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可以指望
顾闲还不知道朱翊钧在做着什么样的努力,他正积极地和王宜玉讨论着该带点什么回去。
于商品经济格外发达的江南而言,京师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他这么久没归家,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总是得买点什么的!
路上不好带也无妨,可以托沈春生的人帮忙先捎回去,两人完全能轻装简行。
顾闲兴冲冲地筹划了几天,每日一下衙就到处晃悠,看看有什么能给家里买的,然后……列好清单回家申请专款专买。
没办法,兜里空空。
王宜玉本来说要给他多拿些银钱直接买去,他还不乐意,说不能破这个例,破了以后他就更守不住钱了!
多跑两趟算什么,说不定第二天去会发现更好的宝贝。
王宜玉见他每天兴头十足,也就没拦着他。
这比前些天那蔫头耷脑的模样好多了。
虽说十分期待南归,顾闲还是很认真地把手头各项工作安排下去。
底下的人都跟了他一年,不再是刚入职那会儿的懵懂新丁,得知自己有机会独当一面都有点激动,纷纷按照顾闲的要求回去连夜撰写应对预案给顾闲过目。
朱翊钧兴高采烈寻过来的时候,顾闲正坐在那儿翻看底下人交上来的答卷,这将会决定他给每个人安排什么活干。
朱翊钧见状也凑过去要跟着看。
顾闲倒没避着他,还随口与他说起自己拟定的人事安排。邮政署虽小,事情也不少,他须得尽快安排下去,才能放心出差去。
这一路上他也会去沿路驿站走走看看,了解地方上展开邮政工作时有没有什么难处。
人在官场,不仅得好好干活,还得适时地在领导面前讲讲自己都做了什么。要不然领导以为你白拿俸禄怎么办!
朱翊钧其实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这么安排下去后即便顾闲不在京师,也能轻松把控邮政署接下来的各项工作。
他跟着顾闲忙活完了,才兴高采烈地跟顾闲分享这个好消息:“父皇答应让我跟你一起南下了,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得悄悄地走!”
顾闲:?????
这是好消息吗?!
朱翊钧已经自顾自地分享起自己和隆庆皇帝商量好的身份来:因为顾闲这次是出公差的,所以不能再扮作车夫了,这次他便以学生身份跟着顾闲出去。
这年头,学生跟着老师到处游历学习是很正常的事。
若不是讲学风气被高拱他们喊停了,学生还得在老师讲学时负责跟讲学场地那边沟通!
都当能开班授学的大儒了,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吧?有事弟子服其劳!
朱翊钧高高兴兴地讲了半天,听顾闲没作声,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大半。他不高兴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带上我!”
顾闲如实回答:“不想!”
朱翊钧:“……”
这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哄哄他吗?
顾闲道:“殿下年纪尚小,实在不宜长途奔波。若是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耽搁了公事事小,落下了病根怎么办?”
朱翊钧哼道:“当年成祖皇帝北上征讨鞑靼时便带上了才十岁大的宣宗皇帝。”
顾闲想说宣宗皇帝命不太长,但很快想到这话有些大不敬,而且后来的万历皇帝还挺能活的。
他说道:“我拟定南行计划时没想着要捎上殿下,殿下临时说要一起去,许多安排都得调整。”
朱翊钧立刻说道:“不用调整,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你不是还要带上你师妹吗?她一个女孩子都能跟着走,我肯定也能。”
顾闲闻言哼道:“女孩子怎么了?我师妹对往返的路可熟了,骑马也比你熟练。”
朱翊钧气结。
他过了今年生辰也才十一岁,骑马不太熟练不是很正常吗!
朱翊钧也哼道:“反正我得跟着去,父皇都同意了!”
顾闲暗自埋怨隆庆皇帝不讲武德,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带、整天只知道撵来让他教不说,现在他好不容易出个差还得把太子拴裤带上带着走!
不拴着还不行,这要是太子在路上出点什么差池,那可真是得掉脑袋的!
难怪大家都希望皇帝和太子老老实实待在宫中。
实在是谁都不想担责。
左右是上头决定的事,顾闲觉得自己是个臭打工的,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顾闲下衙后都没心思去到处逛了,逮住张居正与他说起这事儿。
这个皇帝也太不靠谱了!
张居正道:“还不是你整日撺掇皇上和太子往外跑。”
要不是顾闲去年带着太子出去“微服私访”起了坏头,还靠着推行民用邮政给皇帝的内帑攒了不少钱,隆庆皇帝又怎么会生出要南巡的心思?
张居正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作的妖,你自己受着吧。
顾闲没奈何,只得回家跟王宜玉说起这件事。
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玩一路,现在居然要多个拖油瓶!
王宜玉道:“你去年与太子出去不也玩得挺开心?”
顾闲一向很看得开,即便是与不喜欢的人同桌吃饭也不会影响他吃好喝好。
何况他对太子也没有到真正厌烦乃至厌恶的程度,只是偶尔会从万历皇帝在位时时常停摆的朝廷想到后来的亡国之祸而已。
还没有成为万历皇帝的朱翊钧,平日里表现得还挺谦虚好学。光凭他愿意听讲、且能真正听进心里去的态度,便是许多小孩都做不到的。
也许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能成为明君的少年天子,才能叫张居正抱着破家沉族的决心改革到底。
顾闲道:“也罢,比不能回去好。”
……
顾闲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户部那边也顺利把车马船只分拨出来,由顾闲负责沿途的调配工作。
有太子随行,安全问题格外重要,是以顾闲很快见到了……领队前来报到的张元德!
顾闲肃然起敬:“你都能接到这样的活了?”
张元德气恼:“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怕我保护不了你们吗?”
顾闲道:“没有,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张元德道:“徐文璧说我跟你熟,路上更不引人注目。”
太子是微服出行,全程不亮出身份的那种,自然是他这个本来就跟顾闲交好的人一同去比较适合。
顾闲道:“那西亭兄怎么没一起?”
张元德道:“他那职位得等御驾南巡才能随驾出行。”
顾闲点点头,徐文璧到底是国公,不适合说跑就跑。
人手差不多凑齐了,顾闲就开始给亲朋好友寄急信:亲爱的朋友们,我,顾闲,马上要回来了!
为表达对自家岳父的重视,顾闲还专门给王世贞写了封信,殷切关心王世贞最近过得怎么样,省得见到人后王世贞来一句“平时信都不写一封”。
这么忙忙碌碌之余,顾闲还保质保量地完成了马自强那边的编书任务。至少按照人均工作量占比来看,他属于超额完成了!
剩下的内容就由马自强他们去操心吧!
马自强上次拿到了顾闲绘制的王朝兴替时间轴,已经准备把它一并印刷出来。
既然活都干得差不多了,这会儿顾闲要出外差,马自强也没挽留,只叮嘱道:“不要忘了每个月要交的文章,你们这批庶吉士年底也差不多该散馆了。”
顾闲:?
都出差了还要写作业,你是魔鬼吗!
想想时间过得还挺快,三年一期的庶吉士在职培训马上就要结束了,得腾出位置来给新科进士们入馆!
顾闲咕哝:“知道了,知道了,一定准时交。”
这么忙忙碌碌地完成了各项工作的交接,顾闲才顺利踏上期待已久的归家之路。
……
转眼到了二月底。
比起正月,王世贞最近松快了许多。
倒不是真的没有访客和书信了,只是有过正月那种一天连见几批客人的可怕经历,偶尔与三两好友说说话、聊聊天便显得很清闲了。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日王世贞莫名有些睡不踏实,一大早便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王世贞有点摸不着头脑。
大明为父母守孝说是守三年,实际上一般是守二十七个月,如今他孝期已经快要过半,无需再足不出户地待在家中,只是不能公然参加宴饮娱乐罢了。
王世贞边吃早饭边考虑着要不要把最近有意来拜访的友人凑一起开个清谈会之类的,就见到王士骐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王世贞问:“这又是谁的信?”
王士骐道:“是妹夫写来的!”
说完以后他还坐到旁边,等着王世贞拆信。
王世贞本来担心自己看完信后吃不下早饭,见王士骐已经凑到旁边等着看信了,便说道:“你拆开看看吧,要是写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就不用跟我讲了。”
王士骐听到王世贞这深受其害的语气,忍不住暗自偷笑。
他麻溜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高兴地说道:“妹夫说他要跟玉姐儿一起回来!”
王世贞闻言一顿,拿过信自己扫了一遍,发现这次顾闲的信写得非常正常,没有平时那种讨打的感觉。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往常写信明摆着是故意气人的。
这不是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吗?
王世贞冷哼:“才高中两年就能归家省亲,真是便宜他了。怎么就给他捞到了这样的美差?”他说着说着又忧虑起来,“既然是出公差,怎么还带上你妹妹?太岳也真是的,居然纵着他胡来。”
提到张居正,王世贞又有点愁闷。
他才四十多岁,正是对仕途还有那么一点期盼的阶段,结果这节骨眼上回家守孝三年,也不知道回京后是什么光景。
汪道昆和吴百朋都当上兵部侍郎了,他是不是也有机会往上升一升?
他没参加馆选,没当过翰林官,入阁可能有点难,但先当个侍郎、再进个尚书,应当还是可以指望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原来你是想当尚书没当成才写书黑我姐夫的*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没睡好的第三天.jpg
第332章 你也不想
王世贞想起来的吴百朋和汪道昆,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在他们出发前,张居正分别给戚继光和王崇古写了信,说自己已经叮嘱过两人核查各项事务时不要太过苛刻、扰乱边境人心,让戚继光和王崇古不必过于操心兵部派人巡边的事。
王崇古倒是确实没操什么心。
他本来就挂着兵部尚书的名头,与他交好的高拱和杨博又在朝中屹立不倒,一个小小的侍郎能奈他何?
不过张居正都特意写信过来跟他说吴百朋的事了,王崇古还是好生招待了吴百朋一番。
吴百朋的仕途可比王世贞他们曲折多了。
他出身贫寒,去考秀才时都还穿着草鞋赶路,入了省城才舍得把好鞋子拿出来穿。
等到考了个同进士,他也是去穷乡僻壤当知县,好不容易升迁去巡按江北又碰上倭寇来袭,只能号召当地民众领头来了场扬州保卫战。
这边抗倭有功,朝廷一看你军事才华不错啊,又把他安排去啃湖广、江西这些硬骨头。
要知道嘉靖末年政局昏暗,民不聊生,失地农民大增,犯罪率也节节攀升,遇到荒年没饭吃你得逃吧?作奸犯科马上要被抓你也得逃吧?
于是湖广、江西这些山林泽地丰富的地区汇集了各地流民,堪称牛鬼蛇神开会!
