她没有这么说。她只笑眯眯地说道:“那你去卖吧。”
得到王宜玉的支持,顾闲兴冲冲地做准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卖红薯嘞~又香又甜的烤红薯~*可恶,没有在十二点前更上!但还是倔强地写完了!观察了一天,猫猫好了!今天!我们的闲崽正式满一百万字了!一转眼就写了足足一百万!大家也看了足足一百万!呜呜这么好的日子!多么值得浇灌点营养液!
第298章 都不容易
顾闲这天下衙格外早,且还只送朱翊钧这位经常过来晃荡的太子到宫门口。
朱翊钧忍不住问:“你这是急着要去做什么?”
顾闲道:“今儿可是七夕,臣有重要安排!”
朱翊钧奇道:“什么安排?七夕不是女儿节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是与你师妹有约?”
今天是七夕节,顾闲给他们带了喜鹊饼干,也不是什么新鲜口味,只是用了喜鹊模子罢了。
这家伙还颇为遗憾地说“可惜王荆石不在,要不然一定得先给他一份”。
朱翊钧问为什么要给对方,顾闲就给他讲了,说王锡爵他娘生他的时候,一群喜鹊聚集在他们老王家,家里人便觉得“鹊”是“爵”,是个大喜之兆,麻溜给他取名叫“锡爵”。
这喜鹊饼干,不给王锡爵分一块实在可惜了!
众人大笑过后,朱翊钧又听顾闲讲了七夕的典故。
相比于这些动人的诗句,鹊桥相会本身的故事其实颇为朴实——
天帝觉得那放牛的牛郎勤劳踏实,便把自己擅长织布的女儿嫁给对方。
没想到两人成婚之后如胶似漆、三年抱两,牛也不放了,布也不织了。
天帝夫妻俩对此痛心不已,你不干我不干,家里的活谁来干!两位大家长当即决定让牛郎织女两地分居,每年只能通过鹊桥相会一次。
只不过后来文人墨客从“迢迢牵牛星”讲到“金风玉露一相逢”,为鹊桥相会添上了许多浪漫色彩,人们提及七夕便在乞巧之外又多了几分旖旎情思。
朱翊钧吃着喜鹊饼干听了一耳朵的七夕起源与七夕诗文,便也记住了许多读书人爱在七夕这天谈情说爱。
所以他疑心顾闲是不是佳人有约,才迫不及待地想溜走。
顾闲义正辞严:“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倒是挺想跟师妹约着出去玩,这不是师妹提前跟人有约了,他能怎么办?
朱翊钧狐疑地看着他,追问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顾闲也没再卖关子,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准备去卖烤红薯。”
朱翊钧:?????
顾闲讲得眉飞色舞:“我朋友种的番薯眼看要喜获丰收,送了一些来给我尝尝。我觉得这种救荒作物很值得大家都来种一种,所以先给大伙尝个鲜!”
“要是大家吃了觉得好,过几年可以在自己家种上一些。”
其实番薯还没有到正式收获的季节,一般得到八月底才进入丰收季。不过今年有个闰二月,节候与往年略有不同,所以入了七月便能挖出一些长势不错的番薯给顾闲送来。
甚至还给顾闲捎了点珍贵的种子,说是在他这边也存一份。
顾闲见郑大给自己把马牵来了,往马背上的褡裢里掏了掏,掏出一根备用的番薯送给朱翊钧。
顾闲还积极地给朱翊钧介绍了一番:“这就是我说的红薯了,只要把它埋土里保持温暖湿润,很快就能发芽!”
他一脸的高深莫测,用很正经的语气继续忽悠听得津津有味的朱翊钧。
“听说种番薯最好的时间是春天,其次是现在马上去种。殿下回去后寻个麻袋把它种下去,来年春天肯定能收获一麻袋的番薯!”
朱翊钧头一次听说麻袋还能种东西,听顾闲娓娓给他讲了具体操作方法,便高高兴兴地捧着红薯回去找麻袋了。
收获一麻袋红薯的第一步,先叫它长出藤来!
