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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第321章 多人共用


    顾闲这人还是很好哄的,只要稍微用心些,他便觉得你同他好得很。


    这会儿得了宫中赏赐,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样样都还算用得上,尤其是各种做菜用的香料,那更是送到了他心坎上。


    真不错,真不错。


    顾闲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圈赏赐,才去看太子亲手写的拜年帖子,朱翊钧的字练得有模有样,只是还少了些个人特色,混在一堆书法作品里分不出谁是谁的那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才十岁的半大少年,能把字练到能看的程度已经很不错了,难道还指望他能写出什么独特的书法风格吗?


    拿人手短!


    夸夸他吧!


    顾闲留送赏赐的内侍吃了些茶点,当场给朱翊钧回了封感情格外真挚的感谢信,托对方帮忙捎回东宫。


    朱翊钧正在东宫练字,收到顾闲的信后展开看了起来。


    他本来被顾闲夸得挺高兴,一看顾闲信上的字,又觉得顾闲夸得有些言过其实,因为顾闲这提笔就写的回信比他废了几张纸才写成的拜年帖子要好许多。


    这个顾闲不真诚!


    朱翊钧哼了一声,往后一看,发现落款处多盖了枚闲章。他仔细分辨了一会,赫然发现那闲章上有四个字“太闲山人”。


    朱翊钧:“……”


    你还刻上章了!


    好好地当着官呢,叫什么山人?


    听说山人是隐士的别称,所以此前许多人才猜测这位“太闲山人”应当是目前不在官场的中年人。


    朱翊钧想起汤显祖他们提到过顾闲用这个别号在《新风》上发表了不少文章,顿时来了兴趣,来到书架前摆放《新风》的区域,一本一本地翻找目录,把署名为“太闲山人”的文章全部拿出来准备一篇篇看过去。


    ……


    过完年的辽东,天气还没暖和过来。


    辽东总兵李成梁一大早坐在主位上,大口地吃着肉、大口地喝着酒,即便出生在环境更恶劣的铁岭,每到冬天还是得吃大量的酒肉才能抵御辽东的严寒。


    李如松也在旁边跟着吃早饭,他也吃着一大块的烤肉,莫名有些想念顾闲的手艺。


    李成梁见他那神色,不由说道:“年后你当真要带人去开军屯?”


    李成梁是靠着军功熬出头的,对屯田不是很感兴趣,并不认为种地有什么前途。


    自己这个武状元儿子莫不是跟着那个文状元读书读傻了?


    李如松道:“左右如今边境无警,我想去试试。”他知道自己亲爹的性格,便与李成梁仔细说起其中妙处,“开军屯好处不少,若是无人来抢掠,我们士兵吃粮不用求人;要是有人敢来抢掠,那不是正好给我们送军功吗?”


    “所以我们不仅要屯田,还要把他们最爱来骚扰的地段都开垦了。”


    李成梁听懂了,李如松要搞的这个军屯既具备种粮功能,又具备诱饵功能。


    边关常年无警对朝廷来说是好事,对边将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代表他们没有军功可立。


    反正军屯搞出来了,开荒的亩数报上去是功绩;真要钓出来几条蠢鱼,报上去更是军功!


    不愧是去考过文试的年轻人,脑袋就是比他这个大老粗好使。


    李成梁道:“行,你去吧,别光顾着种地耽搁了操练就好。你要知道我们家归根到底是靠军功立足的!”


    李如松道:“儿子晓得的。”


    辽东的条件实在太过艰苦。


    前两年梁梦龙巡抚山东的时候就发现有不少辽东人渡海跑到山东打黑工,想在当地安身立命。


    这些人干活非常勤快,要的工钱又少,很快引起当地人的不满:你们来抢活干就算了,怎么还影响咱的工钱?


    要是没有这些便宜劳动力,那些个雇工的东家就不敢说什么“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了”。


    梁梦龙了解到双方的矛盾,特意渡海北上辽东了解当地情况,看看有没有发展当地的可能性。


    可惜梁梦龙实地考察完没多久就被调去别处了,自然没搞出像样的辽东发展规划。


    顾闲跟梁梦龙通信时聊过这件事,又时常为此写信骚扰李如松,以至于李如松年前便跟李成梁说自己要种玉米去。


    玉米是好东西,人能吃,马也能吃。


    最重要的是还能烧着取暖。


    辽东的冬天取暖是个大问题。


    辽东本地人有盘炕的习惯,是一种成本相对低廉又能长时间保持室内温度的过冬方式。


    烧炕便可以用上玉米芯子,每天睡前往炉膛里倒上那么一麻袋,一般可以暖和一晚上。


    只是眼下辽东种的玉米还不够多,所以目前吃出来的玉米芯子远远不够烧。


    只不过在充当粮食之余还能作为补充燃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所以李如松这次开军屯是准备多种玉米。


    比起难伺候的水稻,玉米可要好种多了。


    辽东这边正计划着环边种玉米钓鱼,另一边的戚继光却有些头疼。


    汪道昆在边关过了个年,每天呼朋引伴搞聚会,今天去新修的长城登临,明天在营帐中宴饮,诗文写了不少,酒肉也消耗不少。


    人家是兵部侍郎过来巡边,戚继光只能好生招待。


    从前听人吹捧他写的诗,喊他“词宗先生”,戚继光还挺得意的,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收到顾闲的信心中警醒了,听着这样的吹捧觉得挺没意思。


    连带对汪道昆这个老朋友都有了不同的认知:怎么感觉这个老汪有点飘了?他这样算是巡边吗?回去之后交什么给张居正看?难道交他这几个月写的那些文章吗?


    戚继光都能想到张居正看到这种巡边报告时的脸色了。


    他与汪道昆是在福建打倭寇那会儿就认得的交情,收到张居正让他好生招待汪道昆的嘱托时也是真心实意要让汪道昆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会儿从酒酣耳热的夜宴中散场,戚继光不禁有点儿为汪道昆担忧起来。


    翌日等到汪道昆酒醒后,戚继光就私底下寻他聊了聊,问他剩下几个月要不要多出去走走,好好记录蓟辽一带的情况。


    张居正对边事还十分关心且十分了解,应付了事的巡边报告可交不了差。


    汪道昆与张居正同岁,又是同一年考的进士,关系自是要好得很,所以他敢追着张居正问“答应我的文章写了吗”。


    正是因为自忖与张居正交情不错,汪道昆便觉得自己出来纯粹是走个过场混混资历。


    汪道昆笑着说道:“难得我出来松快松快,你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同是天涯惧内人,戚继光难道不知道他这次出来放风的机会有多珍贵吗!


    戚继光听汪道昆这么说,也不好再多劝。


    只是戚继光对那些围着汪道昆你夸我捧的文人墨客也生出了反感来。


    人心里都是有亲疏远近的,戚继光与汪道昆交情更好,便觉得是这些家伙带坏了汪道昆,叫汪道昆冒着耽误正事的风险整日与他们饮酒唱和。


    读书人的嘴,骗人的鬼!连他这个大老粗此前都被他们夸得有点飘飘然,何况是本来就好这一口的汪道昆?


    顾小友说得对,不能叫他们这样自由散漫下去了。


    ……


    顾闲过完年,又回到礼部干活。过年期间邮政总局可是要出纪念票的,他得紧密关注销量,好及时调整销售策略!


    有新增的钢琴演出环节,邮政总局每天的客流量可不算少。


    知白还在顾闲的提议下开设了教学环节,每天都抽出半个时辰邀请几位顾客上前试弹。


    如今京师不少音乐爱好者都去邮政总局蹲着等抽号,希望能抽到自己去试试新琴。


    家中有外地亲朋来京师过年的,大多也会带他们来逛一圈,给对方买点纪念票,顺便参加一下抽奖环节看有没有机会摸到钢琴。


    总的来说,新一年邮政署的发展势头也非常不错。


    顾闲看过底下人汇总上来的数据,又亲自去邮政总局转悠了一圈,顿时放下心来。


    很不错,今年的纪念票又快售罄了。


    今年是鸡年,除了专门出的生肖票外,过年期间做了个鸡年特展,展出了不少与鸡有关的诗文、字画,里里外外贴的还是鸡形窗花与门联。


    顾闲正好要离开邮政总局,忽见几个打扮与大明人士不太一样的人正在认真观摩着展出的“雄鸡一声天下白”书法作品。


    对方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大明官话与同伴讨论道:“这‘太闲山人’是谁?”


    顾闲最近拿着自己新刻的闲章到处盖,连已经送来布置鸡年展的字画都被他补盖了几个章。


    这会儿听人注意到自己的新章,不由停下脚步偷听两句。


    陪同这几个人逛展会的向导没注意到顾闲就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跟这几个人科普起来:“这位太闲山人就是我们上一届科举三元及第的顾状元,时任翰林修撰、东宫侍读官兼邮政署署正!”


    那几个外来顾客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这么多人共用一个别号吗?”


    那向导正想回一句“人家顾状元是一人身兼多职”,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向导转头看去,一下子认出了顾闲这位十分亲民的状元郎来。他忙喊道:“顾大人!”


    顾闲摆摆手说道:“喊什么大人。”他看向向导身边那几个外来人士,“你这是接了什么活?”


    向导便给顾闲介绍了一番,说这是正在等候召见的朝鲜使者,想在京师长长见识,顺便买些礼物捎回去给亲朋好友。


    在朝鲜那边,贵族都是讲汉语、写汉字的,听了两人的对话也知晓这位是大明的官员。


    再一看,顾闲虽过分年轻,风采却相当不凡,身姿如秀竹般笔挺,一双星目更是熠熠有光,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只一个照面,众使者便觉到大明见到的这么多人里头,当属顾闲的相貌与气度最叫人难忘,不由齐齐向顾闲见礼。


    礼仪学得有模有样。


    顾闲听说对方是朝鲜使者也来了兴趣,邀对方寻个清净地方坐下聊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等我身兼八职就改名叫八大山人*今天也努力更新了!闲崽……闲崽榜单又掉了,可恶,这个月上了足足二十天也很努力了!所以活动差不多结束了,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捞一下闲崽!今天我把新年活动做完了!拿到了所有app主题装扮和免费阅读券。没做完的还可以继续做三天!(就不提醒了


    第322章 好处多多


    朝鲜对大明文化一向十分向往,听说这么一位厉害的状元郎要跟他们聊聊天,自是连邮政总局都没心思逛了。


    双方很快相对落座,吃茶说话。


    顾闲与对方聊了一会,便知晓他们是例行来进行年节朝贡。


    再聊一会,顾闲连使团里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都摸清楚了。


    能代表朝鲜国王来北京贺岁的,基本都是贵族出身,这叫顾闲有些失望。


    他的本意是想从他们这里了解一些朝鲜农业的情况,想瞧瞧他们那边有没有现成的、抗寒性状相对稳定的稻种。


    只可惜朝鲜跟着大明过了这么久安稳日子,阶级分化也愈发明显了,这些贵族对农事大多不甚了解。


    即便心中有些失望,顾闲还是很有耐心地跟这些人畅谈了许久,直至再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才与对方话别。


    等到溜达回礼部见到丁士美,顾闲便与丁士美说起这事儿,颇为担忧地说朝鲜现在内部问题不小,兵备也不怎么样,不好好整饬以后怕是会祸及辽东。


    丁士美是个典型的翰林官,没怎么到外头历练过,对兵事和地方事务都不甚了解。


    听了顾闲忧心忡忡的话,丁士美问道:“你怎地突然关心起朝鲜事务来了?”


    顾闲便把自己偶然遇到朝鲜使团的事跟丁士美讲了。


    丁士美道:“就这么打了个照面,你就把整个朝鲜情况都摸清了?”


    顾闲心道当然不是,我是先知道结果,然后才带着答案去设置问题,所以可以轻易了解到自己想了解的事。


    万历皇帝之所以派兵去抗倭援朝,就是因为辽东那边上奏说朝鲜陷落,国王和贵族们想拖家带口领头逃亡入辽东,咱泱泱大明“拒之不仁,纳之难处”,要不还是派人去支援一下吧!


