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多么重要
眼看那娃娃脸和尚要喊人,张元德飞快跃下院墙,走到廊下说道:“我来寻闲弟玩,你这和尚是做什么的?难道是来抄菜谱的?”
顾闲此前与法华寺的和尚有过素菜方面的合作,张元德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只是见到娃娃脸的秃头就想起了这一茬。
知白老实回答:“我是来送琴的。”
张元德恍然:“就是闲弟正在弹的琴?还挺好听的。”
他好奇地往里探头一看,好嘞,顾闲正弹琴给他亲亲师妹听。
少年夫妻就是腻歪到不行。
这琴倒是挺稀罕,可以配那么高的琴凳来弹。只是瞧着很笨重,怕是不好搬去别处弹奏!
既然人家小夫妻俩正在独处,张元德也知趣地没去打扰。他兴致盎然地间知白:“听你口音是河南来的,你是少林的吗?听说少林的武僧很厉害,你习过武吗?”
“我哪有资格入少林。”知白坦然说道,“我与师父住在一个山野小寺里头,要不是后来得了郑王世子资助逐渐热闹起来,寺里怕是只有我们师徒俩。”
山中清苦,他们连出门都少,一般是自耕自足。
后来朱载堉搬到山中居住,与他们当了邻居,他师父时常过去借书读,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平日里要么一起闭门读书,要么搬出琴来切磋乐理,算得上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了。
前些年郑王恢复王爵,朝廷给了不少补偿,朱载堉便帮他们把山寺翻修扩建了一轮,招来一批僧人负责洒扫种地。
也算是共富贵了。
张元德见知白性格坦荡,感觉颇对胃口,好心劝道:“你瞧着才十几岁大,一辈子还长得很,何不还俗快活快活?”
知白念了句“阿弥陀佛”,才说道:“我不还俗也很快活,早早斩断三千烦恼丝,没有妻儿需要烦恼,不用买房买地。再过个二三十年,我师父老得动弹不得了,我便能继承他的位置,当个山寺主持。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比俗事缠身、苦海沉浮要快活许多吗?”
张元德一下子想到自己在军营里操练到痛不欲生时,也曾想过“要不我不要这功名利禄了吧”。
只要你有所求,确实就如同在苦海里沉浮。
张元德自叹弗如:“你果然很有佛缘。”
知白腼腆一笑。
此时一曲终了,张元德和知白齐齐探头往屋里看去。
顾闲早察觉门外的动静,这会儿转头一看,便对上了两双亮到不行的眼睛。
一个是惊叹他学得真快,一个则是……
“闲弟,你这‘有朋自远方来’,是不是该吃顿好的?”
张元德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来意。
顾闲“哟”了一声,惊奇地说道:“军中最近在教《论语》吗?”
张元德点着头说道:“是啊,我也学了一点,接受孔圣人的熏陶。”
顾闲愉快地领着他们去厨房备菜,顺便考校一下张元德的《论语》到底学得怎么样。
张元德兴致勃勃地回道:“《论语》对我启发良多。”
顾闲来了兴趣,让张元德仔细说说。
张元德道:“你听听,‘君子不重则不威’,讲的是君子要是下手不重就不能树立威严!我觉得很有道理,像我揍人就特别在行,底下的人都服我。”
顾闲忍不住间:“谁负责教你《论语》的?”
张元德道:“最开始是我哥教我,后来我跟他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应当是‘别人不知道大爷我是谁,我都不跟他生气,我够君子了吧’,他便说有事不教了。反正字我都认识,让我自己琢磨去!”
“还真别说,我越琢磨越觉得孔圣人当真是圣人,说的话都这么有道理!”
顾闲为张元德那爱读书的哥默哀片刻,由衷感慨:“你莫非是天才?”
张元德道:“没有没有,我都还没把《论语》通读一遍。”
顾闲道:“回头把你批注过的《论语》送我一本,我得好好看看你这别开生面的理解。”
听顾闲这么感兴趣,张元德没好意思说自己从来不写批注,拍着胸脯表示等他通读完《论语》一定送过来。
旁听了全程的知白:“……”
《论语》还可以这么解吗?
难道他师父教的都是错的?
知白不理解,知白大为震撼。
顾闲这边常年有沈春生送来“进修”的学徒在,备菜工作在他过来时都做得差不多了,顾闲只需要挑自己感兴趣的菜来做即可。
说话间,饭菜香味已经飘满厨房。
顾闲顺嘴尝了尝学徒做的那几个菜,耐心地指点了一会,才跟迫不及待要开吃的张元德他们上桌吃饭。
不得不说,张元德这样的食客是最让人喜欢的,他没有太多赞美的话,只一个劲地埋头猛吃,吃得那叫一个香!
这吃相本身就是对厨艺最好的肯定。
吃饱喝足,顾闲才听张元德说起自己年底的计划。
张元德准备在京师下第一场大雪后带自己的兵出去拉练,帮沿途的村庄加固一下房屋,展现一下他们这段时间的专业技能课程成果!
现在他们在军中开设了打铁、木工、烹饪、造纸等等专业技能课程,主要模式就是让他们去相应的作坊上工,顺利拿到学分可以免一天的操练,并且对着辛苦操练的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这一政策特别有用。
免一天的操练不算什么,关键是自己免,别人不免;别人累死累活,自己还可以吃香喝辣。那感觉简直是倍儿爽!
现在大家的学习热情特别浓厚,无论是文化课还是技术课都争着上。
要不是每期课程名额有限,说不定他们京畿那些个作坊都不够安排的!
现在大家都勤恳学习了大半年,理当全都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青年了,该拉出溜溜。
顾闲道:“你有这样的想法挺好。”
张元德道:“也不是我想的,是马崇想的。他学通文化课后知晓我手中有你写的《操练法式》,特意讨过去读了许久,前不久便来跟我提了这事儿。”
“还说我这职位便是为京师民众扫雪得来的,进了军营也应当把这善举延续下去。”
顾闲这《操练法式》,在具体的步兵、骑兵操练方法外,还提及了一些自己认为不错的举措,大多都是那些个带兵的食客酒过三巡自吹自擂时讲的。
他知道大抵是吹牛居多,所以并没有把这些事列在必做行列。
得知是马崇的提议,顾闲说道:“看来他不仅跑得快,头脑也很灵活,以后你多听听他的建议。”
“你不是听人给你读过三国演义吗?人家那些当主公的、当将军的,遇到间题都是凑一起间底下的人‘如之奈何’!”
张元德道:“我晓得的,我这人最听劝了!”
顾闲连连点头。
听劝对上位者而言是种美德,像隆庆皇帝愿意听取一些好的建议,在位短短六年也出了不少实绩。
两人讨论了一会,见天色已晚,张元德便归家去了。
顾闲让郑大给知白安排个客房,才想到自己还没看沈春生的信来着。
他急忙找出信拆开读了起来。
这一读,喜得新琴的快活都没了。
沈春生一向很敏锐,要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把手头的生意做那么大,还隐隐成为江南群商之首。
他说海运将罢,还真有可能。
现在还只是科道官捕风捉影,明年可没有梁梦龙他们坐镇山东,想让海运不出事须得万分小心,想要海运出点事还不容易?
想毁掉一个新政策的方法,从古到今都大差不差。
此前潘季驯他们搞运河改道,人家说你新航道沉船;如今你想开海运,人家也说你沉船;绝口不提漕运不仅损耗率高,出事故的几率也同样不小。
漕运每年沉的船岂止十艘八艘?
反正人家不说,人家认为这是正常“损耗”(粮也是,人也是),你搞新河道或者搞海运,那就是额外损耗!
你要是敢辩驳,人家就会说,你不把人命当回事!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呐!
记得清朝年间,道光帝想重开海运也是激起了一片反对声浪。
最后还是选了个有魄力的负责人才得以落实下去。
这位负责人叫陶澍,他先列数据证明海运效率高、成本低,再趁着河运瘫痪直接开工——你河运都罢工了,总不能真叫皇帝饿肚子吧!
陶澍甚至还亲自登船试航。
他这一举措不仅摸清了海运航线,也表明许多风险都是可控的,你看我这不是没死吗?
只要把每一次海运都当做第一次航行那么谨慎对待,便是海上偶有风浪也能及时避险;相反,要是轻忽大意,河运漂没粮船的事故也不罕见!
当然了,陶澍也不仅仅是列数据摆事实证明“海运河运都有风险”,还想办法搞了几个新的水利工程把失业漕工转移过去,让那些盘踞在漕运这个庞然大物上的利益集团没法再扯什么“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看看吧,按我这计划走,一个失业的人都没有!
对百姓毫无影响!
与此同时,陶澍还在海运上搞招商引资,吸引商贾加入进海运计划,一年租你的船几个月来运粮,同时发给你海运营业执照,以后你就是咱海运大家庭的一份子了。
不都说“商人逐利”吗?
新的蓝海已经出现,怎么能停滞不前!
这样一来,相当于大家都没有损失——兴许还能大赚一笔。
如此多管齐下,推行海运的阻力自然大大减小。
这时候的道光帝刚登基不久,远远没到签署一系列屈辱条约的时期,还有那么点儿励精图治的劲头。
所以开海运这件事,在当时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成功。
可见选一个有魄力且有能力的负责人多么重要!
顾闲这么一琢磨,便开始仔细扒拉起道光帝选的那位负责人到底是怎么干的。
唉,愁人哟!
开垦难,运输也难。
想吃口东北米怎么这么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开始,我只是想吃东北米;后来……*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您的活动小助手上线,今天的活动该做了!忽然发现配角栏没有填写,悄悄补上几个,并且精心挑选一些(系统自带的)图做他们的头像分别是一边手拿大炮一边披萨心肠(被高拱评价为‘又做师婆又做鬼’)·张,守财猪·朱,键盘侠·王,非常贴切对吧!老张:老王:小猪:昨天本来想努力加更的,结果我妈说快过年了,该洗个猫好过年!我就把猫抓去洗了!一直到洗完澡都很顺利!但是在吹干猫的时候,它在烘干机里瑟瑟发抖,我想起人家说吹到一半要打开门安抚一下,我就把它抱出来哄了哄……然后它就开始挣扎着要逃跑,想下地时抓了我一爪子,老长一道口子事实证明,吹猫期间不要中途打开门,要不然就是它逃你追忙活完后我就困了算了,大过年的,保住全勤已经很努力了!*注:张元德的《论语》解读:参考互联网热梗《抡语》
第312章 相当不错
顾闲写了一宿,停笔时天色都快亮了。他转头一看,王宜玉正在添灯油,保证书房亮堂如昼。
“你怎地不去睡?”
顾闲握住了王宜玉的手,初冬夜凉,两人虽穿得不算单薄,手还是有些冰。
王宜玉道:“我白天还能睡,倒是你一整夜没睡,等会还得去上衙。”
她回握住顾闲的手,清晰地感受着他手上因长时间握笔而磨出来的茧子。
他本是最容易快活起来的人,每次只要在集市里淘到了什么好食材或者什么有趣的小玩意,便会兴冲冲地拿给她看。
自从当了这官,却是时常在书房熬上一整宿,不停地写一些不知会不会被人听进去的策论。
即便嘴上常说“咱不当这官了”“咱收拾东西回苏州去”,事到临头还是操心完这个又操心那个。
王宜玉把整理好的文稿递给顾闲,说道:“我让人备了朝食,你吃些再出门。”
顾闲点点头,出去洗了把冷水脸,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每次一写到入了神,他时常忘记自己拥有亲人、爱侣以及许许多多的朋友,而是仍被独自留在那个人人都在悲叹无力回天的时代。
那些曾经试图改变整个王朝颓势的人,大多早已入了土。
他们所做的那些事、他们所提出的那些建议,在时代洪流滚滚而来的时候是那么地微小无力。
听人说,他师父在光绪年间还曾考过进士,只是没人提师父排名几何,也不知晓师父何时剪了辫子,长居于市井之中,从地位崇高的进士老爷成了个脾气不怎么样的厨子。
一个王朝的崩塌,有千千万万种因由。便是你能说动许多人奋不顾身去拯救,兴许也只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所以他师父每每听到他谈论从旁人那儿听来的家国大事,总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冷淡地说:“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练一会刀工。”
顾闲想,师父应当也是曾经有过大志向的,只是经历过太多次的失望、太多次的失去,才心灰意冷地闭门钻研厨艺。
可人总是这样的,明知希望渺茫,不自己去试一次总不会甘心。
顾闲去灶头上了柱香,对着祖师爷画像默念说“等我这官当到头了,就回苏州去光扬我们师门的厨艺”,才揣上几个肉包子边往外走边朝王宜玉道别:“我先出门了!”