顾闲用一根红薯打发走朱翊钧,愉快地回家换了身衣裳前往邮政总局门口摆摊。
他都是朝廷命官了,自然不必自己推着摊位来来去去,郑大他们早趁着他还在当值帮忙张罗好了。
这代表他只需要愉快地开烤,并热情地跟前来寄信的(无论认不认识的)人闲聊。
有几个结伴过来寄信的科道官路过,忍不住多看了顾闲两眼。
顾闲接收到对方的眼神,丝毫没有自己马上要上人家弹劾奏疏的自觉,还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
张口就是“我听李御史说起过你”。
众科道官:?????
不是,李御史他老人家这么健谈的吗?
那平时在御史台怎么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莫不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年轻科道官?!
顾闲没意识到自己又在败坏旁人名声,还积极地问人家要不要来一根烤红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众科道官:“……”
你吆喝得也太熟练了吧?
堂堂状元行商贾之事,朝廷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有人正要开口给顾闲提个醒,却听顾闲对从邮局里走出来的老者道:“葛翁,您的烤红薯好了!”
几个科道官齐齐转过头去,看向顾闲口中的“葛翁”。
不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葛守礼是谁?
葛守礼是真的当得起个“翁”字,他今年已经整整七十岁了。
葛守礼其实已经退休过了,而且退休过整整两次,一次是被严嵩撵回家,一次是高拱走的时候他也来了个告老还乡。
高拱当上首辅后感念于当初举朝都在攻讦自己、葛守礼却从未说他不好(还用行动表示高拱不干了我也不干了),很快让自己手底下的人上疏把葛守礼捞了回来。
年近七十突遭返聘的葛守礼:“……”
来都来了,先干着吧。
还能辞咋滴。
顾闲也是今天路遇葛守礼才想到这一茬。
这又是个跟高拱好的人。
算起来顾闲常去送温暖的李御史也是高拱捞回来的。
难怪都察院只有那么几个看不清形势的家伙坚持弹劾高拱,原来高拱早安排人去占着位置。
看来老高被弹劾“专肆日甚,放纵无忌”,还真的不太冤枉!
当初顾闲因为负责审《新风》的稿子,跟葛守礼通过信,跟葛守礼探讨他对一条鞭法的意见。
倒不是顾闲到处攀关系,而是当初就是他撺掇庞尚鹏把自己在福建推行一条鞭法的经验投稿给《新风》,所以后续收到其他角度的稿子基本都由他来接触并跟进。
当时葛守礼回了山东奉养老母,亲眼看到一条鞭法在山东实施得不是很好,所以写文章对全面推行一条鞭法提了反对的意见。
数年过去,顾闲与葛守礼也算是有那么一点书信往来的交情了。
刚才顾闲见到葛守礼就与他聊了一轮,知晓他是今天下衙比较早,想到自己还没来邮局看过,特意让轿夫绕路过来瞧瞧。
顾闲便热心地推荐他来一根烤红薯。
包好吃的!
葛守礼抵不过他的热情,只能答应买上一根。这不,他去邮局里头逛完一圈,出来就收获了顾闲极力推销给他的烤红薯了。
这家伙还让人帮他给剥了,并且说山东是个好地方,特别适合种番薯。
葛守礼呵呵笑道:“我记得你此前也说‘山东是个好地方,特别适合种玉米和花生’。”
顾闲:!
不好,跟人写信太多,忘了自己用没用过这套说辞。
顾闲一点不慌,张口就来:“所以我才说山东好,种什么都适合。”
葛守礼哈哈一笑,接过郑大递来的剥好的烤红薯尝了一口,只觉这东西确实不错,又香又软,不怎么废牙,他这个七旬老翁也能吃。
顾闲见葛守礼吃着挺满意,便没再招呼他,改为去招呼那几个科道官:“你们要不要也来一根?为了能叫更多人能尝尝味道,每人限购一根!”