    考虑到辽东要是乱起来了,京师肯定不安宁,朝廷最终还是不得不做出了出兵抗倭的决定。


    只能说“万历三大征”基本都是迫不得已必须应战,而不是万历皇帝真的野心勃勃要去“征战四方”。


    既然已经知道未来二十年内会有这么一场战役、知道朝鲜上层将会抛弃民众逃往辽东,顾闲很容易就能套出朝鲜目前是什么情况。


    丁士美道:“朝鲜内部的事,我们便是知晓了也无从干涉。”


    他们只是礼部,一般只负责发文勉励或者谴责这些前来朝贡的周边小国。


    就算朝鲜内部阶级对立、政治腐败、军事不振,难道他们还能派人过去帮他们革新吏治以及操练军队吗?


    说实话,大明自己这一堆事都没搞完,哪有空管朝鲜这蕞尔小国?


    每年意思意思给点赏赐已经够仁慈了。


    顶多是等他们国王更替时派人去送份册封文书。


    顾闲一听就知道丁士美的态度,也没有多说。


    他踩着下衙的点去内阁蹲守张居正。


    正好把高拱也一并蹲出来了。


    顾闲全然忘了在此之前他还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得罪了两位内阁大佬,一见面便跟人家聊起了朝鲜问题——


    我跟你们讲,朝鲜危则辽东危,辽东危则京师危,您俩有什么头绪吗?


    高拱、张居正:?????


    什么时候我们还得操心藩属小国的内政了?我们除了给历任国王写个册封文书外,原则上不会去干涉别人怎么治理自己国家!


    高拱道:“你怎么又关心起朝鲜来了?”


    顾闲便又把自己路遇朝鲜使者的事给高拱讲了。


    他也不想瞎操心,这不是刚好遇上了吗?


    顾闲表示,自己虽然很为朝鲜的未来担心,但还是顺嘴问了问他们有没有意向参与万国邮政计划,目前已经有足足一个国家(指大明)参加了!


    张居正:?


    张居正道:“世上有一万个国家吗?”


    顾闲道:“没有,不过搞项目不都是这样的吗?先往大里讲,别人听了觉得你声势浩大,自然愿意参与进来!”


    事实上这个名字当然也是顾闲顺手拿来的,清末民初万国邮政联盟已经成立了。甭管有没有这么多国家,反正这样喊够响亮!


    顾闲还和高拱、张居正掰扯起来:“这就跟有的人写诗作赋动不动就‘乾坤’‘日月’‘千古’‘万里’一样!”


    有的人·高拱:“……”


    有的人·张居正:“……”


    呵,如果你也常年要写各种歌功颂德诗文,你能绕过这些词吗?


    下次务必让这小子多写几篇。


    既然起了这么个话头,顾闲又兴致盎然地和张居正他们聊了起来。


    世上虽没有一万个国家,但是两三百个估摸着还是有的。


    只是许多小国的建立和灭亡都很快,兴许连几句记载都没留下来。


    现在全世界都在搞海上贸易,以后恐怕会有很多国与国之间的往来,到时候人家先搞了万国邮政联盟,咱想加入还求人,想想就很不痛快对吧!


    不如还是咱先筹备起来!


    这样制定标准的权力就在咱手里了。


    众所周知,制定标准的权力可是非常有用的。


    当我们制定的标准已经深入人心,你想加入我们就得按照我们的要求来!


    凡是不符合标准的地方,赶紧回去整顿好再来申请吧!


    高拱道:“听起来倒是有点儿意思,不过真要想落实下去哪有那么容易?”


    顾闲道:“确实不容易,这不是能做一点是一点,先把这些前来朝贡的藩属小国都拉进来。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高拱微微沉吟。


    张居正倒是比较干脆:“既然你已经有了具体想法,那便回去写个章程递上来吧!”


    高拱闻言也笑了起来:“是这个理,正好最近不少使者来京,你赶早拟个章程上来给我们看看可不可行。”


    顾闲:?


    我们难道不是下班路上随便聊聊天吗?


    为什么突然给我增加了工作内容?


    哦,我目前兼任邮政署署正对吧。


    顾闲垂头丧气地挥别高拱和张居正,一脸郁闷地回家加班去了。


    高拱和张居正看着他那蔫头耷脑的背影走远了,不由哈哈大笑,亦是各自回了家。


    顾闲耳朵灵,远远听到了张居正两人的笑声,回到家后就跟王宜玉狠狠地谴责他们的可耻行径。


    哪有聊着聊着天突然安排工作的!


    还是得加班加点去完成的工作!


    王宜玉就坐在那里边翻着手里的新书边听着他讲,偶尔还会点个头。


    只不过也不知是因为看到书里有自己赞同的内容才点的头,还是真的在应和顾闲的话。


    顾闲:“……”


    哼!


    师妹越来越敷衍他了!


    顾闲化悲愤为力量,狠狠地写起了《万国邮政联盟筹建计划》。


    礼部正好兼管这方面的事务,这会儿顾闲边写边将脑海里庞杂的资料库调取出来用,很快就把大明当前的内附族群情况以及藩属国情况梳理了一遍。


    这些国家和内附族群的主要特点都是……内部自治!


    外人很难了解他们的内部情况。


    要是能借助建立万国邮政联盟的契机把通讯渠道给打通,对这些藩属国和内附族群的进一步归化也有那么一点用处。


    即便没能达成这个目的,至少也算是扩展了邮政署的业务范围!


    总而言之,这事好处多多。


    开干!


    顾闲精神抖擞地把计划书给写完了,第二天就揣着去找吕调阳这位顶头上司让他瞧瞧写得怎么样。


    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一向追求稳打稳扎,做事从不标新立异。


    只可惜有顾闲这么个不确定因素在,每个人手头的活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处于增长状态,连吕调阳都不例外。


    一般来说过完年后这几天不会有什么新工作,因为后面还有为期十天的元宵长假。


    两个假期之间夹着那么几天要干活的日子,谁有心思提新工作?


    结果吕调阳才刚坐下来喝了口茶,就瞧见顾闲在门外探出颗脑袋来。


    吕调阳心突突直跳。


    ……看来今天这茶泡太浓了。


    眼看顾闲一脸“您现在有空吗”的询问表情,吕调阳无奈地说道:“进来吧,坐下说话。”


    顾闲很不客气地坐到吕调阳对面,呈上自己连夜写完的计划书。


    虽然这是高拱下的任务,不过接下来工作估计还是要礼部负责展开,他不能越过本部的一把手直接把方案递到内阁去。


    别看顾闲平时不着调,真正做起事来他还是能把握好分寸的。


    趁着吕调阳翻看得差不多了,顾闲才和吕调阳说起昨天跟高拱他们聊了一路的事。他积极说道:“要是您觉得没问题,我们这就去内阁吧!”


    吕调阳想了想,点着头说道:“也好,走吧。”


    倒不是他要分顾闲这个小辈的功劳,而是许多事确实是得礼部来安排。


    高拱和张居正都开口让顾闲写方案递上去了,这事十有八九能当场通过,他跟着走一趟也算是表明礼部的支持态度。


    说实话,为了维持“万国来朝”的繁荣表象,大明每年都得赔进去一大笔钱。


    原因无他,这些周边小国只要派使者带着国书过来,再进贡点不值钱的土产,就能从朝廷这边拿走许多赏赐。


    早在弘治年间,阁臣丘濬就曾批判这种“万国来朝”只是表面光鲜,实则毫无意义,还不如咱自己开海运搞贸易,大明有诸多产能以及质量都很优越的商品,而其他地区则有大把的资源(包括金银、木材、香料等等)供大明取用,可谓不劳民伤财而国用自足!


    所以说从来都不是没人指出问题,而是没人愿意着手去解决而已。


    现在顾闲提议把这些藩属国以及内附族群纳入邮政体系,还弄了个“万国邮政联盟”的名号,吕调阳觉得可以让他去试试看。


    要是顾闲当真能把计划落实下去,那么……过去那个朝贡点破烂玩意就能混到丰厚赏赐的时代该过去了!


    真心实意想认宗主国,就得跟着大明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对,不对,不是只让我写方案吗顾小闲:为什么直接就说我去落实*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想了想,月底了,该躺平了!咸咸春开始上号,猛猛春,下个月见说到丘濬,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和老丘……(bushi最后,发现预收原来的人名念不顺,顺便换了点设定(没开文就是这么改来改去),放上来给大家看看文名:《筑明》文案:叮!今日已签到,收获青砖x1,稀有程度:随处可见。叮!今日已签到,收获瓦片x1,稀有程度:随处可见。叮!今日已签到,收获水泥配方碎片x1,该配方当前收集进度1/100。王辂躺在床上翻了几页坑到没边的签到日志,骂骂咧咧地起床,揣着手猫在亲娘开的酒肆里为食客们提供免费陪聊服务。比如这天,王辂就跟一位姓徐的酒客侃大山:“听我一句劝,去北京买房!信我,咱陛下肯定会迁都北京!咱陛下有句话说得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姓徐的酒客拍桌叫好:“好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王辂:?你又不是朱棣,你激动个什么劲?


    第323章 深表怀疑


    高仪坐在内阁直房中,很忙碌地办着自己的事。


    因为高拱和张居正在聊天,他要是不忙,就得想办法融入其中。


    听听他们都聊了啥——


    这个人我看不太行,出了正月安排去别的地方吧。


    这家伙本职工作没干好还有空瞎琢磨,肯定是事情太少了,给他加点指标。


    开春了,江西那边……


    看看吧,作为一个凡事都要先想很多遍再开口的人,想要加入这种快节奏对话实在太难了。等高仪酝酿好适合的话,高拱和张居正两人早就转到另一个议题去了。


    与其强行融入,不如假装自己也很忙。


    顾闲跟着吕调阳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高拱和张居正在聊公事,高仪在看公文,内阁的气氛可真一片祥和啊!


    吕调阳领着顾闲入内,主要还是顾闲负责递方案,顺便在旁等着高拱三人询问具体细则。


    顾闲噱头搞得很大,实际上操作却不怎么复杂,甚至礼部内部都能拍板,无非是要求这些前来朝贡的小国配合邮政署工作,按照邮政署标准设立相关邮政机构。


    换成粗暴点的说法,那就是直接通知一声:你干不干?不干下次别来了。


    这是朝廷对待这些小国的一贯态度,毕竟光禄寺都能给他们安排馊饭了,说话不客气一点也很正常。


    即便这些家伙真不来了,对大明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顶多只是在提及他们的时候算算有多久没朝贡了。


    比如万历年间出兵抗倭援朝时讲的就是“这个倭国特别嚣张,五十几年没有来朝贡,现在还想通过朝鲜染指辽东”云云。


    没错,此前日本还是会来朝贡的,只不过嘉靖初年出现了一场荒唐的争贡之役。


    也就是日本两大势力分别派使团前来朝贡,双方在浙江勘合的时候狭路相逢,都说对方手里的凭证是假的、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其中一个势力派来的使者脑子灵活,贿赂了当地市舶司官员,顺利拿到了朝贡资格。


    另一方一看,好啊,你不讲武德走后门是吧,当场杀了对方的使者,并且一路劫掠到绍兴。


    当时浙江承平日久,兵备疏怠,都指挥都给人杀了,闹得整个浙江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京师后更是朝野震动。


    嘉靖皇帝才刚登基就闹出这样的动静,自然是勃然大怒,当场决定……关闭浙江和福建的市舶司,进一步加强海禁!


    全都别想来了!


    这也是嘉靖年间倭寇特别猖獗,以至于涌现了戚继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将的原因之一。


    你把门关上了,他们就想把门撞开,这些海上强盗向来如此。


    嘉靖初年荒唐的争贡事件也证明了……来大明朝贡的资格确实是个香饽饽,不仅代表着他们能拿到朝廷的赏赐,还代表着他们拿到了与大明进行贸易的资格!


    哪怕使团只能在大明允许的范围内与大明进行小规模贸易,也足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别说顾闲只是提了一桩本身就对这些小国颇有益处的事,便是要他们吃亏他们也得咬着牙答应。


    没见到他们从不抱怨饭菜不新鲜吗?


    人家原本也不是奔着吃几口热饭来的。


    方案本来就是张居正让写的,现在只不过是开个临时会议把顾闲的提议过个明路。


    张居正留下了方案,让顾闲回去筹备筹备,游说别人加入计划这种事他比谁都熟练,所以一事不劳二主,就由他在礼部宴请这些使者时出面落实这件事。


    顾闲:?????


    又我?


    张居正道:“再好的提议,也得有适合的人去落实到位才能取得好结果。你是最了解这万国邮政计划的人,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这件事办妥?”


    顾闲一听张居正这么夸自己,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是的,没错,舍我其谁!