王宜玉见他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只得无奈地吃了朝食,独自回去房间补个觉。
……
高拱今天起床时眼皮直跳,时而左眼皮,时而右眼皮,时而左右齐跳,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当然不太相信眼皮跳跟什么财运厄运有关。
许是没有睡好吧。
高拱稍稍吃了点东西,便出门去上朝。
现在隆庆皇帝都是逢三、六、九日视朝,也就是召开大朝会,朝臣须得早些在宫门口等候入朝。
这会儿外头天都还没亮,他这个首辅便得出门了,省得耽误了早朝。
高拱才刚出了大门,正要坐上官轿,却见斜刺里冒出个人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顾闲。
高拱坐上轿,掀帘问自发跟了上来的顾闲:“你一大早跑来我家门口作甚?”
顾闲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跟轿夫一致,才虚心求问:“我……下官今天想去内阁拜见您,您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高拱一听,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小子平时不是把内阁当自己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顾闲替自己抱屈:“下官平时可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看看姐夫干没干完活。下官还是很守规矩的!”
高拱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眼神。
顾闲:?????
可恶,为什么这些人都用这样的表情看他!
高拱慢悠悠地说道:“你官这么小,可没资格直接越级来内阁寻我。是有什么不能通过你姐夫告诉我的事吗?”
顾闲叹气:“事情太大,我姐夫做不了主。”
高拱虽是一脸“你能有什么张居正都做不了主的大事”的表情,却还是很满意顾闲的态度。他说道:“行吧,等下朝后你来内阁等着,我若是得空便听听你想说点什么。”
顾闲连连点头,高高兴兴地给高拱分了个肉包子,让他吃饱了去上朝。
别过高拱,顾闲从东安门入内去内书堂安排好学生今天的课程,算准了时间出发前往内阁蹲守下朝归来的高拱。
另一头,高拱在宫门口见到了张居正,愉快地与他一同沿着宫道往前走,口中还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猜我今天一大早见着了谁?”
张居正听了高拱这没头没脑的提问,一时都不知道往哪猜。
他凝神思索片刻,忽地想到了……曾经屡次在他家门口冒出来的顾闲。
张居正道:“……难道是闲哥儿那小子?”
高拱朗笑一声,说道:“是的,他还一口一个‘下官’,说什么有你做不了主的事要越过你跟我讲。”
张居正:“………”
这个混账小子!
高拱道:“一会我们一同回去,听听那小子要讲什么。”
张居正语气严肃地规劝道:“以他的职位和资历,哪有资格直接寻玄老你议事?您别这么惯着他。”
高拱说道:“听听也无妨,我们推行考成法,不就是想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吗?”
张居正默然不语。
高拱哈哈笑道:“难道你不好奇那小子说的你做不了主的事情是什么吗?”
张居正:“………”
行吧,高拱就是想瞧乐子。
张居正微微一笑:“不如我们等会把皇上一并邀过去,瞧瞧那小子是什么表情。”
不是说他做不了主吗?现在不仅首辅来了,皇上都来了,你可以放心讲了!
高拱听了只觉这主意真不错,点着头说道:“等会我们一起去寻皇上说这事儿。”
常朝一如既往没什么大事,隆庆皇帝听得有点犯困,散朝时显得很没精神。
他正考虑要不要去补个觉,却听有人说高拱和张居正想与他说说话。
隆庆皇帝停步等了一会,便见高拱和张居正相携而来,依稀感觉此前在裕王府中见过这样一幕。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没有太子身份的“王储”,高拱不算是个严师,偶尔还会与他一同出府玩耍。
后来张居正被徐阶举荐来当他的讲官,第二天高拱便十分高兴地领着张居正来见他,说张居正在翰林时就与他交好。
思及潜邸旧事,隆庆皇帝笑道:“爱卿可是有什么事?”
见隆庆皇帝心情不错,高拱便把张居正的提议给他讲了。
咱君臣几个去吓唬吓唬那小子,不亦乐乎!
一听到要干这样的损事,隆庆皇帝睡意都没了,精神抖擞地说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走出一段路,隆庆皇帝又与高拱聊起往事来,说刚才想到了高拱给他引荐张居正那天的情形。
他们三人一路风风雨雨地走到了现在,应当也称得上是君臣相得、良朋相知。
高拱和张居正得此夸赞,自是连夸带捧地拍了一通龙屁。
隆庆皇帝谈兴更浓,又与张居正说起关于太子朱翊钧的趣事。
说是太子早前曾梦见个美髯大臣在侧,左右都说这应当是太子日后的“太平宰相”。
后来见到长身玉立、髭髯修美的张居正,太子便觉自己梦中应当是张居正无疑!
这话题就有点敏感了,现任皇帝和现任首辅都在场,结果说你是太子以后的太平宰相!
张居正听后诚惶诚恐地说道:“微臣不敢当。”
隆庆皇帝摆摆手,笑着说道:“太子称爱卿一声先生,自当如我敬重先生一样敬重你。”
等太子再长大些,便留他梦见过的“太平宰相”张居正辅佐他监国,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个安排相当不错!
君臣三人说说笑笑地行至内阁,就瞧见顾闲已经候在那儿,显见正翘首等着高拱回来。
等瞧见结伴而来的三个人,顾闲眼睛慢慢睁大了。
怎么回事?
怎地不仅张居正在,连隆庆皇帝都在?!
隆庆皇帝三人见到顾闲那表情,俱是哈哈一笑。
有隆庆皇帝在,当然不能在内阁这么小的地方议事。
一行人转道去文华阁穿殿说话。
下朝后独自回到内阁的高仪:“……”
其实一个人留在内阁办公也挺好,清静得很。
就是有点想回老家了。
……
顾闲一脸郁闷地跟着隆庆皇帝三人来到文华阁穿殿之中,没一会儿人在后殿的太子朱翊钧也暂停了日讲溜达过来,要一起听听顾闲有什么大事情要越级上书。
好么,目前大明最位高权重的几个人全来了。
对上四双写着“你可以讲了”的眼睛,顾闲都感觉自己要讲的事要是不够重要,怕是要被拖出去挨廷杖了。
这都什么事呐!
他真的只是想借老高的铁腕使一使!
张居正当首辅的时候,也曾经为漕运的损耗烦恼,希望能够用海运作为辅助手段。
他曾经尝试过说服万历皇帝和朝臣开胶河,并且反复写信鼓励自己派去负责此事的官员。
所谓的开胶河,就是因为山东半岛有部分路段十分险恶,容易出现触礁事故,运粮船途经此地时非常危险。
早在元朝时期,就有人提议在这个路段开凿运河连通胶州湾和莱州湾,让海船遇到这个路段不必再冒险绕行。
只可惜开凿运河以后发现很难保持水量,以至于水浅船大,难以通行,没过多少年便废止了。
张居正有心恢复海运,便把自己的同年徐栻派了过去,全程反复给徐栻画大饼,说是“大功克成,当虚揆席以待”。
意思是你要是搞成了,宰相都给你当。
可惜这个时代并不具备足够的技术条件,朝野上下又一致反对,开胶河这个大工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事实上开胶河之议一直都有,只是这样的大工程得消耗太大的人力物力,基本上没人会赞同。
何况引海水灌入山东,确实会对当地生态也会有不小的破坏。
顾闲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大工程列入开海运的提议之中,而是跟陶澍一样选择摸清海运航道,排除潜在危险。
往后想走海运的船只须得通过统一培训才能出海,谨慎小心些应该能尽可能地避免这一路段触礁风险。
海运航道的路线图,梁梦龙手头是有的。他和王宗沐敢让粮船下海,当然做足了准备!
只是还不够详尽,还得再多多补充培训内容。
顾闲把这些事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才郑重其事地朝隆庆皇帝四人开了口:“听闻朝中有罢海运之议,微臣有些话想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绕过姐夫找老高背锅?绕不过,根本绕不过*今天也早早更新了!除夕快乐!想拿满奖品的记得打卡做个新年任务!除夕夜了,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给闲崽当年夜饭对了,写了一章《戏明》的福利番外,订阅过的可以回去看看我们王小文另,有人觉得人设头像画风不一致,换上一致的每天拿着策论让人发展大明的闲崽√继承了老王键盘的师妹√可以让闲崽许愿的百宝箱朋友春生√还要郑重介绍一下高拱,他曾在《病榻遗言》说自己赶走赵贞吉李春芳殷士儋他们全都是张居正唆使的,所以他的头像是“我盖的这些章都是有人(特指张居正)在背后操纵”,十分贴切对吧!高拱:*注:万历梦见张居正的桥段:出自《太师张文忠公行实》,张敬修他们写的,好会夸亲爹【先是,上在东宫,尝昼寝,梦一美髯大臣在侧,若将有所陈见。上寤,异之,以问内侍。内侍对曰: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及见太师平台,长身玉立,髭髯修美。上记忆梦中事,语内侍曰:此即朕梦中所见者乎?】
第313章 千古罪人
听了顾闲起的话头,张居正和高拱都是眉头一皱。
罢海运之议,他们在内阁自然知晓,只是考虑到科道官的话还没查证,他们商量着先把事情压了下去,便没有拿到御前来讨论。
现在反倒是叫顾闲把事情捅了出来。
也是这段时间一切顺遂,让他们有些大意了。
隆庆皇帝确实有些愣神,因为他真的没听到过这个议题。
“海运好好的,怎么又要罢?”
隆庆皇帝不是很理解。
他虽然不太爱处理政务,但该过目的事情也会一一了解一下。
今年漕粮运输完毕后,他便看到户部那边上报节省了多少钱和时间,并且替梁梦龙和王宗沐请功的折子。
既然都给了梁梦龙他们赏赐,说明海运确实卓有成效,怎地这么快又有人要喊停?
隆庆皇帝不由看向高拱,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又觉得在小辈面前提问似乎有点丢皇帝面子。
高拱与隆庆皇帝君臣多年,哪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高拱主动汇报道:“是南京一个给事中说他听闻运粮时漂没了几艘船,乃是王宗沐提前做了预案故意遮掩过去。”
“臣等认为此事查无实据,仍依从前议执行。”
按照高拱的意思,即便这位给事中说的是真的,那也说明海运即便出现事故,风险也在可控范围。
不是他不把粮船漂没可能造成的人命损失当回事,而是只要你把河运跟海运两边出事故的几率摆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运同样多粮的情况下二者风险相差并不大。
海运的损失是损失,河运的损失就不是损失吗?
要是把海运和河运都罢了,那绝对是一石粮都不会损失、一条人命都不会丢。
这不是北直隶聚集了太多人口,北方的粮食根本不足以供应这么多人的口粮吗?
哪怕只是运晚了一两个月,北边都有可能出现粮荒。
这能怎么选?
坐在这个位置上,当真是左手一串人命,右手一串人命,任何决策都马虎不得。
隆庆皇帝听了高拱的话后,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高拱和张居正显然都不赞同罢停海运。
隆庆皇帝这才看向顾闲,问道:“爱卿想说什么?不用怕,只管说。”
顾闲得了隆庆皇帝的准允,便大胆地开始发言。
朝廷一向都主张以“河运为主,海运为辅”,可是吧,这些年来海运一直罢停,每次开海运都维持不了几年,海船数量不足,海运航线不通。
这种情况下,谈什么“海运为辅”?要是哪年运河真的突然罢工了,你怎么把粮运到京师?
到那时候北方粮食不足闹了粮荒,成千上万的人命由谁来负责?
高拱听了顾闲这番话,赞同地颔首。
就是这个理。
顾闲这小子考虑起事情有那么一点像他们了。
隆庆皇帝听了也觉得在理,京师不可一日无粮!
真到了京师都没粮可吃的程度,大明的脸往哪儿搁?
顾闲见座中几人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便继续给他们摆数据讲道理,不时还分发两张自己昨晚做出来的表格供他们传阅。
每个时代都不缺能人,这样的数据对比此前户部也做过。
只不过数据这种东西虽然直观,但精通此道的人有的是办法让它呈现出自己想要的分析结果。
顾闲没有在这方面玩花样,而是尽可能地进行客观分析。
他没有回避海运的成本与风险,但对待河运也是以同样的标准去分析,二者摆在一起后优缺点都一目了然。
对于地方官而言,走已经成熟的河运当然是最舒服的,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切都有相应的漕运官员去负责。
虽说不会给自己政绩,但同样也不会给自己风险!
比起虚无缥缈的政绩,还是降低风险苟着最适合。
顾闲认真扒拉了《明史》中梁梦龙他们的生平,发现海运的罢停便是南京、山东等地的官员以及科道官齐齐上书说“海运不便”。
还是趁着皇位交替、张居正刚刚跟高拱闹翻那会儿提出来的,分明是仗着张居正忙得千头万绪、根本无暇他顾,才来个“一致认同”。
要不然张居正怎么会同意罢停梁梦龙主持的海运。
梁梦龙可是改革派的一份子!