几个科道官本来想拒绝的,可烤红薯的香味悄然钻进鼻端,让他们神使鬼差地应了句“那我们都来一根”。
顾闲便让他们先去寄信,出来应该就有新一批红薯烤好了。
等到几个科道官走进邮局,吃完自己那根烤红薯的葛守礼也把手擦干净了。
见顾闲很认真地给正在烤的红薯把控火候,葛守礼笑着调侃了一句:“我看他们准备弹劾你公然行商贾之事。”
顾闲一脸气愤:“难道他们连买根烤红薯的几文钱都想追回?太过分了,我等会就把钱还他们,今天这烤红薯不卖给他们了!”
葛守礼:“……”
你该关注的是这一点吗?
想到顾闲去年才刚高中就跟弹劾他的御史吵过架(还吵赢了),葛守礼也就没再提点他什么,挥别顾闲坐上官轿走了。
顾闲又向往来的人兜售了一圈,给每个人都推荐了这种好吃又好种的救荒作物。
等到那几个科道官寄完信出来了,顾闲张口就问人家是不是准备弹劾他。是的话他就把专门留下的几根烤红薯卖给别人了!
几个科道官:“……”
本来是这么准备的,这不是看到你跟都察院一把手谈笑风生,转而想到从内阁阁臣到皇帝太子全是你的靠山吗?
弹不动,根本弹不动。
何况顾闲忙活半天就卖个几文钱,他们真要特意写封奏疏弹劾他,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没事找事”?
其中一人相当违心地应道:“怎么会?我们没那个打算。”
顾闲一脸怀疑地看着有点心虚的答话人一眼。不过对方都开口这么说了,他便把预留的几根烤红薯给了他们。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顾闲还跟他们解释了几句,说自己从前多做了吃食,都是大家凑几个成本钱一起吃的。
要是他家富甲一方,当然就不收这个钱了,这不是家里不富裕吗?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你们不会想吃白食吧?我很穷的,你们可不能通过弹劾我追回自己付的钱!
结伴而来的几个科道官:“……”
别说了,别说了,你这样让我们想到了自己同样少得可怜的俸禄。
谁家不是想换新官服还得把旧的先拿去估衣市卖二手回点血?
都不容易啊!
倒是有个广东出来的御史,好奇地追问:“这作物真的能在山地长吗?”
顾闲听到终于有关心怎么种的,高兴地分享起来:“是的,它能在山地种,不怕沙地,也不怕水少,反而怕涝。”
外来救荒作物往往北方多玉米,南方多红薯,大抵就是南方山多,许多利用不了的边角地能拿来种些红薯过冬;北方则有更大的取暖需求,玉米又能吃又能烧,明显更相宜。
明末到处都在闹饥荒,得早点儿选育些产量高且抗性好的救荒作物推广出去才行!
顾闲积极怂恿:“等选育出好的薯种,你可得写信让你的乡里试种一些。”
那广东来的科道官点着头说道:“这样的好东西,乡里人应该都愿意种。”
顾闲便与对方交换了姓名,表示要是以后往广东推广番薯良种时一定找他商量。
这么忙忙碌碌地吆喝到邮局关门的点,顾闲也快把烤红薯卖光了。他特意留了一些,给每个满脸疲惫的邮局工作人员分了一根,跟他们开了个临时小会。
平时邮局工作也没这么累,但七月初顾闲又开始组织七夕活动,不仅在邮政总局搞了为期七天的古今情诗情信展,还大肆宣传七夕当天寄出的信将可以收集到特制的“鹊桥仙”邮戳。
该邮戳一年只启用这么一天!
试问谁能拒绝“只此一天”这种宣传?
是以今天一大早邮局以及全城各个邮筒就爆仓了。
所以今天邮局工作人员下班时都满脸疲色。
不过精神面貌倒是还不错,见了顾闲这个七夕活动策划人也没有抱怨今天有多辛苦,而是眉飞色舞地跟顾闲介绍今天的投递盛况。
今天一天寄出的信兴许比一整个月都多!