吴百朋一介文官,入仕二十余年,指挥了一百五十多场大小战役,两眼一睁就是入海抗倭、上山平寇,大抵只有隆庆初年归家守孝那三年稍稍休息了一会。
这不,守孝归来当上兵部侍郎以后,吴百朋又被派来宣大一带巡边了。
也就是河北宣府、山西大同,目前由王崇古这个熟悉边事的宣大总督坐镇。
这日吴百朋外出走访回来揣着一袋玉米糁,王崇古邀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便拿出来给王崇古看。
山西许多地方土地很贫瘠,降雨量还少,堪堪能种些玉米、小米。
很多到当地任职的官员离职时给自己的任地写点评,讲的都是地僻、地冲、民顽、民贫、事繁,严重点还多盗、多虏患。
这些点评往往私下流转于官员之间,相当于选择任地时的小抄,省得有的人一通操作猛如虎,一到任地傻眼了!
你都积极跑关系了,还把自己跑到这种地方,同僚知道后做梦都得笑醒。
简而言之,许多地方官对山西的评价是能别来就别来,来的时候要有心理准备,我跟你讲这个地方“地僻民贫事繁”你听懂了没有?就是路远钱少事还多的意思!
吴百朋年轻时便曾巡按山西,对这地方有那么一点感情。
他到宣大这几个月基本都在到处走,只有少数时候带着一些自己发现的问题回来跟王崇古讨论。
王崇古也挺喜欢这个性格爽朗、做事务实的同僚,每次都耐心解答吴百朋的疑问,还劝吴百朋要休息好再去忙。
别看吴百朋比他小好几岁,身体却远不如他硬朗,约莫还是年轻时跑的地方比他这个边将还多。
事实上王崇古这位隆万时期的名将同样也是进士出身,还跟高拱是同年,要不然也坐不上总督这种位置。
像戚继光、李成梁他们这些行伍出身的人,升到头也只是“总理”“总兵”之流。
这就是文武有别!
既然都是自己人,吴百朋也没跟王崇古客气,开门见山地和王崇古聊起屯田事宜。
山西这情况,种玉米挺相宜,接下来可以考虑多种一些。
这东西在山西已经发展出自己的吃法,相当入乡随俗地晒干磨成玉米糁煮着吃。
瞧瞧,去年收的玉米过了年也没坏,煮出来的糁饭依然香得很,配点腌酸的白菜萝卜便能吃得又香又饱。
产量不错,不怎么择地,还挺耐储存,山西又多了一种可选择的粮食作物!
王崇古道:“我正是这么想的。屯田之事败坏已久,我也一直为此烦恼。尧山你回去后正好可以将此事上书朝廷,争取趁着贡市兴起重振屯田大计。”
开边关贡市的事是王崇古和方逢时共同主持的,只可惜方逢时忙活到一半家里人没了,得回去守孝,贡市之事便由王崇古自己负责了。
吴百朋也亲自去贡市那边看过。
所谓的贡市本质上就是跟草原人搞边境贸易,只是朝廷和草原人打了那么多年,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军费,突然说要握手言和有点抹不开面子。
王崇古他们便促成了著名的俺答封贡:咱意思意思给俺答封个王,他们每年派人来朝贡!
既然都是自己人了,我们给他们提供点铁锅、布匹、茶叶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他们养了牛羊马匹来跟我们交易,很合理吧!
王崇古本身就是山西人,促成此事自是得到了当地人(指乡绅富户)的一致支持,宣大这边的贡市搞得有声有色。
吴百朋与王崇古在饭桌上讨论了一番,决定联名上这道议屯田事的奏疏。
相比于王崇古和吴百朋这边的和谐友好,戚继光和汪道昆那边却起了些矛盾。
两人本是好友,张居正又告诫过戚继光要好生招待汪道昆,本应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在汪道昆即将踏上返程那几天,却得知戚继光清退了一批门客。
准确点来说,是戚继光重新制定了门客日常规范,并要求底下的门客严格遵守。
自由散漫惯了的门客们哪里受得了,想想拿到手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便决定辞职走人。
不仅要走人,还要到处唱衰戚继光,叫其他人也不愿再过来!
这些人自觉在戚继光这边受了辱,径直去寻汪道昆说戚继光坏话。
我们是冲着老汪你的推荐才来的蓟州,现在戚继光却是这副态度!我们丢脸还是小事,你的面子该往哪搁?
汪道昆也不太高兴,戚继光你怎么回事?
我在士林里极力推荐你,说你重视文化人,现在你却故意逼走来投奔你的文人墨客,到底是几个意思?
汪道昆很不高兴地跟戚继光聊起这件事。
戚继光就和汪道昆摆事实讲道理,表示自己对门客的约束已经远比约束手底下的将士要宽松许多。
他们要走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难道他们什么都不愿意做,我还要供着他们不成?
戚继光还把自己列出来的门客考核指标拿给汪道昆看,他并不要求门客全知全能,把这上面的指标全都达成,只需要他们挑拣自己擅长的方向去发挥。
就这样,他们还不乐意!
严重怀疑他们是滥竽充数,一要他们展示真本事就跑了!
汪道昆听了又觉得戚继光的话也有点道理。
他有些狐疑地拿过那份门客考核指标翻了翻,莫名觉得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玩意怎么感觉不是戚继光弄出来的?
说实话,他这个文人兼文官都不知道读书人还有这么多用法,戚继光是怎么想到的?
两人到底是那么多年的交情,汪道昆直接把自己的疑问跟戚继光讲了:这玩意是哪个门客给你写的?果然还得是自己人对付自己人才最狠啊!
戚继光见没有外人在侧,便和汪道昆说起顾闲给他支招的事。
顾小友人在京师,心忧边境,不愧是张阁老的妻弟!
汪道昆:“……”
好啊,原来是你,顾太闲。
顾太闲之名,即便汪道昆人在蓟州也有所耳闻。
读书人么,没事就爱跟亲朋好友通通信,他借着巡阅边境的机会大搞文学创作,年前年后都把自己还算满意的作品寄送给同好品鉴。
朋友们互吹互捧之余也跟他聊了几句闲话,比如“你知道吗?太闲山人居然是顾闲那小子”“随信给你寄了份顾太闲送的冬季菜谱你看看吃不吃得惯”。
没想到这小子在京师搅风搅雨就算了,还把手伸到蓟州这边来。
汪道昆说道:“他一个没到过边境的毛头小子说的话,你还真敢信。”
戚继光道:“我写信问过张阁老,张阁老说让我按照这边的情况挑拣适合的部分采用。”
这就是张居正也觉得这方面该管束一二的意思。
哪怕张居正没有明说,聪明人都能自行领会!
汪道昆知道戚继光向来非常听张居正话,听到戚继光一副“张阁老说的都对”的态度还是有些牙酸。他说道:“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戚继光也知道肯定会有人心有怨言,但清走了一批不愿意干活的,剩下的人全都干劲十足,风气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光看这个结果,他便觉得得罪一些人也很值得了。
两人聊了一会,戚继光又让人张罗酒饭款待汪道昆,席上不免又提醒了汪道昆几句,叫他把巡阅报告写得详实具体一些,免得让张居正为难。
汪道昆道:“你都提醒好几次了,我还能忘了不成?”
一开始汪道昆确实是没把戚继光的话听进去,后来听戚继光说什么“你也不想被吴尧山比下去的吧”,汪道昆也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没办法,他和吴百朋是同年,这次出来还干一样的活,回头一起上交巡阅报告免不了要拿出来对比。
那可真是谁丑谁尴尬。
汪道昆认为自己打仗可能不如吴百朋,但要是单论写报告的话,他一准远胜于吴百朋!
一生爱面子的汪道昆在与那堆文人墨客遍览边关美景之余,还是腾出空来考察了一下蓟辽一带的边务,争取能拿出一份足够好看的巡阅报告。
戚继光见汪道昆言之凿凿,便也没再多嘴。
要不是两人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也不会反复这么劝说。
……
与此同时,顾闲一行人已经在天津玩了一圈,在天津的驿站盖了个特色邮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戚帅,教你一个必杀技!顾小闲:你也不想……*今天也努努力力地更新了!昨晚睡眠好像稍微好点了……
第333章 还真不少
这次随行负责记录工作的翰林官是个老熟人……没错,就是跟顾闲玩得很好的湖北佬李维桢。
李维桢现在是翰林编修,这次被派出来出差还挺高兴,只是他没顾闲脸皮厚,不敢去请示上司能不能带上家眷。
何况他妻子才出月子没多久,家里四个孩子要带,总不好真的拖家带口出门。
为此,李维桢还埋怨了顾闲一番,说自己孩子才三个月大,最是需要父母照料的时候!
顾闲道:“说得好像你在家能照料到似的。”
他见过那么多当爹的,就没几个是会照料孩子的,顶多是见着了抱起来哄一哄。
有些家伙连抱都不抱,一喊他就说什么“抱孙不抱子”,俨然把这种(对自己有利的)瞎话奉为圭臬。
此前顾闲知晓李维桢成婚后与妻子三年内便连生一儿两女,便与李维桢讨论过这件事,叫他先把娃抚育好再考虑继续生。
要不然生得这么密集,当娘的身体都没能恢复过来,生出来的娃能康健吗?何况接连不断地怀孕,哪里有精力好好看顾孩子!
像他岳父王世贞,早些年生场病尚且觉得了无生趣、什么都不想做,生孩子这么辛苦的事何异于大病一场?你还让人不断地生。
李维桢为人正直,性情豁达,不会觉得顾闲多管闲事,听了只觉自己没考虑到这些苦处,归家后便与妻子商量着先看顾好现在的三个娃。
孩子在五六岁前本就容易生病,顾闲在给外甥们准备辅食食谱的时候也给李维桢这些有娃人士誊抄了一份。
眼看家里三个娃身体越长越结实,李维桢去年与妻子商量着再怀了个娃,年底便得了次子李孟。
顾闲知道李维桢能忍耐这么久不造娃已经很不容易,也就没有多作劝说。
在这个时代,世人到底还是觉得多子多福,官府对此也乐见其成。
多生好啊,多生娃活下来的概率才高,青壮年夫妻一年生一个,生到三十多岁便有十几个娃,能给当地劳动力市场注入不少新鲜血液!
事实上生育太频繁对胎儿健康、婴幼儿抚养影响也颇大,在夭折率方面属于恶性循环。优生优育观念亟需普及!
只可惜以眼下的医疗条件,即便只生一个并由全家上下精心抚育,也不一定能把孩子顺利养大。
这种情况下呼吁大伙少生优养,着实有些不相宜。
估计没人能听进去。
顾闲也只有听说李维桢这种三年抱三的情况,才会忍不住多嘴说上几句。这么个生法,便是皇帝家都很难保证孩子健康长大!
李维桢与顾闲关系好,听了顾闲毫不客气的评价也没生气。
他们平日里早早就得出门点卯,回来后也只是一家人吃个饭便睡了,孩子基本都是妻子在照顾。
想起妻子也才二十出头便要每日看顾四个孩子,他也觉得辛苦得很。
更何况还有顾闲反复强调的生产之痛。
顾闲可是给他背过归有光那篇《先妣事略》的。
一个母亲因为受不了频繁生育的苦楚,私底下寻求偏方避孕,结果反而害得自己一病不起,真正爱惜妻子的人谁听了不唏嘘不已?