有人在考据王世贞写的“三十二抬大轿”时,曾经翻找出梁梦龙孙子的记载,说梁梦龙曾亲眼见到张居正归家葬父乘的轿子,说是“所乘绢轿,无异恒制,但轿傍二童子执拂步随耳,无步舆之说也”。
可见在朝野上下肆意编排张居正罪证的时候,梁梦龙还试图为张居正说话。
这么坚定的“张党”,当然是……在张居正去世后早早被罢官归家闲住。
张居正大抵也是因为在一片反对声中不得已罢了才刚复通的海运,后来才会萌生“开胶河也许可行”的想法,想趁着国库有了盈余花大代价复行此事。
顾闲之所以连夜写策论、做表格来寻高拱,也是反复思量过的。
张居正的态度他知道了,就只需要看高拱的态度!
只要高拱、张居正都坚持不罢停,即便底下的人联合起来说“海运不便”,估摸着也会被高拱说……“你觉得不便就换觉得可以的人来坐你的位置”。
想想就非常痛快。
由此可见,想要保住海运,只需要苦一苦老高!
高拱听着顾闲一份一份的数据递上来,还用非常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得隆庆皇帝父子俩都连连点头,愈发觉得难怪顾闲能办妥这么多事。
很多人也许某方面的能力很出众,但是组织能力一团糟,表达能力也一团糟,以至于旁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遇事只能靠他自己去解决。
顾闲不一样,顾闲不仅可以很轻松地把活安排下去,清楚地告诉每一个人他们该做什么,还能由始至终地统筹全局,在极短的时间内汇总所有人的工作成果。
所以他的很多方案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上由他去负责的话完全是可以实现的。
他只是在写策论的时候来了个“以己度人”,完全没考虑到别人不是他本人,没他这么大的能耐而已。
有这样的办事能力,难怪张居正会对他另眼相待。
顾闲见优缺点讲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讲解决海运缺点的举措了。
官船工期太赶、质量太差,海水对船体的腐蚀又很严重,这方面的损耗一直让户部颇有微词。
所以参考陶澍的方案,分拨出一部分名额进行“以租代造”,在需要运粮的时节拨出一定的名额给商户,租用他们的海船进行运粮即可。
若是利益还不够大,大可运粮季后给予他们海贸资格或者售盐资格。
这样一来,商贾自然愿意参与到海运中来。
有了这样的利益捆绑,原本不支持海运的人兴许也会回心转意。
因为这不是抢走了别人的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了再给他们分一份。
顾闲一桩桩举措讲过去,厚厚的一叠策论已经被张居正几人传看过半。
到最后,顾闲才说道:“开海运的意义不仅仅是提高运粮效率、减少运粮损耗、增加海贸税收,更是让朝廷重新掌控大明的海权!”
隆庆皇帝父子俩听到“不止能省钱,还能赚钱”已经很心动了,再听到顾闲这话都齐齐坐直了身体。
海权这东西在明朝讨论得很少,在清朝却已经讨论过很多次。
毕竟清末民初的种种屈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由海权落后引发的。
落后就要挨打。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句大道理,对中国人而言却是切身之痛。
即便有明一代很少有人提海权,但这两个字实在太直白易懂了,一听便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顾闲洋洋洒洒地讲起了海权时代是如何开启的。
如今西洋人环球做生意,一次次地对沿途的“陆权”进行挑战,遇到土著势单力薄的地方就表示“俺寻思没人要,俺拾嘞”,遇到强大的地方就假装彬彬有礼地跟你搞贸易。
大明这庞大的市场,西洋人也是觊觎已久,我们的蚝境一带便被他们占用来搞贸易。
别人迅猛发展,大明却连近海航行都不敢尝试,以后别人来你领海上耀武扬威,你就只能望海兴叹。
没看到小小的倭寇都祸害了大明沿海地区那么多年吗?
北至辽东、南至广东,全都不胜其扰。
这就是海权丧失带来的危害。
每年因此而损失的财产、丧生的士兵与无辜百姓,远比海运事故要严重得多。
若是不早早改变,不仅吃不到海权时代的红利,还会遭遇更多落后于时代带来的厄难。
因为偶发的事故便说“海运不便”,为此罢停海运,而不是思考怎么提升海船质量、怎么培训船员熟悉航道了解气候、怎么在危险海域进行预警,尽可能地避免事故发生,是否有些因噎废食了?
海运通了,咱往辽东运粮能省不少事。
辽东兵多粮足,不管是蒙古、女真,还是朝鲜、日本,应当都不敢再造次,只能老老实实朝贡。
所以这不仅仅是算海上漂没几艘粮船的事。
掌握海权,须得先从海运航线开始!
海权在手,朝廷可以节省不少抗倭费用,沿海居民也能够安心从事生产工作,对大明来说益处难道不大?
等到顾闲把策论最后一部分内容讲完了,所有人都陷入了到短暂的沉默之中。
没办法,旁人都是说“海盗横行咱别下海了”,顾闲的看法却是“事物都是此消彼长的,只有我们的海上力量强了他们才不敢再挑衅”。
至少对于隆庆皇帝父子俩而言,这样的观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高拱也明白顾闲为什么说这事须得他这个首辅才能办。
因为他想要发展的不仅是海运,还是建立一支海上强师。
这件事牵涉太广,光靠张居正是真的做不了主。
听顾闲这么一讲,不支持开海运的人简直是千古罪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可没有这么说,是你讲的*震惊!除夕夜整整二更了!闲崽榜单快掉了,看在大过年这么勤奋的份上!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捞捞嗷嗷想留在榜上跨年,帮帮闲崽这两天新年活动抽奖没有抽到币,但是抽到了好多营养液,我都已经足足多了160几瓶啦,你们肯定也有存货!(走投无路)(偷偷掏掏你们口袋)这章发个除夕夜小红包哦,明天更新前发,大家可以留个言当更新提醒!
第314章 不相上下
顾闲在御前畅所欲言完,便觉这事儿算过去了。
他已经把策论交了上去,还当场把策论全部内容逐页讲了一遍,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
海运真要被罢了,那……那他就只能等老高告老还乡后写书狠狠骂他了!
顾闲回了内书堂,困意终于袭来。他看了眼跟着自己回来的小尾巴朱翊钧,说道:“臣昨晚一宿没合眼,殿下能不能替我代课半天?”
朱翊钧一听顾闲拜托自己这么一件事,本来一句“孤才不帮你”要脱口而出了,又想到顾闲刚才讲了那些话。
听顾闲的意思,他昨天收到朋友的信,了解到有人想要罢停海运,才连夜写了那么厚一份策论。
更重要的是,那份策论可不只有厚度。
里面展现的是一个更波澜壮阔的世界与更波澜壮阔的时代。
根据顾闲的描述,这时候世界各地的大小国家全都涌到了海上。
哪怕他们的领土还没有大明一个省广阔,依然不畏风浪扬帆远航,贪婪地搜刮着沿途那些“无主”的财富与“无主”的土地。
这些国家通过海上贸易以及殖民侵占累积了惊人的财富。
其中许多人早就注意到了大明这块肥肉,反复用各种方式想要敲开大明的国门。
若不是大明国力足够强盛,他们估计就撞门了。
光是听着顾闲的分析,朱翊钧就觉得这海运不能丢,以后还要把海关设起来,海贸搞起来。
顾闲以前说的那些没地可以耕的可怜人,统统撺掇他们下海谋生去!
朱翊钧心里其实还有个问题没有问出口:那些个没主的土地和没主的财富,上哪能拾?
只是听顾闲的语气似乎对那些家伙没多大好感,朱翊钧很聪明地没有问出口。
现在连海运都没恢复,何况是组建可以跨洋远航的海师?等时机成熟了再提也无妨!
考虑到顾闲一宿没睡想的全是大明的未来,朱翊钧便哼了一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闲得了他点头,躺下便闭眼睡了,留给朱翊钧一串呼噜声。
朱翊钧:“……”
其实平时顾闲倒也不会打呼噜,只不过人累得慌就会这样。通宵达旦写策论再进行御前奏对,竟比干一整天的体力活消耗都大!
顾闲是被一阵饭菜香味弄醒的,他睁眼一看,朱翊钧正坐在对面大快朵颐。
内书堂离膳房还挺近,饭菜送过来全都冒着热气,香气也没散去,一揭开来满屋飘香。
顾闲抬手搓了搓脸,又灌了几口学生递上来的热茶,感觉人清爽了,便拿起筷子进入抢菜状态。
一点都没跟朱翊钧客气。
不得不说,御厨的手艺在保证新鲜、保证热乎这两个前提下,还是很有保证的。
都是出锅后放太久和食材不够新鲜惹的祸。
比如特意从江南运来的臭鲥鱼。
王公大臣居然要吃这玩意,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难得吃到御厨的正经手艺,顾闲挨个菜抢了过去,感觉这个味道不错,多吃两口;那个味道也不错,再多吃两口。
朱翊钧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次见顾闲这种胆大包天跟他抢菜的家伙。他无语地说道:“有这么饿吗?”
顾闲道:“都是殿下的错,殿下用菜香把我馋醒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
他就是估摸着差不多到饭点了,才让人送了饭菜过来看看顾闲醒了要不要一起吃。
顾闲累成这样了,总不好再叫他做菜。
顾闲吃饱喝足,才问朱翊钧课上得怎么样。
朱翊钧道:“当然是大家都说我讲得好!”
他可是太子,谁敢说他半句不好?
因为顾闲睡太久,朱翊钧还搞了个互动环节,叫学生轮流给他讲讲顾闲平时给他们上课时的趣事。
现在他已经全面掌握顾闲是怎么给学生上课的了!
顾闲也没太担心。
有太子代课,学生激动都来不及,哪里会在意他在哪里补觉?
事实证明,还真如顾闲所想的那样,学生们见顾闲这边吃上饭了,便也去膳房领自己的饭菜吃。
哪怕还是跟平时一样的馒头咸菜萝卜汤,一群小子们还是吃得格外香,背脊都比平时挺直了不少。
是的,没错,你怎么知道今天太子给我们上课了?
学生们是暗自骄傲或者暗自羡慕,司礼监里的人以及顾闲的两个翰林同僚则愈发觉得该跟顾闲交好了。
看看人家跟太子这关系好得真叫人眼红!
顾闲对此并不在意,忙完一天便回去给沈春生写回信,顺便练习一下新琴。
知白今天去找京师的寺庙挂靠,有朱载堉给安排的名牒,倒是很容易被附近一个佛寺接纳,接下来在京师的吃住都算有了着落。
顾闲做了几个素菜邀知白过来吃饭,问他有没有兴趣去邮政总局演出一段时间,向京师群众展示新琴。
临近过年,正是京师民众通信需求最大的时节,邮政总局的人流量也会大大增加。
多好的宣传机会!
一来能吸引本来没有来邮政总局意向的民众,二来也能叫大家知道乐器谱上增加了一位重要的新成员!
争取让钢琴产业发展起来,争取以后一面骗点达官贵人的钱,一面加价卖给西洋人。
这叫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
知白还没有在外人面前演奏过,有点儿紧张道:“会有很多人吗?”
顾闲道:“没事,人多的时候我们会限流,你同一时段接触到的人不会太多。”
知白:?
知白忍不住问:“施主你为什么不自己上?”
顾闲道:“我这不是每天还要上衙吗?顶多趁着下衙后去弹一两首,平时还是得你辛苦一下。”
见知白面带犹豫,顾闲又给他画大饼,说他的师父一把年纪了,没法像他这样行走四方推广新琴。
还得靠他这个徒弟尽可能地让更多人见识到钢琴的美妙之处,争取让他师父与郑王世子的名字传遍世界各地。
知白本身是欲望很少的人了,唯独对捡到他并养大他的师父敬爱有加,这一点顾闲在与他聊天时便摸清楚了。
顾闲这么极具针对性地一鼓吹,知白果然心动不已,连声答应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别看他师父甘于隐居山野间,过着粗茶淡饭、闲云野鹤的生活,实际上在日子好过起来后,他师父去外寺参加各种法会时还会“不经意”地多聊几句郑王世子对他的礼遇或者他这个徒弟有多贴心懂事。
所谓的淡泊名利,不过是因为不愿过分奢求罢了。
真要有名利落到自己头上,他师父也是很欢喜的。
好事从来不嫌多嘛。
何况顾闲做菜是真的好吃,每次菜入口的那一瞬间他都不想回河南了。
以前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顾闲成功说服知白,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这件事来。
他去邮政总局溜达了一圈,在离橱窗稍远一些、不至于影响到寄信人咨询的地方挪出个位置来放钢琴。
趁着还有空档,顾闲便邀张居正他们过来吃个饭,顺便看他们要不要玩钢琴。
等到钢琴拿去演出,他这边就没有了!