    区区宣讲,根本难不倒我!


    顾闲屁颠屁颠地回去准备宣讲材料了。


    吕调阳见他迫不及待地回自己直房忙去了,不由摇了摇头。


    还是太年轻啊,张居正哄那么几句就干劲十足。


    内阁直房之中,高拱还没把位置挪回去,仍在兴致盎然地与张居正聊天:“你平日里便是这么忽悠他做事的吗?”


    张居正道:“一般都不用我多说,他一闲下来就能给自己找一堆活干。”


    只是这小子偶尔会意识到“这事好像不该归我负责”,这时候才需要哄那么几句。


    高拱想想顾闲那性情,点点头认可了张居正的话,笑着说道:“你也不像是经常哄人的。”


    张居正:“……”


    不知怎地,忽然想到顾闲曾嚷嚷着说自己整天对别人说“没你不行”都是跟他学的。


    他也没这么经常对人说这种话吧!


    ……


    顾闲忙忙碌碌地筹备几天,就抓了几个学生当壮丁去礼部对朝贡使者的例行赐宴上宣讲去。


    朱翊钧听说了这件事,也要去凑热闹。


    不过这种规格的宴会当然不值得太子亲临,所以他便决定坐在屏风后看看顾闲怎么忽悠人。


    顾闲横看竖看,都感觉这个爱凑热闹的小子跟那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凑热闹!


    即便有个小老板跑来督工,顾闲还是很快进入工作状态,趁着众人入席后让学生把大明驿站的点状分布图抬出来,开始给那群齐齐看向自己的使者们讲述邮政署成立半年来的工作成果。


    包括送出了多少信件、产生了多少影响与改变以及民用邮政体系如何便民利民。


    即便有些使者因为言语不通而听不太懂,周围也有精通汉语的翻译及时给他们解说顾闲都讲了什么。


    不少使者都听得心潮澎湃。


    邮政还能这么搞!


    那些私底下请向导带着自己逛过京师的使者们更是激动得不得了。


    因为他们大多已经逛过邮政总局了!


    没办法,今年过年邮政总局已经是本地人以及外来游客的必逛之地。


    哪个向导要是不把自己的客人带过去逛一圈,会显得他很外行!


    既然已经亲眼见识过那么多美得不得了的邮票,还见证了邮政总局的热闹程度,这些使者自然知道顾闲的介绍毫无夸张成分。


    全都是实在话!


    这位小顾状元是真心要拉他们一把,带他们干大事、立大功!


    只要把这个于国于民都有益处的项目带回去,还怕没法交差吗?


    这事真办好了,说不定还能升官!


    顾闲的宣讲大获成功,每个人拿到宣传册和申请表后都非常激动,恨不得不吃这顿饭了,直接回去填表!


    反正这饭也不怎么好吃。


    即便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没有人敢表现出来,所有人都只能先珍而重之地把宣传册收起来。


    顾闲宣讲结束后没有留下蹭饭,而是与朱翊钧一同去吃膳房那边送过来的暖锅。


    才刚过完年,天气还冷得很,吃热腾腾的暖锅正适合。虽说味道不如顾闲自己做得好吃,但至少不是外宾吃的那些冷饭冷菜。


    朱翊钧胃口一向挺好,现在还有个敢跟他抢菜的顾闲在,两个人自然是很快把饭菜扫荡一空。


    眼看顾闲舒舒服服地喝起了饭后茶,朱翊钧不由问道:“你怎么对那些使者也那么有耐心?他们把邮政政策落实下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事实上不仅仅是对今天那堆使者,顾闲去年邀请那些商贾赞助长跑赛事也是这样先宣讲再答疑,对每个提出疑问的人都耐心解答。


    无论是使者还是商贾,在许多士大夫眼里都是无须放在眼里的群体。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疑问,放下手里的茶说道:“殿下,世界是很大的,朝廷靠着任免官员能管控的地区非常有限,光是掌控大明眼下的疆域便时常捉襟见肘。”


    朱翊钧抿了抿唇,知道顾闲说的是大实话。


    北线常年有游牧民族扰边,沿海地区到处都有倭寇横行,西南地区又时常有土司作乱。


    你说其他地区就安稳了吗?其他地区也时常闹出乱子来,需要派兵去镇压。


    远的不提,这几年便有白莲教到处聚众作乱。


    要不然朝廷每年的军费也不会那么高昂。


    这此起彼伏的动乱,正说明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能力正在不断下滑。


    朱翊钧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说道:“这跟你要搞的万国邮政有关系吗?”


    顾闲道:“当然有关系,既然我们不可能把全世界都变成大明的领土,那么我们就需要考虑如何处理与其他国家的关系。”


    “古时常说‘远交近攻’,但我们周边这些小国大多已经认了我们为宗主国,成为我们的藩属。”


    “都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近攻’这一步便可以省略了,在他们不背叛宗主国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给予他们一定的扶持。”


    “因为他们算是我们的藩篱,有他们在外围作为缓冲,那些个海上强盗便没法直接冲到大明本土作乱。”


    “以后我们要是想发展海上贸易,他们还可以成为我们的中转站和补给站。”


    “而且外头的人看到他们发展得这么好,必然也会生出‘跟着大明有肉吃’的想法!这样我们对外贸易的助力会越来越多、阻力会越来越少,到那时候我们便可以尽情‘远交’了。”


    总而言之,我们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拿来吧你,全世界的金子、银子和各种资源!


    朱翊钧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金银涌入他们大明的国库。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展海上贸易?搞完这个万国邮政就可以了吗?”


    顾闲道:“没有那么快,现在海运才刚起个头就有人想喊停,平时片板不下海,水师怎么练得起来?连近海海权都没拿回来,谈什么‘远交’?”


    朱翊钧道:“父皇他们不会罢停海运的!”


    顾闲有点渴了,端起茶喝了几口,才不慢不紧地回道:“那是自然,皇上可是圣明天子,肯定看得比我们更长远。”


    朱翊钧总觉得他的语气不怎么真诚。


    并对顾闲说他父皇看得更长远这事儿深表怀疑。


    等会他就去问问父皇知不知道筹办万国邮政联盟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可真是个大孝子*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摊平.jpg


    第324章 都掺一脚


    隆庆皇帝度过了相当愉快的一天,高拱他们工作能力相当出众,许多决议拿到他面前时他只需要回个“是”或者“可”就行了,完全不需要他动半点脑筋。


    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啊!


    谁家皇帝还要自己天天发愁?当然是把事情都交给有能力、能担责的人去办!


    隆庆皇帝意思意思地在暖阁混了大半天,正准备回去休息(娱乐),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隆庆皇帝记得朱翊钧今天说要去看礼部赐宴群使。


    他没注意具体有哪些国家派了使者来朝贡,按照内阁和礼部的意思,大抵就是该来的都来了,正好一并赐宴给点赏赐打发他们回去。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连礼部尚书都不需要出面,更别提他这个当皇帝的了。


    太子想去凑热闹,礼部那边估计也没安排他正式出席。


    什么样的客人就该用什么样的规格招待,这些使者对大明来说还没那么重要。


    隆庆皇帝奇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宫?”


    也不知道顾闲怎么对小孩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朱翊钧经常一跑去找顾闲就跟着对方忙活到下衙的点才回来,每次都干活干得十分起劲。


    隆庆皇帝相当乐见其成。


    朱翊钧道:“宣讲的事已经忙完,邮政署那边没什么要紧事了。”


    他不忘自己提前回宫的初衷,掏出新增加了许多红点的驿站分布图给隆庆皇帝看。


    他手头这份驿站分布图跟顾闲给那些使者看的可不一样,顾闲展示的是白底的图,而他这张底下是带着详细舆图的。


    现在上面多的那一圈红点星散于大明周围,瞧着并不显眼。


    隆庆皇帝此前便见他显摆过这张图,这会儿见他又拿了出来,不由问道:“怎么又看起了驿站分布图?”


    朱翊钧便把上面的红点指给他看,还用指头把红点一个个连接起来,对隆庆皇帝说道:“父皇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隆庆皇帝:?


    为什么他会在自己儿子脸上看到“我来考考你”五个大字?


    简直倒反天罡!


    隆庆皇帝开始考虑要不要让张居正给这小子多加点功课,省得这小子学到点新东西便来他这个当爹的面前炫耀。


    察觉隆庆皇帝不善的眼神以及不善的脸色,朱翊钧没再继续作妖,而是学着顾闲给他讲时那样连比带划地给隆庆皇帝介绍起来。


    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推行大明拟定的邮政标准,更是一步步地向外扩大大明的影响力!


    这些新增的红点点只是第一步!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红点点!


    听朱翊钧讲得头头是道,隆庆皇帝也听得连连点头。


    很不错,太子都开始放眼世界了,想必很快就能独立监国。


    听说永乐皇帝亲征鞑靼的时候,可是曾让十一岁的皇孙——也就是后来的宣德皇帝留守北京!


    过了今年生辰,朱翊钧这小子也算是十一岁了!


    他这都不是去打仗,比永乐皇帝那会儿安稳多了,是不是也……


    隆庆皇帝念头一起,便觉得该谋划起来了。


    听说江南的春天很美!


    隆庆皇帝开始考虑带什么人南下。


    顾闲那肯定是要带的,要不然南下都不知道怎么玩!


    正好顾闲一直隔空指挥南京那边的民用邮政工作,没有亲自回去看看,这次随驾走一趟跟进跟进。


    内阁本就有许多针对南方的政策要落实,高拱他们一同跟去也无妨,有什么紧急事务直接抄送给他们处理不就好了?


    隆庆皇帝把前朝和后宫的人都考虑了一圈,越想越觉得南下一趟很应当。


    嘉靖皇帝这么爱修道的人,早些年都曾南巡承天,动情地给自己的湖北老乡们留下圣训:我父母已经不在了,你们的父母应该还在,一定要好好孝敬他们,不要像我一样子欲养而亲不待!


    虽说嘉靖皇帝是因为得知父母陵墓渗水才力排众议跑这么一趟,但……他也可以去关心孝陵情况啊!


    老祖宗远在南京,作为儿孙后代三十好几都没有去看一眼,实在不应当!


    一想到自己如此不孝,顿时吃不香睡不香,连梦里都梦见太祖在骂自己!


    隆庆皇帝拿定了主意,第二天就召见了内阁三人来开小会。


    朕想去江南,你们怎么看?


    高仪是礼部上来的,一听到这话顿时眉头突突直跳。


    早知道有此一劫,他说什么都不来赴任。既然都已经退休回老家了,安安心心地在浙江养老不好吗?


    现在一个人寄居在朋友家,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想告老还乡的心又浓烈了几分。


    他都已经当上大学士,算是走到了文官生涯的顶峰(首辅他是不指望了),合该早作打算!


    高仪在心里这么想着,难得地在高拱和张居正说话之前开了口:“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隆庆皇帝有点不高兴。


    高拱都没说话,这高仪张口就是万万不可!


    隆庆皇帝一下子又想起高仪执掌礼部的时候他想从光禄寺取二十万两光禄银来花,高仪坚决不允,表示必须专款专用,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支取去用到别的地方。


    那会儿隆庆皇帝便不太喜欢高仪了,后来有人弹劾先帝在位时他曾“撰文叩坛”,隆庆皇帝便顺势批复了高仪反复递上来的乞休奏疏。


    事实上这弹劾当真是没事找事,真要追究谁曾经给嘉靖皇帝写青词,估计朝中官位高的那批人都没法幸免(官位低、文采差的没资格写)。


    纯粹是高仪自己不想干了,隆庆皇帝也不太想他干了。


    高拱和张居正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隆庆皇帝的不喜。


    高拱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和高仪那样说“万万不可”,而是耐心追问:“皇上为何有南巡之意?”


    隆庆皇帝昨儿都想好了,这会儿听高拱问起,立刻跟他长吁短叹起来。


    说是自己最近夜里辗转反侧,总睡不好,梦特别多,尤其会梦见钟山。


    钟山那边有什么?有孝陵啊!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既然梦中得了祖宗启示,不亲自走一趟岂不是不敬祖宗!