只有那些个没心肝的,听后才会想着“反正又不是我受苦”,继续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知道顾闲说得在理,李维桢嘴上仍是反驳:“你以为等你们有了孩子,你便能照料到吗?你比我还忙。”
顾闲一怔,想起有个专门研究过李维桢生平的湖北食客提及过他坎坷的儿女运。
据众多文人笔记记载,本来李维桢写的文章很得张居正赏识,后来他跟人提了一嘴张居正老家的宅邸有多富丽堂皇,便被张居正安排去陕西当右参议。
右参议听起来不起眼,实则相当于安排一个没满三十岁的年轻人进陕西省委,而且是直接空降省委常委的那种。
只是对于时人而言,叫翰林官去地方上当官是很埋汰人的事。
所以大伙都说张居正这是在打击报复。
实际上李维桢在二十七八岁这个年纪,遭遇的不仅仅是从京官变外官的职位变迁,更是几个子女接连夭折的厄难。
他为此悲痛不已,不愿再继续前往任地,而是径直回了京山老家。
即便挨了命运一记痛击,李维桢在张居正遭万历皇帝清算时仍坚持说张居正是为了锻炼他的办事能力才这么安排,坚持不肯踩着张居正家的劫难申辩自己不是“张党”。
反而还经常写文章提及张居正的种种举措。
有次他甚至直白地表示有的人分明处处怀念张居正,却只字不敢提及张居正,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啊!
真就是一点都不怕得罪人。
大抵就是这样的性格,才让他一生仕途坎坷。
顾闲叹惋不已,夜里也和王宜玉说起了悄悄话,讨论他们夫妻俩要不要生孩子的事。
要生的话,二十出头生应当是最好的,毕竟年轻嘛,身体好,生娃后恢复快,能尽可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过了三十岁许多人精力便大不如前,本身就得开始好好养生了,哪能再怀个娃来带累自己?
二十来岁生个娃,养个十年八年,要是被贬官或者被流放,孩子也长大了,没那么容易生病。
只是一想到有这么个可能,顾闲又忍不住嘀咕:“要不我们还是不生了吧。”
这样最省事了!
要是好不容易生个娃却没能养大,他和师妹一定会伤心死。
王宜玉听顾闲在那念叨半天,最后得出个“不生万事大吉”的结论,无奈地说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顾闲道:“我这是在想人生大事!”他一脸认真地和王宜玉商量,“要是我们想好不生了,便让薛靖给爹娘他们说我生不了娃!这样便没有人来催你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上次王宜玉偷偷藏起了一封岳母写来催她生孩子的信。
当然,他也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瞅见了而已。
顾闲讲完自己的妙计,又开始忧心忡忡地叮嘱王宜玉:“要是岳父他们嫌弃我不能生,要你跟我和离再嫁,你可万万不能答应。你真要对我始乱终弃,我要去太仓敲锣打鼓说你负心!”
王宜玉又好气又好笑:“好话歹话全叫你说完了!你讲得倒是好听,寻常只有女的生不出儿子被休弃,有几对夫妻是因为男的不能生便说要和离的?”
顾闲哼道:“那正好,往后没人说我们了!”
王宜玉道:“你别整天瞎琢磨,我只是不想一直生孩子,又不是不想要孩子。”
这里头还是有区别的。
她从来没隐瞒过自己对生育问题的忧虑。
但他们少年结发、情深意浓,她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延续两个人血脉的孩子?
顾闲闻言伸手忍不住去摸王宜玉平坦的肚皮,完全没法想象以后会有一个生命孕育其中。
他感觉他和师妹都还小呢!
顾闲嘀咕:“还早还早,我们从长计议!”
王宜玉抓住他作乱的手,说道:“乱摸什么!快睡吧,别明儿醒不来叫太子跑来敲门。”
顾闲无言以对。
他怎么感觉朱翊钧那小子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来?
顾闲安安分分地睡了个早觉,翌日一早精神奕奕地钻出客房。
不愧是官船之中最大最舒适的一批,比普通客船要舒适许多,顾闲昨晚一夜无梦,睡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他钻出船舱,瞧见河上笼罩着的雾气,便觉这样的美景不该自己独享,于是挨个门敲过去问:“醒了没?醒了没?”
很快收获一声声的哀嚎与抱怨:“顾太闲,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顾闲一点都没有扰人清梦的罪恶感,当场哈哈大笑,高高兴兴地拉着跟自己作息一致的王宜玉赏玩江上的春雾。
醒都醒了,朱翊钧几人也没了睡回笼觉的心思,纷纷爬起来穿衣洗漱。
清早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吸入鼻腔有些凉,立在船头往前眺望,江上雾气随风散开,显露出沿岸的山林与原野。
顾闲只瞧了一会便惊喜地发现前头的码头周围有片桃林,早桃正夭夭灼灼地盛放着。
真就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顾闲吩咐船夫:“靠岸,靠岸,我们到岸边歇歇脚。”
朱翊钧奇道:“在这里靠岸做什么?”
顾闲道:“你看岸上那桃花开得多好。”
朱翊钧撇嘴:“桃花又不能吃。”
顾闲还没说话,张元德已经接了茬:“谁说桃花不能吃,闲弟做的桃花酥可好吃了,熬的桃花粥味道也是一绝!”
顾闲笑道:“正好今儿有雾,可以采些带露桃花路上备用。”
船上有配备做饭用的火舱,且御船的火舱还挺宽敞,顾闲在船上待着无聊便过去捣鼓点吃的。
一听有自己没吃过的粥点,朱翊钧立刻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与顾闲一同下船去。
顾闲寻到了桃花的主人,热情地与对方聊了一会,很快便被获准尽情采摘桃花。他欢喜不已,挑拣着适合的花枝教李维桢他们怎么采。
一番忙碌下来,几人感觉浑身上下都沾上了桃花清新甜美的香气。
顾闲采够了桃花也没急着登船,而是与码头上的当地人交谈了好一会儿,大致了解了这处码头的情况才回到船上。
李维桢还采了几枝桃花,插在船上的空花瓶里。
是的,没错,船上甚至还摆着花瓶。这就是御船的气派!
在御船周围还跟着许多略小一些的船只,上头载着众多随行人员,包括厨子、太医、官员与侍卫等等。
只不过这次只是试航,随行船只远没有天子南巡时多。
据说人家乾隆下江南的时候,光是自己用的厨子就带了三百多个!
隆庆皇帝出门虽不至于去和后世的乾隆皇帝比排场,但要带的人肯定也不会少。
真正要规划起来才发现,要花钱的地方还真不少啊!
即便有点后悔起这个头,顾闲还是认认真真思量着该如何把这次天子南巡利益最大化。
这么重要的行程,出一本沿途食宿指南很合理吧!
食宿指南都出了,来一套纪念票很合理吧!
大明的运河经济本来就很发达,大可以发展出一条经典旅游路线。
这样既可以丰富大伙的娱乐生活,又能借机完成漕运的小规模转型。
说不准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推行海运的阻力!
顾闲在心里盘算了一会,觉得此事是大有可为,当即愉快地带着朱翊钧他们去做桃花酥。
有现做的蜜渍桃花为馅,烤出来的桃花酥香甜可口。
朱翊钧这个喜甜的人只尝了一口,便觉自己最喜欢的春天茶点就是它了!
顾闲道:“你的‘最喜欢’怎么一天一个样?”
朱翊钧哼哼唧唧地把整个还热乎着的桃花酥吃完了。
这又不是他的错,都怪顾闲做的糕点样样那么好吃!
作者有话说:
小猪: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顾小闲:呵,反复无常!*今天也努力长长地更新了!感觉不能在作话说睡好了,昨晚又一直做梦,先是见到去世前老老的外婆,一转头又看到爸妈居然老得跟外婆差不多了,半夜醒来睡不着……人为什么会变老摆碗求点营养液,看有没有办法振作起来
第334章 看我干啥
御船一路南下,没过几日便到了东昌府境内。
顾闲兴致盎然地让人靠岸,在当地买了不少葫芦,准备一路弄些葫芦雕刻送给亲朋好友。
没别的原因,这边盛产葫芦,还都处理成了最适合雕刻的状态,方便又省事!
朱翊钧也糊里糊涂地跟着买了一堆葫芦,买完才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看着也不能吃。”
顾闲道:“我准备一路上刻些文房摆件,回去后送给朋友们。”
千里送葫芦,礼轻情意重!
东昌府这边靠着运河发展得很不错,属于沿岸九大商埠之一。
当地人看着这人来人往的,顿觉咱不能干看着啊,也得想办法挣点钱!
关键是商贾又不是傻子,你随便拿点农产品人家怎么会出高价买?
当地人认真琢磨了很多行当,最终扒拉出葫芦雕刻这一特色技艺,决心要把它发扬光大。
很快地,东昌府这边涌现了各式各样的葫芦雕刻,眼下最火的雕刻题材便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以及《西游记》了。
顾闲道:“这里是卖雕刻材料的地方,一会我带你们去卖葫芦雕刻的地方看看你就懂了。”
朱翊钧点点头。
顾闲带着有兴趣参加手工活动的李维桢等人买了一圈雕刻工具,这才领着朱翊钧去逛大集。
作为运河沿岸最热闹的商埠,到了大集当天那肯定是一切商品应有尽有。
葫芦雕刻作为当地特色产业,甚至还有个专门的区域供商贩开店或摆摊,一走过去那可真是全天下的葫芦都凑这儿开会来了,看得人眼花缭乱!
朱翊钧跟着顾闲看了一堆葫芦雕刻,觉得这也好看,那也好看。
尤其是山东这边的百姓喜爱水浒文化(梁山泊在山东),一溜水浒人物的葫芦雕刻摆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了!
朱翊钧还没读过水浒,瞧着这也新鲜,那也新鲜,一直问顾闲每个人物都有什么故事。
顾闲是不大喜欢给小孩子讲水浒的,因为《水浒传》远比《西游记》《三国演义》要黑暗许多,里面的血腥场面直白又具体,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些。
只不过朱翊钧都问起来了,顾闲也没有避而不谈,挑拣着适合给朱翊钧讲的内容给他讲了。
比如这些人为什么会被逼上梁山。
是的,没错,都是皇帝的错!
你看看这个宋徽宗,热爱书画,不理朝政。
连他选的宰相都是他的书法同好蔡京,据说宋四家(苏黄米蔡)中的蔡本来指的是蔡京。
后来这君臣几个闯出靖康之难这种大祸来,时人痛恨蔡京误国,才把品行比较好的蔡襄扒拉出来顶上!
这一出有名的《智取生辰纲》,讲的就是蔡太师女婿押送十万贯金银珠宝去给岳父贺寿。
“托塔天王”晁盖、“智多星”吴用等梁山好汉认为这种不义之财,合该由他们拿走,当即合谋劫走了生辰纲,顺便拉负责押送生辰纲的“青面兽”杨志一起上梁山。
蔡太师只是过个寿,立刻又有一个好汉被逼着落草为寇了!