顾闲记得张居正对音乐也有兴趣,因为有个八卦的明朝文人曾经记录过这么一件事:有次高拱罢官归家后,一次江陵籍的门生从京师回来,高拱问他见过张居正吗?他最近咋样?那门生说张居正很好,自己去拜访的时候正在弹琴。
高拱听后很生气,说我都这样了,张居正居然还有心情弹琴!
当然了,写这个八卦的文人还记录了另外半截,说张居正归乡葬父的时候途经山东,一个同年来拜见他,他想到了同在山东的老朋友殷士儋,便问同年殷士儋最近过得怎么样。
同年说,殷士儋“在家甚乐”。张居正听后非常生气:我都这样了(又丧父又挨骂),他还乐!
真是两个霸道得不相上下的首辅啊!
顾闲暗自乐了一会,力邀张居正一起来弹弹新琴。
有需要的话,回头可以订做一座钢琴给家里人玩,听说老人家学学弹琴也有益处!
张居正“呵”了一声,对顾闲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也没说拒绝。
因为顾闲已经邀请了他全家,要是他不去就得自己在家吃饭。
顾闲知晓张居正还在记他前些天在高拱面前说“我姐夫把握不住”的仇。
可恶,谁能想到高拱一转头就把张居正喊上了,还把他的话统统转述给张居正听!
果然,当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就爱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只不过在《病榻遗言》里头高拱和张居正闹翻了,经常和高仪凑一起说张居正坏话。现在倒好,他们和好了,他反倒成了受害者!
顾闲忙保证道:“以后我有什么想法,一定先跟您商量!”
张居正又“呵”了一声:“我又不在意你跟谁商量。”
顾闲心道,你不在意才怪,你可是在得知人家老殷自己在家过得快活都看不顺眼。
幸而顾闲天生有着别人拒绝不了的热情,张居正还是跟着他回了家。
到了顾闲那边一看,只见张懋修坐在琴凳上弹得有模有样,几个兄弟姐妹都围在旁边听。
张懋修从小聪敏,是几个孩子中最像张居正的,就是有点儿恃才傲物,经常跟先生抬杠,讲得人家无话可说。
这小子字练得差不多了,便觉得自己不需要练了,可以去干点别的;书读一遍就能记个大差不差,便觉得自己不需要多读了,可以多学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张居正吃过这样的亏,所以平时对张懋修要求格外严格。
只不过在这种阖家欢聚的时刻,张居正也没有教训儿子贪玩的打算,而是倚在门边听张懋修弹奏新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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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吃独食了
一群半大少年玩得正欢,等到一曲终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张居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倚在门边看着他们。
还是顾闲的小外甥女张若兰胆子最大,跑过去拉着张居正的手牵他进屋,嘴里还说道:“门边风大,爹快进来,不要冻着了!”
张居正看了眼自己被女儿牵着的手,没说什么,跟着她迈步入内。
家中如今有七个儿子,只她一个女儿,再是偏疼偏爱都不为过。
只是王氏有一大家子人要管,几个小子要么年龄相差太大、要么又还是不知关爱姐妹的年纪,便把女儿养得性格有些内敛。
自从顾闲成婚,王氏便时不时也会带着女儿过来寻王宜玉玩。
王宜玉本身就博学多才,又与顾闲学了许多可供两三个人一起消遣的新鲜玩法,带得张若兰性格活泼了不少。
张居正在外表现得不近人情,在家里人面前还是相当享受这样的温情。
顾闲更是个不怕死的,见张居正被外甥女牵进来了,兴致盎然地说道:“懋修学得这么快,想来姐夫你也很快就能掌握,要不姐夫你也来试试!”
张居正横了顾闲一眼。
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想看他热闹!
玩过乐器的人都知道,任何乐器刚开始入门都不可能弹得好听。
只不过张懋修确实刚到没多久,便能弹出一段完整的曲子了。
这倒是有些稀奇。
张懋修接收到亲爹投来的目光,忙说道:“算不上学得快,只是最简单的曲子。”
他给张居正看顾闲给的曲谱,这东西直观得很,只要手眼并用地弹过去便能连成一段完整的曲调。
多来个几遍弹熟练了,这曲子就算是学会了!
甚至都不需要记下曲谱,人家专门定制了一个曲谱架摆在上头,只需要对着弹就好。
可以说是相当友好!
张居正听了亲儿子的介绍,只觉这玩意是贴心得有那么一点离谱。
张居正自己确实是学过琴的,这东西图的就是个风雅,且不提弹得怎么样,你若是在弹的时候还摆本琴谱在前面,谁看了不觉得你纯属外行?
再一看那谱,张居正又是怔了一下。
明朝的琴谱大多用的是减字谱,这是一种起源于唐朝、沿用了数百年的指法谱,会清楚地告诉你每一个音应该用怎么样的指法弹哪一根弦。
乐工也会使用工尺谱,用“合、四、一、上、尺、工、凡”等字样来代表音高,并且通过不同的手法来标注同音名的高八度或者低八度。
比如末笔向上挑,代表高八度;末笔向下撇,代表低八度。要是还想更高或者更低,那就……上挑两笔或者下撇两笔!
相当清晰明了。
只要掌握了这些原理,再看写满陌生符号的五线谱便觉得……这么简单?!
张居正正好就是懂的人,他在顾闲的热情解说之下很快掌握了读谱的办法。
只是这么多孩子看着,张居正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暗自观察起琴键的排布。
即便不能保证一出手就能成曲,也不能弹得磕磕绊绊惹人笑话。
一生好面子的张太岳不允许自己在儿女面前丢那样的脸!
只是任何人在接触新乐器时都会有新手期,即便张居正短短一小会已经把谱子和键位都记了个七七八八,还是没能一下子习惯钢琴的指法以及按键的力度,弹出来的调子要么太轻要么太重。
张居正看了眼顾闲,见这小子没敢嘲笑自己才继续熟悉钢琴的弹奏方法。
不到一刻钟,他便能对着曲谱弹出连贯的曲子。
面对小辈们崇拜的眼神,张居正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学会区区钢琴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瞧见张居正这露了一手还要假装自己没怎么使力的谦虚样,顾闲暗自撇撇嘴,小声嘀咕“肯定是扫两眼就把谱给记下来了”。
张居正耳力极佳,闻言又横了顾闲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小子再嘟囔几句试试看”。
顾闲立刻闭了嘴,回给张居正一个“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还有孩子没上过手,张居正也没占着钢琴,而是让张简修他们都坐过去玩儿。
这时屋外忽地飘起了雪。
顾闲最先发现下雪了,说道:“今年的雪下得真早,才刚到十一月初雪就如期而至,看来顺天府尹今年不用祈雪了。”
张居正点着头说道:“往年确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下初雪。”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道:“不如我们今晚改吃锅子,顺便烤几根番薯热乎热乎!”
众人对吃什么没多少意见,过足弹新琴的瘾头便高高兴兴地跟着顾闲去调配最符合自己口味的独门蘸酱。
顾闲刀工极好,肉基本都切得往锅里一滚就熟,饭也蒸得软硬适口、米香十足,连向来吃得少的张居正闻着都胃口大开。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颇为尽兴。
等吃得差不多了,顾闲还扒拉出烤得焦黑的番薯,给大伙挨个分了一根,说什么“黑则黑矣,其实老香”。
张居正看着那黢黑的烤番薯时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还是张敬修这个当儿子的机灵,剥好番薯皮后第一时间孝敬给亲爹,才让张居正有空尝尝。
顾闲在旁边嘀嘀咕咕:“瞎讲究!”
张居正瞪他一眼。
顾闲将剥好的番薯一口咬掉一半,把自己嘴巴塞得满满的,再次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张居正尝完了番薯,就着随从端上来的温水洗净手,才问顾闲:“你不是让太子殿下也种了这个番薯吗?最近如何了?”
顾闲道:“听殿下说长得还不错,不过我没去看过。”
秋天才种下去,得第二年春天才能收获,而且得全程保证温度不会把它给冻死。
好在东宫炭火充足,连着麻袋搬到屋里的话应当能活。
便是没活下来也没事,明年再带朱翊钧去庄子上挖就好,听沈春生说哑叔准备明年在京师这边留几块地种番薯!
明年他就能实现番薯自由了!
玉米、番茄、辣椒也不在话下。
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趁着大家刚才吃得身上热乎乎的,顾闲摘了几颗自己精心养着的番茄给大伙做了份糖拌番茄尝尝鲜。
红通通的果肉配上亮晶晶的白糖,一上桌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闲这家伙没忘记摆盘,还用鲜红的果肉在盘子中心卷出了一朵玫瑰花。
玫瑰近些年来在江南一带比较流行,像徐渭这个专门给它画像的就是浙江画师。
京师也有,只是比较少,还很容易种不活。
这边的玫瑰大多都是黄色与紫色,顾闲那个热爱吃花的浙江朋友高濂说可以拿来做玫瑰酱以及煮玫瑰熟水。
只是他当官后没机会到处跑,至今还没发现京师哪里有大片的玫瑰!
也不知罗汝芳到没到云南!
顾闲热情地给张居正来了一块糖拌番茄,才问张居正有没有收到罗汝芳的信。
张居正道:“哪有那么快?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来回路上看到什么新鲜事都要写封信给别人讲讲。”
顾闲:?????
这也能顺嘴扯上我?!
顾闲哼道:“我这是时刻惦记着朋友!”
张居正没搭理他,而是咬了一口顾闲递过来的糖拌番茄。
一桌子小孩见张居正开吃了,也纷纷分了一块。
张简修只咬上那么一口便被酸酸甜甜的口感征服了,三两下吃完一块,又抢了第二块。等到一盘糖拌番茄全没了,他才问顾闲:“这个番茄我怎么没见过?”
张居正一顿。
“跟番薯一样是我朋友新给我送的番邦作物。”顾闲毫不犹豫地挑唆起老张家的父子关系,“我想起来了,上次姐夫过来吃的时候没让人把你们一并喊来!”
是的,没错,你爹他吃独食了!
快狠狠地谴责他!
张居正:“……”
真该随身带着黄荆条。
张简修当然是不敢谴责张居正的,只能窝窝囊囊地收回埋怨的目光,改为尝尝厨房新送来的饭后甜点——拔丝地瓜!
这又是另一种番薯的吃法,顾闲教会了几个学徒,准备明年番薯丰收后在酒楼里当甜点用。
眼前这一份就是学徒做的,拔丝效果不如顾闲好,不过吃着也十分香甜,糊弄第一次吃的人完全足够了!
张居正尝了一块,就知晓这东西又是用油炸又是用糖。
得亏顾闲有个开酒楼的朋友,为了拿到新菜谱平日里油糖都供他敞开了用,要不然这么一份拔丝地瓜都得花不少钱,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
好在听顾闲说直接蒸熟味道也不差,穷苦人家也吃得起。
张居正这么思量完后再往桌上一看,赫然发现盘子已经空了。
张居正:“……”
这群小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吃饱喝足,张居正与顾闲预定了一把钢琴,才领着一家老小归家去。
倒不是张居正特别喜欢这款新琴,而是看儿子女儿都很喜欢,并且顾闲还说老人家多弹弹能预防呆症。
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哪个疼爱儿女、孝顺父母的人能忍住不买?
顾闲成功推销出一把钢琴,自是十分高兴,与张居正说这是“私人订制”“大师手作”“专业调音”,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弄好,目前全京师就他家这么一把,再过一段时间也只有他们家的两把!
张居正道:“我看是旁人不上你的当。”
顾闲哼哼唧唧。
这个张太岳怎么说话的!
知不知道人家郑王世子带领的大师级工匠团队花了多少功夫才敲定每个部件的构造和材质!
现在只收你们这么公道的价格,完全是人家郑王世子不慕名利(不差钱),只想让更多人借助新乐器了解他悉心推演出来的十二平均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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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舍我其谁
顾闲陆续邀请亲朋好友过来轮流体验过“从零开始学钢琴”的乐趣,成功收获了几个订单。
沈春生花大力气出人出钱协助朱载堉完成这朱式钢琴的设计,当然也是需要打开销路的。
钢琴演出只是让民众也了解有这么一件新乐器罢了,真要论掏得出钱的,还得是那些个在整个大明排得上号的达官贵人与豪商巨贾!
乐器这玩意本来就是有钱有权之人的消遣,寻常百姓若不是入了乐籍、得一辈子从事乐师工作,哪里有那个闲钱去买个乐器摆在家里?
连顾闲从前也都是扯着嗓子瞎唱,即便有人乐意教他,他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学着扒拉几下。
他真正静下心来学琴,还是当初老学官跟他打赌说他肯定学不会,赌的还是老学官家母鸡一整年的蛋!
顾闲本来就是受不得激将法的人,一听老学官说他学不会便不服气了。
再一听,还有彩头拿哟!
