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遍地山人
这些题外话,顾闲当然不会写在一本面向童蒙市场的书里,他选择……把这些边角料发在《新风》上!
《新风》本来就有“史海沉钩”一栏,顾闲觉得自己投稿合情合理。
为防有人认为自己把《新风》当自家宣传工具用,顾闲还忍痛掏了张邮票,披马甲进行投稿。
许多东西大家读了也就读了,并不会深入去探究背后的关系。
尤其是在这个连考科举都只喜欢研究经典八股范文的时代,自是鲜少有人去探究先秦诸子百家背后的趣事。
记得后来在万历年间有这样的文坛传说:年轻人也甭读什么书了,只需要买一本《弇州山人四部稿》,在聚会时随便掏出几句侃侃而谈,立刻可以树立自己博闻广记的光辉形象,完美融入各个文化人圈子!
这《弇州山人四部稿》,自然是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的文集!
可见朱熹他们嘲讽的“能言鹦鹉”,在万历年间大抵也是遍地都有。
这种风气之下,真正静下心来读书的人自然很少。
《新风》刊行数年,选稿始终很严格,即便偶尔被挪用来搞宣传,顾闲写的稿子也从来不会低于平均水平。
顾闲时不时披马甲投稿,也是想看看编辑部还有没有坚持原则。
正是因为始终维持着质量,才能保持住销量!
可不能丢了这个根本。
正好《新风》也是每个月月中发行,算是赶上了中秋节。顾闲一大早拿到了郑大取回来的最新《新风》,只翻了那么一小会,就看到了自己写的文章。
还是个新编辑选上的。
很好,新编辑眼光也不错嘛!
顾闲喜滋滋地和王宜玉分享这一发现。
王宜玉拿过他夸人家眼光好的文章一读,不是顾闲自己写的还能是谁写的?
再一看署名,太闲山人。
王宜玉道:“你这风格,这署名,谁还能认不出你来?”
顾闲坚决不认:“怎么就能认出来了?咱大明遍地都是山人!”
这可不是顾闲瞎编,而是明朝人自己记载下来的。
在《万历野获编》里提到过这件事,说嘉靖皇帝喜欢祥瑞,底下的人想升官或者想安安稳稳干活就得时不时上贺表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胡宗宪他们忙着打倭寇,实在没空干这活,便重金聘请徐渭、沈明臣等词客来当自己的幕僚,专门负责写表疏称贺博宠。
徐渭曾自述为胡宗宪写六百多字的《镇海楼记》,得了胡宗宪两百二十两的赏银,足以供他高高兴兴地在绍兴建房。
可见文人跟着打仗的混,有钱得很!
后来王世贞、汪道昆跟戚继光很要好,经常吹捧戚继光文采过人,于是许多文人墨客争相来当戚继光幕僚,每天围着戚继光吹嘘戚继光是“元敬词宗先生”。
这些家伙不事生产,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写文章,以至于“世所呼为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辈溪壑”,戚继光“久亦厌之而不能止”。
硬生生把一方大帅给吃穷了,弄得戚继光赶他们走也不是,不赶他们走也不是!
据说戚继光在张居正去世后被撵到广东去,南下途中王世贞和汪道昆不忘旧情攒了个局给他送行。
结果在席上汪道昆和王世贞很看好的年轻人胡应麟闹了矛盾,戚继光出面说和,胡应麟根本不给他面子,直说你个大老粗懂什么文学。
果然是年少气盛,张口就戳破了戚继光“词宗先生”的骄傲。
出了这档子事,王世贞特意组织的送行宴草草结束,官场文坛俱失意的戚继光黯然奔赴广东任职。
顾闲对着这堆破事横看竖看,只看出一个感觉:嘉靖皇帝作恶多端,王世贞你也作恶多端!
从这则野史也能看出来,大明当真是山人遍地走,只要能给的好处足够多,他们很快便能“充塞塞垣(塞满边关)”!
顾闲挑拣着能讲的“山人”例子给王宜玉讲了,说是“山人辈作队趋之”,坚定认为只多了自己一个,旁人根本认不出来!
对此,王宜玉只能说:“……你高兴就好。”
不过听顾闲分享了这么一堆“山人”八卦,她怎么感觉那些个读书人挺不要脸的?
顾闲见两边都顺利刊行,也就没再操心书的销售问题,而是呼朋唤友做鲜肉月饼。
今年聚会地点没安排到国子监,而是安排到了英国公府的园子里。他那边本就是宴游之地,园子大,厨房也大,足够顾闲发挥。
顾闲呼朋唤友来聚会,还见着了马崇与他的儿子马峻。
甫一见面,马崇便让儿子马峻来给顾闲磕头。
他儿子今年八岁大,父子俩长得有点像,脾气也挺像,都是沉默寡言,一看就是只知埋头干活的性情。
顾闲从小便听他师父说人只跪“天地君亲师”,旁的是无须跪的。
他伸手把那半大小子捞了起来,笑着说道:“不必给我磕头,往后好生读书练武,早日长大成人保护你爹娘与妹妹。”
顾闲再多问了几句,便知晓马崇的家小被安顿在英国公家庄子上,马崇得空时可以去看望妻儿。
军中假期虽少,一个月也能出营那么一两回,如今一家人也算是在京师团聚了。
更重要的当然是赛事的奖金与奖品都捏在夫妻俩手里。
他妻儿刚被接来的时候瘦骨如柴,连件能穿出门的体面衣裳都没有,如今虽没到可以锦衣玉食的程度,至少身上长肉了,衣裳也干净整齐。
更重要的是精神气愈发不同了,一瞧便知被养得很好。
马崇亲眼看到妻儿短短几个月的变化,一方面是惭愧于自己从前连累妻儿吃苦,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另一方面自是愈发感念顾闲的好,只恨自己无力回报。
正说着话,有人通传说皇帝跟太子来了。
所有人只得齐齐迎驾。
隆庆皇帝自然是跟着英国公过来的,人英国公是勋贵之首,天然就跟老朱家绑在一块,基本不用鸟御史怎么骂。
隆庆皇帝说想来他家,他自然是盛情相邀。
顺便捎带上太子也无妨。
英国公府的儿孙往后得跟太子混,提前处处也不错。
朱翊钧见顾闲旁边还有个小孩,颇有些稀奇地跑过去问:“这是谁?”
顾闲便给他介绍马崇这位长跑冠军。
此前朱翊钧他们都曾登上城楼观赛,只是后面的颁奖仪式他们没有出面,自是不认识马崇。
朱翊钧记性还不错,一下子想起顾闲给他讲过马崇家的情况。
这会儿见马崇儿子虽还有些瘦弱,精神头却很不错,瞧着颇像他的冠军爹,顿觉自己跟着顾闲一起筹办的赛事极具意义。
至少马崇家的日子是好起来了!
再听顾闲在旁吹嘘几句,朱翊钧更觉飘飘然,决定以后一定要多做这样又好玩又有意义的事。
于是有了“跟着顾闲玩准没错”想法的朱翊钧又被忽悠着捋起袖子做鲜肉月饼。
顾闲当官之余也不忘时常跟人交流各种菜谱和烹饪手法,这会儿见亲朋好友大半都在,便说要露上一手,兴致盎然地给众人做了几个新菜。
一行人陪着隆庆皇帝尝过现做的月饼,吃过了中秋宴,又欢度一年中秋。
散场后有内官私下来问顾闲讨要菜谱,顾闲也没藏着掖着,相当大方地给了出去。
一直到顾闲归家,马崇都没机会再带着儿子上前与他说话。
但他们都觉得今天能见顾闲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人物本就离他们很遥远。
他们在家乡的时候,连村里的秀才公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偶尔路上遇到了,看向他们的眼神里也满是鄙夷和嫌弃。
他们从小被家里支使去割草、喂猪、种地,没机会读书识字,但不代表他们蠢到察觉不出旁人对待自己的态度。
接触到那种嫌恶目光的次数多了,他们便自觉地绕着那位秀才公走了。
相比之下,顾闲对待他们实在太和气了。若非如此,马崇也不敢跟张元德说想带儿子来给顾闲磕个头。
既然头已经磕完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便达到了。
马崇对儿子说道:“我们现在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全是沾了顾状元的光。日后你我要是能在军中立下功劳,绝不能忘了顾状元的恩泽。”
马峻认真点头。
父子俩已经走到城外。
他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城门,摸了摸褡裢里揣着的一包鲜肉月饼。
这是顾闲私底下让人塞给他的,说是他带回去给母亲与妹妹尝尝。
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直面过太多的恶意,才感觉褡裢里那刚出炉的鲜肉月饼像是能滚烫到人心里去似的。
父子俩回到庄子上,周围的庄户都笑着问他们去了哪儿,两人嘴巴都比较笨,勉力应答了几句才得以脱身归家。
妻子哑了许多年,手脚却很勤快,不算太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整齐。见他们父子俩回来,露出一个高兴的笑脸。
妹妹也跑过来问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马峻这才掏出一直藏在褡裢里的鲜肉月饼给他娘和他妹。
马崇忙问道:“你怎么偷拿了这么多?”
他带儿子过去是想让他好好给顾闲磕头谢恩,可不是让儿子去人家家里连吃带拿!
马峻闷声解释道:“不是偷拿,是顾状元让人给我的。”
那人还专门叮嘱他别叫马崇看见,省得马崇不让他拿。
仍带着些余温的鲜肉月饼哪怕没有刚出炉时好吃,对平时鲜少沾油水荤腥的小孩子来说依然非常诱人。
年纪最小的妹妹不知兄长和父母心情如何复杂,拿到自己那份月饼后一口咬了下去,只觉满嘴都是油香和肉香。
看着女儿吃得那么开心,马崇终归还是开口对一脸犹豫的妻子说:“你也尝尝吧,莫辜负了顾状元的好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认为我的马甲天衣无缝!*今天也努力更新啦!上章的小红包已发!今天决定躺平休息一天,明天再努力加更!(摊成甜甜饼*注:①上章戚继光、汪道昆惧内:出自《五杂俎》,记录了很多明朝人写的本朝八卦,还是李维桢给它写的序,李维桢的业务果然很广啊!闲崽:小李,生意分我点!②明代“遍地山人”:出自《万历野获编》【本朝武弁能文者如郭定襄、汤允绩之属,皆以诗名,然不过聊以自娱耳,非敢艺坛建旄钺也。自嘉靖间东南倭难孔炽,幸臣胡宗宪、赵文华辈,开府江浙。时世宗方喜祥瑞,争以表疏称贺博宠,收取词客充翘馆。胡得浙人徐渭、沈明臣、赵得松,江人朱察卿,俱荷异礼,获厚赀,浸淫及于介胄,皆倚客以为重,渐如唐季藩镇。至隆万间戚少保(继光)为蓟,帅,时汪太函、王弇州,并称其文采,遂俨然以风雅自命,幕客郭造乡辈,尊之为元敬词宗先生,几与缙绅分道扬镳。而世所呼为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辈溪壑。久亦厌之而不能止矣,近年萧都督(如薰)以偏裨立功,峻拜宁夏制帅,频更大镇,亦以翰墨自命。山人辈作队趋之,随军转徙,无不称季馨词宗先生,蚁附蝇集,去而复来时。诸边事力已绌,非戚帅时比。】作者:这些山人跟苍蝇一样烦人hhhhh
第302章 天怒人怨
整个八月,京师的热门话题就是顾闲和王宜玉的新书。
顾闲这题材选得有些取巧,连最爱抨击一切的老学究都无话可说。
你说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跑去写什么六经研究心得,老学究会觉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你拢共就读了那么几年书,你说你有高深到足以来个“注六经”的水平,说出去谁信?
真是贻笑大方!
可顾闲只是扒拉出古今著作中用到的寓言,选编一本童蒙读物,那么人家就真的只是关心大明文教事业,希望引起小孩子的读书兴趣。
寓言么,大抵都是假托于虚构的人和事来讲道理。
譬如当朝很有名的开国功臣刘伯温写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被选入其中。
讲的是有个卖柑橘的擅长一种独家保鲜技术,柑橘放上好几个月拿出来瞧着还是鲜亮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只可惜要是切开来看,里头早已干枯得像破败的棉絮!
刘伯温跑去找对方理论,说你这柑橘是能拿去糊弄宾客还是拿去糊弄祖宗?
对方就说我卖了那么久都没人吭声,怎么就你这么多事?难道就我一个骗人吗?朝堂上那么多吃干饭的,个个轻裘肥马、脑满肠肥,却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没啥益处。你怎么看不见他们,只看见我的柑橘?