我说这个爱好书法、不理朝政的宋徽宗和爱好书法、贪婪擅权的蔡太师是罪魁祸首不过分吧!
朱翊钧:?????
你说话就说话,看我干啥?
我还不是皇帝哦。
我也没有特别爱好书法!
朱翊钧觉得自己再问下去,顾闲能把每一个人物的生平都跟昏君误国扯上关系,当即不再好奇《水浒传》讲的什么,改为去欣赏《西游记》专区。
哼,猴儿这边总没昏君的事了!
那什么《水浒传》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书!
等他以后当了皇帝,一定要禁止人讲《水浒传》!
顾闲微微一笑,也兴致盎然地赏玩琳琅满目的葫芦雕刻。
山东的老百姓显然脑筋灵活、踏实肯干,只要发现干哪一行稍微能赚到钱,当地就能发展出一整条产业链。
朱翊钧自己气闷了一会,见顾闲和王宜玉在那儿有商有量地挑选着摊位上葫芦雕刻,又忍不住转回来问顾闲:“你不是买了很多葫芦准备自己雕吗?”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买几个好看的当参考。”
至于为什么不买现成的送人,那当然是因为现成的贵!
只买葫芦就便宜多了。
他可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
朱翊钧不客气地说道:“在这种地方精打细算有什么用,回头吃顿肉钱就没了。”
顾闲:?
可恶!
吃肉太费钱了,他有什么办法?还能不吃了不成?
有本事你当了皇帝后把肉价打下来!
经过一通相互伤害,顾闲挑了个摊子吃起了油炸果子。他看摊主熟练地炸果子,还和人聊起天来,问人家会不会炸八批果子。
听说这是山东特色小吃,寻常油炸果子顶多能一掰为二,这边因为临近码头,船工和力夫们食量大,发展出了可以掰成八根的八批果子。
区区八根!
当然,这么多根果子连在一起,大小上肯定要稍作调整,大体上像块环环相扣的油饼。
顾闲也只是听人说起过,自己也没有吃到过这种吃食,主要是各地的特色油炸食品都不少,他也没法一一动手去做。
这会儿到了本地,他便忍不住问起有没有人擅长做这个的。
摊主道:“老汉我炸了半辈子果子,却是没听过你说的这种。”
顾闲也不晓得八批果子的起源,听人讲本地人都说没听过,顿时有些失望。
张元德一听,机会来了,在旁怂恿道:“这里有油有面,你自己做来尝尝不就得了!”
朱翊钧闻言也立刻跟上:“对啊,你做做看,我也没吃过什么八批果子。”
顾闲一听他俩那语气,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了。
他本想上岸寻摸点特色美食,这会儿也被怂恿得手痒,不由和摊主商量着能不能借些油面试试手,钱肯定会照给,区别是他们自己动手做!
摊主也好奇八批果子的做法,想着有自己在旁边看着不至于叫顾闲糟蹋了满锅油,便大方地让出位置给顾闲。
顾闲没立刻动手,而是瞧了瞧面前做油炸果的材料,思量片刻后才动起手来。
既然要自己做,那肯定是从揉面做起,顾闲捋起袖子露出常年掌勺练就的有力手臂,没一会面团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王宜玉几人都不是第一次看顾闲下厨,可每次看他动手还是忍不住多看一会。
没办法,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瞧着不像是在揉面,反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奇妙的演出。
是真的很奇妙。
大伙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一张张面片就已经出现在案板上。接下来就是把普通的双根果子变成八根果子!
顾闲利落地往叠在一起的面片上来了一刀,信手往两边一抻,便把它放进热油里。
第一份尚且需要思量一下,后续几份对顾闲来说就属于闭着眼睛都能做了,没一会油锅里就满了。
本来有些扁平的面块,在热油的作用下逐渐舒展开,不仅色泽变得金黄,阵阵香气也随之散发出来。
油炸果子的香味本身就很霸道,众人瞧见在摊位上忙活的明显是位贵人,周围还围着几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不由也聚拢过来看看这是在做什么。
人都是爱凑热闹的,等到顾闲挨个给张元德几人手里的油纸包里捞现炸的八批果子时,有胆子大的围观群众忍不住开口:“我也要一个!”
那油炸果子炸得金黄诱人,还一环接一环的,瞧着新鲜得很。再看张元德几人吃得那叫一个香,谁能忍得住不跟着买!
顾闲已经开始炸第二锅了,眼见顾客们这么热情,不由问旁边的摊主:“我都做两锅了,你学会了吗?”
那摊主目不转睛看了半天,听顾闲这么一问,呐呐地回道:“学、学得差不多了!”
顾闲笑了笑,又放慢速度给他示范了几次,才要给他付自己这两锅八批果子的成本钱。
摊主大着胆子说道:“不用,不用,你教了我手艺,我哪还能再收你的钱?”
他这是在试探顾闲的意思,要是顾闲应下了便代表他以后可以大大方方地做这个生意!
顾闲一听就懂,也没有非要把钱塞给对方不可,又与他讲了讲其中要诀,才拿着自己那份油炸果子退出人群。
刚才注意到人越来越多,张元德已经护着朱翊钧几人退到外头相对安全的地方。
见顾闲出来了,张元德说道:“还以为你走不了了。”
要是自己遇到这么个摊主,肯定也不愿意放他走!
顾闲说道:“油炸的东西本就谁来做都差不多。”
他也是看那摊主用的油和面都不错,瞧着是个实在人,才把八批果子做法传授给他。
一行人走走逛逛,又寻了个酒楼赏景吃饭。
张元德虽有些遗憾不能再怂恿顾闲亲自下厨,但也知道顾闲并不是真厨子。
顾闲一路上时不时给他们开个小灶只是他自己乐意而已,一天三顿加宵夜都非要顾闲来做太过分了!
哪个朋友做得出这种事?
趁着有大户(太子)买单,顾闲尝了尝当地的特色菜,只觉味道都挺不错。
山东物产丰饶,开春后便有不少特色鱼虾和蔬菜能上桌了,他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填饱了肚子,顾闲又问店家借了笔墨,就着浩浩江景给人在隔壁济南府的殷士儋写封猛夸“山东是个好地方”的信。
朱翊钧想着自己离京这么久了,也讨来纸笔准备给隆庆皇帝写封信,学着顾闲那样跟远在京师的隆庆皇帝等人分享自己的沿途见闻。
主要分享内容是“我今天又吃到了顾闲做的超好吃的东西”。
其他人自然也各有各的分享对象。
几人把信给写完了,一同去寻离得最近的驿站寄信。
顺便考察考察当地的邮政体系建设情况。
不想才刚走到驿站外头,就见一个跛脚中年人正往驿站里走,身上还穿着邮政工作人员的服饰。
顾闲好奇地上前与他攀谈起来。
第335章 打个喷嚏
对方年近五十,身体却还健朗,虽身有残疾,却笑容满面,显然也是个健谈的人。
他很快便和顾闲聊到了一块,自言在嘉靖年间打过倭寇,伤了一条腿,但侥幸捡回一条命,立了些许功劳可以给儿子荫个武职,儿子好歹不用从小兵干起了。
只是腿脚不便,在家干不了什么重活,一开始还好,时日久了家里人难免会有些埋怨。谁乐意养着个不干活的闲人?
好在去岁驿站增员,说是分拣信件需要识字的书吏,他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正好碰上知府过来巡察,拍板给他安排了一个岗位。
现在他每天出门干活,精神比过去要好多了,只觉生活都有了盼头。
顾闲听后觉得这位知府还挺有魄力,愿意任用腿脚有残疾的人。
为了减少可能出现的麻烦,莫说是这种公差了,便是寻常商铺或作坊招工也会优先选择身体健全的。
顾闲追问道:“你们知府是谁啊?”
那邮政工作人员明显看出顾闲一行人衣着不凡,显见是贵人过来游玩,麻溜替知府报上姓名:“小人只知道府尊姓宋,还曾听旁人唤他金斋。”
顾闲略一思索,想起来了。
这又是一个史上无名的官。
不过他在搞经济年报注意到过这宋金斋。
这人名叫宋诺,取别号为金斋,乃是嘉靖末年的进士,高中后进了户部当个主事。
本来是个挺稳妥的职位,毕竟宋诺一个新人也没什么要紧事能给他办。坏就坏在嘉靖末年一堆烂账,到隆庆初年正好叫他给摊上户部盘账!
隆庆初年,闹出了有人盗取库银的事,隆庆皇帝非常生气,勒令严查到底。
一查就发现这几年官员更迭频繁,每次都是只把钥匙交给下一任官员,大多数人都懒得去盘点。
底下的人一看,管得这么松的吗?这就偷偷拿点银子去花。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户部连别人盗了多少都算不清楚。
这不就惹得隆庆皇帝龙颜大怒了吗?
简而言之,击鼓传花传到了宋诺他们这批新晋官员手上,砰地一声,前头埋的雷彻底炸开了。
也是他们年轻没经验,不知道上岗交接时一定要先把前任的烂账盘查清楚!
又或者说即便想盘查也无从下手。
嘉靖年间留下那堆烂账可不是谁都能搞明白的,大抵还是存了“算了倒霉蛋总不会是我吧”的侥幸心理。
可惜这次他们没能平安顺利度过任期,统统被发配到外地当官去了。
看来即便在任内捅出了那样的大篓子,进士到外面保底还是能混个知府当当!
顾闲在心里扒拉完这位宋知府略有些倒霉的仕途,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即便惹怒皇帝被撵出京师,到了地方上最低都还能当个市长。
再苦再难的地方,还能缺市长一口吃的不成?前途一片光明啊!
这下可以放心地面刺所有人了!
宋诺显然也吸取了在户部的惨痛经验,到了地方上还知道到处走走看看,全面了解任地内的情况。
即便成长的代价有点沉重,也总比那些个不成长的来得好。
顾闲与人聊了聊当地的情况,才去驿站寄出给殷士儋的信。
……
殷士儋回到家乡后修了个园子,每日闲居其中,日子本来可以过得很悠哉。
只可惜他在退休前认识了顾闲。
在顾闲锲而不舍的鼓吹之下,殷士儋逐渐也觉得……五十几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顾闲这家伙还能不断地为你发现新命题,每次写来的信表面上是在请教问题,实际上是……老殷,你要新项目不要!
殷士儋现在每天都在研究货币问题、税务问题、土地问题、人口问题、粮食问题,济南府内有意向学习统计学和经济学的人才几乎都被他招揽过来了。
没办法,光靠他一个人根本搞不过来!
比起告老还乡前那天天在内阁坐冷板凳的日子,他现在居然过得更加充实。
这一切都是拜顾闲所赐。
是以听人说又有顾闲的信时,殷士儋眉头突突直跳,甚至有点不想拆封。
只要他不看,就不会有新课题对吧!
忙不完,根本忙不完。
这小子还特别混账,时不时就来关心一句,老殷你会不会太累了?累了的话跟我说,我可以去请教别人!
殷士儋这暴脾气啊,看到就怒了。
累什么累,他才不会累,他还可以再干三十年!