    高·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拱:“……”


    净扯淡。


    时人确实有信梦兆的,比如张居正幼年取名叫“白圭”,原因就是家中长辈梦见只白龟,感觉是大吉之兆。


    但是吧,隆庆皇帝什么时候失眠多梦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对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皇帝学生,高拱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没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张口就骂。他说道:“太子年幼,恐怕没法监国。”


    隆庆皇帝说道:“当年我们成祖携皇孙北上亲征鞑靼,着十一岁的宣宗皇帝留守北京,我儿聪敏勤勉,对六部情况都已了然于心,如何不能监国!”


    有了自己心心念念想做的事,隆庆皇帝话都变多了,举完宣宗皇帝的例子,又开始讲嘉靖皇帝南巡时唯一的庄敬太子才三岁,刚被立为太子一年!


    咱只是出个门,又不是不能票拟和批红!


    高拱:“……”


    从来没发现隆庆皇帝还有这么博闻强识的时候,都能连举两个例子了。


    高拱不由看向唯一没开过口的张居正。


    张居正也在考虑如何应对。


    南巡这种事,要不是遇到嘉靖皇帝那种亲爹亲娘陵墓进水的情况,谁敢张口答应?


    上一个非要南巡的正德皇帝可是半路落水生了病,回来后没多久就病逝了,才三十几岁!


    据说正德皇帝出发的时候,还对他的老师兼首辅杨廷和说了句“好生看家”,可惜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唯独杨廷和因为衰老多病有些耳背,竟是没听清楚。


    直至朱厚照薨逝许久之后,杨廷和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句话,当场潸然泪下。


    由此可见,下江南这件事着实不太吉利!


    谁都不想成为促成这种事的罪人。


    事实上只要不是由自己牵头,张居正还是挺想随驾南巡的,江南一带形势复杂,许多政策不易推行。


    倘若御驾当真能南巡,对那些盘踞在地方上的“土皇帝”也是一种震慑。


    张居正只能说道:“如今江南虽还算太平,但那边人口庞杂,难免暗藏危机。兹事体大,须得从长计议。”


    隆庆皇帝说道:“还是快些计议的好,我们趁早多带些人南下就地吃粮,岂不是既能免了漕卒北上之苦,又能省下运粮途中的损耗?”


    张居正:“……”


    好熟悉的说辞。


    仿佛是几年前顾闲赞同隆庆皇帝南巡时举过的例子,说是隋唐时期关中闹粮荒,皇帝经常带着群臣从长安奔赴洛阳吃饭,每次一去就是十来万人,省了运粮的麻烦!


    平时怎么没发现隆庆皇帝记性这么好?


    顾闲发表这番高论时高拱是不在场的,他听后沉默了半晌才说道:“这么多人到了南边如何落脚?臣听闻南京皇宫屡次遭灾,许多建筑都已破败不堪,无法住人……”


    隆庆皇帝对此也有考虑:“我听闻江南那边园子很多,寻常百姓想办个大宴都可以出钱租用。既然旁人可以花钱租,我们当然也可以!”


    都下江南了,谁还要住破落皇宫?必须得住江南特色园子!


    张居正:“………”


    没错,这也是顾闲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给隆庆皇帝讲的!


    张居正三人自是不会当场答应隆庆皇帝突如其来的南巡要求,都说还得再讨论讨论,齐齐退下了。


    三人退到殿外的时候,高拱明显注意到张居正表情不对。


    等走出一段路,高拱才问他怎么了。


    张居正无奈地向高拱说出顾闲曾在隆庆皇帝面前大谈特谈南巡好处的事。


    他要是不主动讲,回头要是隆庆皇帝说漏嘴了高拱又得生气。


    高拱没想到里头还有顾闲的事,笑骂:“这小子怎么什么事都掺一脚?”


    作者有话说:


    大猪:考我是吧?南巡不带你喽小猪:*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注:①好生看家一段:出自《杨文忠公三录》【先帝启行时,老先生进酒毕,先帝云:好生看家。众皆闻之,老先生独不闻乎?盖与散本之言合。廷和以衰病重听,又苍黄之际,实未之闻也。追念圣恩,感泣呜咽者久之。】


    第325章 听到没有


    顾闲这天不出意料地回收了所有派出去的申请表,逐一检查过后发现没有任何问题。


    今天还下了小雨,太子不宜出门。


    无小孩之乱耳,无加班之劳形。完美的一天!


    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下班!


    顾闲正这么想着,就有个内阁的小吏寻了过来,说张居正他们有事召他过去。


    顾闲有些纳闷,不知道张居正怎地突然想起了自己。他明明在很认真地干活,什么坏事都没干!


    顾闲接过书吏递来的伞,踏着年后这场难得的新雨去了内阁。


    内阁的气氛并不平和,高仪许是因为又起了告老还乡的念头,态度难得强硬了一次,认为必须阻止隆庆皇帝南巡。


    皇帝出门意味着无数的麻烦,一路上的交通、住宿、吃喝都是大问题。何况国库现在也没多有钱!


    高仪表示如果高拱和张居正不想和皇帝生了嫌隙,可以由他出面力谏到底。


    反正他也不太想干了。


    高拱听了高仪的话很不高兴,这个同年怎么说话的?说得好像他们爱惜权位,处处哄着隆庆皇帝!


    虽说这是事实,但也没人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他们要做的事那么多,不哄着隆庆皇帝难道还天天跟隆庆皇帝吵架吗?若是闹得君臣离心,事情还想不想办了?


    气氛正僵持着,去传话的小吏就领着顾闲过来了。


    一看高拱他们的表情不太对劲,顾闲心中警觉。


    他一反平时的随意,正儿八经地上前朝高拱他们行礼,礼仪标准得争取让礼部尚书来了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高拱本来有些恼火,见到顾闲这乖觉的模样又乐了起来。他问道:“你可知我们为什么把你喊来?”


    顾闲连连摇头:“下官哪里知道!”


    高拱便问他:“你是不是撺掇过皇上南巡?”


    顾闲一脸无辜:“没有的事,我无缘无故撺掇皇上南巡做什么?”


    高拱笑骂:“太岳都讲了,就是你提的。”


    要不是这小子当初在隆庆皇帝面前大讲特讲江南的妙处,还把怎么走、怎么住、怎么吃都讲了个遍,隆庆皇帝哪里能暗自琢磨这么一桩事。


    顾闲顾不得装乖了,忍不住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可恶,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您怎么出卖我!


    呵,你和玄老和好了,就不把我当自己人了是吧!


    高拱瞧见顾闲那眼神,笑着说道:“我和太岳认识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意思是“你也想和我比”。


    顾闲又在心里“呵”了一声,在心里嘀嘀咕咕:现在不是你在老家写回忆录骂我姐夫的时候啦!


    这话当然不好往外说,他只能郁闷地认下了:“当时吃得高兴了随便讲讲,我哪里晓得皇上会听进心里去?”


    在场的人基本都曾和顾闲吃过饭,哪里不知道他每次吃着吃着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估摸着还真不是存心撺掇的。


    而且听张居正说那都是顾闲刚到京师那两年的事了,当时顾闲都还没开始备考科举。


    都过去那么久隆庆皇帝都还惦记着,事情哪能真怪到顾闲头上?


    本质上是隆庆皇帝想出去玩。


    前些年隆庆皇帝就提出过想去巡幸南海子。


    南海子在元朝曾作为猎场使用,只是没有正式命名,后来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便把它扩建成皇家苑囿,正式定名为“南海子”。


    有好几代皇帝都爱过去避暑狩猎。


    隆庆皇帝登基后也想去,结果朝中一片反对之声,又说国库没钱无力修缮南海子苑囿,又说皇帝出行容易烦扰百姓,又说国事堆积如山亟需处理。


    眼看没一个同意自己去南海子,隆庆皇帝只能悻悻然作罢。


    只是在京畿玩一玩尚且那么多人反对,这次隆庆皇帝还想去江南玩,朝中那堆人不得翻了天去?


    高拱道:“叫旁人知道了是你起的头,你怕是要挨骂了。”说完他还看了高仪一眼,意思是“这里就有一个反对的”。


    高仪也不由看向顾闲。


    路上他也听了一耳朵,知道隆庆皇帝提到的那堆说辞都是顾闲在饭桌上讲的,包括但不限于“效仿唐代皇帝去吃粮”“出门要低调才能看到更多民生民情”“不用另修行宫要住当地特色民居”等等。


    高仪道:“都说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何况是皇上乃万金之躯。这要是路上出个什么意外,我们便是罪人了。”


    顾闲刚才还矢口否认表示“跟我没关系”,这会儿听高仪这么一说,顿时又来劲了。


    顾闲正色说道:“若是皇上登基后便只能待在皇城之中,永远只见到皇城这一隅之地,不知道百姓平时住的是什么样的屋子、吃的是什么样的饭菜、走的是什么样的路——”


    “以至于皇上不知道我们大明百姓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做出改变以及需要做出怎么样的改变,我们更是罪人。”


    顾闲起了话头,便洋洋洒洒地举起了例子,表示有点儿心气、有点儿本事的帝王都曾留下过与百姓面对面交流的传说,那些足不出户不知天下事的皇帝大多昏庸无能,自己早早亡故不说,甚至国都给亡了。


    如今我们英明的皇上有积极出行的意愿,我们不想着为君分忧,不好好想办法去解决可能出现的麻烦与危险,反而畏惧自己担上骂名而力劝不可——


    这是不想辅佐皇上成为一代明君,不想让我们大明百姓沐浴皇恩!


    这是畏难,是不愿作为,是想搞“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那一套!


    说你是罪人不过分吧!


    饶是高仪很清楚顾闲有多能言善辩,一时间还是被他讲得哑口无言。


    皇帝长居宫中,一年到头都不出行,确实少了许多麻烦。


    按照他们老一套的想法,皇帝不出门就不会扰民,不会扰民就是对百姓好!


    只是顾闲这么一说,高仪又有些动摇了。


    《孟子》怎么说来着?


    民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惜说出这种话的孟子,一辈子都在辗转各国推销自己的思想,结果当然是连他最寄予厚望的齐宣王都不予采用。


    当皇帝的,谁乐意听民贵君轻这种话?


    只不过皇帝不爱听,他们文官却最爱讲这一套。


    现在他说要以隆庆皇帝的安危为重,顾闲拿出百姓和社稷来反驳,高仪总不能说“这哪有皇上重要”。


    他们自己可是事事拿百姓和社稷来规劝皇帝的!


    张居正说道:“行了,别人只讲了一句,你都快讲到三皇五帝去了。南翁是长辈,你须得敬重些。”


    顾闲又在心里嘀咕:这会儿是南翁,平时你们可都是叫他高南宇的。


    只不过当大人祭出“看看这臭小子,你说一句他顶十句”这种绝招时,你最好不要一脸不服气,要不然接下来就是黄荆条亮相的时刻了!


    顾闲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高拱说道:“此事还得等朝议结果,你先不要外传,免得惹祸上身。”


    对顾闲这么个敢说敢干的后辈,高拱还是颇为欣赏的,不想他小小年纪就站到风口浪尖。


    喊他过来只是想问问他到底忽悠过皇帝多少东西而已,在场之人都年长他不止一轮,自是不会让他一个半大小子担这种大责。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往外讲。


    等他回到自己的直房,就发现自己位置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太子朱翊钧又是谁?


    顾闲:?????


    顾闲道:“今天下雨了,殿下怎么还出宫来?”


    朱翊钧道:“雨早停了。”他好奇地问顾闲,“听说你被喊去内阁了,内阁那边寻你有什么事?”


    顾闲一本正经地回道:“高首辅他们不让我往外讲。”


    朱翊钧哼了一声,说道:“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讲了,我难道还会外传吗?”


    他平时也不会随意与外臣多说什么,只跟顾闲聊得多!


    顾闲听出朱翊钧话里的亲近之意,也不知道这是好事是坏事。


    万历皇帝估摸着属于那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类型,对亲近之人无论想要什么他都给的很大方。


    据传后来他同母弟弟要结婚就藩,国库拿不出太多钱来,有人怂恿说抄了张居正家就有了,他和李太后立刻就心动了。


    当然了,这里头必然也夹杂着他对张居正的怨恨。


    因为一直到十几二十年后,他都还对自己少年时期在朝政上说不上话的事十分在意。


    后来因为国本之争跟朝臣闹翻,他依然耿耿于怀地说“朕耻为臣下挟”。


    可见少年时的阴影几乎伴随他一生!


    现在隆庆皇帝还活着,朱翊钧没有当上“十岁天子”,是不是能拥有一个没有阴影的青少年时期,成长成一个正常点的大人?