大家的奖金可都是工作量来算的,寄信的人多,大家的奖金也多。
所以累归累,一众工作人员跟顾闲汇报工作时还是非常高兴。
顾闲没有耽搁工作人员太久,大致知晓活动成果后便让他们赶早归家去。
作者有话说:
葛御史:我看他们想弹劾你顾小闲:您是说他们想吃霸王餐?*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没……没有我明天再来摆
第299章 八卦乐子
王宜玉也与朋友们玩得很尽兴。
一行人午后便到过邮局一趟。
这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分男客女客,工作人员亦是有男有女,如果不想跟男接信员打交道,可以选择到女接信员窗口去。
不过邮局工作区跟选购区、填写区是分开的,本身也不可能与工作人员直接接触。
再加上这地方背靠朝廷,又邻近顺天府衙,根本没人敢来闹事,所以来寄信的人都很喜欢好好逛上一圈。
主要是看看有没有自己漏买的邮票,或者替外地的朋友代购些京师特色邮票。
倒不是京师人单方面这么热心,而是……
南京那边也有特色邮票啊!
甭管南京如今的政治地位比不比得上北京,反正都叫“两京十三省”了,南京出一套本地特色邮票很正常吧?
江南人士到处做官,在故乡的亲朋好友不得给他寄去一套承载着乡愁的邮票吗!
与王宜玉交好的官员女眷基本与她们丈夫是同乡,大多也是南直隶人。
没办法,人都是这样的,在异乡听到稍微有那么一点熟悉的乡音总是倍感亲切,聊着聊着自然而然便亲近起来了。
所以么,她们这次相约来邮局寄信,主要也是想托人代买南京那边的专属邮票!
只要不想着买什么明摆着想宰客的集邮本和展示盒,集邮这个爱好还是很有意思的。
王宜玉闲暇时还专门拿空本子手搓了集邮本,邮票贴上去后还简明扼要地记录日期、名称、相关出处(或背后的典故),整理得井井有条。
不时还能记录什么时候收到了家中或朋友的来信。
朋友们传阅过后都有了灵感,回去后也纷纷自行手搓集邮本,也算是有了个挺新鲜的消遣。
今天王宜玉几人就是得知了邮局这边有七夕活动,特意来收集个七夕邮戳。
结伴而来的都是已婚人士,顺便逛逛邮局这边名为“金风玉露一相逢”的七夕专展都是从从容容的,不像未婚的小娘子还得佯作害羞。
王宜玉回到家还跟顾闲讲这样的展览可以多办办,具体什么主题不要紧,主要是大家都挺想找个由头出门逛逛。
但凡不是孩子还小实在放心不下的,谁希望一天到晚闷在家里!
顾闲哼道:“不办,不办,办了你就跟别人玩去了。”
王宜玉见他一脸郁闷地埋怨,乐不可支地伸手去搓他脸。
顾闲那点儿气闷一下子被搓没了,他兴致盎然地跟王宜玉八卦:“我今天见到汪侍郎了,他与他夫人一起到邮局寄信。”
他说的汪侍郎就是汪道昆,此前汪道昆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湖广,一直不在京师,今年才升为兵部右侍郎。
汪道昆与张居正和王世贞是同年,这代表着……咱有双重友好关系!
顾闲见了汪道昆,自然是热情地跟对方打招呼,还问他们要不要尝尝烤红薯。
汪道昆看了妻子蒋氏一眼,婉拒了顾闲的邀请。
蒋氏在外倒是很和气,朝顾闲笑了笑便与汪道昆一同进了邮局。
在外头顾闲没好多观察,回到家与王宜玉八卦起来便没什么压力了,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听人说,汪侍郎他特别惧内。”
汪道昆和戚继光,那都是被文人笔记详细记录在案的惧内典型。
巧的是,他俩还认识,两人曾在福建那边并肩作战打倭寇来着。
只不过两人的惧内类型有点不一样。
戚继光是因为早些年为了整肃军纪依照军法斩了自己儿子,他妻子对此恨到极点,扬言决不许他纳妾,要他一辈子断子绝孙!