刘伯温无话可说。
可见寓言这东西一不需要考究史实,二不需要华丽文辞,只需要一点拐着弯骂人(讽喻)的小巧思。
即便顾闲夫妻俩想用大白话来写,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还得夸他们悉心为孩子考虑!
写得那么文绉绉,人孩子也看不懂不是吗!
更别提王世贞这个当亲爹和岳父的还很不避嫌地来了个王公卖瓜,亲自写序给这本书推了一把。
何况书中选的寓言本就很有意思,许多人本来是想着买本回去让自家娃沾沾人家状元郎的才气,结果到手就忍不住从头看到尾。
还觉得意犹未尽。
看完只觉不愧是状元郎,不仅他自己涉猎广泛,连他的妻子王宜玉都博览群书。
转念想到王宜玉是文坛盟主王世贞的女儿,更是与他相知数年的师妹,便也只能在心里羡慕羡慕了。
有这样志同道合的伴侣,想来每天过的都是神仙日子!
还有些人敏锐地注意到《新风》上那篇太闲山人写的文章。
文章只字未提《古今寓言》,可有的人读完后还是发现文章选的范例和《古今寓言》对上了。原来那么多“宋人趣事”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对于深挖春秋战国历史的学者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新鲜观点,可对于连春秋战国有哪些国家都说不清楚的普通人读来就觉得耳目一新。
拿着这篇文章和《古今寓言》比对着看,更觉这书选编得有多用心。
买它,必须买它!
一时间,两京之中无论家里有孩子没孩子的,基本都人手一本《古今寓言》。
有的还不止一本。
毕竟有的人对收集书的所有版本很感兴趣,有的人对收集整套书签很感兴趣,有的人单纯对抽奖很感兴趣。这么多管齐下的营销之下,不差钱的直接买个十本八本也不算事!
大不了自家小辈人手一本。
实在不行,还能赏给下人或者捐给养济院。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之下,《古今寓言》每天刚补货就能卖空。
外地书商来到两京看到这书卖得那么火热,自然也毫不犹豫地进货回去开拓本地市场。
顾闲九月初拿到润笔费的时候都惊了一下。
“这么多吗?”
顾闲不敢置信。
沈春生给他稍微解释了一下。
一般而言润笔费都是跟你要稿子的时候给一笔就完事,书卖得好不好跟作者已经没什么关系。
但是吧,官府也没明文规定说不能按照比例给分成,他们两人合作时一般都是按分成方式给的。
难不成还要跟外人那么生分地只给一笔钱便直接买断吗?
所以现在书卖得这么好,分到顾闲手上的润笔费自然就多了。
沈春生还问他要不要看看账目,每天卖出多少他这里都是有数的,绝不会弄虚作假。
顾闲最听不得这样的话,立刻说道:“不用了,我还信不过你吗?”
沈春生笑了笑,也没有非要掏出账本给顾闲看。
他了解顾闲,知道只要这么一说顾闲便不会再追问了。
顾闲留沈春生吃了顿饭,饭后就跟王宜玉分钱去。
两个人合著的书,得先把到手的钱分一轮!
王宜玉见他兴头这么大,也不扫他的兴,与他坐在坐榻两边就着中间的矮几你一锭我一锭地分银子。
顾闲以前的钱大多都是到手就没,这会儿骤然得了一大笔钱,自然稀罕了半天。他忍不住琢磨:“要不我们多编几本书!”
王宜玉道:“你可以试试每个月出一本,看看人家还买不买你的账。”
顾闲一琢磨,觉得也对。哪怕一年出一本别人都会觉得你想钱想疯了,真要每个月都出一本,他们铁定可以遗臭万年了!
何况书能卖那么好,少不得沈春生的运作。他不能把沈春生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顾闲道:“那算了。”他把属于自己的那半银子摸了半天,最后忍痛把它们全部上交给了王宜玉,说是充作家用。
王宜玉还以为他那么恋恋不舍,怎么都得缠着自己要留几锭银子平时花,没想到他还是全交上来了。
敢情刚才那么认真地分钱就是纯粹过把瘾。
面对王宜玉打趣的目光,顾闲唉声叹气:“留在账上回头还能多看几眼,揣我钱袋里一眨眼就没了!”
王宜玉乐不可支,还是给他留了一把碎银,只把整锭的银子收拢起来。
光是那么一把碎银,对顾闲而言已经是飞来横财了,他高高兴兴地收进自己钱袋子里,只觉自己从没这么富裕过。
既然不急着琢磨编什么新书,顾闲点了灯后便又开始琢磨着给人写信。
无他,手痒。
到了九月,汪道昆与吴百朋还是照例被安排去边关巡阅,汪道昆负责蓟辽方向,吴百朋负责宣化、大同、山西三镇。
汪道昆与吴百朋都是张居正的同年,早些年也都在东南一带打过倭寇,这样的履历去巡边正好专业对口。
高拱对吴百朋也很看重,吴百朋刚守孝回来不久就对他委以重任。
只是这个汪道昆,顾闲记得就是这次他交出来的巡边报告和吴百朋对比惨烈,以至于张居正对他都有了意见。
这还是让他去戚继光这个老相识那边巡阅!
据说他到了边关后只一味地呼朋唤友搞雅聚写文章。
顾闲不确定跟着戚继光吹捧他是“词宗先生”的那堆“山人”有多少是汪道昆的功劳,但也知道在边关吟风弄月不是什么好事情。
与其花钱养着那么一堆马屁精,还不如多留点钱养家!
野史记载戚继光有私生子的事情不小心泄露了,他摆出上中下三策让他小舅子以三通鼓为限说通他妻子(大意是“上策,母子俱全;中策,我休了你姐接回儿子;下策,你姐杀了我儿子泄愤,我率死士冲进去杀了你姐再杀你和你全家报复,而后弃官逃亡,咱全都别要这富贵荣华了”),吓得他小舅子哭着去请求他姐接受那两个儿子。
也不知道戚继光这会儿把两个儿子接回家没,真要接了回家那可就是要他妻子拉拔大两个娃!
你都要人家养娃了,多给家里点钱很合理吧?
花钱养那么多马屁精做什么!
既然此前已经跟戚继光通过信,顾闲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提笔就刷刷刷地跟戚继光闲唠了一通。
兄弟,你是否在为那些个“山人”贪得无厌烦恼?是否觉得在他们身上花了太多的冤枉钱?是否觉得他们写的马屁文章越来越华而不实让你看着没有快感?
吾有一计!
你听说过李春芳和徐渭的劳务纠纷没有?
李春芳重金聘请徐渭来当自己门客,但是徐渭受不了他对门客的严格管束,很快就逃回了老家。
李春芳觉得很没面子,你跟着胡宗宪那么开心,怎么跟着我就不乐意了。于是老李难得强硬了一次,非要把徐渭逮回来不可。
最后徐渭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各方关系说和才勉强结束这段劳务关系。
可见“山人”这个群体最不喜受约束。
简而言之就是不想规规矩矩干活,只希望你有事没事就给一大笔钱供他们挥霍。
顾闲写着写着,自己都羡慕了。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轮到我?
太过分了,必须搅黄他们这种天怒人怨的快活生活!
顾闲立刻把自己从李春芳那里讨要来的门客管理制度抄送一份给戚继光。
看到人家李春芳没?随随便便考了个状元,随随便便当到首辅,最后还顺顺利利退休回家,没人能挑出他半点错处(只偶尔有人表示“他明明很强却过分谨慎”)。
所以说这是前辈留下的先进经验,非常值得咱好好学习啊!
王宜玉一看顾闲那个奋笔疾书的状态,就晓得他应当在干什么坏事。她好奇地拿过顾闲写好的部分一看,登时乐了。
这所谓的门客管理制度不仅要求人家每天必须定时上岗,出入必须登记在案,且还有严格的工作量要求。
顾闲甚至还热心地提供了几个课题供戚继光安排给底下那堆吃干饭的文人墨客去忙活,保证戚继光能立刻开始对他们进行量化考核。
想想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暗无天日。
王宜玉道:“你就不怕人家把这封信给底下的人看,回头一个两个全恨上你了。”
顾闲一听,觉得王宜玉的考虑很有道理,当即在结尾处补了一句:我跟你好才对你讲这些,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过你真要跟别人讲我也拿你没办法,唉,就当我看错你了吧!
王宜玉:“……”
怎么感觉你一天到晚都在讨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不允许有人能混吃混喝!*今天早早地更新啦!这么勤快!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端出填不满的空碗球球已经被榨干的小可爱不用管我,我就是每天坚持摆个碗想多蹭几天榜呜呜,没有让大家凭空变出营养液来的意思
第303章 狠狠谴责
顾闲这就是闲的,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又仗着自己现在有钱了,不吝惜那么几张邮票,信那是敞开了寄。
寄出去后他自己便抛诸脑后了,也不在意人家听没听他的绝妙主意。
结果这信寄出去没几天,顾闲就被张居正喊去谈话了。
张居正问他给戚继光写那么一封信做什么。
顾闲:?????
这么快就告诉张居正了吗?
这个戚继光果然靠不住了!
顾闲一脸气愤地谴责:“真是太过分了,我都让戚帅别跟旁人讲,他转头就写信给您。”
张居正道:“你无缘无故写信教人家戚帅约束幕僚,戚帅看了心中忧虑也很正常。”
上次顾闲的信可是走他的渠道送去的,这次虽是顾闲自己寄去的信,戚继光收到信后难免会多想,认为这事是不是他的授意。
毕竟此前张居正的许多嘱咐也不是亲自写信给他,而是让谭纶帮忙转述。
听了其中情由,顾闲也知晓自己说的话很可能会叫人琢磨会不会是张居正的意思。
顾闲道:“我就是得了《古今寓言》的润笔费,想着手头的钱能买许多邮票,便想着给大家都写封信过去。”
这不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吗?
谁叫上次他一看到汪道昆,就想起了关于他和戚继光的惧内八卦!
至于想到后面那堆文人破事,纯粹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仗着没旁人在,顾闲大胆地说起他岳父的坏话:“我觉得我岳父不地道,在南边呼朋唤友吃喝玩乐写文章也就罢了,好歹南边大户多,有的是人乐意给他们掏钱。”
“结果他们还爱带戚帅玩这一套,边关哪有江南那边的好条件?戚帅迟早被他们带进沟里去!”
张居正闻言微皱起眉。
王世贞早些年确实有呼朋唤友搞结社的爱好,他在文坛中的影响力也是在那时候逐步发展起来的。
汪道昆也是跟王世贞一样很爱舞文弄墨,来信很少谈什么国事,只追问他此前答应要写的文章写好没。
张居正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自己前些天还专门写信叮嘱戚继光无须担心朝廷这边的事,只需好生招待汪道昆即可,张居正心里隐隐有些忧虑:戚继光不会招待过头了吧?
戚继光坐镇的蓟州离京师比较近,跑快一些当天就能到了,有文人墨客喜欢去投奔戚继光也很正常。
只不过真要吸引一大群不干实事、只想混吃混喝的庸才蜂拥而至,对戚继光而言无疑是平添负担。
张居正道:“你考虑得不错,是该让他学学石翁的举措。”
李春芳号石麓,虽与张居正同年,实则虚长张居正十几岁,是以张居正平日里也敬称他一声石翁。
李春芳在约束门客这方面还真是行家,底下的人鲜少行差踏错。
提到这一茬,张居正又奇怪地问:“你什么时候问石翁讨来了这些章程?”
顾闲道:“我就是此前送石翁归乡的时候好奇问过一嘴。”
能叫徐渭这位大明才子死活要辞职的门客管理模式,谁能不好奇!
要知道跟徐渭并称大明三大才子的,可是解缙和杨慎!后世有名的八大山人、齐白石,延续的就是徐渭的风格。
这不得问问李春芳是怎么逼疯徐大才子的。
事实证明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不就用上了吗!
顾闲还颇为得意,认为他给李春芳先进的门客管理经验找到了很好的归宿。他一脸骄傲:“我回去就写信跟石翁说一声!”
张居正:?
又让你找到骚扰人家李春芳的由头了。
张居正忍不住问:“《古今寓言》到底给了你多少润笔费,叫你闲着没事到处给人写信?”
这话一下子搔到了顾闲的痒处,他麻溜掏出自己的钱袋子,给张居正看至今还活着的两块碎银(其实已经挥霍了大半)。
看到没有,我兜里还有这么多钱!
张居正:“………”
“书卖得这么好,你朋友就给你这点润笔费?”