    顾闲这么一琢磨,心情便松快了许多。


    很好,现在的朱翊钧是个心理健康的太子!


    顾闲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当真想知道?”


    朱翊钧用力点头。


    顾闲道:“事情还没确定下来,殿下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朱翊钧继续点头,表示自己嘴巴特别严。


    得到了朱翊钧的保证,顾闲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刚听来的消息给朱翊钧讲了:“高首辅他们说,皇上有意南巡,留殿下在京师监国。”


    朱翊钧在吃喝玩乐方面脑子也是转得很快的,只过了一会就明白了顾闲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没有!


    你爹想出门玩,不准备带上你!


    朱翊钧:?????


    你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在忍笑?!


    这是什么很好笑的事吗?!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朱翊钧气呼呼地走了,决定去问问隆庆皇帝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既然你现在是个心理健全的小孩,那我就要实话实说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


    第326章 活就来了


    隆庆皇帝知道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上次与言官一同劝阻他去南海子的杨博还在朝中。


    他记得就是因为这个顽固老头下场反对,才叫他没如愿以偿。


    正是因为看杨博不顺眼,他才趁机把高拱召回来掌吏部事,叫杨博这糟老头子不尴不尬地管隔壁兵部去。


    没错,杨博现在的职位依然是“吏部尚书掌兵部事”,高拱当了首辅这么久人事任免权还是牢牢抓在他手里。


    隆庆皇帝信任高拱,觉得只有高拱掌着这些权力才叫他省心且放心。


    这次有高拱在,他已经把自己的诉求讲得很清楚,高拱会跟杨博那样反对吗?


    隆庆皇帝正琢磨着高拱这次还站不站在自己这边,就听人说太子又来了。


    这小子又来做什么?


    隆庆皇帝让人给朱翊钧放行,只见朱翊钧一脸气闷地跑进来,正要问顾闲说的事,又想起顾闲说不能外传。


    他往左右看了看,见左右没有外臣在,才气哼哼地问隆庆皇帝是不是真的。


    您要抛下您年幼的儿子,一个人去江南玩耍是吗!


    隆庆皇帝慢悠悠地说道:“怎么会一个人,我肯定得带上你顾先生。”


    朱翊钧:?????


    天塌了。


    本来只是隆庆皇帝出去玩自己不能去,现在是连顾闲都要一起去!


    千言万语,化成了一个“您怎么可以这样”的眼神。


    隆庆皇帝道:“我在潜邸时虽也有诸多不自由,偶尔也会换上便服到外头看一看市井风情,吃几口市井吃食。登基后想去京郊走一走,朝臣都百般阻挠。”


    “连你这小子都学了那一套,上回看我骑马便来劝我别骑了,省得摔伤。”


    “要我终日待在皇宫之中哪也不去,这样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那我除了流连后宫还能做什么?”


    即便他自己挺乐在其中,但是偶尔也会有种“朕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感觉。


    尤其是在察觉自己想尽情宠幸后宫可能需要不断加大药量后,更是想到了每次聚餐时顾闲念叨的那些养生经。


    “都说为我好,这便是为我好吗?”


    朱翊钧一阵沉默。


    听起来,似乎、似乎是有点儿不对。


    隆庆皇帝语重心长地对朱翊钧说:“我要是好去好回,将来你继位后出入皇宫不是方便多了吗?难道你希望等你当了皇帝以后哪都不能去?所以说,我这是帮你去探路,你要留在京师好好看家。”


    朱翊钧更郁闷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经过隆庆皇帝一通忽悠,朱翊钧很快原谅了亲爹要撇下自己出去玩的事,并表示自己会尽全力支持隆庆皇帝南巡。


    第二天朱翊钧就去找顾闲,问顾闲怎么才能助力隆庆皇帝完成他的南巡梦想。


    只要这次他爹能顺利出行,日后他必然也可以顺利出行!


    为爹争取,就是为自己争取!


    朱翊钧干劲满满。


    顾闲:?????


    明明是气冲冲去质问亲爹,怎么一转头就跟亲爹站同一战线了?


    这充分证明了……千万别随便掺和到别人的父子、母子、夫妻关系中去!


    谁知道人家回头和好了会不会凑一起对你指指点点。


    切记!切记啊!


    顾闲在心里这么告诫着自己,嘴上也坚定拒绝:“不行,我不能给你出主意。高阁老说,我们当臣子的要是撺掇皇上出巡就是罪人!”


    朱翊钧哼道:“你明明说过今年要带我去通州玩。”


    去年顾闲带太子出去考察赛事路线的事并没有太多人知晓,来回的花费也不多,就是支取了一行人的车马费、食宿费而已。


    当时顾闲的同年邢玠曾经让他去密云县考察一二,可惜因为实在太远了,跟去蓟州差不多路途,顾闲自己再想去都没用,上头不给批啊!


    何况还有个跟屁虫太子。


    要不然他一个人一匹马,轻轻松松直奔密云玩耍!


    顾闲说道:“这个时节没什么好玩的,顶多是去挖点野菜,殿下你又不爱吃野菜。还是秋天去最好,我们可以顺路去庄子上掰玉米挖红薯!”


    朱翊钧眼睛一亮:“可以吗?那今年的赛事怎么办?”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去年是匆忙之下才赶在二月出去,今年我早就安排人去摸过底了。”


    朱翊钧追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顾闲道:“当然是去年赛事结束就开始。”


    都已经把对赛事感兴趣的商贾聚在一起了,当然得抓紧机会进行下一步。难道年年都等事到临头再去探店吗?


    去年他已经安排组委会组织人手进行了一整年份的随机探店!


    至于派谁去探店,那当然也是随机的。


    连张老爷子和赵老太太都被顾闲动员起来了,与新认识的朋友们时不时去完成随机探店任务。


    二老现在是愈发地容光焕发了,每次见到顾闲都跟他聊起自己最近去探的店有什么优缺点,讲得头头是道。只是他们对食物的评价不怎么客观,吃了啥都对顾闲说“远不如你”。


    好在顾闲手头有个上次挖掘来的宝贵人才。


    顾闲与朱翊钧说起了这件事。


    “殿下还记得那个卖小米酥的小姑娘吗?”顾闲笑道,“她现在已经是组委会吃食一块的主要负责人了,最终哪些酒楼食肆上榜将由她来决定。”


    沈珍这么个小姑娘的味觉特别灵,短短一年已经拿下了在这方面的话语权。


    大抵证实了那句“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而那百分之一的灵感远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重要”。


    若不是实在没有太多空闲,顾闲都想收个正经徒弟了。不过沈珍有这本事,也无须终日与灶台打交道,顾闲准备把她往美食评论家的方向培养。


    他精力再旺盛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还是得多培养些必要时能扛事的人才!


    朱翊钧没想到顾闲当时帮了一把的女孩儿还有这样的际遇,愈发觉得跟顾闲出去玩是件颇有意义的事。他哼道:“那我们今年秋天再去通州!”


    有机会公费出门游玩,顾闲自是不会拒绝。他笑眯眯地说道:“殿下不嫌微服出行辛苦,臣自然乐意作陪。”


    朱翊钧听了顾闲这话又想起隆庆皇帝说要带上顾闲下江南。


    可恶,还是难受!


    既然顾闲说他不好出主意,那就看他父皇自己能不能说服朝臣了!


    他这几天得盯紧一些,看看他父皇是怎么操作的。


    他父皇成功了,他就借鉴成功经验;他父皇失败了,他就吸取失败教训。


    朱翊钧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顾闲。


    顾闲听了大为赞赏:“纵观古今,像殿下这样孝顺的太子实在不多。”


    朱翊钧:“……”


    又在阴阳怪气!


    有了这么一桩要紧事做,朱翊钧便每日积极跑去盯着隆庆皇帝,倒是不常来寻顾闲了。


    顾闲乐得清闲,愉快地摸鱼到了元宵长假。


    一年只有这么一次长假,顾闲拉着王宜玉到处玩耍。


    今年元宵节前后又下雪了,但一点都不影响大伙的出游热情,反而就着这场春雪玩得更乐呵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结束得特别快,顾闲眨眼间就把长假给过完了。


    临到快结束,张居正又把顾闲拎过去说话,主要是给他安排编书任务。


    太子年纪尚小,很难把内容庞杂的史书读进去,所以他准备从历代史书中筛选一些关于治道、君德的范例以图说的形式编纂成书,希望能对太子有所启发。


    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图多字少的书。


    既然出任东宫讲官负责人,他也不能只关心朝中诸事,太子的学业也得抓起来!


    顾闲听明白了,张居正这是要编《帝鉴图说》了。


    这书应当是万历皇帝继位后,张居正立刻组织马自强等人合力编纂出来的。现在朱翊钧还没登基成为万历皇帝,这书还能不能以“帝鉴”命名?


    顾闲扒拉了一下搞目录学的食客给自己看过的《千顷堂书目》,很快发现元朝便有个叫李好文的太子师曾把这类历史故事编纂成集,向皇太子进献《历代帝王故事》《大宝龟鉴》《大宝录》等书。


    可见只要太子地位稳固,给太子编书时带上“帝鉴”二字完全没问题!


    顾闲大力支持:“这书必须修!”


    再不修,朱翊钧那小子都不需要看连环画了!


    张居正道:“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你这段时间就多看看历代史书和这类书籍找找范例。你写自己的书那么快,接下来跟着乾庵编书也得尽心尽力。”


    顾闲:?????


    这也有我的份?!


    张居正淡笑着说道:“你不仅是翰林修撰,还是东宫讲读官之一,为太子编书怎么没你的份?”


    顾闲竟无法反驳。


    怎么回事?


    才刚放完假,新活就来了!


    说好一起下江南玩耍呢?


    隆庆皇帝到底能不能顺利争取到南巡机会?


    很急,快行动起来啊!


    张居正一眼就看出顾闲的想法,心道就是要给你小子找点事做,省得你整天撺掇别人干这干那。


    尤其是皇帝和太子这两个经不起诱惑的,绝对一听顾闲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牢牢记在心里!


    必须得让顾闲这小子忙起来才行,不能再放任他一天到晚瞎胡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京师套路多,我要回长洲*今天也成功更新了!又成功全勤了一个月!下个月见!


    第327章 更有意思


    假期一结束,张居正就给东宫讲读官开了个小会,先是叮嘱他们新的一年好好进行东宫日讲,其次就是传达接下来要着手编纂《帝鉴图说》的事。


    这类讲述为君之道的书籍从来都不少,只是很少会以图说形式展现,这就是《帝鉴图说》的特色,所以在编纂的时候要往这个方向深耕,插图务必要用心绘制。


    张居正还拿出了几个范例,让他们比照着这个方向去入手,可见对此事早已做足了准备。


    顾闲凑到马自强身边传看,只觉画得十分用心,人物的神态动作活灵活现,历代服饰甚至还能看出略有不同!


    这几张范例是谁画的?


    是张居正寻会画画的门客画的,还是张居正自己画的?


    有的人看起来忙得要命,实际上还有空画连环画!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却也没有当众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会议结束后他便跟着马自强离开。


    马自强算是他们这批东宫讲读官中资历最深的,张居正把任务安排下来,自然是马自强领着他们干活。


    朝廷的编书任务基本都是这样,总裁官负责立项,翰林官负责干活,最终署名权归总裁官所有!


    要是编出来的书能叫朝廷满意,兴许能给你赏几匹布或者赏点宝钞,只有修《实录》那样的大项目才给你十两到二十两的白金(也就是银子)。


    本来修书就是翰林官的分内之事,你都拿了朝廷俸禄了,总不能一点活都不干吧!


    总而言之,翰林官就是这么穷,要不怎么有的官员放着清贵的京官不当要自请外调?


    到了外头,弄钱就容易多了。


    坚持当个清官的,大抵就像海瑞那样苦一苦自己和一家老小。


    据传有次海瑞下班买了块肉回家给老母亲过寿,被胡宗宪给看到了,第二天胡宗宪立刻跟同僚们分享八卦:“你知道吗?昨天海瑞买肉了!”


    可见海瑞穷得有多深入人心。


    还有一些官员在病故后留下一句“家贫不能葬”的记载。


    面对这种要钱没钱、要名没名的项目,大家也不能说不想干,毕竟好歹这是可以填进履历里去的。


    总不能在翰林院待个十年八年,吏部考核时一看,嗬,什么都没做?!