这也可以理解,哪个当娘的遇到这种事能不恨。
戚继光对此亦是心中有愧,到了蓟辽那边后才听从谭纶的建议在外偷偷养了两妾室生了儿子。
汪道昆的惧内,听说是因为汪道昆续弦娶的蒋氏很强势。
强势到什么程度……
据说蒋氏有洁癖,每次汪道昆去见她,都要叫老妪用兜头浇水给他从头洗到脚才许入内。
有时候客人求见,汪道昆说自己正在擦头发不能接待,客人便知道他妻子又“召见”他了!
要是稍稍不如意,蒋氏就让汪道昆去院子里趴着,夏天喂蚊子,冬天挨冻!
王宜玉听他讲得兴致盎然,笑吟吟地问道:“你觉得很有意思?”
顾闲一听这语气不对,立刻回答:“没有,我就是有些稀奇,蒋夫人瞧着也没那么凶。”
这可不兴学啊!
“都是别人说的,我就是听了一耳朵。”顾闲讲着讲着又忍不住继续八卦,“据说蒋夫人进门后,汪侍郎身边伺候的人男的得四十岁以上,女的得六十岁以上,年轻的一概不许留用。”
这代表什么?
代表人家蒋夫人对文艺圈的男人知之甚深,上至五十老妪,下至三十男伶,对他们而言都还有吸引力!
贵圈真乱。
尤其是汪道昆他们这样的戏曲爱好者,那更是乱上加乱!
连王世贞这种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家伙,都曾经拿妓女鞋喝酒!
风雅,太风雅了。
人家洁癖受不了你们很正常吧?
王宜玉:“……”
王宜玉忍不住戳他脑壳:“你一天到晚都上哪听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顾闲捂住脑袋不给她戳,嘴里咕哝:“都是别人跟我讲的。”
张居正特意把汪道昆捞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显见是想拉拔一下自己的同年。
可惜汪道昆应当不太喜欢干兵部的活,更喜欢搞文艺工作。要不然他后来也不会被张居正撵回老家弘扬安徽戏曲文化了!
这又是一个可能要退出改革队伍的人呐!
咱八卦他几句很正常吧!
王宜玉哼道:“你要是敢出去胡混,我也不叫你进屋了,洗得再干净都不许进。”
顾闲道:“我每天忙得要死,哪里有空出去胡混?”
王宜玉睨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不忙了你就会去?”
顾闲:“……”
叫你嘴快!
顾闲道:“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他现在的日子不知多快活,才不会出去拈花惹草惹王宜玉伤心。
顾闲赌咒发誓了半天,王宜玉才解颐一笑,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可恶,看来还是不能把别人的八卦当乐子看啊!
……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也听说了东宫今天的稀奇事。
听人讲,朱翊钧回来以后先是让人找麻袋。
东宫哪有这些玩意,只能去外头找,讨了好几个来备用。有了麻袋,没土也不行,朱翊钧又让人去挖满了一麻袋的土。
反正东宫上下忙得热火朝天。
一问才知道,这是要按照小顾状元教的办法来个麻袋种红薯。
父子俩一起用晚膳的时候,隆庆皇帝就问起这事儿。
你好好一太子,怎么还学人种地?
这可就问到点子上了,朱翊钧立刻来了个现学现卖,说这红薯是种很不错的救荒作物。
听到“救荒”二字就知道了,要是遇到荒年那可是能救命的!
尤其是南方山多的地方,许多人家里根本凑不出一块完整的水田来,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山地。以后这些边角地都可以利用起来种红薯!
人家番邦人都知道这是好东西,不让人把薯种往外带,顾闲朋友好不容易才把它弄回来!
朱翊钧道:“孩儿准备亲自种出番薯,与顾修撰一起把它推而广之!”
他还把顾闲今天去邮局门口摆摊卖红薯的事讲给隆庆皇帝听,说顾闲都这么努力出面推广了,他也不能落后。
隆庆皇帝欣慰地道:“我儿长大了。”
只可惜顾闲是下衙后才去摆摊,他们不能出宫去支持顾闲的番薯推广大计!
痛失烤红薯!
算了,烤着吃的东西宫中也能做,回头这救荒作物推广开后再尝尝鲜就好。
万一东宫真能用麻袋种出来,他还可以享受享受儿子的孝心!