即便不特意去跟进,张居正也知道顾闲这本书卖得特别好。
证据就是最近底下人引用《古今寓言》相关内容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不少。
虽说《古今寓言》大部分都是从诸子百家、历代名家文集里挑拣出来的,但这个时间点引用相关事例或句子,只能鉴定为最近看过《古今寓言》。
张居正听最爱出去玩耍的张简修提过一句,说这书在京师几乎已经人手一本,前些天他们夫子还很无奈地调侃说“大家都很能活学活用”。
很显然,塾馆中的作文也是大量引用《古今寓言》的内容。
真就是一夜之间成为了学生和官吏的热门作文素材。
都没几个人记得它是写给蒙童的了。
张居正自己也读过,自是知晓大部分寓言都是带着讽喻意味的,小孩子来读不一定能读出那层意思,学生和官吏来读就会恍然发现……这个事例我可以引用啊!
这么想的人多了,这么写的人自然也多了。
结果卖得这么火爆的书,到顾闲手里就两块碎银子?
张居正一脸“到底是你花得快,还是你朋友坑了你”的表情。
顾闲接收到张居正的质疑,立刻替沈春生辩白起来,说沈春生给了可多了,只不过他都上交给师妹了!
师妹对他特别好,非要给他一把碎银当零花钱!
他都花了这么多天还没花完!
这厮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朋友和我师妹都超级好!
张居正被他说得脑仁疼。
敢情是人家给你分了一大笔润笔费,你师妹只给你一把碎银子,你还乐呵到不行?
张居正道:“你要是闲着没事,不如多花些心思教导太子,别整天到处挑事。”
顾闲认为自己才不是在挑事,并且给张居正背起了徐渭的《酬字堂记》。
这篇文章开头便详细介绍了胡宗宪给了他多少钱,数目还有零有整,说是两百又二十两!
徐渭嘴上说“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实际上胡宗宪劝上几句就兴冲冲地拿着钱回去“买城南东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
此外他还种了几十棵果树、几十株竹子,有客人来就网鱼烧笋摘果子待客,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感念于胡宗宪这个出资人,他给自己的正堂命名为“酬字”,特意写了篇《酬字堂记》。
可恶,他也想写几百字就收获二百两银子,买十亩地建二十二间房,一有空便呼朋唤友抓鱼挖笋!
真是岂有此理!
看到他们赚钱这么容易,简直比自己亏了钱还难受。
胡宗宪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许多人说不定都盯上了戚继光的钱袋子。
咱可是戚帅的知交好友!
怎么能让他们随随便便赚走戚帅那么多钱?
挽救戚帅的钱袋子,你我义不容辞!
绝对不是他见不得旁人日子过得太舒服。
张居正:“……”
你跟戚继光拢共也就通过两次信,怎么就成人家的知交好友了?
既然知晓这小子纯粹是见不得别人好,张居正便没再与他多聊这个话题。
他打发顾闲忙自己的事去。
顾闲溜溜达达地往外走,正好碰上从外头回来的游七。
游七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顾闲关心地问他怎么了。
见是顾闲,游七面露无奈,说道:“还不是那罗近溪,老爷好意请他过府小聚,他不来就算了,还把我赶出门。我自己没了脸面倒是小事,旁人知晓了岂不是丢了老爷的脸?”
顾闲一听这说辞就知道游七在罗汝芳那里吃了瘪,准备去跟张居正告罗汝芳的状。
他也不戳破游七,只同仇敌忾地跟着骂了句“真是不识好歹”,才问起罗汝芳在哪儿落脚。
说是要去狠狠谴责罗汝芳。
游七自是把罗汝芳的落脚处告诉他。
顾闲又溜溜达达地出了张家门,趁着天色还早前去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京师的罗汝芳。
罗汝芳正气闷着。
近来禁毁书院的诏令已经传遍了两京十三省,地方官都火急火燎地着手查封各地书院。
没办法,这是个硬性指标,只要不在限期内关停任地内的书院,本轮考核一律当不合格处理。
罗汝芳在任地上开设的书院也在其中。
本来他心中就对张居正没有阻止高拱禁毁书院颇有微词,结果今天游七过来以施舍般的态度让他去张府做客。
罗汝芳怒火中烧。
张居正也就罢了,他游七算什么东西?
就一个家仆竟也摆出那样的姿态,着实可恨!
罗汝芳想也不想便把人撵走了。
顾闲来到罗汝芳落脚处时,罗汝芳还恼火得很。
听人说顾闲来了,他一句“不见”才要脱口而出,又想起自家老师当初可是称呼顾闲为“小友”的。
顾闲与颜山农那一日的狱中对谈,罗汝芳至今都没能忘怀。
可惜罗汝芳比张居正大十岁,今年已经五十有七,算不得年轻了。
他这个年纪很难再接受顾闲提及的新思想与新观念,也很难再有张居正那种以澄清天下为己任的锐气。
罗汝芳叹息一声,叫人把顾闲领了进来。
顾闲见了五十好几的罗汝芳,一脸热情地打招呼:“近溪兄,好久不见了!”
罗汝芳:“……”
这么久不见,一开口还是熟悉的感觉。
你一十九岁的年轻人,这么喊我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儿,难道不觉得别扭?
顾闲觉得还行吧,好歹没有张口来一句“近溪贤侄”不是吗?
罗汝芳无奈地邀他坐下吃茶。
顾闲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到罗汝芳对面的空位上。
他也不提罗汝芳为什么不去见张居正,只与他聊起了汤显祖的近况。
主要是告汤显祖黑状,说汤显祖最近有些懈怠了,只是让他策划个重阳展他都不乐意!
一祸害起旁人来,顾闲顿时眉飞色舞:“您可是他的老师,必须管管他啊!”
罗汝芳正要推说“我算不得海若的老师”,就听外面传来汤显祖的声音:“顾太闲,我就知道你来找先生准没憋什么好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汤海若,你说话怎么变得这么粗鄙了?*今天!足足二更了!摆碗求点营养液早上讨了饭,晚上还要讨
第304章 不能要了
汤显祖好歹是个读书人,平时说话也没这么粗俗。
只是吧,顾闲整天在他们面前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只有说点脏话才能念头通达,并表示这是颜山农的重要理念。
汤显祖是知道顾闲曾跟颜山农“坐而论道”的,但始终对顾闲这些话将信将疑,总觉得顾闲有夹带私货的嫌疑。
刚才也是被顾闲这家伙惹急了,他才忍不住脱口大骂“顾太闲”。
顾闲一脸不敢置信,也不怂恿罗汝芳好好教育汤显祖“年轻人要吃苦耐劳”了,而是追问汤显祖:“你叫我‘顾太闲’做什么?我可没取这样的别号。”
汤显祖阴阳怪气:“我说我觉得你才比李白,人李白字太白,你顾闲可以号太闲,你信吗?”
顾闲连连点头:“信信信,我当然信。没想到在海若心里,我居然可以和太白比肩!”
汤显祖呵呵一笑,戳破他的自欺欺人:“你不会觉得你‘太闲山人’这个笔名起得很隐蔽吧?”
罗汝芳不由也看向顾闲,这个“太闲山人”他有点印象,经常借古喻今解释一些政策或者讽喻某种现象,读来能叫人恍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汝芳只当这是张居正安排的专用写手,倒也真的没往顾闲身上想。
这位太闲山人的文章读来虽也风趣幽默,风格却跟顾闲直接署名时略有不同。
平时顾闲发表的那些文章,只能说是直接把广告打到你脸上,读来叫人很想马上参与到他策划的那些活动里头!
太闲山人则真的有点“山人”的味道,我要讲的东西全藏在文章里了,读不读得懂全看你自己悟性。
正是多了个“藏”字,格调倒是比顾闲直接署名时要高上一些,大家读来都感觉这位太闲山人兴许是个四五十岁的饱学之士。
顾闲哪里知道他平时的文章被评价为“格调不高”?
他本来就是在打广告,广告要的是深入人心,藏得太深了广大人民群众听不懂怎么办!
顾闲只纠结自己哪里露馅了。
《新风》刊行五年多,每个月都选编了来自两京十三省的优秀稿件,其中署名带个闲字的至少有十个八个,总不能因为带了个闲字就猜是他吧!
顾闲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告人家黑状,虚心向汤显祖求教:“你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汤显祖冷哼一声,列举了他几次发文章的时机有多“巧合”,这么明显的打配合还觉得人家看不出来,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顾闲放下心来:“看来也只有你这样期期都读,还擅长归纳分析的,才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世上能有几个汤显祖?
问题不大!
汤显祖见他一脸“那没事了”的表情,微微地一笑:“上次我们在翰林院里探讨了一下,大家一致觉得这‘太闲山人’就是你。”
简而言之,顾太闲这个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
大家都觉得十分贴切,因为顾闲每次回翰林院溜达,大家手头的活都莫名其妙增加了。
由此可见这家伙是真的太闲了,还有空琢磨怎么让大家多干活!
真要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想这些!
这次也是,顾闲跑来力邀他来负责今年的重阳展,说什么上次李维桢他们搞的中秋展有声有色,咱这些庶吉士也不能落后呐!
只是汤显祖此前已经跟人有约了,便拒绝了顾闲的邀请。
顾闲当时也没说什么,只说“那我找别人”,结果现在居然拿这事跟罗汝芳告状!
思及此,汤显祖又忍不住给顾闲一个杀人眼神。
顾闲乍一听自己的“太闲山人”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本来很有些郁闷,对上汤显祖超凶的眼神后立刻把椅子往罗汝芳那边挪。
这厮边挪椅子边继续告汤显祖黑状:“您看看他,好逸恶劳就算了,我说两句大实话还生气!”
这会儿他又不喊什么“近溪兄”了,俨然一个需要长辈主持公道的后辈。
立场可谓是变换自如。
汤显祖气结。
罗汝芳见两个年轻人吵吵闹闹,心中的沉郁不觉散了大半。
他二十八岁中举,但因为自觉学问还不足以做官,便没赴京应试,而是归家再学了十年才去考会试。
他像泰州学派大多数传人那样反对老学究奉为圭臬的“存天理,灭人欲”,讲究“赤子良心”,讲究“自心光明,观照万象”。
是以瞧见年轻人吵嘴,他不仅没觉得扰人,反倒觉得这个年纪合该如此。
兴许等再长个十几二十岁,一切便都不一样了,论的全是权势与地位,讲的全是利益与利弊。
一如早些年他与张居正、耿定向相识时大家俱未显达,他与耿定向才刚高中没多久,张居正亦只在国子监当司业,大家差距不甚大,自是志趣相投、无话不谈,大有倾盖如故之感。
后来张居正青云直上,才四十出头便入政府,如今已入阁将近六年,其余阁臣来来去去,只他一人屹立不倒,足见其本事。
他身居高位,声威赫赫,令下民从,一句话能改变人的未来与生死,乃至于改变整个大明的命运。
只不再是当初那个能倾心相交的张太岳罢了。
顾闲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与汤显祖在周围寻摸了一圈,动手做了两个菜在罗汝芳处吃了顿便饭,才与汤显祖一同离开。
走出一段路后,汤显祖才说道:“有你这家伙在,我都没能和先生好好说话。”
尤其是到了饭桌上,汤显祖只想着“这个菜怎么这么香”“那个菜也太好吃了”,只差没在自家老师面前和顾闲抢起菜来。
等到吃饱喝足,又得趁着还没宵禁赶早回去。
弄得他像是专门过来蹭吃蹭喝似的。
顾闲倒打一耙:“你想与近溪兄说什么我不能听的话?你们心学不是讲究什么‘赤子之心’‘自心光明’吗?理当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才对!”
汤显祖听他一转脚又喊上了“近溪兄”,有些无语。他反问回去:“你与你老师说话也嚷嚷得人尽皆知吗?”
顾闲一脸笃定:“对啊!”
考虑到就算他不嚷嚷得人尽皆知,王世贞兴许也会写文章记录下来。将来王世贞把自己的文章刊行天下,大伙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么,顾闲每次都先嚷嚷出去,省得以后话语权落到王世贞手上!
这就叫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汤显祖:“………”
差点忘了顾闲对王世贞而言是怎样一个“好学生”(“好女婿”)。
汤显祖服气了,由衷说出许多人曾经对顾闲感慨过的一句话:“有你这么个学生,真是你老师的福气啊!”
顾闲骄傲极了:“没错,大家都这么说。”
汤显祖噎住。
行吧,好话赖话全当夸自己的话听,也算是一种本事。
汤显祖道:“我看先生不大开怀,难道是因为吏部那边一直没消息?”