    就这样你还想升迁?做梦去吧!


    对于这种能给履历增光添彩的项目,马自强也是很乐意干的。


    听顾闲在那咕哝“怎么突然要修书”,马自强说道:“张阁老年前便有编《图说》的想法,只是事情太多才挪到了年后。你们放假玩儿了这么久,该收收心好好干活了。”


    顾闲听了马自强的话,顿觉自己昨儿错怪张居正了。


    看来张居正不是觉得他太闲了才给他找事干!


    顾闲积极追问:“那我要负责什么?”


    马自强道:“这样吧,你们每日各自编纂三例交上来,到时候择优编入书中。”


    一听还有择优选编模式,顾闲顿时来劲了,摩拳擦掌地回自己的礼部直房准备开干。


    众人见顾闲乐颠颠地走了,便凑一起商议起如何分工来。


    竞争是不可能竞争的,分工合作不是更轻松愉快吗?择优什么的,等谁那么不幸和顾闲那小子挑的范例撞上了再说吧。


    马自强也没拦着众讲读官当着他的面瓜分各个朝代。


    本来所谓的“择优”就是讲给顾闲听的,今天早朝后张居正可是特意交代他要给顾闲多安排点活。


    顾闲不知道自己又被人做局了。


    去年年底他教的那批学生顺利从内书堂毕业,已经散入不同的部门干活。


    新一年翰林院考虑到顾闲已经在礼部任职,另派了人去内书堂教书,顾闲总算是卸下了一桩兼职。


    教这么一年书收获还是挺大的,现在他在整个内官体系中几乎都能找到自己的学生,将来有什么要紧事说不准还能给顾闲通风报信。


    要是他们再努努力往上升,用处说不准就更大了!


    顾闲倒是没想那么多,邮政署忙完了年初纪念邮票的销售,已经没什么要紧事,他就兴致勃勃地画了一早上的王朝兴替时间轴。


    一忙起来,他连饭都忘了吃。


    还是朱翊钧过来时发现食盒还摆在一边,才凑过去问:“你忙什么?怎么连饭都没吃?”


    顾闲这才从沉浸状态中回过神来,兴致盎然地说道:“张阁老让我们编《帝鉴图说》,我便想着先梳理一下时间轴。”


    朱翊钧已经跟着顾闲了解过数据的整理、分析以及图表化,这会儿看到清晰明了的时间轴也是一看就懂,津津有味地看起了顾闲已经整理好的部分。


    长长的纸张铺满了桌案,中间是一条细长的轴线,轴的上方用朱墨写着帝王的英明举措、轴的下方用黑墨写着帝王的昏庸举措。


    王朝初期与王朝中期,上方的朱墨时常出现;越到王朝末年,下方的黑墨占比便越大。


    太一目了然了,看得人触目惊心。


    朱翊钧正要转头跟顾闲讨论讨论,就见顾闲已经很没形象地坐在那儿吃起了午饭。他说道:“你怎地坐到地上吃饭?”


    顾闲道:“这不是桌上没位置了吗?”


    他就着食盒夹了几筷子菜到碗里,很随意地扒拉了两口饭,瞧着一点都没有朝廷命官的样子。


    偏他姿仪过人,这般坐在地上不仅不显得粗鲁,还多了几分潇洒肆意,当真有那么一点“山人”姿态。


    朱翊钧环顾一圈窄小的直房,也知道这里头腾不出单独吃饭的位置了。他没再说什么,继续自己看那已经画得长长的时间轴。


    顾闲吃饱喝足,叫人收拾了食盒送回去,才问朱翊钧:“殿下不是说这段时间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皇上吗?怎么又出宫来了?”


    朱翊钧道:“父皇也不提南巡的事,我在旁边待着没意思。”


    想到元宵前那几天跟着隆庆皇帝的乏味日子,朱翊钧一脸的敬谢不敏。


    他觉得还是跟着顾闲更有意思。


    这不,他一来就看到顾闲绘制的王朝兴替时间轴!


    既然顾闲已经吃饱了,朱翊钧便让他给自己解释时间轴上的红黑事件都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是要给太子编的书,顾闲想着给他提前讲讲也没什么,愉快地沿着时间轴给他讲起了这时间轴上的“红黑榜”。


    天真的朱翊钧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很快地,他被各种“这样做要亡国喽”的昏君小故事给淹没了。


    朱翊钧:?????


    怎么感觉其中有些事例时间轴上都没写出来?


    他把这个疑问讲给顾闲听。


    顾闲才不会承认是自己讲到兴头上又给加了点料,一本正经地说道:“轴上只写最要紧的,真要事无巨细地写上去,再大的纸都写不完。”


    顾闲还给他举了个例子,说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前后花了十九年,搞出了将近三百卷,字数高达三百多万。


    可见想把历史写个清楚明白,必然得是鸿篇巨著!


    连司马光本人都开玩笑说,他觉得一个朋友特别有耐心,因为别人拿到《资治通鉴》都是拿来装饰书柜,只有这个朋友真的能看完!


    朱翊钧也去过放史书的地方,历朝史书都分了老多册,一架子都摆不下。他好奇地和顾闲讨论起来:“司马光还会开玩笑!”


    司马光是许多理学家推崇的对象,朱翊钧听人提得多了,便觉司马光是个严肃的老头儿。


    顾闲知道要个十岁小孩真去关心天下兴亡不太现实,也不在意朱翊钧的跑题,还愉快地说道:“当然会,据说有次元宵灯会,他妻子想出去观灯,他说‘家里不是有灯吗?何必出去看!’妻子说‘还想看看人’,司马光说‘我难道是鬼吗’。”


    朱翊钧:?????


    好的,还是个不爱出门玩的老头儿。


    既然聊到了司马光,顾闲又和朱翊钧聊起了王安石,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个人是很相像的,比如都不爱吃喝玩乐。


    王安石也有跟妻子流传下来的趣闻,说是有人注意到王安石专门夹一道菜,以为他很喜欢吃,唯独他妻子笑而不语,下次吃饭时把另一道菜换到王安石面前。


    结果当然是王安石依然只夹摆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菜!


    这就是大宋新旧党争的两大核心领袖人物。


    当一个人能够不为外物所动,坚定不移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影响力是相当可怕的。因为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决心!


    这样的人用好了,其实于国家大有裨益。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的人大宋居然同时出现了两个,并且他们选择了不同的立场!


    新党旧党越打越上头,逐渐从最初的君子之争演变成相互戕害,最后连半壁江山都给丢了。


    党争害人呐。


    朱翊钧听了满脑子王朝兴亡史,临走时表示自己要把这张时间轴拿回去让人誊抄,明儿再拿回来还给顾闲。


    顾闲自是没什么意见,由着朱翊钧拿走了他忙活了大半天的劳动成果。


    作者有话说:


    小猪:拿走正本,还个副本!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新的一个月,有没有一点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看这一章,只写了2989字!为了拿到全勤,今晚要努力二更了!来点营养液鼓励一下二更吧!!!对了,又拿到了第七个月的全勤,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下章更新前发说起这王安石和司马光,就想起隔壁《玩宋》,王小雱硬生生把他们折腾成了亲家


    第328章 爱玩这套


    长假回来第一天的朝会,一般是不安排正式工作的,是以隆庆皇帝心心念念的南巡之议便得拖到三天后才进行。


    隆庆皇帝正百无聊赖,就听人说太子又又又来了。


    这小子在元宵长假前就天天往他这边凑,一问才知道居然是想现场学习“先进经验”。


    今儿许是觉得学不到什么了,又巴巴地跑去寻顾闲玩耍。


    隆庆皇帝揉揉眉心,总觉得朱翊钧屁颠屁颠跑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一见到朱翊钧捧着件“宝贝”,隆庆皇帝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浓烈了。


    果然,朱翊钧见他桌上是空的,兴冲冲地跑过来霸占了他的御案,现学现卖地给他讲起了历代帝王红黑榜!


    这个皇帝很懒惰,什么事都不管,他亡国喽!


    这个皇帝很贪婪,什么好东西都想要,他亡国喽!


    这个皇帝很好色,每天只顾着和美人在后宫纵情享乐,虽然没有亡国,但是他把自己玩完喽!


    隆庆皇帝:?


    你讲得这么眉飞色舞做什么?


    呵,你还记得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吗?


    人家都面刺到这种程度了,你还这么兴高采烈地记下来,是想以后反复回味吗?


    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代入感就很强,无论听到“红榜”事迹还是“黑榜”事迹都忍不住暗自对号入座比对一二。


    虽说他不太爱理事,但该做的决断都做得不错吧?


    虽说他跟户部要过钱和珠宝珍玩,但户部那边不是每次都说没有,全给拒绝了吗?


    虽说他宠幸的女人有点多,但都是后宫里的正经妃嫔,从来没有乱来过,更没有因为偏宠谁而扰乱朝纲。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夫妻敦伦而已!


    思来想去,什么懒惰、贪婪、好色,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隆庆皇帝这般说服了自己,才跟儿子一起赏玩起眼前的王朝兴替时间轴来。


    不得不说,顾闲的书法造诣随着年岁渐长愈发地高了(大抵是因为他天天都写个没完)。


    即便只是随手写给自己看的工作纲要,瞧着也相当赏心悦目。


    隆庆皇帝看着看着都有点懂一些人为什么雅好书画了,外行人虽看不出什么筋骨什么笔力,好不好看却是能瞧出来的。


    他才刚生出点心动来,余光就瞥见自家儿子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长轴。


    一副等他看完马上收走的警惕态度。


    隆庆皇帝:“……”


    有你这么防着亲爹的吗?懂不懂什么叫孝道?


    真是个糟心玩意。


    父子俩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朱翊钧总算满足了分享欲。


    顾闲说得对,自己学到的东西再给别人讲一遍,可以记得更牢且理解得更透彻!


    这些为君之道最适合他分享的当然是……他已经当皇帝的爹!


    一点毛病都没有。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每天都积极贯彻着他教的那一套?


    他下班路上撞见马自强,才想起自己今天忙活了一天,一份能交上去的稿子都没写。


    顾闲有点儿心虚,凑上去问马自强其他人交了没。


    马自强张口就来:“都交了。”


    顾闲一听大家效率都这么高,顿觉自己拖了后腿!他给马自强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列时间轴列上头了,都忘了写正经内容。


    马自强来了兴趣:“拿给我看看。”


    顾闲懊恼地说道:“被太子拿走了,说是明儿再还我。”


    他怎么感觉自己这话像是功课没做完搪塞夫子的借口?


    可恶,他可没有偷懒啊!


    好在马自强显然没觉得他会拿这种借口糊弄人,点着头说道:“那你明儿再拿给我看。”


    顾闲连连点头。


    老马,好人呐!


    他一说老马就相信他,不像王世贞总疑心他想蒙混过关(虽然大多数时候王世贞的怀疑是对的)!


    顾闲感动地一路送马自强回家,顺便问起其他人交的都是哪些事迹,自己好错开一下避免不必要的重复劳动。


    马自强道:“你只管写就是了,左右最后还是要择优选编,撞上了也无妨。”他反过来问顾闲都给太子讲了什么。


    不会书还没献上去,太子就把事例全听了一遍吧?


    顾闲眼神游移了一瞬,才说道:“听别人讲跟自己看书又不一样,我们的书可是有插图的!”


    光是《帝鉴》,古往今来从来都不少,他们的特色是《图说》!


    马自强懂了,该讲的不该讲的,顾闲全给讲了。


    难怪张居正上次提了一嘴,说是今年要派人把东宫日讲的整个过程一字不漏全给记录下来。


    他们这些正正经经走流程的讲读官还好,顾闲这家伙真就是仗着没旁人在场什么都敢教!


    马自强又把这件事透露给顾闲。


    以后翰林院会派专人跟着你们做记录,给太子上课时千万要悠着点!


    顾闲:?


    顾闲回到家和王宜玉聊起这件事,表示总感觉自己正处处被针对,但是又没有证据。


    王宜玉瞅了他一眼,说道:“有些事应该不需要证据。”


    任何一个上官手底下有这么个整天说“我有一个绝妙主意”的家伙,估计都看不得他太闲。


    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顾闲哼了一声,认为是官场太险恶了,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一想到别人都交了稿,自己却没交,顾闲当晚就挑灯夜战,一口气把两天份的稿子全写了出来。


    第二天去寻马自强一看,才发现别人交的都是纯文稿,只有他是图文并茂的。


    顾闲:?????