朱翊钧得了隆庆皇帝的肯定,自是十分高兴,又去与陈皇后、李贵妃都讲了一轮,直说此事关乎民生、意义重大。
李贵妃本还觉得他贪玩,都十岁了还叫人挖泥巴玩,这会儿听他说小小红薯事关两广、云贵等地区的发展大计,也被唬住了。
能教太子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便是把东宫的花花草草全拔掉种上红薯都无妨。
事实上这麻袋种红薯,也是顾闲从前跟他师父学的。
南方部分地区可以种红薯过冬,北方可不行,气温太低了,红薯得冻死。
所以他们尝试拿麻袋种,天气冷便连着麻袋挪到屋内,勉勉强强也能活着。
只是能结出多少红薯,便看照看的人用不用心了。
东宫有那么多人手,顾闲觉得问题不大,这才忽悠朱翊钧种着玩。
……
转眼到了七月中。
这日李如松在军中训练完毕,便听人说有自己的信。
如今军中每个月逢朔望日都允许士兵往外寄送家书,顺便统一收取家中来信,也算是边军与民用邮政的合作。
李如松以武状元的身份回到辽东,随他父亲李成梁驻守在广宁卫一带。
广宁在山海关之外,离他们老家铁岭已经相当近了。
李如松拿到信,一眼便看到上面的署名是顾闲。他回到住处拆开信一看,上头是关心他在广宁卫过得如何。
当然,也是有正事。
因为顾闲的朋友组织一些商贾在辽东搞了商屯,马上就是秋收的季节了,正是最容易被蒙古人或女真人过境掠夺的季节,商屯那边希望在秋收以及南归过程中能得到李成梁这位辽东都督同知的庇护。
至于获得庇护的代价,自然是他们自己谈,只是需要有人搭个桥而已。
谈利益之余再谈谈感情,算是双重保险。
此前两人就聊过这件事,这会儿顾闲也只是见临近秋收才特意来信多提一嘴。
只有让更多人看见投资辽东商屯能赚到钱,以后才能有更多人愿意跟进啊!
李如松收起信去寻李成梁说起此事。
李成梁显见已经拿到商屯那边的“诚意”了,朗笑道:“让你朋友只管放心,我早安排好了。谁要是敢伸手,正好给我们送功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辽东,我的流放选项之一,也得好好发展*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晚上还想更一章!能成功吗!不如!来……来点营养液鼓励一下
第300章 古来有之
朱翊钧最近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红薯,确保土壤维持在不至于太干也不至于太湿的蓬松状态。
正好最近气候还算暖和,如此过去七八天,便瞧见有薯藤苗苗钻出地面。
朱翊钧十分兴奋,按照顾闲讲的那样把那薯藤苗苗画了下来,兴冲冲地拿去给顾闲看。
顾闲道:“既然已经长出苗来了,我明儿再给你剪根藤来,在麻袋周围多剪几个洞扦插进去,到时候整个麻袋都能长满红薯藤!”
朱翊钧一听除了直接用整根红薯来育苗,还能拿红薯藤扦插,立刻来了兴趣,翌日又过来拿藤回去兴致勃勃地在麻袋上抠洞。
一根藤居然还能剪成好几段来扦插!
小小的红薯有太多的奇妙之处,愣是叫朱翊钧每天起床都变得格外起劲。
顾闲一点都没有糊弄太子的罪恶感,每天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手头的活以及别人给他加塞的活。
礼部尚书吕调阳也每天在顾闲制作出来的大明书院分布图上拔图钉、摁图钉,及时跟进禁毁书院事宜。
高拱得知礼部有这么一块直观展现政策推进成果的展示板,喊上张居正等人一起过来参观,对礼部的工作效率十分满意。
并让其他几部应该多向吕调阳学习学习。
正干着活、突然被喊过来学习先进经验的各部侍郎:“……”
不少知情人的目光从吕调阳身上转到顾闲身上,知晓这风格应当是顾闲的手笔。
不过当一把手的,只要能用人、敢用人,那么底下出的成绩便是自己的成绩!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转到了丁士美身上。
这个老丁,抢人抢得太快了,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顾闲已经被他捞进礼部干活。
丁士美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翰林院本来就隶属于礼部,他薅顾闲这么个翰林官进礼部有什么不对?