这下不得不学琴了!
他立刻卯足劲开始背那堆琴谱,每每背到抓耳挠腮的时候就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要把发明减字谱的人杀了,再把发明工尺谱的人也杀了,统统都杀了!
老学官路过听到了,屈起手指轻敲他脑袋,笑骂:“人家早就死了。”而后就是些诸如“从唐到宋”“历代名家”“广大乐工”之类的大道理,听得顾闲捂住耳朵,直说“不听不听我不听”。
学琴的过程虽说枯燥了些,但学会识谱也是有好处的,往后他想学点什么乐器上手都挺快。
顾闲每天一早便跑去老学官家学会儿琴,且每次弹完一曲就不弹了,屁颠屁颠地摸走人家家里母鸡下的蛋揣回家去,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
若非有如此际遇,顾闲也没那个机会天天从小学琴。
总而言之,纯玩乐器陶冶情操得有钱有闲的人才有条件,寻常人家是玩不起的!
顶多是弄个不费钱的竹笛之类的吹吹。
比如这次跟随张居正脚步订购新琴的,就有背后站着江南豪商申家的申时行以及背后站着晋商张家的张四维。
有钱有闲还有前途的代表人物啊!
顾闲深知他们多有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需求记录在案,表示回头就让人给他们排期。
这么忙活到了冬至,京师马上就将迎来年底的书信高峰期,顾闲便安排人手把钢琴抬到邮政总局那边去。
两边隔得不远,路况也平坦,搬运起来倒是不困难,就是有不少人好奇地追问这是什么。
朱载堉的审美情趣非比寻常,他监制的琴不仅好弹,还很好看,西洋人来看了估计都怦然心动,直说此琴只应天上有。
顾闲对朋友的馈赠也相当爱惜,一路上都是亲自护送,生怕路上磕着碰着了。
给人弹他不心疼,琴嘛,就是拿来弹的。
若是摔坏了或者碰坏了可就不值当了!
听到沿途邻里都对新琴十分好奇,顾闲还时不时停下来给他们解说一二,人多的时候还给即兴演出一两段。
弄得出来瞧热闹的人愈发多了。
等顾闲把钢琴护送到邮政总局大门前,知白额头上都快冒出汗来了。顾闲在京师真是走到哪热闹到哪!
要不是知道自己上阵肯定没有顾闲这么多听众,他都想打退堂鼓了。
顾闲也感受到了广大群众的热情,也不急着让人把钢琴搬进去,而是直接在大门口给跟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围观百姓来了几首自己的拿手好曲。
这么一闹腾,邮政总局一带很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还是肩膀上站着只鹦哥的五城兵马司领队带着人赶过来维护秩序,才叫顾闲后面可以安全撤离。
小顾状元老实巴交地立正挨鹦哥的骂:“蠢材!胡来!蠢材!胡来!”
不管怎么样,邮政总局有新琴演奏可以听的消息算是传出去了,还有人把这琴叫做“状元琴”。
顾闲逢人就解释也没用,人家都说小顾状元弹得好,现场那叫一个热闹,他仗着记得的谱多,北方人叫好声大他就弹北方曲儿,南方人叫好声大他就弹南方曲儿。
瞧瞧这如鱼得水的现场互动,谁见识过后不印象深刻!
这本是桩市井乐事,也不知谁传到了东宫里头,顾闲休完难得的冬至假期就见到了气呼呼的小太子朱翊钧。
顾闲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天气这么冷,日讲都停了,殿下怎么还往外跑?”
朱翊钧道:“听说你弄了个‘状元琴’!”
有好玩的新琴不带他玩!
听人说在把琴搬去邮政总局之前,顾闲还邀了好几轮朋友去他家试琴。
太过分了!
为什么顾闲每次都邀请所有朋友,唯独不邀请他!
顾闲听了不免又给朱翊钧解释了一遍,说这可不叫状元琴,这是由乐律大家郑王世子负责牵头、郑王世子的琴僧朋友做副手,再由他的一位义商朋友倾情赞助,集河南当地各方能工巧匠反复改进一年多,才终于成功攻克的重要项目!
这么多人付出的心血和劳动,结果因为他第一个在人前弹奏便被称为“状元琴”,这合理吗?
朱翊钧敏锐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郑王世子?”
单论辈分,朱翊钧还得喊朱载堉一声“皇叔”。不过老朱家宗室人口太多,大多数都一辈子不能进京,自是也没几个能让朱翊钧这么喊。
顾闲也意识到这有点儿问题。
朝臣结交藩王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尤其现在问他为啥结交郑王世子的还是当朝太子、未来皇帝。
顾闲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说来与殿下还有点关系。”
朱翊钧一脸“我倒要听听你准备怎么鬼扯”的表情。
顾闲:?????
说实话,这模样真的很讨打。
难道他岳父和他姐夫就是因为他经常这么作妖才常备黄荆条的?
顾闲如实说道:“我去年不是给殿下上音乐课吗?我朋友怕我乐律方面有疑问没人可以征询,正好那时候他在河南,听人说郑王世子精通乐律,便想办法去替我牵了个线。”
“一来二去,我们便在信中聊起了新琴的事。”
“所以说这琴能被做出来,殿下也有极大的功劳啊!”
朱翊钧听得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只是等回过味来,他又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话里的漏洞:“既然是这样,你怎么不邀请我去试琴?”
他已经过完今年生辰,正式满十岁了,可不是顾闲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无知小儿!
顾闲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语气也是少有的正经:“因为臣希望殿下能当个贤明太子,以后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圣明天子。”
“殿下如今又已出阁读书,万万不能叫人认为你耽于享乐。”
“殿下可知道汉文帝?他与汉景帝都是贤明之君,史学家曾有‘文景之治’的美誉,据说在汉景帝后期国库里粮食多到溢出粮仓,铜钱更是堆积如山,时常放到串钱的绳子都烂掉了都花不完。”
朱翊钧听得十分向往。
居然还有这样的美事!
顾闲道:“但是么,文人的笔也没有放过他们,唐朝的李商隐写了一首《贾生》,后来大家惋惜贾谊的时候都得来一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天知道汉文帝只是刚举行完祭祀,顺嘴问了贾谊几句鬼神之事,便被说了这么久!”
“倘若往后旁人因为我邀请殿下去试琴而说你‘不关心江山社稷,只知道吃喝玩乐’,岂不是白瞎了殿下平日里那么勤勉读书?”
朱翊钧听得气闷不已。
顾闲总能说出这么多让他反驳不了的道理!
朱翊钧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玩?”
顾闲信口胡诌:“等到京师百姓过了这阵热乎劲,殿下便可以玩了。旁人知道了,还得夸一句殿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朱翊钧将信将疑。
他总觉得顾闲纯粹是没想起他来,但他没有证据。
朱翊钧哼道:“我听说你还当街演奏,你这算什么?”
他是太子放纵不得,顾闲是朝廷命官就能这么干吗!
顾闲道:“臣如今不过是六品修撰,肩上没有多大的责任,所以即便传出喜欢吃喝玩乐的名声也无伤大雅。”他继续愉快地瞎扯,“何况殿下记得孟子与齐宣王谈论‘好乐’的部分吗?”
朱翊钧继续哼哼。
他出阁读书已经一年了,但每天都是侍读官念完侍讲官讲解,顾闲这么一追问他得想挺久才能想起自己学没学过。
还不太对得上号的那种。
朱翊钧知道顾闲有的是本事摸清你有几斤几两,只得老实回道:“学是学过,但记不太清楚。”
顾闲给他讲起了《孟子》的读法,《孟子》最该细读的就是孟子与齐宣王部分了,因为齐宣王对孟子的意义很不一样!
朱翊钧来了兴趣:“怎么个不一样法?”
顾闲道:“你对比一下开头孟子对梁惠王父子俩的态度就知道了。”
“梁惠王只是问孟子:‘你来了我国家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他就很不客气地讲了一通大道理,表示你个当君王的只需要讲仁义就可以了,何必言利?”
“后来梁惠王的儿子梁襄王继位,孟子又去见了一面,回来后说话更不客气,跟人讲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
“意思是远远望去就不像是能当人君王的,走近一看也瞧不出有哪里值得敬畏。”
朱翊钧:?????
有孟子这么评价君王的吗?!
简直胆大包天!
怎么这些内容讲官讲的时候感觉没什么,你这么连在一起讲就有种很熟悉的味道?
知道了,这是面刺爱好者孟子。
顾闲道:“但是他对齐宣王的态度跟对梁惠王父子很不一样,齐宣王告诉他‘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寡人好货’‘寡人好乐’,他都循循善诱希望齐宣王能‘与民偕乐’,在齐国施行仁政。
“孟子离开齐国的时候,短短一段路走了三天三夜,很希望齐宣王能派人来挽留他。”
“他的学生见他脸色忧郁,问他,夫子此前不是说‘不怨天,不尤人’吗?”
“孟子伤心地回答,‘此一时,彼一时!不都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吗?现在都过去七百年了,远远超过了这个数,看来是老天还不想让天下平定啊!如果老天真的希望有人能辅佐王者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我是为此不开心啊!’”
“所以孟子与齐宣王的对话,涵盖了他许多的重要思想。”
“他把自己的政治理想剖开了摆在齐宣王面前,期望齐宣王能是‘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那个‘王者’。”
“殿下想读通《孟子》,合该好好多读几遍他与齐宣王的对话才是。”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讲,只觉枯燥乏味的《孟子》也变得有意思了不少。他说道:“我今天回去一定好好读读!”
顾闲点着头说道:“臣要讲的就是孟子与齐宣王关于‘寡人好乐’的部分,齐宣王说他喜欢的不是先王之乐,而是世俗之乐。
“也就是喜欢听些时下流行的小曲儿。”
“孟子听完不仅没骂他,还直夸‘这是好事啊’,先肯定了齐宣王的爱好,接着才通过接连询问齐宣王‘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引出为上者应当‘与民同乐’的道理。”
见朱翊钧听得认真,顾闲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朝朱翊钧说道:“天冷了,殿下不宜出宫,臣作为东宫属官自是要为殿下分担一二,与民同乐,舍我其谁!”
朱翊钧:?????
可恶,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讲这个?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孟子为我代言*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您的新年活动小助手持续上线,今天的活动也记得做目前已经囤了两百五十瓶营养液以及区区十几张阅读券*注:《孟子》对齐宣王的态度:参考浙大网课《先秦诸子思想》,莫名只听进去了这一段,大概是授课老师的语气太八卦(bushi)
第317章 喜欢便好
十一月初九,晴。
天气很冷,太子朱翊钧一大早气冲冲地出门,没过多久又气冲冲地回到东宫,叫人给他取来一本《孟子》,开始坐在火炉边埋头苦读。
李贵妃对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
得知朱翊钧听了昨天“状元琴”的动静后径直去内书堂寻顾闲,李贵妃皱着眉头,对此很有些不满。
太子火急火燎地去找讲读官,不是为了请教学问,而是为了所谓的新琴,这像样吗!
李贵妃正准备等朱翊钧回来后好好教育他一番,结果等到的却是东宫那边的人过来汇报说,太子一回来就开始读《孟子》?!
倒也不是没干别的,他还命人送了些好炭过去内书堂,说是给顾闲用。
估计是去了趟内书堂,觉得那边的炭不够好,特地叫人送了一些过去。
“真的是《孟子》?”
不能怪李贵妃不信,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顽劣,经常给杂书套上封皮假装在用功。
那来汇报的内侍连忙说道:“是真的,书是小的亲自取下来送过去的。”
李贵妃听得一阵沉默,忍不住暗忖这小顾状元到底有什么哄太子的妙法,居然能叫太子这么愿意听他的话。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德性,李贵妃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你稍微一放松对他的要求,他就能什么正经事都不干,只一味地吃喝玩乐。
李贵妃看了眼叫人给小儿子小女儿准备的点心,想了想,让人另外送了一份过去给太子。
朱翊钧确实正在看《孟子》,此前上课都是听人给他念,自己没有仔细看过。
这会儿从头开始看起,翻着翻着发现里头果然有“望之不似人君”一句,不觉笑了出声,只觉这枯燥的经典竟也这么有意思。
这时有人上前说李贵妃派人送了糕点过来。
朱翊钧看了眼那盘糕点,瞧着模样可爱,口感应该挺软乎,很适合小孩子吃。
他顿了顿,跟来送糕点的人说自己回头再去寻李贵妃说话,尝了一块又继续埋头看《孟子》。
只是看了好一会都没重新看进去。
朱翊钧索性起身去看已经搬到屋里来的红薯。
红薯在麻袋里长得很好,大冬天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每到太阳出来,底下的人就殷勤地把它挪出去沐浴阳光,天稍微一凉又搬回屋里,照料得十分用心。
起来转悠了这么一圈,朱翊钧才又回到座位上拿起书。
他犹豫了一会,对旁边立着的内侍说:“孤还不饿,这糕点拿下去给照料红薯的小子们分了吧,他们养得挺好。”
那内侍心中微讶,却还是喏然应下,拿走那盘糕点去赏给底下的小子们。
朱翊钧这才再次拿着《孟子》往下看。
从前不管李贵妃给什么,他都高兴不已。
尤其是吃食,无论味道如何他都会全部吃完。
可也不知是不是当真长大了,还是跟着顾闲吃多了好吃的,这一次他居然觉得李贵妃派人送来的糕点不太合胃口。
那糕点又软又淡,从口感到味道他都不怎么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吃了。
他是太子,没必要勉强自己。
……
顾闲正在给学生们上课,就听人说太子送了炭过来,要他上课也摆个炭盆在旁边暖和暖和,万不可冻着了。
咱大明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可比烧的那点儿炭要金贵多了!