罗汝芳来京师,自是想回来干活,只是不晓得会当京官还是地方官。
汤显祖知晓罗汝芳与张居正有些交情,但也清楚自家老师是什么性格。
要罗汝芳为营救颜山农豁出脸去求人还有可能,压迫罗汝芳为了谋个好差事去求人是绝不可能的。
要不然罗汝芳也不会在中举之后直接弃考十年了。
顾闲听了汤显祖的话,也大致能推知事情具体发展到了哪一步。
记得有记载提到罗汝芳结束孝期回京师报到,来京师见到了首辅张居正。昔日故友见面,张居正是有心援引罗汝芳作为改革助力的,但罗汝芳对此不屑一顾,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
于是张居正先把他安排去外地任职。
后来罗汝芳因公进京,完成公务后也没有离开京师,而是大搞讲学,吸引不少官员前去听讲。
张居正对此很是不满,我这边刚把讲学风气杀下去,你还来天子脚下搞出这阵势,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吗?
张居正很快以“事毕不行,潜往京师,摇撼朝廷,夹乱名实”为由把罗汝芳撵回老家。
曾经引为知己的故友终究还是背道而驰。
汤显祖作为罗汝芳的学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对张居正极为不喜,对张居正的数次垂青都视而不见。
直至许多年后,他被贬到雷州的徐闻县,与同样流放到雷州充军的张嗣修相逢,才感慨万千地“握语雷阳”,第一次与张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话。
这都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眼下看来,罗汝芳还是不太想跟张居正好。
顾闲刚才没有提过半句张居正,也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
别人坚持了几十年的理念,又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够撼动的?
顾闲对泰州学派乃至于整个王派心学,都不算反感。
据说每一个学派都是应它们所在时代的需求而诞生的。
春秋时期谁都不知晓路在何方,是以有百家争鸣。
后来各个学说在一次次相互诘问、相互碰撞中不断交汇融合,逐渐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到汉武帝时期,出于皇权一统的需求来了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儒学在宋朝衍生出理学,而理学又在明朝发扬光大,弄得遍地都是理学大家,张口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甭管人家这话的本意是不是让你读书人约束自己,反正我大棒在手,逮谁灭谁!
在这种“卫道士”大行其道的时代,孕育出推崇“心即理”“致良知”的心学便是很自然的事。
毕竟人欲这玩意是灭不完的,你非要把灭人欲奉为圭臬,那就只能说你知行不一了。
只不过哪怕比之程朱理学有那么一点进步意义,陆王心学依然属于唯心主义学说范畴。
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哪个好,顾闲也说不清楚。但对于高拱和张居正而言,陆王心学的种种迂阔之论显然不太适合用来治国。
某种程度上来讲,高拱和张居正后期都投入了朴素唯物主义的怀抱。
比如高拱曾屡次写文章表示天人感应、灾异说以及“和致祥,诚动天”说纯属瞎扯淡。
你说“和致祥,诚动天”,那怎么尧舜那么厉害的“圣王”还得派大禹辛辛苦苦去治水?
是他们不够“和”、不够“诚”吗?
灾害自然来去,跟你做了啥根本没关系!
平时不做好备灾备荒的准备,灾后不及时采取补救措施,出了事就来嚷嚷什么“灾异”、什么“和致祥,诚动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由此可见,高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强大的唯物主义战士!
二者之间的分歧犹如天堑。
唉,愁人哟!
顾闲一把搂住汤显祖的肩膀,给汤显祖出了个(自认为)很艰难的选择题:“如果以后你老师让你和我绝交,不然就把你逐出师门,你是选我还是选你老师?”
汤显祖没想明白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只不过面对这种无聊的二选一问题,汤显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抬杠:“不用等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和你绝交。”
顾闲:“……”
可恶!
这个朋友不能要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摆碗求点营养液,为二更注入能量!这个月已经加更足足八章了!多么努力!来点鼓励!
第305章 不是同路
一直到回家见到王宜玉,顾闲都还有点郁闷。
王宜玉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顾闲据实以告,并且狠狠谴责汤显祖的无情无义。
他们当了那么久的朋友,汤显祖居然说要跟他绝交!
王宜玉觉得人家汤显祖不是这样的人,敏锐地追问了那么几句,终于得知是他先告人家黑状,又主动问人家“选我还是选你老师”。
……说实话,很难不选择当场绝交。
听了王宜玉的评价,顾闲哼了一声,对王宜玉不站在自己这边很不满意。
他一个饿虎扑羊,把王宜玉扑倒在榻上,非要她改口跟自己一起骂汤显祖不可。
王宜玉笑骂:“你幼稚不幼稚!”
两人笑笑闹闹一会儿,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并没有把此事太放在心上。
……
另一边的张居正得了游七的回禀,心情不是很好。
他与罗汝芳也算相交多年,这些年没少书信往来,现在他邀罗汝芳过府小聚,罗汝芳却毫不犹豫地回绝,着实叫他很不高兴。
他很清楚禁毁书院的事会叫罗汝芳和耿定向他们不乐意,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真遭了拒绝又是另一回事。
张居正扒拉了一下自己手头能用的人,不免叹了口气。
现在罗汝芳明摆着不愿意与他当同路人,他也不好勉强。虽说阁臣不应该任人唯亲,可遇事没人能商量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正想着,又听游七补充了一句:“刚才小的回府时遇上了闲哥儿,他问小的要了近溪先生的落脚处,应当是想去拜访。”
游七也不想多嘴,只是考虑到顾闲在张居正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他怕漏报了这件事回头遭张居正责难,只得如实禀报。
张居正闻言看了游七一眼。
游七背脊一凛。
说实话,世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自从张居正入阁,游七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现在在外行走,游七也是颇受吹捧的,已经鲜少遇到罗汝芳这种不给自己面子的家伙。
是以刚才他在张居正面前也添油加醋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站在张居正角度谴责罗汝芳不给面子。
这会儿对上张居正投来的目光,游七顿时冷汗涔涔。
他那点小心思,在张居正面前哪里够看?
张居正一眼就能把他看穿。
张居正收回落在游七身上的眼神,摆摆手让他退下。
顾闲这家伙见到谁都得去聊上几句,会问起罗汝芳的落脚处倒是不稀奇。
只是不知道顾闲跟罗汝芳聊了什么。
就罗汝芳那个脾气,估计顾闲也说不通他。
先晾着看看吧。
倒是游七近来有些得意过了头,须得找机会敲打敲打,省得将来授人以柄。
张居正揉揉眉心,只觉家事国事没一件是省心的,想要稳稳当当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并不容易。
第二天张居正到内阁时,情绪明显不太高。
高拱瞧见张居正那模样,便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怎地这么没精神?”
张居正道:“没什么,许是近来秋凉伤人,夜里睡不太好。”
高拱与张居正共事多年,也算了解张居正的性情,自是知晓他入秋后便容易多愁多思,夜深人静尤其容易惆怅感慨。
高拱不客气地说道:“什么秋凉伤人,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张居正无奈地笑笑,一副“什么都瞒不过玄老”的表情。
高拱见他这般情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挑了几桩政事与他商量。
到下午,高拱就听人提到罗汝芳入京的事。
高拱记得罗汝芳,当初徐阶在京师邀了颜山农来大搞讲学,罗汝芳便侍奉在其左右。
那阵势大得惊人,不仅当科举子全都去听讲,到场的朝中官吏亦多不胜数。
当初颜山农的风头一时无两,连带罗汝芳这个弟子也为人所熟知。
可惜后来罗汝芳应试,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授了个知县。
可见颜山农正如他自己讲的那样并不教应试之学。
罗汝芳对此也不气馁,到了地方上始终贯彻他老师颜山农的理念每日聚众讲学,可谓是走到哪儿讲到哪儿。
此前张居正与罗汝芳关系倒是不错,想来也知晓了罗汝芳进京的事。
想想他们刚罢讲学、毁书院,罗汝芳心里必然忧愤至极,对张居正这位故友肯定颇有怨言。
高拱哂然一笑。
估计张居正又主动去跟人示好,结果吃了闭门羹。
罗汝芳归家守孝前才官至知府,不过是四品地方官而已,正常来说入京述职只需由六部、都察院负责考察,连到内阁叩头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一个人,也值得张居正放在心上?
随便来个人就敢这么蹬鼻子上脸,都是惯的。
既然那罗汝芳这么不识好歹,撵他去文教落后的地方由着他讲学去就得了。
高拱这么一琢磨,趁着吏部的人来汇报部中事务便让他们尽快给罗汝芳安排个“适合”的官职。
他觉得云南就挺不错,非常需要罗汝芳这样的文教人才。
孔圣人都说有教无类了,罗汝芳应该不会嫌弃云南荒僻偏远吧!
来汇报的吏部官员不知这罗汝芳哪里得罪高拱了,也不敢多问,只说自己记下了。
云南那边向来缺官,正好可以给罗汝芳安排个按察副使,与知府一样是正四品,职务范围还包含学政,专业也对口!
完美符合高拱的要求。
有首辅亲自开口,罗汝芳的新职务落实得很快。
没几天就拿到了前往云南赴任的调令。
张居正也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此前高拱与他有渐行渐远的趋势,一度不怎么与他聊吏部的事,后来两人虽重归于好,张居正为避免高拱猜疑仍是尽可能少过问吏部的人事安排。
等得知吏部对罗汝芳的安排时张居正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高拱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已经不打算费那个劲把罗汝芳弄到京师任职,但一下子把人撵到云南还是太远了点。
这是奔着反目成仇去了。
高拱很随意地说道:“云南那边文教不兴,正好又缺个管学政的按察副使,”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里头完全没有自己的手笔,“这罗近溪是搞文教的好手,这一点大家都有目共睹,吏部安排他过去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张居正还是觉得不对头。
高拱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朝张居正挑眉:“怎么?你觉得这是我特意吩咐的不成?他罗近溪算什么人,也值得我亲自安排?”
张居正道:“我没这么想。”他叹气,“只是近溪他难得来京师一趟,结果我们都没能见上一面便又要分别了。”
高拱道:“左右不是同路人,见不见都无妨。”
张居正什么都好,就是太顾念旧情了,新朋旧友、恩师知己都想要。有时候旁人都欺到他头上了,他还好言好语地想跟人家说和。
这一点跟他就不怎么像。
他可没张居正这么多志不同道不合的老朋友。
张居正下衙后见到了跑来蹲守他的顾闲。
“你又来做什么?”
张居正边与他一同往外走边问。
旁人来内阁都战战兢兢,这小子倒好,有事没事就溜达过来逛一圈。
顾闲左看右看,见没有旁人了,才一脸鬼祟地问张居正:“您怎么把近溪兄弄到云南去了?”
瞧这事闹得,他见了汤显祖都有点不好意思。
顾闲记得历史上张居正似乎也没有直接把人撵云南那么远来着。
按照张居正的行事风格,不至于一上来就这么干。
瞧瞧他后来与王世贞闹翻都是循序渐进地撵,期间甚至还会书信往来安抚(虽然有王世贞试图不断送礼送文章的原因在)!
张居正听他张口就喊人“近溪兄”,一时有些无奈。他说道:“我也是刚知道这项任命。”
事实上他思来想去,感觉这事还是有高拱的授意在里头。
要不怎么他都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排罗汝芳,吏部就这么快把任命敲定下来。
……外官起复时要是没有人发话,一般没这么高的效率。
顾闲听张居正语气不像作假,一下子想到现在掌吏部事的可是高拱。
按照高拱在《病榻遗言》里的说法,这会儿张居正想拉拢谁都得假借他的名义!
看来这事是高拱干的没跑了。
不愧是你!
顾闲道:“云南路远,近溪兄此去怕是又得好些年见不到了,不如我们去找他吃顿饭吧!”
张居正看了顾闲一眼,说道:“连你都觉得是我安排的,我去了恐怕吃不上饭。”
顾闲道:“那我们更得好生与他说道说道,不能由着他误会了你。”
张居正心中叹惋,知晓高拱此前说的“不是同路人”是对的,便是见了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到底相识多年,他还是与顾闲一同去棋盘街挑了些好酒好菜,前去寻罗汝芳吃顿好的。
顾闲已经来过一次了,这次便不必等别人引路,径直领着张居正入内。
等罗汝芳的仆从发现他们的到来,顾闲早走到门边了。他热情地探出个脑袋跟罗汝芳打招呼:“近溪兄,我和姐夫来看你了!”