若顾闲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殷士儋也不会上他的鬼当,关键是顾闲说的“别人”还真有其人。
顾闲给他寄过对方写的分析论文,写得确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只是顾闲说对方不愿透露姓名,叫殷士儋疑心顾闲是不是自己写来诓骗他的。
这小子坏得很!
殷士儋在心里骂骂咧咧许久,最终还是拆开了顾闲寄来的信。
这次顾闲居然没有上来就说“我有一桩伟大事业要邀你一起干”,而是大夸他们山东的风景和美食,直说鲁菜在大明应该有更高的地位。
殷士儋正读得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之际,顾闲便图穷匕见了:我代表邮政署诚邀您安排自己的门生有空时多出去走走,趁着春、夏、秋这三个最适合出行的好季节完成环山东各府的探店事宜,争取能出一本足够客观、足够权威的《山东食宿指南》!
殷士儋:?
呵,就知道这小子写信来准没好事。
可惜最操蛋的就是顾闲这家伙提出来的事往往都是你很想去做的,你明知道他在使坏还是忍不住上当。
比如顾闲这次的提议就是在为他们山东谋发展,殷士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罢了,还是喊些信得过的学生来开个小会吧。
正好让他们出去收集一些数据。
殷士儋安排完了,才开始纳闷:那小子出什么公差,为什么可以一路玩过去?
……
与此同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了太子他们的来信。
隆庆皇帝还收到了好几封,因为其中包括太子让他转交给陈皇后和李贵妃的。
这小子是越来越不跟他客气了。
隆庆皇帝倒没有拆看另外两封信,只让人分别送去陈皇后和李贵妃宫中。
等跑腿的人走了,隆庆皇帝才拆开太子给自己写的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之下,愣是把隆庆皇帝看饿了。
没办法,这个不孝子在信中真情实感地吹嘘自己吃到了多少好吃的,写得那叫一个详细具体。
真是岂有此理!
好在朱翊钧也不是全无良心,在信后还附上了几张食谱,说是虽然御厨做的不一定有顾闲做的好吃,但味道应当也不会差!
隆庆皇帝:?
最后这句话其实可以不用写的。
真是混账。
陈皇后收到的信和隆庆皇帝大差不差,只是少了几分炫耀意味,多了几分报平安的亲近意味。
唯独给李贵妃的信,朱翊钧没写吃的喝的,只说自己一路上又了解了多少民生民情,每天晚上还跟顾闲他们“围炉夜话”,长了不少学问见识。
还特意批判了一句《水浒传》内容极其恶劣,自己听顾闲讲了几句便决定从此坚决不看这种书。
李贵妃见朱翊钧写得头头是道,心中对他非要下江南的不满也散了大半,只是写回信时仍是叮嘱他不可耽于玩乐,路上不能耽搁了学业。
……
张居正自然也收到了顾闲的信,顾闲表示……京师的桃花最近也开了吧?听说桃花有通便利尿的好处,特附几张桃花食谱供您参考。
只要饮食得宜,起居有度,痔疾保证远离你!
张居正:?????
这个混账!
那么多人都有痔疾,为什么只盯着他不放?
气恼归气恼,张居正也知晓顾闲是在关心他,倒也没扔掉那几张食谱,还叫人弄了些桃花饮子尝尝鲜。
……
正在御船上认真雕刻葫芦的顾闲感觉鼻子痒痒的,放下手里的刻刀连打了两个喷嚏。
顾闲一脸严肃:“是谁在想我?”
朱翊钧道:“从何说起?”
顾闲道:“《诗经》里就说了,‘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意思是‘我半夜醒来睡不着,想你想得打喷嚏’!后来人们便说打喷嚏是有人想。我这连打两个,肯定是有人特别想我!”
李维桢在旁边插话:“特别想打你?特别想骂你?”
顾闲:?????
呵,你什么意思?
顾闲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船头眺望前头有没有可以靠岸的地方,却只见到仿佛无穷无尽的茫茫江面。
察觉沿途行船纷纷避开他们这支船队,顾闲有些百无聊赖,便倚在那儿给王宜玉唱起自己新想起来的一首《挂枝儿》。
《挂枝儿》乃是万历年间北曲南传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流行歌曲,唱的大多是男女情爱,非常具有生活气息,所以民间的男女老少都爱唱上几句。
明末的冯梦龙曾经专门收集了一整本唱词合集,内容多有直白淫靡之语,比如“姐道郎呀,吃你一连几括直括到小阿奴奴子宫里”。
只能说万历皇帝不上朝的那三十年间,民间艺术堪称野蛮生长,什么内容都能大胆出书!
顾闲唱的倒不至于像冯梦龙整理出来的那般露骨,不过也相当有生活趣味,叫做《挂枝儿·喷嚏》。
顾名思义,讲的就是打喷嚏的事!
顾闲拍着栏杆给王宜玉唱:“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
听他打着拍儿这么一唱,王宜玉笑得打跌。
这家伙上哪学来这种怪腔怪调?
李维桢几人也听得乐不可支,尤其是等顾闲唱到“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更是忍不住齐齐大笑起来。
怎地连打个喷嚏在顾闲这里都能消遣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人民群众的艺术*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浇灌给闲崽*注:①《挂枝儿·喷嚏》:出自明代无名氏,不知道为啥,一直看成桂枝儿【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珠泪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②阿奴奴一句:确实是出自冯梦龙整理的《山歌》,人民群众的艺术,此事在隔壁《开局继承博物馆》亦有记载
第336章 应景得很
顾闲一行人一路南行,过了兖州、徐州,便到了淮安府。
顾闲又让人靠了岸,派郑大去了趟丁士美家送上书信和礼物,关心一下丁士美家老父亲的身体。
要不是有太子在,他肯定是要亲自跑一趟的。
不过听郑大说丁士美父亲正在淮安府新建成的博物馆当义务讲解员,也算是有了个新鲜爱好,走起路来都挺有劲。
顾闲这一路走来也听了一些关于各地博物馆的最新消息。
这两年朝廷禁了讲学,各府刚建成没多久的博物馆倒是陆续热闹起来了,许多学者受邀在里面开一些展会、研讨会、学术讲座之类的。
这是在建馆之初便规划好的用途之一,如今倒成了降低禁毁书院影响的缓冲地带——
许多骤然失业的书院派学者只要水平过硬,还是可以受邀到博物馆开讲座,不至于一点进项都没有。
只是到底不算稳定收入,这段时间归家著书的人依然激增。
有的人则愤愤不平地开始抨击朝政(主要是抨击砸了大家饭碗的高拱和张居正),有的人投身于小说戏曲的创作之中。
连王宜玉这小半年来都暂缓了创作计划,不准备在这节骨眼上跟失业大军抢过稿机会。
顾闲了解到这一情况,深觉他姐夫在历史上确实为万历年间文化创作的繁荣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原来朝廷不止通过考成法淘汰了一大批官员,还把私立书院的老师也全给裁了啊!
这就难怪有那么多人写书骂他了!
好在这会儿高拱还没被撵回老家,毁天下书院是由高拱和张居正共同决定的,可以帮忙分担火力。
很不错,现在可以两个人一起挨骂!
各地知府对本府的文教事业也很上心,当初筹建博物馆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发展方向,他们便真的把博物馆用了起来,一定程度上挽留住了真正有本事的那批学者。
人留住了,往后如何安置便可以慢慢商量,不至于一下子就痛失那么多文教方面的人才。
顾闲跟朱翊钧商量起来:“到了扬州,我们去博物馆看看吧,顺便去见见石老。”
朱翊钧一路上都被顾闲把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听顾闲提出去逛博物馆,他也连连点头:“好!”
顾闲知道朱翊钧第一次出门肯定没自己的主意,不过每次登岸还是会先询问几句他的意见,省得这小子以后回忆起来说什么“擅权妄为”。
该大胆的时候得大胆,该谨慎的时候还是得谨慎!
两边商量好了,顾闲便又派郑大从陆路快马跑一趟扬州,带着他的信提前与李春芳说起此事,省得李春芳毫无准备。
郑大没多话,带着信直奔扬州。
见郑大走远了,张元德凑过来说:“早上马崇还跟我说你怎么只派郑大出去,他也可以给你跑腿。”
顾闲睨他一眼,说道:“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你添油加醋的,人马崇可不会这么说话。”
张元德道:“意思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没明说而已。”
顾闲道:“马崇是你的手下,我差遣他算什么事?而且郑大跟我去过丁家和李家,熟悉路,由他去更适合。”
张元德本想说“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又想到太子还在旁边,这话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便改了口:“这次出行我都得听你指挥,你差遣个马崇算什么?反正他巴不得你差遣他。”
顾闲点点头,当场差遣张元德带着马崇他们去把船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一会就要开船了,容不得半点马虎!
张元德:“……”
他早该知道这小子向来不跟自己客气。
朱翊钧看着张元德大步走人,若有所思地问顾闲:“他说的马崇就是去年拿长跑冠军的那个吗?”
顾闲道:“是的,殿下居然还记得他。”
朱翊钧哼道:“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还记得马崇的名字是顾闲给起的。
虽说他没能去颁奖仪式现场,但颁奖仪式上发生的事他可都一清二楚。
顾闲道:“今年的赛事由定国公来主持,也不知办得怎么样,一会我写封信问问。”
定国公就是徐文璧,顾闲在这节骨眼上出来办差,赛事只能交托给徐文璧来办。
即便知道徐文璧办事一向靠谱,顾闲还是得跟进一二。
朱翊钧见顾闲在思考正事,也没再说什么。
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看出来了,不说底下那些随行人员,至少经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些人都跟顾闲关系非常好。
连真正负责着一行人安防事务的马崇都打心里敬重顾闲。
这不,顾闲差遣自己的随从去跑腿,他还觉得顾闲怎么不差遣他。
朱翊钧扒拉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人,发现只有几个太监,总感觉自己输了!
顾闲可不晓得朱翊钧在暗自较什么劲,待船只检验完毕后便出发前往扬州。
扬州历史源远流长,自古便是繁华之地,顾闲便与王宜玉、李维桢聊起跟扬州有关的诗文来,说是一人讲一篇,轮到谁讲不出来就得挨罚。
还拉朱翊钧和张元德来当裁判。
顾闲说什么“女士优先”,叫王宜玉先来。
王宜玉笑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是李白送孟浩然去扬州时在黄鹤楼上写的诗。”
顾闲拍手笑道:“正好现在也是三月,正好现在我们也要去扬州,应景得很。”
李维桢牙酸:“弟妹说什么你都能找到夸法。”
顾闲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夸得真心实意,并且毫不客气地把另一首有名的诗给报了出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那句有名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就是出自这首诗。
写诗就该跟人家李白和刘禹锡这么写,不仅诗本身要写好,标题也写得清清楚楚,大家一听就知道时间、地点、人物!
瞧瞧人家刘禹锡这诗名,搁在千百年后大伙都还能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和白居易第一次相逢并酬唱!
朱翊钧已经听顾闲讲过一些白居易、元稹等人的事,又听刘禹锡跟白居易也认识,不由问道:“他不是跟柳宗元很要好吗!”