这些肉麻话显见不是朱翊钧说的,而是那送炭的内侍自己添油加醋,顾闲见底下的学生齐齐竖起耳朵听,只得无奈地谢过那内侍。
顾闲下午回到家还跟王宜玉说起这件事,表示这个太子年纪小小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王宜玉道:“我怎么感觉你对太子有意见?”
一般来说,哪怕是旁人送他随手在城郊折回来的一枝花,他都会欢欢喜喜地拿回家找瓶子插起来。
现在太子关心他挨没挨冻,他却说人家是在收买人心。
顾闲没想到王宜玉这么敏锐。
但是他能承认吗?
顾闲矢口否认:“我怎么会对太子有意见?我也算是在东宫讨生活来着。”讲着讲着,顾闲又怪腔怪调地说起了怪话,“他是天潢贵胄,我是贫民小子,我只有诚惶诚恐的份!”
王宜玉听得忍不住笑骂:“你真要诚惶诚恐就好了,只怕你在太子面前没藏好,回头惹出大祸来。”
顾闲回想了一下自己目前面刺太子的次数,唉声叹气地说道:“等以后太子登基了,我估计就得回虎丘卖艺去了。没事,文生意、武生意我都略通一二!”
王宜玉:“……”
王宜玉想到他那堆未来规划,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
他真要是那种安安分分的人,能连流放到哪儿都想好了吗?
算了,随他去吧!
……
到了腊月,顾闲手头的活忙得差不多了,就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
有盗版商印了《状元菜谱》大卖特卖,内容居然是他此前到处派发的年夜饭菜谱。
顾闲是被人拿着菜谱来问“这是你出的新书吗”,才发现有人做了这门生意。他说道:“应当是有人私印的。无妨,有人喜欢便好。”
顾闲给亲朋好友派发的年夜饭菜谱都是些家里能做的菜,算不得什么秘方,有人愿意印也就随他们印去。
有人知晓顾闲在邮政署抓盗版邮票的雷霆手段,笑着调侃:“我记得此前盗印邮票的家伙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回头你把这些盗印你书的宵小之辈也全抓进大牢里去劳动改造。”
顾闲摇着头说道:“那是国家大计,我这点小事如何能比?”
他没打算追究,没几天却有人扭送几个人到他家。
负责抓人的还是传说中的东厂爪牙。
人家隐晦地表示是冯保让抓的。
属于不明着告诉你是谁帮的你,但又要让你明确知道是谁帮的你。
顾闲送走东厂的人后叹了口气。
又过去一年,冯保还没升官呐!
高拱和张居正现在还好好的,冯保一时半会估计没办法撵走高拱,看来张、冯联盟遥遥无期!
也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记得高拱在万历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就想着把东宫时期就跟在万历皇帝身边、备受李贵妃倚重的冯保给撵走。
人家孤儿寡母本就担惊受怕,你高拱还要在先皇尸骨未寒的时候赶走人家信任的人,谁心里不得犯嘀咕:这个老高到底想做什么?
李贵妃母子俩再一听高拱还有过“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发言,更是拿定主意要驱逐高拱。
根据高拱写回忆录时愤愤不平的描述,说是他想搞冯保的时候跟张居正通过气,张居正表面上说好好好我们一起上,实际上却早已和冯保“喘息相通”!
只能说在驱逐对方这件事上,无论高拱还是冯保都非常认真。
只有老张态度比较含糊。
顾闲敲敲自己的脑壳,感觉里头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野史八卦,根本没法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只怪他一听别人讲正经事就犯困,一听别人讲八卦就来精神,甚至还愿意为了多看八卦听别人忽悠跑去遍阅群书(特指野史多的那种)!
都有人帮忙把搞盗版菜谱的人抓来了,顾闲也没有当场就把人放走的道理。
见为首的人体态圆润,不像是生活所迫才搞盗印生意,顾闲抬手翻起了东厂搜出来的账本。
这一看才发现,这还是伙惯犯,盗印的书真不少。
顾闲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我让人送你们去顺天府按律处理,另一个是你们按照市面上双倍的价钱给这些书的著作者补上润笔费。”
为首的人忙道:“小人愿意补,小人愿意补!”
顾闲微笑着说道:“你们再一人手抄十遍《日课》,赠予养济院的学龄孩童,什么时候抄完了这事就算了了。”
这么安排完了,顾闲就托五城兵马司的人把他们送去养济院抄书。
盗印团伙:?????
他们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东厂和五城兵马司都听他的话?!
都说京师水很深,他们没来之前还不信,只当京师有钱的人多,生意更好做。现在落到这位小顾状元手里,悔之晚矣!
好在只是让赔个双倍润笔费,赔完还能剩下点归家的路费。
京师居,大不易!
罚抄完就回老家去吧!
几人一脸颓丧地被送到养济院,被安排在抄书房里上岗。
等抄了半天书,有几个小孩来给他们送饭。
说是饭,吃的是杂粮粥,几个小孩身上的衣裳虽然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小孩边给其中一人递粥边说道:“今天是腊八,我们煮了腊八粥,很好吃的哦!”他看向对方已经抄了一半的书,眼睛熠熠发亮,“您抄得好快,我今天就可以拿到书了吗!”
……
几天之后,顾闲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那几个人抄完书后在养济院留下一笔钱才离开,说是让孩子们过年吃点好的。
顾闲跟王宜玉说道:“倒算是有良心的,以后要是能走正道说不定能发家。”
王宜玉道:“能不能发家还跟良心有关系?”
顾闲有相当朴素的价值观,笃定地说道:“那当然,那些个没良心的即便侥幸得了富贵也长久不了!”
既然事情已了,顾闲第二天便把赔偿款拿去分给几个同为受害者的朋友。
没错,受害者大多他还都认识。
比如申时行的文章也被盗印了,还卖得相当不错。毕竟是状元文章,受欢迎得很!
科举满分作文什么的,不得人手一份吗?
得知顾闲对那盗印团伙的处置,申时行提议道:“不如我们也拿着这笔钱,约个时间一起去养济院包个馄饨。”
人家盗印团伙见识了养济院的情况都掏钱捐助了,他们没道理无动于衷地收下这笔润笔费。
顾闲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高兴地道:“那成,我去问问旁人!”
没一会,整个翰林院都晓得了这件事,顾闲在赔偿款的基础上又收获了其他人交上来的捐助(餐费)。
绝对够翰林院全体成员以及养济院所有鳏寡孤独饱餐一顿。
顾闲下衙后便去养济院约个时间。
顺便托沈氏酒楼那边派人提前过来做些准备。
这么忙活完了,顾闲才回家与王宜玉说起这件事。
大家准备去养济院聚餐!
王宜玉:“……”
总感觉在顾闲的影响之下,这批翰林官也有些不对劲。
王宜玉道:“我这段时间还得准备年礼的事,就不跟你一起去了。”
倒不是她嫌弃养济院,而是养济院那边都是些鳏寡孤独。
顾闲带着一群同僚过去还好,她跟过去恐怕不太妥当。
年节将近,人家孤孤单单本就容易伤怀,你还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别人面前,那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顾闲听了王宜玉的考虑,点着头说道:“那我们便都不带家眷,只自己过去!”
作者有话说:
师妹:现在翰林院什么事都能发展成聚餐,你说为啥呢?顾小闲:看我干啥*今天也努力更新了长长一章,过年家里好多人
第318章 新年快乐
顾闲这次倒没有忘记朱翊钧,第二天还特意派人给朱翊钧送了封信,说是近来天晴无雪,虽说还有点冷,但出门走动走动便暖和了,问朱翊钧要不要参加翰林院的集体活动。
大家一起去养济院送温暖!
目前他准备包馄饨,饺子,再做一批水煎包。
新鲜热乎的水煎包,包子是蓬松暄软的,底下却连着一片脆脆的皮,吃着可香了!
因为这次是去养济院聚会,顾闲觉得喊上太子问题不大。
这可是真正的关爱鳏寡孤独!
朱翊钧收到这么一封邀请信,差点一蹦三尺高。考虑到自己身边永远跟着许多人,他还是假装很稳重地揣着信去寻隆庆皇帝。
主要是跟他爹提问:我能去吗?我可以去的对吧!养济院离得老近了,比邮政总局还近!
隆庆皇帝瞥了自家儿子一眼,这小子去年时常跟着顾闲到处转悠,心都已经野了,整日想着出宫玩。
不过,去养济院聚会是怎么回事?
隆庆皇帝拿过顾闲那封邀请信一看,前面没注意,后面忘了,只看到顾闲在信上说,水煎包好吃!
水煎包是什么吃法?
隆庆皇帝很有些好奇,但是在儿子面前同样装作没多感兴趣的样子,一脸平静地说道:“大年初一这么好的日子,合该去看看民间疾苦。”
没错,因为年前没什么假期,所以这次聚会定在大年初一。
按照现下的风俗,大年初一一般是不登门探亲访友的,大家都只在家门口摆出名册供访客登记,而后由门房收下对方送来的谒帖便算是完成了大年初一的拜年活动!
出门拜年的人需要做的就是揣着一堆名帖到处投。
再懒一点的甚至只需要派个仆从负责跑腿。
算是极具大明特色的群发新年祝福。
顾闲就看过文徵明写诗吐槽过这事儿,说是“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面对这种相当形式主义的拜年方式,文徵明只能无奈地表示“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
顾闲到底年纪还小,对这种文徵明瞧不上的拜年活动倒是兴致颇浓。
他手头的活忙得差不多了便与王宜玉凑一起写谒帖,饶有兴致地给每个人都画上不同的花样。
旁人会不会看不要紧,反正他们画得很尽兴。
顾闲还跟王宜玉讲起文徵明写的诗,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要给文老画一张,回头托阿宝他们帮忙去他坟头上烧了,定要叫他烦不胜烦!”
王宜玉乐道:“你也知道自己烦人吗?”
顾闲哼哼两声,继续写写画画,不厌其烦地给活着的死去的亲朋好友统统写了张拜年帖子。
就等着大年初一去派发了。
那些派不了的就烧下去。
今年的年夜饭,小夫妻俩一起去张家吃。
没办法,王世贞回了太仓,就他们两个人在京师,总不能夫妻俩孤零零地吃饭。
顾闲早早下衙到张家准备年夜饭,带着外甥们做起了各种油炸的小吃,准备拿来守岁的时候吃。
反正油锅一热,不管是南方的油角还是北方的麻叶,顾闲都手拿把掐。
再来点适合刚出锅就吃的流心糖糕,鲜甜可口的萝卜丸子,都还没上桌吃年夜饭,大伙都已经就着刚出锅的各种炸货吃了个半饱。
哪里还用等到守岁再来吃!
不过在年夜饭上桌后,所有人又觉得自己的肚子还空着,毕竟桌上可是有好多个顾闲做的菜。
这么吃了又吃的结果当然是阖家老小都吃撑了,齐齐沿着回廊散步遛弯,听张居正来点饭后提问消消食。
张老爷子:“……”
这个儿子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
从小到大都这么正经,入了阁后更是变本加厉!
好在现在有顾闲这小子在,倒是让他偶尔也会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说是守岁,其实也不能真守到天亮,张居正第二天还得进宫去给皇帝贺岁来着。
好好的新年假期,官当大了就只剩半截啦!
顾闲颇为庆幸:“还好我是六品官,不用一大早进宫去。”说完他就带着一群小子们去庭院里快快活活地放烟花爆竹扰民去。
大过年还得早起的张居正:“……”
都当这个官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努力在外头响个不停的烟花爆竹声中争取早些入睡。
翌日一早,王宜玉留在张家玩耍,顾闲则早早溜达出去挨家挨户送谒帖,不时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这厮一开口就是讨人嫌的话:“您也一大早要去参加朝会啊!”