这些家伙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个说法还是顾闲那本《古今寓言》里选编的,书暂且还没备货完毕,据说是准备到中秋才正式开售。不过顾闲已经拿到样书,并且给相熟的人都送了一轮,丁士美自然也不例外。
这不,丁士美看完后都能活学活用了。
顾闲的工作成果得到一干上司的肯定,心情也很不错。再回到家,又收到了郑大整理好的各方信函,其中就包括李如松的回信。
两人此前就有交情,李如松去了辽东后顾闲便时不时与他通信。
虽说李如松一向话少,每次也都是有去便有回。
这次也是与顾闲说起辽东的情况,有了新开垦的商屯,本地人多了笔收入,日子倒是好过了许多。
今年军屯的收成也好了不少,只是边市有些不顺,女真各部异动频繁,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安分,须得多加严戒才行。
这些都是辽东兵事,李如松在信中只略提了一两句,而后便让顾闲放心,边关诸事影响不到当前的商屯所在地,秋收之后今年的辽东新米一定顺利送回京师。
顾闲看了虽是放下心来,却也有些遗憾。
这代表商屯还是只开垦在相对靠近山海关的地方。
只不过人家都愿意出关了,顾闲也不会得寸进尺非要人一路种到黑龙江。
慢慢来就好!
到八月初,顾闲和王宜玉共同选编的《古今寓言》就正式发售了。
王宜玉已经提前拿到样书,知晓沈春生对此十分用心,同时发行了典藏版和普通版。
典藏版无论是封面设计还是纸张材质都优中之优,拿在手里跟艺术品似的,连顾闲都喜欢得不得了。
真是太好看了!
王宜玉也是爱不释手,只觉自己要不是拿到了样书,肯定得买上几套来收藏。
至于普通版,就是照顾寻常百姓的钱袋子了。
纸质虽不至于烂到看几遍就只能拿来擦屁股,但也尽可能把成本压到很低。
沈春生还相当物尽其用地制作了一批由插图衍生而来的书签,无论买典藏版还是普通版都能获赠一张。
只是赠品样式比较随机,想集齐全套书签可以考虑一口气多买几本送人!
面对这么明显的营销套路,相中了这本书的书友们也没说什么。人家都白送了,你自己想要赠品还能说啥?
正好马上过中秋节了,多买几套送人吧!
要是在京师几个排得上号的书铺买这本书还会送一张抽奖卡,到中秋节那天,还能拿着填好自己名字投入到各大书铺的抽奖箱中参与抽奖!
到时每刻钟抽奖一次,抽奖卡投进去后很快便能知晓自己中没中奖。
奖品虽是些文房用品或者库存书籍,但免费的抽奖活动嘛,谁不想参加看看!
白捡个小奖也能高兴一整天。
顾闲得知沈春生这一连串安排,都有些瞠目结舌。他趁着留沈春生吃饭的空档,有些无奈地说道:“这样会不会太折腾了?”
他就是想挣点润笔费,争取多换几套官服、多吃几顿好的,现在沈春生很有种要把他们这本书卖遍千家万户的架势!
沈春生并不觉得趁着中秋在两京多搞几个活动有什么,笑道:“算下来这可是你和弟妹正儿八经出的第一本书,须得开个好头。”
此前顾闲写了不少文章,王宜玉这几年也陆续写了一些长短不一的小说,只是这两个人都没有正经出过书。
难得顾闲和王宜玉有出书的想法,又拿到了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写的序,沈春生自是要一口气把它推成家家户户常备读物。
顾闲道:“我怕这么一折腾,你还得倒亏钱。”
沈春生微微一笑:“写文章你们擅长,赚钱我擅长,这一点你不用瞎操心。”
听沈春生这么有信心,顾闲便也没多说什么。
就沈春生的本事,估计随便推本书都能卖得很好,何况他们选编的《古今寓言》从内容到插画都非常用心。
再看看样书那堪称上乘的质量,便是让他们推荐亲朋好友去买都不会觉得亏心!