罗汝芳:“……”
这小子压根没给你机会拦人。
顾闲一点都没跟罗汝芳见外,说是自己不住在这儿不好借厨房,喊上他一起去蹭个灶头做吃的。
等罗汝芳回过神来,已经跟张居正一人站在一边,一个负责洗青菜,一个负责洗葱蒜之类的。
更过分的是,张居正这家伙毫不犹豫地把味道大的留给他洗。
罗汝芳:?????
联合起来欺负他这么个五旬老汉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对啊,老张一般是慢慢杀!张居正:你什么意思?*今天也成功二更啦!这么勤快!理直气壮摆碗讨饭只需要亿点点营养液!
第306章 大有可为
因着是下衙后才来的,顾闲也没做什么复杂的吃食,大多都是现炒的炒菜。
只一样粉蒸肉还得先腌制后再蒸,到其他菜陆续上桌了,这菜才刚进锅。
跟着顾闲吃饭,向来是没空闲说话的。
待到晚饭吃了个七七八八,顾闲起身去看粉蒸肉蒸好了没,张居正才有机会和罗汝芳说上话。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彼此相顾无言。
还是张居正先开了口:“你这次的任命,不是我……”
罗汝芳摆摆手,没让张居正继续往下说。
他刚拿到任命也觉得张居正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挟私报复,冷静过后又觉得以张居正的性格不至于这样。
只是他第一反应都想到了张居正,便知晓自己与张居正的情谊估计很难再延续了。
罗汝芳叹了口气:“我知晓不是你的安排。”
吏部在高拱手上,张居正能怎么安排?难道是去跟高拱说,这个罗近溪居然不肯见我,玄老您帮我把他撵去云南吧!
便是张居正肯豁出脸去这么说,高拱难道还能因为这种原因把他安排到云南吗?
这不可能吧。
高拱和张居正再要好,都不可能拿国事这么胡来。
只能说高拱本就看他不顺眼,他来京时又正好撞上高拱在大力整顿讲学,自然便把他这个讲学爱好者给撵远了。
想想与张居正十分要好的同乡耿定向都被撵去广西了,罗汝芳便知道张居正在内阁之中的话语权也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大。
罗汝芳道:“应当是玄老看我不顺眼吧。”
顾闲正端着粉蒸肉过来呢,听到这话后一下子捕捉到了关键词,边放下手里的粉蒸肉边点着头接话:“没错,都是玄老的决定!我姐夫此前根本不知情,要是他知道肯定会劝劝玄老。”
罗汝芳:?
你这语气听起来怎么有点儿兴奋?
这事有什么可兴奋的吗?
张居正:“……”
完了,听着顾闲这小子说话,他忽然想到此前顾闲怂恿他早些把禁讲学、毁书院提上日程的时候,曾说“你以后就对朋友讲这事全是玄老的主意,我劝过了他不听”。
张居正自认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无论是考成法还是禁讲学,又或者是清丈田亩以及一条鞭法,都是他与高拱讨论过后觉得应该施行的良法。
如今的情况是国库空虚,每年税收不上来多少,偏偏百姓也过得苦不堪言,说朝廷现行制度没出问题谁信?他们必须把这里头的问题理清楚,才能知道该怎么改变。
想看清楚真正的问题所在,他与高拱都认为主要该从两方面下手——
一方面得先让所有人动起来,不能通过拖延和懒政滥竽充数、蒙混过关。你不动我不动,谁知道哪里有问题?
另一方面是尽可能控制舆情,不叫地方官与地方豪强连成一气、欺上瞒下,乃至于直接煽动舆论干扰变革。
只要把握好了这么两件事,剩下的就是盯好高速运转的官僚体系,哪里有问题改哪里。
所以现在他与高拱推行的种种举措,都是围绕着这两点来进行的,且是两个人认真商量的决定。
叫顾闲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故意把高拱推到前头了。
张居正顿了顿,仍是正色对罗汝芳说道:“我知晓眼下朝中一些决定会让许多人难以接受,只是大明积弊已久,不下猛药难以解决朝廷的困顿。我与玄老商量的时候,便知道你们兴许会怨我不念旧情——只是许多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你若不想再认我这个朋友,我也无话可说。”
张居正端起面前的菊花酒,朝着罗汝芳稍一举杯算是敬酒,而后便自己满饮一杯,神色颇有些寂寥。
顾闲直叹气。
老张糊涂啊!
怎么不把事情全推给高拱?
许多事本来就是高拱的决定,哪怕你本来也想做,也没必要这么实诚嘛!
罗汝芳却是一阵沉默。
即便理念相差太远,他听到张居正这番话心中还是有些震动。
他与老师颜山农一样,认为该广开民智,该教导人们追寻本心、去恶向善。只要人人都能如此,世上便能少许多险恶,多几分光明。
所以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愿意来听讲的,颜山农便全都愿意教,数十年都不曾改变。
只是他们穷尽一生去教,又能改变多少人的思想?
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一细想就会感觉自己所做的事没多大意义。
不如闭起眼去做。
张居正选的是另一条路。
张居正和高拱想从制度上整顿大明官场,以此把影响力辐射到大明的方方面面。
搞改革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据宋人笔记描述,那位被旧党评价为“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的王荆公,在拜相当天闭门谢客,坐在西庑小阁中安静了许久,忽然提笔在窗上写下一句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
在登上大宋权力顶峰的那个冬天,王安石想到的是金陵的雪。
张居正少而聪慧,是有名的江陵神童。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始终稳居内阁,岂会不知此道艰险?
张居正决定施行新政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
衡湘烟水吗?
即便注定不是同行者,罗汝芳心中仍是生出了几分“不愧是张太岳”的感慨。他叹着气说道:“我此去云南,书信往来怕是得多贴两张邮票。”
张居正听了罗汝芳这话,便明了了罗汝芳的心意。
哪怕依然不太认同他们的决策,罗汝芳还是愿意认他这个朋友。
如此,应当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要书信能送到,多贴几张又何妨?”张居正招呼道,“尝尝这粉蒸肉,听说是你们江西的吃食。也不知闲哥儿做得地不地道!”
顾闲哼了一声,为自己辩解:“我做吃的从来不讲什么地不地道,只讲好不好吃。”
罗汝芳也闻到了粉蒸肉的香味。
按照《随园食单》的介绍,这菜是把米粉炒得焦黄,连着面酱与肥瘦参半的肉拌在一起上锅蒸熟,下面垫着白菜之类的配菜。
这样蒸出来的粉蒸肉不仅肉好吃,连菜都格外美!
据说是因为隔水蒸熟,全程不见水,所以更能保留食材的本味,肉香格外浓郁之余,又带着炒米粉独特的清香。而底下的配菜兼收二者之味,自是滋味十足。
罗汝芳已经尝过顾闲的手艺,这会儿再闻着扑鼻的肉香,便也不想什么“从个人出发”还是“从制度出发”了,跟着张居正伸出了筷子。
入口一尝,才发现闻到的香味远不如吃进嘴后的万分之一,不管是口感还是滋味都极为丰富。
连罗汝芳这个江西人都忍不住想:我们老家的粉蒸肉有这么香、这么糯吗?怎么感觉这一口还没吞下去,就已经惦记着下一口了?
罗汝芳都这个岁数了,在饮食上本该克制一些,这会儿却愣是与张居正两人分吃完一整份粉蒸肉。
吃完才发现有点撑。
于是又被顾闲怂恿出去遛弯消食。
顾闲刚才听了一耳朵,知晓罗汝芳要跟张居正通信。
他想到自己还没有多少在云南的人脉呢,立刻积极地跟罗汝芳表示他也想加入,问罗汝芳给张居正寄信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他捎一封。
一个信封里塞两封信,四舍五入等于省了一份邮票钱!
何乐而不为!
罗汝芳:“……”
张居正:“……”
有时候真羡慕这小子的没心没肺。
罗汝芳道:“你对云南很感兴趣?”
顾闲道:“对啊,我可感兴趣了。我听说那边四季如春,随便撒一把花种子下去便能长出一大片花来。”
“你知道玫瑰吗?这花特别香,可以提取玫瑰露,卖得特别好,不仅江南富商喜欢,西洋人也喜欢。”
“近溪兄到了那边可以大力发展玫瑰经济,叫云南玫瑰露风靡海内外!”
玫瑰这东西,乃是中国本土作物。后来有人研究出了蒸馏之法,拿鲜花制成玫瑰露,据说有养颜泽发之效,在权贵豪强群体中十分受欢迎。
《红楼梦》都写过玫瑰露,说这可是贡品,得用玻璃瓶子好生装着,等闲不舍得用。
这东西在书中被偷走后转了几次手,事发时还冤死了一个可怜的丫鬟。
足见其珍贵。
这小小的玫瑰露大有赚头!
想赚这个钱的人多了,云南经济不就起来了吗!
在明朝玫瑰花也已经走入许多爱花之人的视线,徐渭就曾经画过玫瑰花,还题诗一首说“画里看花不下楼,甜香已觉入清喉”。
看看,画出来的玫瑰都觉得香甜,可见单论香这一块玫瑰是排得上号的!
更何况这花还挺好看。
如果觉得玫瑰露对蒸馏技术要求太高,山地还能种葡萄酿酒。听说那边的土族十分喜欢酿酒,一看就是专业人才!
要是开班传授他们葡萄酒酿制技术,想必能触类旁通、迅速上手,回头咱把云南葡萄酒高价卖给各地富豪和西洋人,争取实现流官与土司的共同富裕,还怕当地土司整日想着造反吗!
这些都可以往那些个山啊谷啊种,不会占原来的耕地。
大有可为!
顾闲的绝妙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叫人听来感觉“发展区区云南简直易于反掌”。
他兴冲冲讲完了,还拉着人家罗汝芳殷殷叮嘱:“近溪兄你过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看看当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写信回来给我讲讲。我这纯属纸上谈兵,许多想法怕是不太切合当地情况,真要去施行还是得因地制宜、用心筹划才行!”
顾闲讲着讲着,画大饼的毛病又犯了,开始可着劲忽悠起罗汝芳来——
老罗啊,你此行可不是简简单单当个按察副使,而是要去打响改土归流的第一枪——
促进汉民与土人在经济和文化方面的融合发展!
这件事只有你这种以教化天下百姓为己任、不歧视任何学生的大教育家才能做到!
相信在你的努力之下,日后云贵等地的改土归流政策将毫不费力地推行下去!
老罗冲冲冲!
五十几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罗汝芳:?????
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一沉是怎么回事?
等会啊,他只是去当个按察副使对吧?
他既不是云南一把手,也不是云南二把手,甚至连云南三把手都轮不到他对吧?
所以为啥这样的重任突然落到他头上了?
罗汝芳一言难尽地看向张居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管管你这妻弟”?
张居正默默地挪开了眼。
是啊,还有针对西南各省的改土归流要搞。
活根本干不完。
管不了这小子一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管,反正这个任务归你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所以……营养液……有没有……
第307章 又在昼寝
改土归流这个议案,在大明朝廷中已经讨论了许久。
尤其是嘉靖年间西南动乱不断,更是有不少人提出还是该推行此事。
所谓的改土归流,就是让许多地区从土司自治改为接受朝廷委派的流官治理。
西南地区有许多土族聚居,土族与土族之间的文化、语言还不一样,一般由他们内部推举出来的土司自治。
在云贵、四川、广西等地区,还出现过不少史书记录在案的女将军。
有名的奢香夫人便是在丈夫死后摄理贵州宣慰使。
这些地方能夫死妻继或父死女继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外人根本把握不住这些地方的情况,当地土人也不服你,还是得土族内部自治;二来许多人都是好逸恶劳、好易恶难的,形势一复杂流官便想称病归家。
能出土司的家族往往在当地扎根几十年乃至于上百年,影响力不可谓不深,且对朝廷没什么归属感,不服就干是很正常的事!
流官三年一考,九年考满后便换个地方当官,相比于世代相传的土司明显更好管控。
土司想造反,当地土人赢粮景从;流官想造反,那是万万造不起来的!
所以改土归流,对朝廷来说是稳定这些地区的重要方针。
可惜就连张居正得知高拱把罗汝芳安排去云南,第一反应也是“罗汝芳得跟我绝交”,足见朝中上下对这些地区的观感已经根深蒂固——
狗都不去!