众上官:“……”
昨晚除夕夜不是要守岁吗?都睡那么晚了,这小子怎么还能一大早跑出来晃荡!
顾闲路上遇到高拱的官轿,不仅热情洋溢地凑过去送上问候,还问:“玄老,您要给我压岁钱吗?”
堂堂首辅,大过年的肯定要给晚辈发压岁钱吧!
高拱:?????
高拱笑骂:“你脸皮怎地这么厚?”
顾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乐滋滋地说道:“天生的,天生的,旁人羡慕不来!”
高拱在身上掏了掏,掏出把金银锞子说道:“行了,给你。今年也得好好做事,要不然把你安排去辽东种水稻。”
顾闲本来只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问上一句,没想到真的能讨到高拱给的压岁钱。
他都没听高拱后面说什么,眼里只有自己凭本事要来的金银锞子,欢欢喜喜应道:“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高拱:“……”
怎么这般没出息。
等到了宫门口见到候在那儿的张居正,高拱便与他说起这事。
张居正面露无奈:“您怎地这般纵容他?以后他得蹬鼻子上脸。”
高拱道:“我当长辈的,确实应当给压岁钱。”
这时宫门开启,百官随着高拱、张居正步入宫门。
由此正式踏入了隆庆七年。
顾闲喊上了(因为官小)不用进宫给皇帝贺岁的朋友们,一同前去养济院做准备工作。
养济院就在皇城脚下,还邻近顺天府衙,条件其实比别的养济院要好上许多,只不过入冬后收留的鳏寡孤独也多了不少。
朝廷要是不拨款救济,这些人便很难度过这个冬天。
既然吃的是朝廷救济粮,平日里的伙食自然不会太好,更不可能有多少机会吃肉。
所以顾闲今天准备做的都是肉馅的面食,虽不能保证人人都能敞开了吃个够,好歹人人都能趁着过年尝到肉味、喝上肉汤。
得知养济院这边还没吃早饭,顾闲先搞出馄饨皮做小馄饨给孩子们尝尝鲜。
汤是有人早早过来熬的,顾闲带着人包好小馄饨便能直接下锅煮,实在学不会包馄饨的人便负责去给养济院的鳏寡孤独分馄饨去。
小孩子被安排在最前头,每个人睁大眼睛看着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馄饨连着香喷喷的热汤盛进自己碗里,仿佛不敢相信今天真的能吃上这么香的东西。
等到第一口小馄饨下肚,所有人都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没有一处不舒坦。
小孩子只觉得好吃到连舌头都想吞进肚子里去,有老人吃着吃着却暗暗落泪,显见是想到了自己年轻时还有家人在身边的日子。
谁也不是一出生就孤苦伶仃的。
汤显祖见此情景,不由也暗自叹惋。
即便此前曾与顾闲笔谈过许多民生议题,汤显祖平日里也没机会接触太多民间疾苦。
等到养济院的人都吃了一轮,顾闲才下他们那一份小馄饨,大家都有些沉默地围着灶头人手一碗直接吃。
还是听到顾闲招呼大家来一起包饺子,众人才从有些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同包饺子拿去蒸。
随着冬日艳阳高高升起,朝会那边也散了,申时行等人结伴前往养济院,忽地发现……皇帝、太子以及内阁三人怎么好像跟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瞧见小心翼翼缀在后头的一众翰林官,高拱招呼道:“凤磐,你们离那么远做什么?不是要去养济院吗?”
高拱喊的自然是张四维,他跟王崇古这一批人关系好,对张四维自然也当自家晚辈看待。
要不是在此之前有人弹劾了张四维,他是准备引荐张四维入阁的。眼下只能等省台的舆论稍稍平息过去再提此事!
既然都被高拱点名了,张四维自然与申时行等人一同上前跟上御驾。
隆庆皇帝要出宫去养济院,自然不能说是去吃水煎包的,得说是奔着关心鳏寡孤独去的。
一想到天子脚下还有人无家可归,他这个做皇帝的吃不香睡不香,必须得亲自去慰问一二!
高拱几人对隆庆皇帝的心思门儿清,但他们也不能戳穿,毕竟皇帝大年初一为了一口吃的出宫玩耍,他们这些陪同的朝臣成啥了?
所以每个人都夸皇上圣明。
既然皇帝是明君,那他们自然就是贤臣了!
君明臣贤,实乃后世佳话!
花花轿子众人抬!
顾闲在看到来的不止是朱翊钧,还有隆庆皇帝以及张居正一行人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只觉得自己的邀请信可真厉害,轻轻松松就把大明份量最重的一批人给请过来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顾闲就给他们展示水煎包这种吃法是怎么回事。
顾闲道:“这可是河南的吃食,玄老应该晓得。”
高拱笑道:“我对河南吃食的了解,恐怕没有你小子多。”
顾闲已经把包子准备好了,这会儿把小包子一个个摆进热锅里煎至底部焦黄,便开始最重要的一步——加水!
调好的水均匀地淋下去,没过包子的三分之一,盖上锅盖焖煮至水收得差不多,便可以撒芝麻、浇香油了。
很快地,香喷喷的水煎包在锅里滋滋脆响,香味更是直冲所有人鼻端。
顾闲给看得最为认真的朱翊钧铲起几个水煎包,笑眯眯地说道:“新年快乐!”
朱翊钧本来已经被香迷糊了,见顾闲第一个给自己分水煎包,自是欢喜不已地学着回了句:“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良心发现哄哄小老板*今天也早早更新了!今天份的新年活动小助手上线,再做两天,我的活动任务就该完成了!为了红红的新年app主题付出良多!
第319章 绝妙主意
光看外形,这水煎包瞧着就很新鲜,尤其是顾闲手艺了得,每一个水煎包底下都带着块香香的脆片,一口咬下去,先是诱人的焦香,而后才尝到喧软可口的包子。
顾闲包的水煎包堪称皮薄馅美,肉馅不仅格外地鲜,还带着饱满的汁液,吃着满嘴生香。
朱翊钧一口气把顾闲分给自己的那几个水煎包吃完,再抬头看去,刚才那锅水煎包已经分完了。
他颇有些失望,朝着顾闲露出“我还想吃”的渴望表情。
事实上露出这种表情的可不止是朱翊钧一个,其他人都是就近把自己那份水煎包吃完后又看了过来。
顾闲正麻利地给他们做第二锅。
水煎包做起来不算太难,随行学徒在旁边连看了两回便学得差不多了,只等着一会儿自己动手做。
顾闲给隆庆皇帝他们接连投喂了三锅,又给他们来了份消食饮子,才把做水煎包的活儿分了出去。
隆庆皇帝他们也被顾闲安排了活,给养济院的鳏寡孤独分包子。
养济院一天也就吃两顿饭,早饭吃了小馄饨众人已经惊喜不已,听说还有包子和饺子,俱是喜不自胜,连连向着皇城方向道谢。
隆庆皇帝父子俩是微服过来的,养济院的人只知晓是翰林官代表朝廷过来慰问(总不能说是过来聚餐),并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本人也在现场。
看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只差没朝着皇城叩首,隆庆皇帝和朱翊钧心情都有些复杂。
因为……他们真的是来聚餐的!
说实话,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真正的鳏寡孤独,小孩子都瘦巴巴的,老人瞧着也没好到哪里去,年轻的人……也就年轻一点,其实情况更糟糕。
年轻人能被收容到养济院,很多都是肢体残障或者眼瞎耳聋被家里人遗弃。
大部分百姓的想法还是很淳朴:有手有脚的,谁好意思腆着脸来吃救济粮?
何况就算你真想吃,养济院这边也会核查,断不能叫你四肢健全的年轻人在这里长住!
即便是这么严格的标准,这个京师最大的养济院还是汇聚了数以千计的鳏寡孤独。
甚至将近两千人。
这些人每个月都能享受三斗米和三十斤柴火的补助,衣裳也会按季度发放,不能说日子过得多滋润,至少不会饿死冻死。
不管别的地方如何,至少京师在这方面的保障落实得还不错。只是即便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许多住进养济院的鳏寡孤独仍是常年难见笑容。
生活这么苦,谁还笑得出来?
只是对于拥有很少的人,只要有那么一点好事儿他们又能比谁都高兴。
比如今年这个大年初一有那么多的清贵翰林官来陪他们过年,不嫌弃养济院环境脏乱(即便他们这段时间已经再三洒扫过几轮),个个都很没架子地捋起袖子干活。
哪怕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他们也能年年拿出来对旁人讲:“你们知道吗?我们那年的大年初一是跟翰林学士们一起过的,里头有好几个状元哩!”
更别提他们还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小馄饨。
哦,晚饭还有水煎包。
顾闲还安排手上闲着的人包了不少饺子,说留着明天煮。
明天也能吃顿好的。
光是想想就叫人欢喜。
这是他们来到养济院后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顾闲有丰富的组织人吃饭的经验,而且记性极好,扫一眼就能揪出想要混入队伍多吃两轮的家伙。
不是不让人吃饱,而是至少得先保证所有人都能吃到!
这么忙活了大半天,顾闲又给张居正他们做了些吃的,总算是圆满结束了今天的养济院之行。
顾闲先陪着张居正送隆庆皇帝父子俩回宫。
朱翊钧今天的心情很矛盾,既玩得很高兴,又感觉自己高兴得有点儿不合时宜,因为今天他们真的见到了很多以前根本不会见到的可怜人。
朱翊钧悄然把自己的想法讲给顾闲听。
顾闲见过太多比养济院糟糕的环境,所以感觉大明这项福利措施办得还算到位。
至少在京师是这样。
至于在更远的地方,顾闲还没有机会去看。
顾闲说道:“京师的养济院办得还不错,而且今天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过年,殿下开心是应当的。”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殿下能牵挂百姓,实乃大明之福。”
朱翊钧这才开怀起来。
送完朱翊钧父子俩,顾闲又屁颠屁颠地要送高拱。
那殷勤的模样仿佛高拱才是他家亲戚,张居正只能排在后头!
张居正脸都黑了。
这小子典型的有奶就是娘。
高拱自从当上首辅,想方设法讨好他的人不知凡几,顾闲这种只是说要送他回家、两手空空连点礼物都没带的实在排不上号。
可在瞧见张居正的表情后,他又觉得顾闲这份殷勤十分受用,兴致盎然地与顾闲聊了一路。
主要是聊大明的社会福利体系。
大明设立有三大福利机构:惠民药局、养济院和漏泽园。
惠民药局,顾名思义就是公共卫生系统,必要时需要对民众施与医疗救济。
养济院就是收留鳏寡孤独以及残障人士的地方。
漏泽园则是官办的免费公墓,无人收敛的死者将会由官府置办薄棺一口葬在里头。
大多都是挑拣着历史上比较好的社会福利举措来效仿,勉强也算覆盖了弱势群体的生老病死几个阶段。
即便财政年年吃紧,也没有人敢提出砍这方面的预算,因为没有官府兜底这些被纳入救济范围的鳏寡孤独是真的有可能陷入“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境。
高拱笑道:“你平时绝妙想法那么多,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三大机构只出不进的境况?”
顾闲闻言忍不住埋怨地看向张居正。
一听就知道是因为张居正时常调侃“绝妙主意”,才会叫高拱都用上了!
张居正毫不在意顾闲投来的目光,还笑着说道:“我也想听听。”
顾闲哼了一声,还真开始思索起来。
养济院收留的人群里头老的老、残的残,很难让他们发挥出多少余热,唯独孤儿们以后还有可能博个好前程。
只是吧,要从小培养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又太难,十年八年估计是看不到成效的!何况这些小孩也不是个个都那么健康。
顾闲在脑海里扒拉了一会,还真有个来钱快的法子。
彩票。
这也是西洋人搞出来的玩意,当时葡萄牙正在菲律宾搞殖民搞到缺钱了,便在当地发行彩票。
中国一向把菲律宾这个开奖地叫做“吕宋岛”,所以这种玩法又叫做吕宋彩票。
后来这玩意被人引入到中国发行,主要用于筹措赈灾款项。
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便有写到过这玩意,当时只在几个大城市开奖,一年能销售一百多万银元!
只是师父从不让他去凑这种热闹,说是人只要一沾上赌就废了,吕宋彩票虽说只是花点小钱,但也是一种赌运气的事情。
有的人一旦赌红了眼,倾家荡产都要去博个富贵。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头写的就是这么个案例:一家珍宝店的东家买了张吕宋彩票,回去后切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半,剩下一半叫掌柜和伙计分了,说是大家一起发财。
本就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上海那边来电报说他中了头彩,足足有六万洋钱!
这东家自己依照约定拿了三万,剩下三万本想说服掌柜和伙计给店里投股。可人家掌柜和伙计觉得落袋为安,都不肯投。
于是东家怀恨在心,设计让掌柜和伙计中了个大圈套,要他们赔偿店里的损失!