顾闲可是说过的,刘禹锡和柳宗元约好要做邻家翁!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记得这些中唐人物关系,他点着头说道:“这时候柳宗元已经死了,而且即便柳宗元还活着,人也可以有不止一个好朋友啊。”
更何况这个好朋友还是白居易,人白居易可是朋友遍中唐的!
刘禹锡和白居易天生臭味相投,说是白发相逢、倾盖如故也不为过,很快就融入了白居易的朋友圈,具体体现在他每次写诗给白居易时,还时不时要“兼寄”给元稹!
他们这批人能有这么多作品流传下来,除了诗文本身质量过硬外,跟他们极其热衷于社交、动不动就把诗文抄送给所有亲朋好友这一点也脱不开关系。
每首诗都这么一式多份地寄出去,时不时还呼朋唤友合编诗文集,作品想散失都很难!
朱翊钧听得津津有味,但还是有点纠结顾闲前面的话:“柳宗元怎么就死了呢?”
顾闲倒是很平静:“人都是会死的,有什么稀奇。”
朱翊钧倔强:“都约好做邻家翁了!”
顾闲道:“约好也没用,生离死别这种事谁都不能避免。”
见朱翊钧这么纠结,顾闲又顺嘴给朱翊钧讲起柳宗元和刘禹锡为何天各一方。
刘禹锡他们年轻时积极为永贞革新摇旗呐喊,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永贞革新很快失败了,连刚继位不到半年的皇帝都被迫禅位给太子,后世称之为“唐顺宗”。
一个皇帝的庙号是“顺”,可想而知他过得有多憋屈了。
革新派的“二王八司马”统统被清算,而柳宗元和刘禹锡他们都是“八司马”之一,两人一个被贬去永州,一个被贬去朗州,从此远离了权力中心。
所以刘禹锡才有“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的感慨。
刘禹锡天性乐观,无论什么境况都能熬过去,所以熬到了二十三年后归京的日子;柳宗元却是容易多愁善感的性情,所以怀着“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的乡愁客死他乡。
顾闲娓娓讲完柳宗元和刘禹锡两人的命运,倒是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皇帝不行”之类的话顺嘴面刺朱翊钧。
朱翊钧听完却还是很不得劲。
顾闲没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该轮到李维桢了。
几人都是爱读书的,你来我往地接了几轮,几乎把有名的关于扬州的诗词都讲了个遍,才终于结束这次以“扬州”为主题的飞花令变种游戏。
朱翊钧听了一脑子扬州诗文,知晓不少文人墨客都曾到扬州游玩或者做官,留下了不少名篇。
连李白都曾戏言“自是客星辞帝座,元非太白醉扬州”,表示自己也想一展所长,可惜皇帝不重用自己,只能来扬州当个醉鬼了。
有这么一番科普打底,朱翊钧跟着顾闲去逛博物馆的时候便觉得这个自己知道、那个自己也知道,看得那叫一个起劲。
一行人在展馆里逛了一圈,郑大便引着李春芳过来了。
旁人不知太子跟着顾闲出来了,李春芳却是被顾闲在信中告知了此事,第一时间上前朝太子见礼。
面对这么个退休老臣,朱翊钧便是正经出行也不好叫李春芳行礼,更何况他这次还是微服出行。他忙把李春芳拦住,提醒道:“我这次是随先生出行,石翁万不可如此。”
李春芳这才看向旁边的顾闲,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埋怨。
我都六十多了,不能让我好好安享晚年吗!
顾闲眼神游移,看天看地、看字看画,就是不看李春芳。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什么都没做*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本来昨天想加更,结果昨天下午突然想出去遛弯,遛完一万六千步,晚上早早就困了算了,继续躺平,日更也很努力了
第337章 当然要去
李春芳到底是扬州东道主,终究还是发挥状元之才领着太子一行人逛了逛。
顾闲注意到郑大似乎有什么事要汇报,落后了几步与郑大说话。
这才知道李春芳正与吴承恩在家里修订《西游记》。
吴承恩官路本就不顺,《西游记》大卖以后钱财无忧,更是没再去出仕。
说实话,这年头当基层官员到处受气,底下胥吏奸滑,上头又层层压榨,要不是读书人实在没有别的谋生途径,那是绝对不愿意去当地方基层官员的(这里指九品芝麻官)。
吴承恩已经年近七十,既然衣食无忧,便待在家中愉快地进行文学创作。
只是他写来写去,总觉得没有感觉。还是老朋友李春芳告老还乡,两人聚一起聊了聊,他才决定重新修订《西游记》,让这本已经卖得很火爆的书在质量上能更上一层楼。
李春芳直接邀他在扬州住下,两人闲着没事就到处溜达,谈谈文学,谈谈《西游记》,日子过得非常充实且愉快。
郑大寻过去的时候,两老头儿正在为一段文字该删还是该留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顾闲听得一阵羡慕。
这个老李头也太幸福了,回到老家不仅可以每天陪着年迈的爹娘,还能和朋友每天一起遛弯、一起读书、一起做想做的事。
顾闲让郑大去休息休息,自己跟上了李春芳等人,趁着朱翊钧被新鲜事物吸引的空档和李春芳表达起自己的艳羡之情。
朱翊钧转悠回来时就听到顾闲在跟李春芳说:“要是我告老还乡后也能和您这样就好了!”
朱翊钧瞬间警惕起来。
怎么又有告老还乡的事?
李春芳显然也没忘记顾闲刚考上状元就直接跟御史对杠,说什么要告老还乡。
知道那份自辩奏疏的人就没有不笑的。
李春芳道:“你才几岁,怎地又开始想着告老还乡了?”
朱翊钧插嘴:“就是,就是,你离能退休的年龄还差五十年!”
顾闲:?????
你是什么魔鬼?
朱翊钧表示自己认真研读过相关记载,知道自太祖时期便规定官员七十岁退休,即便中途曾经改为六十岁,后面也给改回来了!
顾闲才二十岁,至少还可以再为大明发光发热五十年,为建设大明的伟大事业奉献终身!
顾闲:?????
这说话的调调为什么那么耳熟?
可恶,这小子怎么学得这么快?
李春芳在旁听得忍俊不禁:“没错,你还这么年轻,别想着告老还乡了,好好干吧。”
顾闲郁闷不已:“石翁您不就没到七十岁吗!”
李春芳道:“我这是年迈体衰,双亲又年迈,希望能归家奉养双亲。”
他也上了很多道辞呈、把所有能辞职的理由都找遍了才顺利致仕的好吗?
首辅成功辞职的条件其实也不多,一个是你要有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另一个是你要有适合接替你的人选。
比如高拱一回朝,隆庆皇帝什么都听他的,不是一把手胜似一把手,谁还看不出隆庆皇帝有多想换高拱当首辅?
像现在高拱和张居正关系不错,要是高拱干够了想告老还乡,隆庆皇帝又愿意让张居正顶上,那么高拱应当也能顺利归家颐养天年。
至于张居正以后找谁接替,那就不知道了。
顾闲不想继续聊这么沉重的话题。
不会有人真的要在岗位上干到七十岁吧!
听说万历皇帝后期自己不干活,同时也不批准自己的首辅辞职,有个首辅一年连上三十几道辞职信,万历皇帝压根不批,愣是要人家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头儿一直待在首辅位置上苦熬。
嘶,这么看来,皇帝不让你走,七十岁你都不一定能退休。
这真是一个最坏的可能性了。
顾闲感觉吧,自己还得加大面刺力度,争取让朱翊钧以后一看到自己就想起自己天天被扎心的日子!
有了这么个想法,顾闲也就不装模作样地询问朱翊钧的意见了,积极问道:“听闻《西游记》的作者在您家里做客,我们一会能去您家里玩吗?我想见见这位吴老先生!”
李春芳道:“我这边倒是方便,不过你这边方便吗?”
顾闲这才转头问朱翊钧要不要去。
朱翊钧一听是《西游记》的作者,也来了兴趣:“当然要去!”
去人家家里做客,当然不能带太多人,也就顾闲几人轻装简从地去了李家。
那么大一支船队一路南下,不少人已经猜测船上的人非富即贵,顾闲等人不在船上,便有人去跟船工们套近乎,想知晓这是送什么人。
倒不是他们不想找更清楚内情的随行人员打听,而是这次的随行人员都是带着任务出来的,每次船一靠岸就四散开去,按照顾闲的指示考察当地驿站情况或者到处探店。
忙得不得了。
船工嘴里也能套出些话来,当地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很快知道这是小顾状元带的队。
能被亲昵称呼为小顾状元的人,当然是他们南直隶出去的那一位!
即便江南江北一贯有些相互瞧不上,且他们扬州也不缺自己的状元(如今已经告老还乡的李春芳就是了),大伙对顾闲这位状元郎的观感还是很好的。
因为顾闲筹办的《新风》和《小说月刊》都是读书人的必备读物,一个是用来了解时政以及文坛风向的,一个则是用来在闲暇时消遣的。
人又不是铁打的,总得有点娱乐和休息嘛!
身体要休息,精神也要休息。
所以哪怕不订购《新风》,也一定要订购《小说月刊》,毕竟这是他们南直隶自己出的休闲刊物。
怎么都得支持支持。
绝对不是他们喜欢看闲书胜于看正经书!
这位小顾状元最接地气的,其实还是他点评或者改良过的码头美食。
据说从南京到京师的运河沿途有四十六个驿站,几乎每个驿站都有这位小顾状元留下的传说,要么称赞当地的土产品质特别好,要么称赞某个摊贩的手艺特别好。
倒也不是顾闲只一味夸好,而是那些个黑心摊贩在挨了批评后便灰溜溜地撤了摊子,再也不敢去原来的位置摆摊。
所以宣扬顾闲光顾过他们的摊贩说法都很一致,全在说“状元吃了都说好”“状元买了都说好”或者“状元给我指点过”。
里头甚至混入一些浑水摸鱼的,甭管小顾状元来没来过,反正我就这么宣传!凭什么他们能讲,我不能讲?
随着这类状元传说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众人对顾闲其人也倍感亲切,总觉得走在街上就能跟对方擦肩而过。
即便顾闲是对面苏州的,大伙也勉为其难地认了他当自己人!
得知是顾闲来了,底下的官员层层上报,很快报到了知府那儿。
还把顾闲一行人的行踪也一并汇报了。
知府一听,收拾收拾前去李春芳家拜访。
顾闲也预料到路上会有地方官找过来,倒是不怎么意外。
扬州知府姓贾,名应元,乃是工部主事出身,扬州这边在嘉靖末年、隆庆初年仍频遭倭寇侵袭,贾应元受命过来筹建新城、开挖濠河,平时事情非常多。
在忙碌手头这一大堆事情之余,贾应元还腾出手来建好了扬州博物馆,可见是个相当难得的干才。
顾闲虽没与贾应元见过面,此前却曾经与贾应元就筹办博物馆事宜(以及督促李春芳发挥余热事宜)通过好几次信,算是笔谈已久的熟人了!