顾闲又与沈春生聊起辽东的事。
越往北边,春天回暖越晚,顾闲心心念念的东北米都是四五月才种下去的,到九月左右才能收割,赶在天气转冷前晒好。
眼下辽东稻谷都还在地里吸收北方的大好阳光。
商屯那边除了招募去种地的本地人,南边过去的人手种完五个月地后便负责运粮回来。
不走不行,在那边过冬成本太高了,还是在秋收过后回家跟家里人团聚划算。
顾闲听了这种种安排,愈发觉得搞商屯实在不容易。
难怪自从开中法在明朝中期被搞崩以后,九边的商屯就逐渐衰败。
没有足够的利益,谁愿意组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也不知这辽东大米能不能靠品质开拓高价米市场。
顾闲愁了一会,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大米饭。
去年沈春生送的辽东米早被他嚯嚯光了,这次沈春生给他送了一些南方的新米,口感与辽东米各有千秋,都是精心选育出来的良种稻,香得很!
大明果然还是地大物博,大江南北、春夏秋冬都有各种好食材。只不过要是没有沈春生,他恐怕很难吃得这么心满意足。
顾闲顿时用“没有你我可怎么活”的眼神看向沈春生。
沈春生笑道:“我自己也馋。没你的好手艺,我哪里吃得上这么多好吃的?”
听沈春生这么一哄,顾闲便也油然生出种自己同样要紧得很的感觉来。
没错,咱俩缺一不可!
顾闲以茶代酒和沈春生干了一杯,高高兴兴地庆贺他们又当了一年的好朋友。
沈春生依言与他饮尽一杯,心中也十分快活。
过了秋分,天黑得比夏天早上许多。
沈春生离开顾闲家的时候,外头都快要暗下来了,他踏着余晖走在京师依然热闹的黄昏之中。
走出一段路,有些阔气的商户已经点起了灯。
沈春生想,人总是这样,不服天,不服地。即便你天要黑下来,我偏要照亮这无垠夜色,偷得一夜欢愉。
上次归家,父母对他的儿女不假辞色,只在让他出钱张罗弟弟婚事的时候缓了语气。
他答应了帮忙筹备聘礼,又说大哥的儿子乃是长孙,需要多备些田地与房产。
句句都是索求,全无半点温情。
早知家中让自己回去没什么好事,却不知本应是至亲的亲人竟不如顾家待他们万分之一的亲厚。
越是对比,越是寒心。
看来有些东西还是该彻底分割干净才行。
人生苦短,理当放眼于更值得追求的东西,而不是叫自己真正应该珍视爱护的人跟着受委屈。
沈春生拿定了主意,愈发用心地安排起《古今寓言》的销售。
本来他手底的摊子铺得那么大,这点小事他只需一句话就能交给别人去办,这次却还是亲自坐镇京师把控全局。
中秋节前十天,铺天盖地的宣传就开始了。
仿佛一夜之间到处都在聊这本由状元夫妻选编的《古今寓言》,你要是说不出其中的新词新句,旁人聊天你都听不懂!
比如什么“狼来了”“披着羊皮的狼”“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那都是相当生动形象的故事,看完后也很容易复述给旁人。
更何况顾闲和王宜玉还很促狭地把一系列诸子百家一堆“宋人趣事”编在一起:守株待兔、智子疑邻、揠苗助长、朝三暮四等等……
没错,这些事全都是宋人干的!
先秦百家诸子为何不约而同编排宋人?
原来是宋国是后世的河南商丘……
集体编排河南人的风气,古来有之!
当然,这是玩笑话。
主要原因还是商丘的“商”是殷商的商,宋国人是殷商后裔。咱都没让你殷商绝祀,舆论上打压一下你很正常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需要点营养液压压惊!*补个作话!又顺利加更了一天!满足足三百章了!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大家又一起走过整整五十章!要读者发了评论作者这边才会有发红包按钮!不想自己打字留评的话,营养液的默认评论也是可以的!(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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