经此一事,掌柜和伙计固然没落着好,可这店里的人心怕是也要散了!
可见钱虽是好东西,却也是祸端啊!
尤其是普通人突然得了一大笔横财,传开后不知得红了多少人的眼、引来多少纷争。
这种涉及到大笔资金运转的捞钱办法,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顾闲面色有些纠结。
高拱道:“怎么?有什么不好讲的吗?”
顾闲郑重其事地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得保证能管控到位才好弄。”
高拱来了兴趣:“你只管说来听听,我们自然能判断可不可行。”
顾闲便把彩票机制讲给高拱听。
这法子虽有点赌博的成分在,但要是能骗点民间的闲钱供朝廷投入到社会福利体系建设中也是不错的。
前提是别让普通人过分狂热,卯足劲把全副身家都掏出来买这玩意。
实在不行,咱去蚝境那边针对西洋人发行好了!
要是以后水师发展起来了,咱也去吕宋岛卖彩票!
还是那句老话,这叫做师夷长技以制夷!
吕宋票引入中国后,是由民信局负责把彩票销售往全国各地,那属于商贾建立的民间通信机构。
朝廷真要准备发行彩票的话,可以由邮政局负责接收汇款、寄送彩票以及后续的对号单。
这对邮政体系的稳定发展又有一定的促进作用!
目前邮票虽然卖得挺好,但还是有许多人习惯用自己用惯了的老渠道,邮票销售额的增长已经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远没有刚发行时赚的那么多。
要是能包揽这个新业务,相当于注入了一股活水!
高拱和张居正都不是不懂民生民情的人,听了顾闲讲的彩票机制也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赌得再小,那也是赌。
朝廷带头让百姓赌算什么事?
只是如今许多官员私底下早已不把禁赌令当回事,经常聚在一起推叶子牌,说什么“小赌怡情”。
像汪道昆就极擅此道,还自创了一种《博古叶子》,用四十八个历史人物制成牌面,你出一个陶渊明、我出一个杜甫,连打个叶子牌都打得十分风雅!
官场中尚且难禁,更别提民间了。
朝野风气已然如此,彩票似乎也不是不能弄。
作者有话说:
老高:这事不好办,你给来个绝妙主意顾小闲:*今天!足足双更啦!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这几天过年没有摆碗,闲崽的榜单就掉了只相差区区几百,痛失榜单!有人给凑点吗我都弄到了三百多瓶!!月底有几十瓶要过期了,可恶,你们也快看看有没有要过期的,投来捞捞闲崽
第320章 都一个样
高拱耐心地听完顾闲讲的彩票机制,才慢悠悠地说道:“果然还是你们南人办法多。”
顾闲:?????
怎么感觉你这话有点地域歧视?
这可不是我们南方……等会,南方好像还真有许多新鲜赌法。只不过那纯粹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底下的人自由发挥罢了!
别说赌法了,便是各种闲书也是南方花样多。
更别提出了江南贡院,就是那风花雪月一条街。
当年唐伯虎考了江南解元,就是在南京这样的诱惑下呼朋唤友醉生梦死,文徵明劝他低调些好好准备会试,他还嫌弃文徵明太烦人,表示要和文徵明绝交!
唉,好吧,我们江南人士在吃喝玩乐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事实上清朝末年风头无两的吕宋票退出中国市场后,头脑向来很灵活、最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江南商贾还真搞过江南义赈彩票,给彩票挂上赈灾的名义绕过了赌博禁令:咱这不是在搞赌博,而是搞义赈!
这么一看,还真没冤枉他们江南人士!
算了,扣锅给南人就扣锅给南人吧,会玩也不是什么大过错。
总不能说我这是一梦三四百年,知晓大明国祚只剩不到百年,后头的大清也逃不过亡国,大家一起完蛋咯!
顾闲一脸谦虚:“过奖了,过奖了,我也就随便想想。”
“我就是觉得有的人手里还是有钱的,只是时局多变,人心难安,便不愿意拿出来花了,且朝廷现在连税都收不明白,人家花了钱国库也是空的。”
高拱:“……”
张居正:“……”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你能别当着当朝首辅和当朝次辅的面说得这么直白吗?
他们也在为把税收明白这件事努力来着!
先推行考成法,再打击讲学、控制舆论,创造良好的吏治环境。今年开始,他们就准备全面清丈两京十三省的土地,重造太祖时期的《鱼鳞册》!
之所以不给《鱼鳞册》换个名字,当然是因为他们对外不能说这是新政,所以他们商量过了,对外就说自己所有的做法都是在“恢复祖宗旧制”。
至于是哪个祖宗、哪个旧制,你先别管。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多得是废置的规章制度,想找什么旧制找不到?实在不行,咱还可以把祖宗的范围放宽到三皇五帝阶段。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谁还不是炎黄子孙来着?
高拱和张居正都很清楚,搞变法的大多都不得好死。
他们可没有搞变法,他们只是在缝缝补补罢了!
正是因为不能脱出原有框架,所以目前看起来他们只稍微整顿了吏治,远还没有出真正的成效。
国库空空,他们也愁!
顾闲倒是没注意到自己扎了张居正两人的心,他还在继续琢磨彩票的好处和坏处。
要是能让这部分钱流动到国库,能做的事可就多了!
办彩票兴许能弄到一点。
现在的问题就是担心两个方面。
一是彩票运作得太成功,不小心穷苦百姓的钱也卷走了。
二是彩票奖金池要是做起来了,打这笔钱主意的人怕是不会少(比如皇帝),很难保证后续还能专款专用。
见顾闲那副还没弄到钱就开始忧心忡忡的模样,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笑。
张居正道:“哪有什么永远都好的举措?任何政策都是得依据试行情况时刻把控、及时调整。”
“我们现在颁布下去的政令将来若是不再适合时局与民情,便是尽数废止也不算什么。”
正因如此,只要底下的人提出的建议适合当下,只要落实下去当真对大明、对百姓有利,他们都愿意去推行。
张居正每次看到谭纶他们的提议,都会写信详细追问许多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具体该怎么做?你能负责落实吗?不能的话你觉得谁比较适合?
只要把握住了这些问题,他基本就可以在朝中为他们的提议斡旋争取了。
以后会不会废止,那是以后的事。
都到了这个位置上,总不能真是尸位素餐吧?即便那样能叫他安稳地过完一生,也会留下无限的遗憾与懊悔。
高拱说道:“太岳说得有理。”
顾闲道:“那就得保证公平公正,以及……垄断!”
民间类似彩票的机制不少,甚至还有更加“刺激”的,要不怎么有那么多赌狗赌得倾家荡产?
所以如果要搞官方的福利彩票,那就应该严厉打击各种私彩以及地下赌坊,保证垄断彩票的同时尽可能地保证更多人免受赌博之害。
尤其是那些自己本身不赌却被赌狗亲人拖累的可怜人!
为了这个目的,禁赌令不仅不能放松,还要更严格!
高拱品咂着“垄断”二字,只觉里头奥妙无穷。
平日里大家虽鲜少用这个词,但实践起来可从未含糊。
比如盐茶贸易能给朝廷带来巨利,不就是因为朝廷把发行盐引茶引的权限牢牢握在手中吗?
高拱正沉吟着,就听顾闲乐滋滋地说道:“在这方面,咱合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高拱:?????
这难道是什么好话吗?!
说话间,高拱家到了。
眼看天色不早,顾闲和张居正没有进高拱家做客,而是齐齐挥别高拱一同回张家去。
眼看张居正一副要去找黄荆条的态度,顾闲麻溜接上王宜玉跑了。
王宜玉与他溜出一段路,才问他又干了什么损事。
顾闲气闷地叫屈:“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表示自己今天非常老实,只是聊着聊着不小心嘴瓢了一下而已!
何况他本也没讲错,垄断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在赌博这件事上不仅不许百姓点灯,最好连火星子都不给起!
沉迷赌博,害人害己!
王宜玉见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一副“我说得非常正确”的表情,乐不可支地说道:“怪不得你要跑。”
你一边说最好火星子都不给起,一边提议让人家去放火是几个意思?
再待下去,张居正真的要拿着黄荆条追着他打了。
提到这一点,顾闲更加理直气壮:“玄老才是首辅,姐夫他只是次辅,顶多负次要责任!”
张居正无缘无故找黄荆条做什么?
放火的是高中玄,跟他张太岳有啥关系!
真没有道理!
王宜玉笑眯眯:“跟顾太闲就更没有关系了对吧?”
顾闲:。
可恶,这个别号难道真的要缠上他了?
事已至此,顾闲回到家就掏出自己的刻章工具,弄了个全新的“太闲山人”闲章,给自己准备烧给师父他们的拜年帖子挨个盖了一遍,表示过完年他就二十岁了,是个有别号的大人了!
新章刻好第一个盖给你们烧下去,我对你们好吧?
顾闲对着灶王爷念念叨叨半天,忽听外面传来嘎嘎嘎的鹅叫声。
他转头一看,只见大鹅淘淘正追着现在火遍京师的救火英雄鹦哥跑,气势汹汹地要去叼鹦哥屁股毛。
顾闲给一大一小两只鸟各准备了一份新年饭,才算是平息了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鸟界纷争。
大年初一就忙活了这么一整天,顾闲夜里早早进入梦乡。
王宜玉侧过身看着睡得香甜的顾闲,忍不住抬手戳戳他睡梦中不知为何皱起的眉心。
过年母亲来了信,说她既然嫁了自己心仪的人,理当早些要个孩子,免得夫妻之间横生变故。
顾闲年少有为,早早在官场上冒了头,即便他自己没那个心思,也禁不住旁人可着劲敲边鼓。
别的不说,倘若以后皇帝格外看重他,下旨给他赐几个人。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比如弘治年间的内阁大臣谢迁也是个状元,很得皇帝信任,皇帝感念他辅佐有功,专门给他赐了安、邦、定、国四位孺人,一时传为佳话。
当丈母娘的,真就是女婿有出息也愁,女婿没出息也愁。
王宜玉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知晓母亲讲的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并不是故意扫她过年的兴。
每个女孩子在待嫁的时候,谁没有想过要寻个待自己一心一意的爱侣?只是天真的愿景如泡影般破碎后,便不得不考虑一些更现实的东西。
即便成婚的时候就想过可能会听到这样的催促与劝告,真看到这样的来信还是满心惆怅。
这种事一旦你听进去了,后面便有听不完的劝:生了女儿,会说怎么都得再生个儿子;生了儿子,会说何不凑个好字;就算当真儿女双全,也会说还得再来个弟弟,兄弟之间好相互帮衬。
王宜玉觉得倘若顾闲真要有变心的那一天,没孩子兴许还更好。
真要有了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便很难再说出“君既无情我便休”的决绝话。
可要说一点都不想要属于他们的孩子,那当然也是假的。
每每顾闲说起小时候的事,她都忍不住想要是家里有这么两个一大一小的家伙凑在一起,不知得多么热闹。
非常离谱且疯狂的想法。
大抵是顾闲所说的那什么“激素”在作祟。
好在顾闲目前对子嗣之事也并不热衷(还寻到了不伤身的避孕法子),夫妻俩还有很多时间来考虑这件事。
王宜玉收回了轻戳顾闲眉心的指头,盖好被子与顾闲一同进入梦乡。
顾闲第二天难得地睡了个懒觉,吃饱喝足后便跟王宜玉凑一起看昨天收到的拜年帖子,看看这张,嫌弃地说人家没诚意,看看那张,又嫌弃人家千篇一律,嘴里还嘀嘀咕咕:“一准是给所有人的都一个样。”
王宜玉道:“旁人哪有这闲工夫一张张单独写。”
顾·闲工夫很多·太闲又哼了一声。
他正要继续谴责这些没有把自己当特别朋友看待的家伙,就见到郑大拿着一把新收到的拜年帖子进来,说今天早上收到的。
顾闲接过后逐张翻了翻,发现全是单独给他回的非群发帖子,终于高兴起来:“这才对嘛!”
这时又有人领着个小内侍过来,说是东宫也让送了帖子过来,一并送到的还有不少宫中赏赐。
一听有白拿的好东西,顾闲立刻理好衣襟诚心诚意地出去受赏。
这位小老板目前还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给你们单独写,你们给我群发(了解他的)朋友们:为了不被这家伙逢人就嚷嚷,赶紧给他补一张单独写的*今天也猛猛地更新了!新年活动快结束了,给闲崽来点营养液吧这个月还能足足一周榜单能蹭!虽然上去也……没有吸引很多新读者……但是!但是!这可是闲崽凭本事(以及甜甜春每天摆碗求营养液的脸皮)蹭的读者栽培榜!我们年终报告每年都是一万多读者投营养液,却能投出足足一百万瓶,宛如千军万马!(骄傲(你到底在骄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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