哪怕他们不会说这么糙的话,大抵也都是这么个想法。
张居正知道这样不行,只是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北边,对西南一带便没有办法兼顾。
顾闲每每大谈如何发展两广、云贵等地,张居正虽觉得他许多想法有些天真,却也留下了他写的策论,准备回头择可行的部分与人商量着推行。
张居正见罗汝芳一脸“你们要联手害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闲这家伙就是有本事搅和你所有的愁绪,三言两语就叫你把心思转到别的地方去。
如今远在广西的耿定向也没少被顾闲嚯嚯。
这家伙一向没有耐心,你一时半会不搭理他,他便自己想办法去尝试。
也是这小子运气好,交的朋友不仅足够靠谱,还很乐意听他怂恿。
上次耿定向还给他寄了些“广西特产”,他还有些纳闷耿定向怎么还玩这一套,拿出来一看才知道是一些杜仲汤料。
听说广西和贵州现在的杜仲树种植业都发展得如火如荼。
这两个地方山多,种这种有经济效益的树确实是个好选择。
就是耿定向说这玩意固肾益肝,对男人很有帮助,让他平时可以煲汤食补。这家伙什么意思?
去了两广就张口不离煲汤,不像样!
张居正又斟满一杯酒,郑重其事地敬罗汝芳:“云南诸事便得近溪你多操心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罗汝芳:“……”
早知如此,他便不来——不对,这是他的住处,他该让张居正和顾闲滚蛋!
反应过来的罗汝芳很快将张居正和顾闲扫地出门。
顾闲一点都没觉得有失颜面,还兴致盎然地跟张居正感慨:“看来您和近溪兄的友谊不怎么牢固啊!”
张居正心道,已经很牢固了,听完你那通忽悠人的话罗近溪都没说要跟我绝交。
“既然你又有了这么多想法,那就回去写篇策论给我瞧瞧,我也想看看怎么毫不费力实现改土归流。”
张居正相当平静地说道。
顾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去。
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让写策论啦!
我都当官这么久了,怎地还要写功课?
哦对,咱这一届庶吉士还没散馆来着,每个月还得上交自己写的“优秀文章”。他虽然被特许不用上学(同时被特许直接上班),但每个月的文章还是要交的。
交给谁呢,交给马自强。
马自强他们评阅过后再呈给内阁过目。
要不怎么说庶吉士是“储相”,庶吉士带薪在翰林院进修这三年是直接归内阁管的!
顾闲盘清楚其中的关系,赫然发现……张居正还真能让他写命题策论,不好好写能给他评个不及格的那种!
可恶,怎么回事!
不会有人在身兼多职的情况下,还得写作业吧?
不对劲,我的当官路径很不对劲。
顾闲蔫头耷脑地回了家。
张居正坐上官轿时正好瞧见顾闲垂头丧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本以为见完罗汝芳心情不会好,没想到归家时却颇为欢悦。大抵是难得见到罗汝芳这么个端方君子被气到赶人!
……
顾闲回到家中,还跟着王宜玉讲起张居正的可恶行径。
聊天就聊天,怎地突然安排命题策论。
真是太过分了!
他怂恿别人时总是张嘴就来,甭管能不能成都吹嘘得天花乱坠。写策论还得讲逻辑,根本不一样!
王宜玉听他跑去鼓吹人家罗汝芳在云南闯出一片天,乐道:“都是你自找的。”
也就人家罗汝芳老实,安排他去哪里干活他都老老实实地去。换成她爹的话,估计一听路那么远就说自己身体不好告病回太仓了。
自己爹什么性格,王宜玉清楚得很。
但凡感觉朝廷给的官职叫他说出去很丢人,配不上他的才华和能力,他肯定直接不去赴任。
要不张居正此前怎么跟她爹这个同年关系平平,反倒跟罗汝芳关系更好?
也就目前没起什么矛盾,要不然她爹跟张居正之间的分歧只会比张罗两人更大。
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们这些小辈很难左右。王宜玉见顾闲因她一句“自找的”气呼呼写策论去了,也取了纸笔在旁边与他各自忙活。
……
第二天顾闲打着哈欠去给学生上课。
他一不小心写过了头,硬生生熬到添了好几次灯油才睡,白天自然没什么精神。
考虑到强行讲课效果也不会好,顾闲愉快地给学生们安排了一场临时考试,便坐在那儿光明正大打瞌睡。
众学生见顾闲一脸疲惫,知晓他昨晚没睡好,顿时都噤声做题,屋内只剩下极轻的写字声。
学生过于体贴,以至于顾闲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朱翊钧过来寻顾闲玩耍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一群学生埋头写题,顾闲在讲台上呼呼大睡。
有贴心的学生还时不时抬头看看顾闲醒了没,需不需要喝杯热茶醒醒神。
朱翊钧:?
怎么又在昼寝啦?
顾闲一到夏天便整日拿着“乐尽天真”扇和“朽木不可雕”扇招摇过市,朱翊钧也见过他那两把折扇,听顾闲讲了其中典故。
他对宰予的故事印象格外深刻,感觉顾闲这人有时候挺像那宰予,专门说些不好听的。
人孔子说孩子三岁前都离不开父母,父母至少要尽心抚育三年,因此父母离世后子女应该守满三年孝来回报。
宰予表示守个一年就得了,守三年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礼崩乐坏算谁的?
有次鲁哀公问宰予,祭祀土地神应该用什么木,宰予说:“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孔子得知这件事后很郁闷,因为他一心恢复周礼,推崇以礼乐治国,结果宰予说周朝用栗木想让老百姓敬畏,那不是跟他的理念背道而驰吗?
偏偏孔子又拿不出第二个令人信服的说法来,只能干巴巴地来一句:“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所以孔子这么不喜欢宰予是有原因的,这家伙实在太能说了。
朱翊钧了解完宰予屡次噎得孔子哑口无言的光辉事迹,愈发觉得王世贞给顾闲题“朽木不可雕”是有原因的。
顾闲那张嘴比之宰予也不遑多让。
朱翊钧不让其他人出声,径直走过去抄起顾闲平时用的戒尺啪啪啪地敲顾闲肩膀。
顾闲差不多睡饱了,察觉自己被人敲了几下,不由睁开眼想瞧瞧是哪个学生狗胆包天敢扰自己清梦。
等看清是朱翊钧后,他剩下那点儿睡意一下子没了,骂人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忙起身要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没让他多礼,只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怎地困成这样?”
顾闲看了眼底下那群齐齐竖起了耳朵的学生,当场宣布收卷,答没答完全都停笔不许写了。
学生们哀嚎一片。
顾闲得意地抱着收上来的答卷领着朱翊钧往直房那边走,才与朱翊钧说起自己昨晚熬夜写策论的事。
张居正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听完后忍不住给张居正说了句公道话:“先生好像也没有让你一晚上写完。”
考虑到他年纪小,张居正隔几天就会来文华阁后殿上听一会儿,以免讲官欺负他年幼敷衍了事。
虽说内阁三人会轮流来旁听,但张居正是讲读官的总负责人,朱翊钧便学着隆庆皇帝喊高拱那样称呼张居正为“先生”。
至于顾闲,朱翊钧私心里还是更想跟他当朋友。
考虑到顾闲切切实实教了他许多学问,朱翊钧便勉为其难承认是亦师亦友!
顾闲听朱翊钧这么一讲,也发现这锅推不到张居正头上。
对哦,张居正也没让他当天写完、次日上交,庶吉士的功课可都是按月交的。
顾闲哼道:“反正我是忧心国事才这么困!”
朱翊钧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顾闲:?
这小子怎么这么讨嫌?
到底是跟谁学的?
正好走到了自己平时批作业的座位上,顾闲麻溜放下手里那叠答卷后掏出自己写好的策论给朱翊钧看,以此证明自己昨晚真的在熬夜奋战。
朱翊钧来了兴致,高高兴兴地坐下翻看起全新的顾闲手稿。
顾闲便在旁边飞快地批卷子,不时还能分心解答朱翊钧的疑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忙忙碌碌无人关心,偶尔偷懒人尽皆知*今天也早早更新啦!每次加更的时候点击和评论都会减少,怎么回事!是不是太勤快了来不及看!可恶,令人加更不动(开始推锅(绝对不是因为六千档全勤丢了
第308章 可有度了
朱翊钧还从顾闲那儿听了一耳朵罗汝芳要去云南的事。
还知道了张居正和罗汝芳是朋友,昨儿顾闲跟张居正去罗汝芳那儿吃饭,顺便做了道叫粉蒸肉的江西菜。
朱翊钧追问道:“粉蒸肉怎么做的?好吃吗?”
顾闲已经习惯这皇家父子俩都是馋鬼的事,又给他讲了粉蒸肉的做法。
朱翊钧道:“听起来有点像你上次说的河南的祭肉。”
顾闲点着头说道:“听说就是江西传过去的,所以做法大差不差。”
朱翊钧疯狂暗示:“东宫每天的份例里都有米,也有猪肉。”
顾闲装作没听出他的意思。
谁家好人连着两天吃粉蒸肉。
再好吃也不能这么吃!
眼看暗示不成功,朱翊钧哼了一声,当场改弦更张:“你大白天在上课时睡大觉,这事我得想想去跟谁讲讲好……”
顾闲:?????
呵,有的人从小就坏得流油。
既然被人拿住了把柄,顾闲只得捏着鼻子去给他做了份粉蒸肉吃。
顾闲本以为昨天才吃了一回,今天再做兴许没什么胃口,没想到在出锅时又被自己的手艺香到了,愉快地跟朱翊钧抢起菜来。
朱翊钧胃口本来就好,一看盘子里的粉蒸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立刻也加快进食速度跟顾闲抢得起劲,好好一个皇太子跟十年八年没吃过肉似的。
到一盘粉蒸肉抢光了,朱翊钧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勉为其难地跟顾闲继续瓜分完底下的配菜。
顾闲也发现了,这厮不爱吃青菜,只爱吃肉和甜食。
哦,还喜欢喝酒。
据说有次万历皇帝喝醉酒后发酒疯,差点弄死无辜的宫人,李太后得知后十分生气,说是要告诉张居正,并且开宗庙废掉万历皇帝换小儿子当皇帝。
最后是万历皇帝跪着发誓不会再犯,并且写检讨给张居正深刻反省此事,才算让李太后消气。
这又嗜酒又嗜肉又嗜甜,难怪当皇帝以后胖到腿脚不便。
顾闲这人最见不得人家饮食不均衡,趁着饮茶漱口的空档与朱翊钧聊起了著名诗人杜甫。
朱翊钧很少听顾闲讨论唐代诗文,一听便来了兴趣,积极显摆起自己的好记性来:“我知道,他写了许多有名的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都是他写的!”
作为书法爱好者,光是临帖难免有些单调,朱翊钧偶尔还会抄写一些经书与诗文。
李白杜甫那么有名,他当然也抄过不少。
顾闲微微一笑。
知道好啊,知道的人听了才有代入感。
顾闲相当放松地盘腿而坐,与朱翊钧闲聊起来:“是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是杜工部的诗。”
朱翊钧:“……”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不会又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吧?
朱翊钧捧起顾闲煮的消食饮子吨吨吨,试图跳过这个并不友好的话题。
别忘了,紫禁城的大门也是红色的,乃是天底下最大的“朱门”,毕竟旁人的大门做得再气派都不敢越过皇宫去!
顾闲的谈兴显然并不以朱翊钧的意志为转移,他饶有兴致地说道:“其实杜工部本人也是无肉不欢无酒不乐的,年轻时旁人宴请他时他自是要喝个尽兴,旁人不请他时他也会独酌几杯。”
“你看看他写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可见当年无论谁请客他都一场不落!后来流落到江南一带,他还是积极赴宴,遇到乐师李龟年便感慨‘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看到没有,他绝对是个宴饮爱好者!”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解读杜诗,一下子又被吸引了:“听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
顾闲见朱翊钧听进去了,才笑着说道:“年轻时饮食不知节制,老了可就受罪了,他晚年流离失所的时候消渴症愈发严重,漂泊途中陆续得了脚疾、眼疾、肺疾、头风等等。”
“在察觉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携家眷返回家乡的途中,他还出现了半身偏枯的症状,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一路躺着回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本已动弹不得,行船又遇到阻水无法前行,叫他滞留在半路上。”
“得知他在船上饿了几天,当地县令好心地给他送来了酒肉‘疗饥’,他非常感动地吃完了,并且写了首长诗感谢这位好心的县令。”
“不久之后,杜工部便与世长辞,至死都没有回到他的家乡。因着前有酒肉疗饥之诗,后有唐朝小说家编排,所以许多人说他是‘啖牛肉白酒而死’。”
顾闲总结陈词:酒肉是好东西,但是凡事都得节制,起居有常、饮食有度对身体是最好的。
纵酒暴食这种事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可就危险啦!