他与贾应元见了面也不觉生疏,一见面就跟老熟人似的聊了起来。
朱翊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很有些纳闷顾闲什么时候又认识这么个地方官。
看这聊天的熟络程度,说没认识十年八年都不合理吧!
即便与贾应元聊得挺愉快,顾闲也没给他介绍太子的身份,只说自己这一行人是替皇上出来办差,具体办什么差事不好透露。
贾应元对此十分理解,他自己也有公务在身,与顾闲以及李春芳几人稍微聊了聊便回去约束底下的人不要来烦扰顾闲一行人。
人一走,顾闲就和李春芳了解起贾应元来,问他这个知府干得怎么样。
李春芳笑呵呵地说道:“我一个闲居在家的老头儿,怎么好评价在职官员。”
顾闲道:“我又不是吏部派来的,只是我自己想了解了解罢了。”
李春芳仍是笑而不语。
顾闲虽不是吏部的,但他说的话可比吏部许多官员影响要大,从内阁到皇帝都能听进去!
要知道大明官员任免的流程是这样的:吏部列举候选人名单呈给内阁,内阁呈给皇帝进行钦点。
也就是说,提名权在朝臣手里,决定权在皇帝手里。
现在顾闲既能在内阁这边说上话,又能在皇帝太子那边说上话,那影响力能算小吗?
顾闲也知道李春芳的性格,倒是没有非要问到底。他积极提议:“不如先去见见吴老先生吧!”
这次李春芳倒是没拒绝,领着顾闲一行人前去书斋那边。
李春芳好歹是当过首辅的,家中虽不至于多富丽堂皇,占地面积还是挺广的。
他这书斋修得宽敞明亮,周围还有几处客舍供来客落脚,吴承恩白天与李春芳在书斋修订《西游记》,夜里便在客舍睡觉,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日子过得很舒坦。
当然,对吴承恩而言最开怀的还是跟有话聊的好朋友待在一起。
顾闲虽画了许多《西游记》的稿子,但还没有见过吴承恩本人,一到了地方便大步往里迈,争取第一个见到传说中的吴承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今天!足足二更!好努力!既然如此,摆碗求点营养液吧
第338章 不务正业
吴承恩知道李春芳今天有重要客人,本来并没有打算去前院,只独自在书斋之中继续思索下一部分内容的修订方向。
不想正琢磨到关键处,有人来报说李春芳领着客人们过来了。他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书斋相迎。
这一走出斋门,却见一个弱冠青年大步走来,对方眉目清朗,眼中熠熠有光,一看便知是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对未来满怀期望的年轻人。
吴承恩一愣,只觉这年轻人面生得很。
顾闲也注意到了吴承恩。
读书人闲居在家,大多都爱穿道袍。这玩意款式简单,宽松舒适,一年四季都很相宜,穿上还有那么一点仙风道骨,很符合读书人的追求。
尤其是吴承恩这种上了年纪的,那更是愈发喜欢避繁就简,怎么舒服怎么来。
是以顾闲一眼就看到个身穿道袍的老者出现在眼前。
顾闲十分高兴。
这就是活的吴承恩吗!
即便知道人一辈子能写出一本家喻户晓的作品已经很不错了,吴承恩很可能已经没有新的创作灵感,顾闲还是颇为钦佩能耐住性子写下那种大长篇的人。
顾闲热情地上前向吴承恩自我介绍,表示自己对吴承恩敬仰已久,只是一直没机会面对面交流。
吴承恩一听顾闲报上姓名,也想起了顾闲为《小说月刊》绘制的那些插画,以及沈春生最初求稿的恳切。
他本来觉得《西游记》还很不成熟,却还是抵不过沈春生的屡次登门。
在得到读者们热烈的反响后,他更是下定决心潜心修订《西游记》,希望能在闭眼蹬腿之前把它完善好。
顾闲每次绘制的画稿都会有专人送来给他过目,等他同意后才会作为插图刊出。
据传顾闲曾师从文徵明,不过文徵明更擅长山水,人物画得比较少,吴承恩没机会品鉴,所以无从比较顾闲是否有文老遗风。
他只能确定一点:顾闲画得可真好啊!
无论人物还是场景都堪称一绝。
有时候甚至能给他一些修订《西游记》的灵感(事实上是因为顾闲的画作融合了不少后世经典人物形象)!
吴承恩自己也有状元朋友,只是一个死了,死得还不明不白;一个也到了知天命之年,与他一样年迈体衰。
乍然见到顾闲这么一位比自己年轻了几十岁的年轻状元,吴承恩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紧握住顾闲的手说道:“我也与小友神交已久,你为《西游记》画的那些画作我全都有好好收藏。”
跟着过来看猴儿作者的朱翊钧一听,立刻追问:“什么画?在哪里?让我看看!”
顾闲给吴承恩介绍:“这是我的一个学生,年纪小不懂事,吴老莫要见怪。”
吴承恩虽不至于因为顾闲是状元便诚惶诚恐,却也知晓官场上那都是不看年纪看品阶的,哪可能跟顾闲的学生计较?
吴承恩笑道:“正好在书斋放着,诸位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我去看看。”
朱翊钧积极响应:“有兴趣!”
顾闲一脸无奈地跟着众人入内,不明白吴承恩才是这次作者读者见面会的主角,怎地变成去看他的画了?
不过吴承恩能喜欢他画的插图,顾闲自然也很高兴。他也是等吴承恩把插画一份份摆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画了这么多!
好在朱翊钧在外面还是挺人模人样的,没当着人家吴承恩的面说“这些画能送我吗”。
等到离开李春芳家后,朱翊钧才开始追问:“你什么时候给《西游记》画了那么多画?”
顾闲道:“早就开始画了,还没科举前的事。”
朱翊钧有些郁闷,因为他看得出吴承恩真的很喜欢那些画,他很难强要过来。他哼道:“不务正业!”
顾闲才不搭理他。
这可是自己凭本事挣得润笔费,哪里不务正业了!
朱翊钧知道自己要不来原稿了,便让顾闲带自己去逛书肆,听说江南的书肆也有《西游记》图集卖,他也要买!
顾闲道:“听说小孩子买这种书回去容易被家长没收了。”
朱翊钧不服气地说:“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
顾闲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朱翊钧气呼呼。
自己左顾右盼一会,很快发现前头就有个热闹的书肆,当即一头扎了进去,开始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只觉什么都想买。
《小说月刊》合订版,好东西,买!
名家字帖、名家画集、名家曲谱,好东西,买!
什么十大奇书,什么十大游记,好东西,买!
没过一会,不仅随行内侍手上扛了一堆书,连马崇等人都充当起了书籍和各种文房用品的搬运工。
没错,江南一带的书肆居然还有文具专区,售卖一些特色文房用品。
顾闲看着朱翊钧一副要搬空人家书肆的架势,眼皮突突直跳。
到底还是没拴住这小子!
算了,反正他自己有钱。
顾闲没有上前扫兴,由着朱翊钧尽情扫货。许是因为顾闲这般态度,朱翊钧反而很快从刚才那头脑发热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朱翊钧纳闷:“你不劝劝我?”
顾闲优哉游哉地揣着手:“你花的又不是我的钱,我劝什么?”他还颇为期待地追问,“你买的书回头能借我看吗?”
买书是不可能买书的,古人怎么说来着?书非借不能读也!
为了督促自己好好读书,他坚定不移地选择能借就借!
绝对不是他没钱买这么多闲书。
朱翊钧:“……”
怎么会有顾闲这样的人!
这家伙总有办法叫人觉得和他生气是件很无聊的事。
朱翊钧想起此前见到贾应元,又问起顾闲什么时候认得人家扬州知府。
顾闲坦然相告:“这两年为了博物馆和民用邮政的事通过几次信,从前也没见过面。”
朱翊钧道:“没见过面你们还聊得跟老朋友重逢似的!”
顾闲摸着下巴说道:“可能我就是有这样的本领,总能叫人对我一见如故。”
朱翊钧道:“你应该还有另一个了不得的本领。”
顾闲来了兴趣:“什么本领?”
朱翊钧道:“聊着聊着就让人想打你的本领!”
顾闲震怒:“你懂不懂尊师重道?我现在可是你‘先生’!”
朱翊钧哼了一声。
这又没有外人在,他才不承认什么师生关系!
皇家的师生关系本就这样,皇帝和太子愿意喊讲读官一声“先生”那是天大的恩宠,你要是自己对外嚷嚷说“我是太子老师”“我是皇帝老师”,那属于大不敬!
给你个为皇帝或太子讲学的机会,你还真端上老师架子了,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也就顾闲胆儿肥,敢拿什么尊师重道说事。
别人可是得了份御赐酒饭都要激动不已的。
扬州能逛的地方很多,顾闲兴致盎然地转悠了一天,还特意在本地人的指引下带朱翊钧去看了看倭寇登岸的地方,实地了解一下沿海地区遭倭寇肆虐的情况。
仔细算算,上一次倭寇抢掠扬州不过是几年前的事。这么大一个府城,竟叫那些个海上强盗肆意妄为,着实令人心痛。
听着顾闲娓娓说起沿岸遭受了多少损失,朱翊钧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很有代入感,听得怒火中烧。他问道:“扬州城这么多人,打不过他们吗?”
顾闲笑了笑,给他讲了讲卫所吃空饷问题、士兵疏于操练问题,据传当年戚继光他们抗倭,首先做的就是严肃军纪,甚至还把自己违反军法的儿子(不确定是不是亲儿子)给砍了才能树立威严。
世上能有几个戚继光?
朱翊钧一阵沉默。
顾闲继续说道:“或者你是想问百姓为什么不团结起来对抗倭寇、保卫自己的家园?”
朱翊钧点点头。
顾闲给朱翊钧讲起吴承恩的那个状元朋友。
吴承恩那位状元朋友归乡后组织乡勇抗击倭寇,保卫了父老乡亲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但是吧,被不服管的乡人告发他蓄养私兵要“谋反”,冤死在诏狱中!
连状元都是这种下场,普通人谁还敢当领头的?
拖家带口跑路好歹能保命,反抗的话输了死在倭寇手里,赢了死在朝廷手里,谁反抗谁傻!
还是跑吧,咱可以等那些个倭寇走了自己再回来继续过日子,打倭寇的事就让朝廷烦恼去吧。
平头老百姓瞎热血什么?没看到那位状元郎的坟头草都已经老高了吗?
朱翊钧听得瞠目结舌。
还、还有这么一桩旧事吗?
对于那位自己没怎么见过面的皇祖父,要说朱翊钧真有多深的感情那也是假的。
得知扬州遭遇的惨祸跟嘉靖皇帝在位期间的种种操作有关,朱翊钧不吱声了。
原来不是百姓不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而是誓死保卫家园反而会死!
这也太荒谬了。
朱翊钧正沉思着,就见顾闲已经跟江边一个老渔夫聊了起来。
见朱翊钧望过来,顾闲说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与师妹到江心捕些春刀鱼给你们尝尝鲜!”