    怎么回事?


    他们为什么不画画!


    瞧见顾闲那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表情,马自强忍笑解释:“也不是人人都会作画,这些没有插图的文稿后面会找专人来画。”


    他还挑了几份自己觉得不错的文稿递给顾闲。


    “我看你画的插图完全符合张阁老的要求,不如你得空把这几份也画了,省得还要另外找人。”


    顾闲心道怪不得马自强能当翰林院一把手,瞧瞧吧,忽悠你加班被当场拆穿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给你增加工作量!


    可见能当老大的心都黑,这个他得好好学习!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乖乖带着新增加的工作走了。


    没办法,谁叫他是整个项目组里最年轻的呢!


    他不干活谁干活。


    这种以后要刻印成书的插画,最要紧的其实是线条得干净流畅,不能过于炫技。


    好在顾闲拥有丰富的插画绘制经验以及连环画阅读经验(他小时候就爱看小人书),寥寥几笔便能绘制出人物不同的动作神态,整个画面瞧着生动至极。


    朱翊钧过来还昨天那份时间轴的时候,就瞧见顾闲在勾画着一份文稿上描述的情景。


    画的是汉灵帝列肆于后宫,让妃嫔宫女以及宦官们摆摊贩卖东西不说,自己还穿着商贾的衣服穿行其间。


    当然了,在皇宫搞集市还是挺普通的兴趣爱好,汉灵帝玩崩东汉的主要操作还是明码标价卖官鬻爵以及培养出了赫赫有名的十常侍!


    以至于有名的党锢之祸和黄巾起义都在他在位时发生。


    朱翊钧昨儿已经听顾闲提过一嘴,这会儿见顾闲正在绘制《列肆后宫》的插图,不由拿起已经画好的部分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听顾闲讲有意思,配合着顾闲画的插画更有意思。


    见顾闲画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说道:“你这个当状元的也曾经跑去卖红薯!”


    既然汉灵帝列肆后宫荒唐,你堂堂状元郎去卖红薯也很荒唐!


    顾闲:?


    我何德何能跟人家皇帝比?


    顾闲说道:“我只是个六品小官,影响不到江山社稷。”


    见已经画得差不多了,顾闲拿过朱翊钧还回来的长轴瞧了眼,赫然发现纸质居然不太一样了。


    顾闲打开一看,原来不止纸不一样了,连墨都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笔迹也不一样了!


    顾闲道:“怎么还换成贡纸贡墨了?”他平时都是直接拿礼部这边日常供给的笔墨纸砚来用,可没有宫中的好。


    朱翊钧避而不答,只说道:“我比对过了,一个字都没抄漏。”


    顾闲扫了几眼发现确实没抄漏什么,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点着头叮嘱:“今天的稿子殿下可不能换走,以后要用来刻雕版的。”


    朱翊钧点着头回道:“我等刻完再去要。”


    他已经听顾闲说了,这书是张居正让他们编来进献给东宫的。既然本来就要进献给他,那他拿走原稿很合理吧!


    顾闲:?


    不是很理解小孩子的爱好。


    顾闲边帮皇帝带娃边干活,很快到了隆庆皇帝在朝议时提出南巡之事的日子。


    隆庆皇帝一抛出话头,立刻有人像高仪那样站出来喊“万万不可”。


    见隆庆皇帝一语不发,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不断有人出列力陈南巡的害处。


    平时走个过场的朝会一下子变得跟菜市场似的闹哄哄。


    接着估计还要上演集体辞职、跪宫门之类的戏码。


    隆庆皇帝为了南巡之事,可是曾经翻阅过不少相关记载的,这些朝臣一撅屁股他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


    文官就爱搞这一套!


    隆庆皇帝看了眼没发言的高拱,心中稍稍宽慰。


    还好他把先生捞回来了,要不然杨博他们这些老臣往地上一跪,他还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他们要是跪出个好歹来,成就的是他们直言敢谏的好名声。而他这个一国之君成什么了?他成了不听劝谏、肆意妄为的昏君!


    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这些把戏。


    隆庆皇帝心心念念想要下江南这么久,这会儿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难得地强硬了一次:“朕没让你们讨论朕出不出行,只是让你们拿出个南巡章程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害我*今天勤快地二更啦所以……月初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勤快的闲崽崽想要!!


    第329章 好久没回


    文官都是犟骨头,皇帝不好说话尚且有人死谏,何况隆庆皇帝平时挺好说话的,这次也不知听了谁的怂恿,铁了心要南巡。


    好好的圣明天子,突然就学坏了!


    这怎么能行!


    开了这个坏头,以后怕是越来越难伺候!


    一时间群情激愤,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该如何打消隆庆皇帝下江南的想法。


    隆庆皇帝这么搞,高拱压力很大。


    不少人都轮流问,回头咱去跪宫门你跪不跪?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不跪不是大明人!


    你不去?


    你真的不去?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高,我们看透你了!


    高拱始终认为自己是救时宰相,与寻常人大不相同。他眼界极高,平时鸟都不鸟这些人的想法,只跟自己看得上眼的人交流。


    像这等跪宫门的做法,高拱更是觉得愚蠢至极,甚至怀疑有人是混入其中骗廷杖的。


    要知道挨廷杖这事,对许多文官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尤其是那些没什么大本领大抱负、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挨了次廷杖日后便能吹嘘自己不畏强权、勇于直谏了!


    比起真正会杖毙文臣的正德皇帝、嘉靖皇帝,眼下隆庆皇帝表现得相当宽仁,每次都是一劝就听,君臣矛盾还没有激烈到那种程度。


    高拱撵走一批来找自己一起跪宫门的家伙,转头便面色不快地和张居正抨击起这些人来。


    好歹先写几篇《论南巡的十大害处》之类的文章、走走上书劝谏这种路线,再来集体跪宫门也不迟!


    一上来就是拉着人抱团去跪哭,不就是图个“法不责众”吗?


    绝对是来骗廷杖的!


    正在旁边尝试着写《论南巡的十大害处》的高仪:“……”


    你们骂别人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还在场?


    也行吧,我向来是不存在的。反正我既不会出声反驳你们,也不会跟别人讲这些事。


    事实上高拱本来不太赞同隆庆皇帝出远门,但隆庆皇帝下朝后找他私底下聊了聊,拉着他的手讲起一些中年男人的烦恼。


    这位九五之尊表示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却还要对着每日争妍斗艳的后宫,满足了这个又觉得亏待了那个,全部满足了吧自己身体又受不了。


    先生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高拱虽然很高兴隆庆皇帝能跟自己说心里话,但是……这样是不是太不见外了?


    谁会跟臣子说这种烦恼?!


    上一个给皇帝进献房中术的首辅,在皇位更替时可是被司礼监大太监拿出来当众念了一遍,质问他“这是宰辅该给皇帝送的东西吗”。


    什么?


    我也要遗臭万年吗?


    高拱想想隆庆皇帝每日对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后宫却倍感无力,已经到了正常服食药物都不够用、需要加大药量猛猛嗑药的程度,只觉安排皇上出去散散心,好生调理调理也不错。


    继续留在京师的话,即便他自己没那个心思,那么多妃嫔也会想办法邀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们就是靠帝王的宠爱立足的,且大多都希望能得个一儿半女,以后好有个依靠。


    归根结底,还是嘉靖皇帝的错。要不是潜邸时期压抑了二三十年,他们皇上又怎么会在登基之后在女色方面这般放纵?


    为了隆庆皇帝的身体健康,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声,高拱决定促成此事。他与张居正聊了聊,知道张居正对此并不反对,便又屏退左右和明摆着要反对到底(大抵是想趁机辞职)的高仪进行了一番私聊。


    高仪听得一阵恍惚。


    皇上这……这是为了出个门什么都敢往外说啊!


    正经皇帝谁会跟臣下讲这方面的烦恼?!


    敢情他们要是拦着不让皇上出门,就是不爱重皇上的身体?!


    高拱语重心长地叮嘱高仪: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外传。


    要是被旁人知晓了,不仅皇上颜面无存,你我也不可能撇干净。你也不想一把年纪晚节不保吧!


    高仪:?????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跟我分享,怎么遇到这种事我们就成一条船上的了?


    高拱都说到这种程度了,高仪也没办法再抗拒到底,只能跟他和张居正分头约谈底下的人,劝他们冷静一点,天子南巡……南巡也不是全无好处对吧!


    最近一次皇帝南巡,于国库而言花费大体上是三十万两,包含修缮行宫以及随行万余人两个月的衣食住行开销,算下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沿途州县搞接待工作的时候,许多额外的劳役以及额外的花销都摊派到了当地百姓头上。


    是以他们说天子出巡扰民,绝非空口无凭。


    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被分批约谈了,内阁的态度也很快传遍朝中上下。


    顾闲听说了这事儿很有些惊讶,私底下问朱翊钧知不知晓是怎么回事。


    本来内阁的态度似乎是“不反对,但也不支持”,隆庆皇帝怎么说服他们主动行动起来的?


    朱翊钧道:“好像是父皇私底下和高首辅说了什么,但没让我旁听。”


    顾闲懂了,小孩子不能听的秘密是吧。


    这遮遮掩掩的,叫人想起野史记载隆庆皇帝嗑药过度后神志不清的那些事!


    震惊,隆庆皇帝为了下江南玩耍,竟连自己人到中年力不从心的事都拿出来讲吗!


    这牺牲也太大了,着实令人敬佩。


    顾闲暗自腹诽着,却也没跟朱翊钧说起这种少儿不宜的话题。他兴致盎然地说道:“这样的话,陛下说不定还真可以下江南?也不知会带谁去。”


    朱翊钧很有些郁闷:“父皇不是说会带你去吗!”


    顾闲“咦”了一声,讶道:“真的吗?”


    他知道隆庆皇帝要留太子监国,但不晓得隆庆皇帝要带上他!


    高拱和张居正那态度明摆着是不想他多掺和进来。


    顾闲平时虽有些混不吝,但旁人是不是真心为自己好还是分得清的,是以他很听话地没给朱翊钧出谋划策。


    没想到隆庆皇帝人这么好,居然肯带他出去玩!


    顾闲分外真挚地隔空对隆庆皇帝歌功颂德了一番,中心思想是“咱陛下真是当世明君呐”。


    朱翊钧听得牙酸。


    不都说文臣最讲风骨吗?怎么感觉顾闲这人属于有奶就是娘的类型!


    一点都没有状元该有的样子。


    朱翊钧重重地哼了一声,让顾闲照顾一下在场有个不能出门玩的可怜人!


    考虑到朱翊钧是太子,顾闲还是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一到下衙的点,顾闲就送朱翊钧回宫去,顺便到内阁接张居正下班,问张居正知不知道隆庆皇帝准备带上谁。


    张居正道:“南巡之事都没确定下来,哪那么快敲定随行人员?”一看顾闲那灿亮的目光,张居正就晓得他在琢磨什么,“怎么?你想随驾南巡?”


    顾闲道:“当然想,我都好久没回家了!”


    张居正道:“你高中拢共也才两年,期间还借着送石翁归乡回了趟家,哪里就很久没回了?”他慨然叹息,“我才是许多年没回江陵。”


    顾闲可不爱跟张居正比这个,他坚持认为两年也很久了。


    “我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


    顾闲郁闷地道。


    张居正见他一副恨不得立刻回家去的模样,心中也满是怅然。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般无常,平日里见惯的风景、见惯的人,转眼间便很难再看到了。


    张居正道:“等你离家久了应当就会习惯了。”


    顾闲说道:“我才不想习惯,我还是想多多回家。”他一脸期待地跟张居正商量,“等我六年考满,您能不能把我安排回南京去!”


    南京好呐,看看王锡爵在南京待得多么逍遥自在!


    钱多事少离家近,房租还比京师低!


    张居正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朝廷的人事任免岂能儿戏?你张口就是这种话,叫人听见了该怎么想?”


    听张居正语气严厉,顾闲立刻闭了嘴。


    相比于京师的官职,南京的岗位其实不太抢手,李贽不就自己申请调往南京去的吗?


    由此可见,想留京师难,想去南京容易!


    顾闲挥别张居正,乐颠颠地回家跟王宜玉说起这么两桩好事。


    一个是据可靠消息(皇帝亲儿子讲的),他可以随驾南巡!