先是脚坏掉、眼睛坏掉,接着来个坏心坏肺,再后来直接半瘫喽!死可能一时半会死不了,但那生活质量想想就知道有多糟糕。
杜工部的诗那么苦,一方面是安史之乱后世道太苦,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他的身体饱受病痛之苦!
总而言之,老杜真是太可怜了,饮食无度的人可得小心别步老杜后尘!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瞧了眼自己因为吃太饱而有点凸起的肚子。
他暗自吸了吸气,悄悄把那点儿凸起收了回去。
他饮食可有度了!
才没有多吃多喝!
顾闲恐吓完小孩,愉快地揣着策论去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对他的高效习以为常,表情十分冷静地收下了他交来的“功课”,仿佛顾闲这种效率非常正常似的。
顾闲怕多留一会又被张居正加作业,麻溜带着朱翊钧跑了。
过了九月九,后头就没什么大节了,冬至都得两个月后呢,远得很,所以近来邮政署没什么大事,顾闲只需要日常跟进账目,顺便去翰林院催催大伙出新设计即可。
距离过年只剩三个多月,新一年的纪念邮票要抓紧了啊!
朱翊钧觉得催人干活这件事很有意思,时不时跟着顾闲在翰林院里逮人催问。
他那表情、那语气,学足了顾闲十成十的讨嫌,师徒俩俨然成了翰林院鬼见愁。
顾闲眼瞅着有个翰林院同僚远远见到他们竟转身就走,十分气愤地和朱翊钧感慨:“这什么人呐!”
朱翊钧跟着应和:“这什么人呐!”
众翰林院同僚:呵,你就教吧,看看到时候教出个极其难缠的太子——乃至于极其难缠的皇帝,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告老还乡了,你小子可就不一定喽。
顾闲不知道同僚们心里头是怎么腹诽的,只觉这样下去不行,大家工作积极性太低了。他稍一琢磨,便领着朱翊钧回去邮政署奋笔疾书。
朱翊钧纳闷:“你准备给谁写信?”
顾闲道:“给荆石兄。你记得吧?就是出生时家里来了许多喜鹊的那个!”
朱翊钧想了一会才对上号,原来是南京翰林掌院王锡爵。他好奇地道:“怎么突然要给他写信了?”
顾闲道:“江南那边擅画的人多,我让荆石兄尽快筛选一些优秀设计作品寄来邮政署审核。到时候我拿着去刺激刺激李本宁他们。嘿,到时候咱就能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
你们也不想输给南京翰林院的对吧!
激将法虽然很老套,但是自古以来都很有用!
顾闲信心满满地写信联合王锡爵嚯嚯翰林院同僚。
朱翊钧只觉顾闲真了不起,每次眼珠子一转就能冒出许多损主意来。
要是平时能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更好了。
比方说别对着他念“朱门酒肉臭”!
……
内阁之中,张居正正在翻看顾闲交过来的策论。
高拱和高仪从外头回来见他还喝着饭后茶就看得入神,稀奇地问道:“你这是在看什么?”
听到高拱发问,张居正也不隐瞒:“也没什么,就是让闲哥儿写了份关于云南的策论。眼下没什么大事要处置,正好便拿来打发一下时间。”
高拱一听“云南”二字,顿时想到了昨儿张居正还拿罗汝芳的任命来问他。
高拱笑问:“你莫不是还去见了那罗近溪?”
张居正道:“我本来没想着去,无奈闲哥儿一下衙就来寻我说这事儿。他那性情你也是知道的,等闲推拒不得。”
主要是他压根不听你的拒绝,只百折不挠地游说你。
高拱也见识过顾闲有多能说,笑着调侃:“难得有个不怕你的后生。”
张居正在外都是冷着一张脸,年轻一辈尤其害怕他,一个两个在他面前都跟鹌鹑似的。
听说就连张居正家几个娃,在他面前都没谁敢造次。
张居正神色更无奈了:“没法子,那小子脸皮太厚,骂他他都不当回事,更别提怕我了。”
高拱哈哈一笑。
左右无事,他讨过顾闲那份策论的前半部分,与张居正一同翻看起来。
顾闲能入张居正的眼,自然不可能只凭着脸皮厚。
光看邮政署如今的发展势头就知晓了,这小子可不是那种只知说大话的,办事能力强得很。
这一看,高拱就来了兴致。
改土归流不是什么新鲜说法,不过还真没有人能真正把它落实下去。
顾闲提的这一套做法虽说有些理想化,但是不管最后能不能顺利改土归流,先做好经济、文化方面的铺垫总归是件好事。
只要经济与文化都充分交融,以后想改土归流还不容易吗?
可惜这得下慢功夫,不仅费时费力,还很难见到成效。何况就算这些工作都做到位了,估计还是得来两场硬仗。
这可是夺土司的权。
夺权哪有不见血的?
高拱看着看着,便转头与张居正讨论起西南问题来。
朝廷还没腾出手来整顿西南之前,先试着从经济和文化两方面下手也无妨。只不过罗汝芳不一定靠得住,还是多找几个人吧!
独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高仪:“……”
罢了,拿份公文随便看看,假装自己也在忙就好。
作者有话说:
高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也足足二更了!是谁,快过年了还在加更!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闲崽想在榜上多待几天
第309章 真不值钱
入了十月,顾闲手头的事情大多已经告一段落,总算是松快几天。
可惜这轻松日子还没过多久,王国光又提出户部今年准备牵头搞《大明经济年报》(对外发售版本)以及《隆庆会计录》(内部使用版本),希望能借调点人手过来共同完成。
没错,王国光点名要顾闲过去帮忙。
即便皇明祖训强调过苏湖人士不许入户部,但是么,借用几天又不是让他成为户部的一份子,问题不大。
有现成的熟手干嘛不用。
顾闲:?????
敢情您年初说的“以后再说”,是应在这里啊。
接收到顾闲的埋怨目光,一向不苟言笑的王国光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就喜欢这小子一脸不情不愿,却还是得老老实实埋头苦干的样子。
面对愈发无赖的上官们,顾闲也莫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干活去。
去年已经有了年报框架,今年不过是往里填数据和针对数据进行分析而已,工作量倒是比去年小上许多。
主要还是王国光要搞《会计录》,这东西每年都以最直观的数据变化展现两京十三省改革成果,堪称把控改革方向的指挥棒。
比起以分析前景为主、适合公开刊行的《经济年报》,《会计录》明显要更尖锐一些,涉及到更多官员的利益。
所以历史上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王国光这个干了许多实事的能臣很快被驱逐。据说王国光的族人怕遭他牵连,联合起来把他赶出家门,他只能与家人暂居于山中,过得相当清苦。
直至万历皇帝想起他的多年辛劳,下旨许他复官致仕,才叫他能有个安稳的晚年。
可见这老王干的事十分得罪人。
或者说但凡是想办事便会得罪人。
像张四维他们这种施行新政期间在内阁里说不上话、凡事都交给张居正裁决的,后来反倒是顺顺当当接任了宰辅之位。
顾闲坐到户部直房之中,很有些感慨:很不错,我也参与到《会计录》的编纂工作中来了,看来离提前退休又进了一步!
迟早当上江南钓鱼佬!
记得王国光可是活到了八十多岁,可见这个项目非常吉利,跟着干肯定能长寿!
顾闲这么说服了自己,干劲十足地投入到新项目之中。
新活没干几天,顾闲终于见到个正儿八经的“张党”。
张居正的同年兼同乡李幼滋。
按照大外甥写的《张文忠公行实》,后来他两个外甥已分别聘了李幼滋、李幼淑兄弟俩的女儿,只待到了适婚年龄后便可成婚。
可见张居正挑亲家基本也都是遵循时人不远娶、不远嫁的原则,无论儿子女儿基本都挑了湖广人士来结亲。
当然了,这会儿两个与李家结亲的外甥都还是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亲事暂时还没影。
不过张居正本就与李幼滋关系极好,一度称呼他为“同志”。旁人不敢劝的事,李幼滋来劝他便不会生气。
李幼滋此前在外地任职,张居正又没给引荐,顾闲便没什么机会去接触。这会儿李幼滋被张居正捞进户部,出任户部右侍郎,算是户部的三把手!
乍一见面,顾闲就发现李幼滋长得着实……很有福相!
他整个人胖乎乎的,尤其是那张脸更是圆得过分,瞧着分外喜庆。
难怪张居正对他都生不起气来,要不是他性格还算端肃,就他这长相都能去寺里充当弥勒佛了。
人的精神气最直观地反映身体情况,李幼滋今年都五十八岁了,走起路来仍是脚步生风,可见他身体十分健朗。
胖子常有,灵活的胖子不常有啊!
难怪能以六十几岁高龄毅然在夺情风波中挺身而出“首倡夺情”,一度成为文官与士林之中千夫所指的活靶子!
那时候李幼滋都到退休的年纪了,还愿意这么豁出去替张居正冲锋陷阵,绝对是铁血张党无疑。
难得碰上个货真价实的“同志”,顾闲如同久旱逢甘霖,热情地给刚到任上的李幼滋分配工作。
同志好,同志好啊。
一起来干活吧!
咱携手共创张党美好未来!
李幼滋:?????
你这个后生礼貌吗?
我这个新晋户部侍郎屁股都没坐热,面前就多了这么多工作!
即便心里头对顾闲这小子颇有怨言,李幼滋还是跟他一起干了起来。
没办法,他在地方上辗转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有了当京官的机会,岂能不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他已经五十八岁,户部侍郎兴许这就是他仕途的顶峰了,他必须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结果午后李幼滋见到了过来打杂的太子。
李幼滋对太子经常跟着顾闲在六部转悠的事有所耳闻,对此也算有心理准备。
只不过叫李幼滋感到奇怪的是,朱翊钧在旁听着他与顾闲谈事情,目光却不知为何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等到谈完了正事,李幼滋终于忍不住发问:“殿下为何一直看着臣?可是臣仪容有何不妥之处?”
朱翊钧还以为自己的目光并不明显呢,听李幼滋这么一问还有种被人抓包的心虚。
转念想到顾闲这人从不心虚,永远都那么地理直气壮,朱翊钧便也挺直了腰板。
他与李幼滋聊起了把自己吃太胖的危害。
都五十好几了,可得注意养生啊!
喝酒吃肉尤其要适量,饮食得注重荤素搭配。
你知道杜甫吗?
他就是年轻时为求出仕整日参加各种宴饮,老了落下一身病痛!
腿坏了,眼睛坏了,心肝脾肺肾都坏了!
最后甚至半瘫在床,病故在归乡的路上,至死都没能回到故土!
听着就很难受对吧!
可见饮食上千万不能太放纵!
李幼滋:?????
谁教他的?
到底是谁教太子这些东西的?
你研读杜诗读出的居然是这些养生心得吗?
我不就是胖了点,也没有吃你家大米——哦不对,我还真拿你家俸禄!
顾闲在旁边听得直乐。
看来朱翊钧记性还挺好的,此前给他讲的东西竟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并活学活用。
李幼滋捕捉到顾闲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明白了罪魁祸首是谁。
朱翊钧可是太子,太子要你爱护身体,你除了感激涕零还能说啥?
李幼滋只能说道:“谢殿下关心,臣一定牢记于心。”
到了下衙的点,李幼滋跟顾闲一同先把朱翊钧送到宫门口,才一起往张居正家走去。
事实上是人家李幼滋说自己应邀去张居正家蹭饭,顾闲立刻也让人回家知会了一声,兴冲冲地要去参加张党会议。
李幼滋:“……”
不是很理解这小子莫名其妙的兴奋。
这是人家张居正的小舅子,本身就可以随时登张家门,李幼滋只能跟他一块往回走。
李幼滋这一身肉还真不是白长的,顾闲非要他步行锻炼锻炼,以至于他在秋末冬初微凉的天气走得满头是汗。
顾闲立刻关心起来:“您这么容易累的吗!”
李幼滋无奈叹道:“倒也不累,我只是比较容易出汗。”要不怎么这么凉爽的天气,他身上还揣着好几张汗帕。
这么说完了,李幼滋顺手就掏出张帕子擦了把汗。
顾闲见他确实面无疲色,便也没多劝什么,与他一同去了张家。
张居正还没回来,顾闲跟着李幼滋打了一圈招呼,又薅了几个外甥一起去研究晚饭吃什么。
他没有喊李幼滋,因为李幼滋这易出汗的体质不太适合厨房,万一他在厨房一个劲冒汗多不好!
李幼滋没觉得自己遭了顾闲的嫌弃,他坐下与张老爷子他们说了会话,便等到了下衙归家的张居正。
张居正邀李幼滋去书房说话,与李幼滋聊起了户部诸事。
太祖时期朝廷便设有《鱼鳞册》,也就是把天下田亩像鱼鳞似的一片片绘于纸上,每年收税便按照直观明了的《鱼鳞册》来收。
只是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昔日的《鱼鳞册》早就没法用了。
张居正把李幼滋提拔到户部,就是想尽可能地把控户部动向,以便全面推行清丈田亩之事。
李幼滋才刚到户部,自是没多少东西可以汇报。
两人只聊了一会,李幼滋就跟张居正说起顾闲的所作所为。
张居正听李幼滋告状听得……艰难地忍住没笑。
没想到李幼滋才到岗一天,就已经清楚感受到顾闲的威力了。
两人相识多年,李幼滋一看张居正那表情就知晓张居正压根没打算管他这妻弟。
李幼滋:“……”
得了,他这是来给张居正送乐子了。
张居正见李幼滋一脸无奈,笑着说道:“你向来稳重,这段时间他在户部做事,还得劳烦你好生教导教导他,别叫他整天胡来。”
李幼滋正要说“他不给我安排活干就不错了”,却听窗外传来“哼”的一声。
张居正与李幼滋转头一看,就见顾闲正在翻窗往里钻。
张居正斥道:“有门你不走,整日跟做贼似的。”
顾闲也是把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是来蹭张党会议听的,麻溜跑过来看看他们是不是背着自己开小会。
好么,一来就听到张居正说他整天胡来。
堂堂大明未来首辅,居然在背后说人小话!
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气呼呼:“我不做贼,怎么知道你们背地里说我坏话?”
李幼滋见他在张居正面前都这般活泼,顿时觉得自己被他教出来的太子挤兑几句“饮食无度”也没什么了。
很显然,这小子连张居正都没放过!
等到吃上顾闲准备的晚饭,李幼滋看向顾闲的目光都不同了,当场表示顾闲喊他“义河兄”是应当的,张居正的妻弟就是他的贤弟!
张居正:“………”
看来这李义河也没有旁人说的那么稳重。
顾闲一顿饭就把他给收买了,真不值钱!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第一届张党会议,我必不能错过!等我来偷听一耳朵!顾小闲:怎么在骂我*今天晋江出新活动了,在【我的】一栏多了个【新年祝福墙】,大家今天要是买了文留了言浇灌了营养液之类的,可以去领取祝福次数一键送祝福,然后去抽奖全程不用额外花钱,不要错过了要是抽到多余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闲崽!(图穷匕见
第310章 猖狂的贼
当晚,顾闲给远在山东的殷士儋写信。
老殷,你在山东还好吗?我刚见到义河兄,他在你们山东省当了一年的副省长,刚回来户部任职。你听说过他吗?他在山东干得好吗?我想听听你们本地人的看法!
对了,今年又要搞《经济年报》了,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你的学生都教得怎么样了?千万要抓紧啊!
听说那些个教文科的书院整天聚众议论时政,惨遭高首辅一锅端,咱教理科的应该没受到影响吧?
老殷你有难处一定要跟我讲,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听人讲只要把烦恼的事说出来,人心里就干净了,念头也通达了!
我很愿意当你的倾听者!
王宜玉瞧顾闲写得眉飞色舞,讨来信一看,乐道:“你就不怕人家殷老从山东过来打你?”
顾闲表示自己才不怕,何况他和老殷关系好得很,老殷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他的气。
以前他都是这么给殷士儋写信的!
王宜玉:“……”
看来是被你闹习惯了。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写的信很欠打,还和王宜玉谴责起今天李幼滋和张居正背地里讲自己坏话的事。
呵,他要打听打听山东人对李幼滋的真实评价,针对性地给李幼滋多多安排些活干,叫他再也没空去张居正面前告他状!
王宜玉道:“别人官比你大,你安排了人就能听你的吗?”
顾闲一脸骄傲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
王宜玉笑眯眯:“对对对,我们‘太闲山人’妙计多得是。”
顾闲:?
可恶,回翰林院整天被喊太闲山人就算了,怎么回到家还被调侃!
思来想去,全怪汤显祖!
这种事自己分析分析得了,怎么还在翰林院聚众讨论!
一想到这事儿,本来已经有点困的顾闲顿时又来了干劲,准备抓紧庶吉士仅剩一年多的在馆学习时光多给汤显祖他们安排锻炼机会。
他们的翰林掌院马自强可是个实干派,肯定非常希望能带出一批有理想有抱负且有能力付诸实践的年轻人对吧!
只要他把项目方案写好悄然交给马自强,还怕他不安排庶吉士们去干吗!
顾闲再次开始奋笔疾书。
祸害起人来就是这么有干劲。
……
十月的南方还很温暖,十月的辽东已经转冷,昼夜温差尤其大。
米粮走陆路运输,损耗一般非常大,甚至会出现运一百石到后只剩十石——乃至于一石的离谱情况。
所以想给边关供应粮草,最好的选择就是原地屯田,否则粮食全浪费在路上了。
辽东靠海,还有另一个选择:走海路。
早些年商贾还愿意往辽东输送粮草换取盐引的时候,辽东的海路还是挺安稳的。
商贾要赚钱,士兵要吃粮,是以甭管朝廷开不开放海运,大家都很用心维护这条运输线。
后来开中法被玩废了,这条路也就少人走了。
有句话叫“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反过来就是没人走的话,路也就没了。
嘉靖年间就有辽东读书人联名上书,恳求朝廷允许他们就近到顺天府参加乡试。
要知道在此之前,辽东读书人想考乡试得前往山东!
原因很简单,那会儿海路还是相当便捷的,读书人坐上船可以直达山东。
海船一般都是沿着海岸进行近海航行,顶多只需要横穿渤海湾,除非倒霉遇上翻船,路上也没什么大波折。
嘉靖年间不一样了,嘉靖年间海路阻塞,倭寇到处流窜。走海路不仅得注意天气情况,还得小心别遇上倭寇!
读书人那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撞上这种倒霉事还能活吗?
在一群辽东士子泣血上书之后,朝廷终于准允他们走陆路到京师考试。要是秋闱考过了,正好待在京师等明年春闱,不必再来回奔波!
这对读书人而言确实是件好事,但也从侧面说明了大明辽东海权的逐步失守。
这也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后面的万历三大征中的抗日援朝,不就是因为日本试图拿朝鲜当跳板侵占东北吗?
要不是朝中有说得上话的人坚持要出兵,主和派只会不停地拿出各种好处去议和。
野心就是这么一步步喂大的。
你越好说话,人家就越想从你这里拿走更多东西。
好在去岁山东巡抚梁梦龙与山东布政使王宗沐联名上书提出重开海运,今年已经卓有成效,现在海道复通,商船得了许可也能跟着走。
最后一批品质上佳的辽东米装船的时候,沈春生正在山东紧皱眉头看着底下人打听来的事。
今年漕粮走海运,三月出发,五月就到了,上头非常高兴,直夸这可比漕运高效多了,还分别给了梁梦龙和王宗沐赏赐。
但是了解漕运的人都知道,这里头的利益可不是你说分走就分走的。
目前主持隆庆海运复通的两个负责人已经先后被调往河南、凤阳,换上来的山东巡抚傅希挚并不赞同开海运。
听说已经有科道官上书弹劾王宗沐,说听闻此前其实漂没了八艘运粮船,只不过王宗沐预计到可能会出意外,预先多准备了些米粮送往京师,为了揽功对上隐瞒了海运的风险。
上书的科道官声泪俱下地表示,粮可以补上,那死在海上的人也能补上吗?王宗沐他掩饰视听,罪大恶极啊!
至于到底翻没翻船、死没死人,科道官也不晓得,他们只负责闻风奏事。
反正他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朝廷可以自行派人去查实。要是没这回事,就当是他听错了吧!
我也是爱民心切,得了消息便迫不及待想为百姓发声,难道科道官还要因言获罪不成?
现在的情况就是,新来的山东巡抚对海运不甚支持,科道官又开始对海运负责人乃至于搞海运这个决策进行攻讦。
如此多管齐下,海运还能继续推行下去吗?
沈春生探知了这些消息,敏锐地意识到才刚复通一年的海运怕是又要结束了。
沈春生叹了口气,知道顾闲为什么明明少年得志,却总是隐含对时局的悲观了。
不是没有人在努力尝试改变现状,只是真正去做的时候便会发现阻力无处不在。
即便你竭尽全力往前迈出了那么一步,一切也会很快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声浪推回原位。
沈春生坐到桌前,提笔给顾闲写起自己在山东了解到的情况,好叫顾闲有个心理准备。
记得顾闲屡次夸梁梦龙厉害,不仅把山东治理得很好,还相当高效地把海运搞起来了,以后辽东的米可以通过海运运到京师售卖!
只怕顾闲要失望了。
顾闲收到沈春生的信时,已经是十月底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满满一车不明货物和一个……小沙弥?
再一看,身量瞧着也不算小了,约莫十四五岁,还长着张娃娃脸,所以显小。
一见到顾闲,那半大少年便机灵地上前行礼:“小僧知白,见过顾施主。”
他主动说起自己的来历,说是自己来自河南一个山寺,自幼跟着师父长大,学了些乐理。
这次来京师给顾闲送琴,一方面负责新琴的组装,一方面还可以给顾闲讲解弹奏方法。
顾闲听知白一口气讲了半天,总算理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朱载堉把钢琴做出来了,沈春生买了一架送他。
说是买一架也不准确,因为沈春生投了不少钱在这“朱式钢琴”的研发上,现在给他送一架只能说是共享研发成果。
顾闲来了兴致,挑了个适合摆琴的地方便在旁边观摩知白怎么组装这架远道而来的大家伙。
一边看还一边问这位远道而来的少年琴僧:“你的名字是出自《道德经》吗?你师父一个修禅的还读老子啊!”
《道德经》有“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之句,意思是别一天到晚嚷嚷什么“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昏我独醒”了,哪怕心里什么都明白,还是愿意保持蒙昧、和光同尘,才是天下人该效仿的榜样。
知白手上的组装动作没停,口中笑吟吟地答道:“寺中无聊,师父他什么都读点。后面与世子爷认识了,两人一见如故,从此便醉心乐律了。”
他作为老琴僧的爱徒,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不少乐理,这琴他很快就学会怎么弹了。
郑王世子那叫人读着头疼不已的十二平均律居然能这样直观地展现出来,真是稀奇啊。
果然,数学真的太难懂了!
新琴组装完毕后,知白又认认真真地调试了一番,才算是大功告成。
有知白在旁开展新手教程,本就对十二平均律有了解的顾闲很快上手,能够顺利地弹奏出完整的新曲子。
顾闲大喜。
他屁颠屁颠去把王宜玉喊过来,说是要给王宜玉展示自己融会贯通后弹奏的第一首曲子。
王宜玉早听人说他接待了一个琴僧,跟对方在前厅捣鼓了半天,也很好奇他早前提到过的新琴。
这会儿顾闲说要弹“第一首曲子”给自己听,王宜玉聪明地没提刚才已经听到他在那磕磕绊绊练了半天,挪了张椅子坐在旁边看顾闲正儿八经地给她演奏。
知白虽是个出家人,却也很有眼力劲,听顾闲这么说便退了出去,假装在外面欣赏园子里的景致。
只不过他才在廊下吹了一会风,就看见旁边的院墙上……长出个人来?!
张元德今天回家洗个痛快澡、睡个好觉,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奇妙的乐声。
一听就是顾闲弄到了什么新鲜玩意。
这么好的日子,顾闲肯定会做好吃的吧!
于是张元德毫不犹豫地选择翻墙来觅食。
这墙才翻到一半,就跟廊下那个娃娃脸小僧四目相对。
对方一脸震惊。
仿佛很惊讶天子脚下还有这么猖狂的贼。
张元德:?
他闲弟家怎么来了个和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张居正语气):有门不走,整日做贼!*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摆碗求点营养液您的活动提醒小助手再次上,看到了这章(抽数x3),在章末顺手投个营养液(抽数x1),附带默认评论(抽数x1),又可以去新年活动页面无痛领取四五次祝福次数抽宝盒了!抽了两天奖,我营养液又涨到了一百瓶,并且掉落了23点晋江币!等我勤勤恳恳耕耘个红色app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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