    另一个是他决定等任满以后争取回南京去。


    王宜玉听了前头的话还跟着高兴,听到他后面的想法后却深表怀疑:“我觉得姐夫他们不会放你回去。”


    别看张居正整天想抄起黄荆条给顾闲一顿毒打,实际上还是很爱重他的。


    要不然顾闲一个六品小官,何德何能整天出入内阁,且还动不动就把自己写的方案内投给当朝宰辅?


    这样悉心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张居正怎么会放任他在最年轻力壮的年纪跑去南京混日子?


    必然是把他留在京师往死里用。


    更别提顾闲目前还是东宫讲读官。


    过个三四年太子也才十四五岁,正是进学的关键时期,哪有东宫讲读官在这时候离开京师的道理?


    听完王宜玉有理有据的分析,顾闲一下子蔫了下去,唉声叹气地说道:“想离家近点怎么这么难!”


    王宜玉道:“回了南京也未必能时常回家,别忘了南京也有不少御史盯着官员弹劾,你敢擅离职守回长洲去一准会被参一本。”


    顾闲一脸惆怅地倒在床上,夜里做了一整晚的梦,梦见自己一直走啊走,走啊走,终于回到了家。


    他伸手推开家门,却不是记忆中的江南庭院,而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乡下院子。


    土砖砌起来的院墙,土砖盖起来的瓦房,全家最值钱的可能是屋顶的瓦片。


    顾闲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想起这应该也是他的家。


    他很小就离开了家,对那儿的印象其实不太深,只记得家里米缸时常空空荡荡,想吃顿饱饭都很难。


    顾闲迈步走进去,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连屋顶的瓦都不知被谁偷走了大半,只剩几面摇摇欲坠的土墙。


    听说没有人住的房子坏得特别快。


    已经多久没有人回来了?


    顾闲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鬓角一片濡湿。


    王宜玉许是刚才就被他扰醒了,正坐在旁边看着他。


    见顾闲转醒,王宜玉无奈地说道:“不是马上就可以回去了吗?怎么还在梦里哭?”


    早就知晓顾闲重感情,却没想到他都要过二十岁生辰了,还能想家想到哭。


    至于王宜玉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想家,当然是因为他在梦里喊着爹娘。


    喊得老可怜。


    顾闲也坐起身来,伸手牢牢抱住了王宜玉。他紧抱住怀中的温热躯体,梦中的孤独与寂寥才终于散去。


    兴许是老天看他不思进取、得意忘形,才特意用这样的梦告诫他。


    告诫他不能让现在的家,变成梦里那个回不去的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想家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昨晚没有睡好,好困……


    第330章 追忆当年


    醒都醒了,顾闲也没有继续睡,而是去厨房做吃的。


    在灶头忙活到天色微微亮起,顾闲与王宜玉分享完热腾腾的包子,只觉胃里满足了,心情也平复了。


    他揣着一大袋刚出笼的包子挥别王宜玉溜达出门,见到谁都给塞一个。


    比如那个脸很臭的御史李老头,顾闲也热情洋溢地塞了个包子到他手上,表示自己一早上起来做的。


    没等李老头开口拒绝,顾闲已经跟另一个走在上班路上的同僚分享起自己新蒸的包子。


    等到遇见张居正的官轿,顾闲那鼓鼓囊囊的布袋都快分空了,他积极地邀张居正下轿走几步锻炼锻炼,顺便尝尝他特意给留的几个包子!


    要是坐着轿子慢悠悠地到宫门口再吃,包子可就凉了。


    张居正倒不在意那么几个包子凉不凉,只是怕顾闲再说下去又要说“你整天坐着不动容易犯痔疾”。


    路上那么多同僚正竖起耳朵听,他不要面子的吗?


    张居正打发走轿夫,与顾闲一同步行,顺便分吃了顾闲带来的包子。


    一入口,他便吃出些不同来,皮分外香,馅也分外鲜。


    显然是顾闲亲自做的。


    顾闲手底下那些学徒手艺也不差,但和顾闲本人比还是有些差距。


    张居正问:“你堂堂朝廷命官,大半夜不睡觉起来做包子?”


    顾闲唉声叹气:“昨儿跟您聊完我就特别想家,睡也睡不香,做了许多梦,半夜醒来便睡不着了,索性去蒸些包子早上吃。”


    张居正默然一瞬,说道:“你都要二十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儿心性?”


    一般而言男子二十而冠,但顾闲入仕早,十八岁便已冠带加身,倒是没有正经行冠礼。


    无论按照哪种算法,顾闲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男儿志在四方,岂能这么恋家?


    顾闲哼道:“我想我的家,也没耽误办正事,怎么还不许想了?我听说有的人在任上一点正经事都不做,只一味地写戏曲看小说,不也没人说什么!”


    顾闲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根据就是有野史说王世贞他们写《金瓶梅》,李春芳激情追更(甚至参与创作)《西游记》,由此可见,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发展着自己的兴趣爱好!


    张居正道:“你从哪听说的?”


    顾闲一听张居正这语气就知道不好,老张这看不得人偷懒的毛病又犯了,俨然是想把蛀虫揪出来绳之于法。


    顾闲麻溜说道:“我忘了!”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不想说,便也没有多问。


    考成法已经全面落实下去了,偷懒不干活的人自己会浮出水面,抓几只耗子没必要急于一时。


    顾闲一路陪着张居正走到宫门,手上已经空空荡荡,带出门的包子全给他分光了。


    张居正看着他一路分过来,也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俸禄上交给他师妹。就他这么个嚯嚯法,估计俸禄到手的当天就能花没了。


    ……


    经过两轮朝议的讨论,隆庆皇帝南巡的决议终于在二月初顺利通过。


    顾闲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因为……吕调阳把他捎带去开会了。


    表面上说是需要个年轻人去做记录,实际上是……大家都觉得顾闲有把事情办了还不花钱的办法。


    谁都不想当守财奴,这不是没钱吗?


    既然隆庆皇帝打定主意要南巡,那最好是真去巡察江南,而不是像隋炀帝那样奔着纵情享乐去的。


    相比于巡幸别的地方,到江南去倒是有个好处,那就是路不必怎么修,水路和陆路都很通畅。


    只是出行要用的车架、船只,那也是要花钱的,总不能天子出行也跟普通人一样吧?


    顾闲在旁边听了半天会议内容,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为什么不行?船只车架装点得再怎么富丽堂皇,坐在里面也没有更舒服。”


    要是从造车造船开始准备,猴年马月才能出发!


    见顾闲这么沉不住气,众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王国光说道:“必要的装点还是得有的,事关皇家威仪,万万不可轻忽。现在得对符合规格的车马与船只分批进行试驾和试航,敲定南巡路线以及往返日期。”


    顾闲一听,眼睛都亮了。他积极请缨:“让我去,让我去!”


    可见有的鱼根本不用怎么钓,鱼饵一撒下去他自己会直接跳上来。


    经过内阁和六部尚书一致同意,顾闲成功获得了提前回一趟南边的机会。


    顾闲得寸进尺:“我能带上家眷吗?”


    众人:“……”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考虑,表示隆庆皇帝出行即便不带皇后与妃嫔,宫女和女官总是会带那么几个的吧?所以不能只考虑男子出行该怎么安排,也得考虑女子出行需要怎么安排!


    我师妹将无偿为朝廷完成这项工作!


    只需要提供沿途食宿的便利即可!


    高拱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就这么安排吧。”


    谁都不喜欢额外的工作,现在为了隆庆皇帝南巡的事多了这么多活,大家心里哪里会乐意。


    正好有个爱往外跑的顾闲,这小子办事又是个有主意的,就让他去跑跑看好了,也算是先把隆庆皇帝应付过去了。


    至于顾闲想带上家眷,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左右一路上是他们小夫妻俩相互照应。


    顾闲等别人散会了还赖着不走,凑上前问高拱:“我可以顺便回家省亲吗?”


    高拱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不要得寸进尺。”


    顾闲面不改色地换了种说法:“苏湖一带可是重要的手工业中心和粮食产地,南宋时便有‘苏湖熟,天下足’之说,皇上都已经去了南边,是不是可以去苏州看看!”


    高拱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我看了你们去年出的年报,你们苏湖一带可是大面积改种棉桑了,自己吃的粮食都得从别处买。”


    棉桑和粮食的种植比例是有规定的,但是吧,江南一带织造业发达,种棉桑赚来的钱比种粮食多得多,从官到民便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税粮是交上来了,百姓也没有饿死,何必那么死板!


    顾闲对江南地区的改稻为桑情况门儿清,嘴上却还倔强否认:“也不全是那样,总还是有种粮的。”


    高拱道:“行吧,你先走一趟看看适不适合安排到行程里,要是不适合便算了。”瞧见顾闲面露喜色,他叮嘱了一句,“莫要停留太久,叫我和你姐夫难做。”


    顾闲一听就懂,这次自己能回家一趟,全靠张居正跟高拱提了一嘴。


    有的人嘴上说他是小孩儿心性,实际上还是会帮他争取。


    顾闲感动不已,决心要多多地给张居正出主意,为新政摇旗呐喊。


    高拱看着顾闲兴冲冲地跑走了,转头对张居正说道:“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子。”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正好放他回去一趟,好叫他安心干活。”


    倘若只是随驾南巡,顾闲想回苏州看望双亲是不可能的,毕竟到时候皇帝最大,随行官员不可能擅自行动。


    高拱笑道:“这恋家的性子倒是有点像你。”


    张居正年轻的时候因为时局昏乱,一度归家闲居数年。


    本来官员告假最多只能归家三年,无故超过这个时间一般不允许再起复,但张居正自有办法:他中途回来干了几天活又再次回了家,后面两三年便相当于第二次告假!


    可见只要真心想回家闲住,办法总比困难多!


    听高拱提起当年自己的钻空子操作,张居正道:“那不是没想清楚要做什么,才归家好好想一想。后来与玄老同在国子监共事,时常把臂同游、畅谈国事,渐渐知晓往后的路该如何去走,便再无避世之心了。”


    高拱听张居正这么一说,也想起当初他当国子祭酒,张居正当国子司业,两人不仅平时一起共事,休假时更是时常相约同游。


    有次他们登临香山,看着满山红叶感慨万千,壮志满腔地相期以相业。


    如今十余年过去,他们也算是携手走到了曾经期待过的位置。


    即便此前有过些许不愉快,那也是因为有小人挑唆,绝非他们的本意!


    旁听了一耳朵两人追忆当年的高仪:“……”


    知道了,张居正平时就是这么哄高拱的对吧?


    难怪高拱谁都不放在眼里,只把张居正当自己人看。


    ……


    顾闲干劲十足地忙活到下午,又见到了从宫里跑出来的太子。


    朱翊钧见顾闲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容,不由问他遇到了什么好事。


    顾闲正愁没人可以分享,一听朱翊钧这么问,立刻跟他说起自己得到了宝贵的出差机会。


    是的,没错,我先去把出巡路线走一遍,敲定好沿途在哪儿停靠以及该怎么安排的接待工作,回来把拟定的行程交给礼部审核!


    隆庆皇帝想说走就走不容易,他就不一样了,他只要车马船只到位马上可以走!


    朱翊钧听完后若有所思。


    等回到宫中,朱翊钧便径直去寻隆庆皇帝发表高论——


    一想到爹你要出远门,孩儿心中很不安宁,生怕您路上吃不好睡不好。为了让您路上过得舒坦,孩儿愿意亲自去为您探探路!


    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已经听了礼部那边拟定的南巡章程,知晓自己想要出远门得先做好各种前期准备,今年春天怕是赶不上了。


    不过他听吕调阳说派顾闲去负责此事,便也同意了等定好行程再出门。他只是想出去散散心,可不是奔着吃苦去的!


    得知礼部要派顾闲先去摸清路线,隆庆皇帝相当满意。


    好饭不怕晚,为了玩得更尽兴,他且先耐心等等也无妨。


    没想到一转头太子就跑来说什么要尽孝心。


    呵,你这话说出来有谁信?


    父子俩谁还不知道谁?!


    朱翊钧才不管隆庆皇帝信不信,他每天一睁眼就去跟着隆庆皇帝,嘴里尽是些“孩儿吃不香睡不香”“孩儿必须走这一趟”的瞎话。


    隆庆皇帝:“……”


    到底是谁把朕的太子教成这德性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是我,不关我的事*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的老张:哄哄小的,再哄哄大的,真是忙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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