朱翊钧:?????
刚才不是还在讲倭寇之祸吗?
怎么忽然就要去江心捕鱼了?
朱翊钧本想说“我也要去”,看看茫茫江水又打消了这个离谱的主意。
当年正德皇帝朱厚照可就是兴致勃勃要去亲自捕鱼落了水,回京后生了场大病驾崩了。
他惜命得很,可不想步正德皇帝后尘!
正在飞快记录刚才那番正经对谈的李维桢也一阵无语。
不是该他们这些随行人员劝太子不要胡来吗?怎么眨眼间顾闲就要跑江心去了?
李维桢尝试劝阻:“江水凶险,你莫要胡来。”
顾闲道:“没事,我带几个水性好的人一起去!”
不等李维桢多劝,他已经点了几个人随行,兴冲冲地拉着王宜玉一起上了渔船往江心出发。
张元德拍拍李维桢的肩膀,说道:“随他去吧。要不是我不会水,我也想去江心捞鱼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只要我作妖得足够快,小老板就没机会作妖*今天也早早起来更新了!开始今天的咸鱼躺
第339章 您是猪吗
生在江南水乡,顾闲和王宜玉对水都不陌生。
只不过王宜玉跟顾闲这种小时候什么水都敢跳,动不动就学着人自称“浪里小白龙”的家伙还是不一样,至少她没有乘着渔船跑江心玩耍过。
江水无情这种事可不是说着玩的,比起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黄河,长江看起来要温柔许多,但也只是看起来罢了。
倘若你真的不把它当回事,出点什么事可别哭!
顾闲敢带王宜玉登船,自是不会拿两个人的安危开玩笑,积极地喊了相邻几艘船一起出发,保证哪怕其中一艘翻船了,另外几艘船上的人也能及时营救。
难得有这么个贵人要去捕鱼玩,大家即便觉得这会儿天色有点晚了,还是收拾收拾与他一同出发。
摇橹的老渔翁笑呵呵地说道:“要是再晚些,就很难捕到鱼了。”
他在这片江面上捕了半辈子鱼,对鱼群出没的规律了如指掌,过了傍晚,太阳下山,鱼群也不那么活跃,每到这时候大家都该回去吃饭了。
顾闲道:“我晓得的,就是想来透透气。”他见船行得很稳,江上没什么风浪,还热情地上前接替了老渔翁的活儿,兴致勃勃地一路摇到江心。
老渔翁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摇上一会就该喊累了,没想到他还真直接摇到了目的地。他颇觉稀罕:“郎君这身力气可不寻常!”
顾闲哈哈笑道:“我从小就爱跟着船到处跑,当然知道该怎么用劲。”
小时候他爹娘兄嫂也为这事烦恼过,后来见沿岸的船家都认得他了,便也由着他蹭船到处玩耍去了。
真要有拐子不长眼拐到他头上,还得担心人家被他给吃穷了!
顾闲立在船头眺望着金灿灿的江面,心中难得地有些惆怅。
那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仿佛已经离他很遥远。
不过如今虽然俗事缠身,也没太影响他吃好喝好玩好,算下来他不应该常怀愁闷才是。
顾闲洒然一笑,招呼王宜玉一起张网捕鱼,争取一举捞上来一些刀鱼。
眼看渔网已经没入江水里了,顾闲才和王宜玉聊了起来:“旁人只知‘明前茶’,却不知‘明前刀’也一样稀罕,可惜我们来晚了几天,眼下已经过了清明,只能吃上‘明后刀’了。”
王宜玉听他还有些嫌弃人家清明后的刀鱼,乐道:“万一没捞上来,你连‘明后刀’都吃不上。”
顾闲呸呸呸了几声,说是要把不吉利的话给呸走,收网一看,里头鱼不少,偏还真没有刀鱼。
见顾闲一脸郁闷,老渔翁宽慰道:“捕鱼就是这样,谁都不知道会捕上来什么,等会可以看看其他船有没有。”
顾闲靠岸后问了一圈,还真有一位渔夫捞上来不少刀鱼。他大喜过望,掏钱买下了那些刀鱼,拿柳条穿着拿回去火舱里料理。
朱翊钧很有些稀奇:“这刀鱼很好吃吗?”
顾闲道:“清明前后的刀鱼刺又细又软,味道最好,而且我们这还是江刀,鲜美得很!”他说着说着还乐了起来,“等我们吃完了,得给姐夫写封信分享一下!”
朱翊钧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专门给你姐夫写?”
顾闲微微一笑,娓娓给他介绍道:“五代时期有个叫毛胜的官员,自号‘天馋居士’,写了一本《水族加恩簿》,以东海龙王的口吻专门借用官名封号给各种河鲜海鲜挨个加封。”
朱翊钧:?????
顾闲都上哪扒拉来这些奇怪的文人。
谁会给自己取号叫“天馋居士”啊?!
朱翊钧这么想着,忍不住瞥了眼顾闲,总觉得如果是顾闲的话这么起别号倒是可以理解了。
毕竟他都给自己取个别号叫“太闲山人”了。
顾闲继续笑道:“毛胜在《水族加恩簿》里,称鲚鱼为‘白圭夫子’,说它貌则清癯,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鲚鱼就包括我们今天捞回来的刀鲚,你看它这鳞片银闪闪的,好看吧!”
朱翊钧还是有些不解。
这又跟张居正有什么关系?
还是李维桢在旁解释:“听闻张阁老孩提时被家里人取名叫‘白圭’,后来有师长欣赏他的聪颖过人,为他取名为‘居正’,才改了名字。”
顾闲连连点头,与朱翊钧说起张家长辈当年梦见白龟的事。
人名么,总不好用个龟字,所以取了白圭之名!
圭,是古时王侯将相举行各种礼仪时会用到的礼器,一般是由玉做成的,所以“白圭”顾名思义就是白玉。
一听就是个秀美君子对吧!
毛胜在《水族加恩簿》中称鲚鱼是“白圭夫子”,也是因为这鱼长得好看!
今天咱吃了白圭夫子,肯定得写信给张居正讲讲!
貌则清癯,材极美俊,说的就是我们白圭夫子没错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胆子给震惊了,嘀咕道:“难怪我听人说张阁老常年准备着黄荆条。”
就张居正那么正经一个人,顾闲还敢和他开这种玩笑。
顾闲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兴致盎然地看看刀鱼熬的汤如何了。
今天他准备做个刀鱼馄饨,再来一份最能体现鲜鱼本味的清蒸刀鱼。
照顾到小孩子的口味,除了今天专门去捞的刀鲚,顾闲还买了些适合炸着吃的凤鲚。
油炸食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还没出锅就香气四溢。
朱翊钧这个小孩果然上钩了,还没炸好就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想第一个吃上顾闲做的炸鱼。
顾闲道:“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吃,清蒸才最鲜,炸出来的东西你都不晓得本来是什么味道。”
朱翊钧压根不理他,只一味地等吃。
顾闲无法,只得第一个给他分了炸凤鲚,又给王宜玉她们挨个盛了一份。
随行人员很多,炸过鱼的油也没浪费,都分了下去炒菜吃。
朱翊钧等了半天终于收获了又香又脆的炸凤鲚,一口咬下去,油香十足,肉香也十足,春天许多鱼都是带鱼籽的,口感跟平时吃的炸鱼很不一样。
他也不嫌烫,一口气连吃了几条,还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顾闲已经把油都分出去了。
见朱翊钧那副“我还想吃”的表情,顾闲忍不住调侃:“这‘天馋居士’的别号真该由你来继承。”
朱翊钧怒了:“你大胆!”
顾闲没理会他怒不怒,改为去看鱼汤熬好了没。
刀鱼的鱼骨被他取了出来也没扔掉,而是拿来熬汤。鱼骨熬汤得先稍微炸上一炸,这样熬出来的汤才会又香又浓。
见鱼汤已经呈现奶白色,顾闲把刀鱼肉、春小韭以及各种佐料混合成的馄饨馅挪过来,在锅边现包现煮,没一会大伙都分到了一碗鲜香可口的刀鱼馄饨。
刚才朱翊钧已经吃了好几条炸鱼,这会儿刀鱼馄饨一入嘴,他又觉得刀鱼馄饨才是最好吃的,尤其是吃的时候顺便喝上一口汤,那更是鲜掉眉毛!
倒是清蒸刀鱼他不太喜欢,因为顾闲没有去掉刺,吃着有点麻烦。他选择多吃一碗馄饨!
顾闲瞅着朱翊钧这饭量,不免有点忧心忡忡。
要是太子出门时体重还是正常的,回去时却变成了个大胖小子,旁人会不会疑心他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饭后运动得安排上!
顾闲兴致盎然地问朱翊钧一会要不要去抓另一种“两面三刀鱼”。
朱翊钧今天已经感受到江南河鲜的魅力了,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扬州城挨着长江,鱼虾果然都格外美味,京师很多鱼根本比不了!
刀鱼对他而言已经够新鲜了,两面三刀鱼更是闻所未闻!
朱翊钧非常感兴趣:“什么叫‘两面三刀鱼’?”
顾闲道:“就是鳝鱼,鳝鱼的骨头是三角棱,所以想取骨得来上三刀;而它的鱼肉又分鱼背和鱼肚,鱼肚肉厚,耐煮,煮的时候得先下鱼肚再下鱼背,你说这是不是‘两面三刀’?”
朱翊钧兴致盎然:“怎么抓?”
顾闲道:“一会我们沿着江边找找,肯定能寻到爱抓鳝鱼的渔家。”
朱翊钧连连点头。
并表示既然要出去遛弯,那得再吃一碗刀鱼馄饨!
顾闲:“……”
此时此刻,他有一句大不敬的话很想说——
您是猪吗?
转念想到朱翊钧不仅姓朱,好像还是属猪的,这便可以理解了。
嘿,他还真的是!
算了,出门在外总不能不让孩子吃饱。
顾闲又给朱翊钧现下了一碗馄饨,这才踏着暮色去寻擅长抓鳝鱼的渔家。
江边抓鳝鱼,倒是不用去江心那么麻烦了,一般都是用编好的地笼放到鳝鱼时常出没的地方。
过了清明,鳝鱼就渐渐多了起来,虽不如六月那么好抓,一晚过去却也不是全无收获。
顾闲领着几个没体验过抓鳝鱼的城巴佬前去溜溜达达走了一会,热情地跟沿途遇到的人搭话,很快问出了谁家抓鳝鱼本事最高,兴冲冲地寻了过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嘿,居然还是下午那个老渔翁。
顾闲高高兴兴地问候:“我们又见面了!”他与老渔翁说明来意。
老渔翁道:“不过是放几个地笼下去等明早起来收,哪里值当几位贵人专门跑一趟?”
顾闲道:“他们没见识过怎么放地笼,带他们来看看,顺便散散步消消食。不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吗?”
老渔翁笑呵呵地说道:“我这里地笼多,你们想亲自放都成,就是想来收笼得早点来。”
顾闲道:“听说城里最大的面馆都是您这里供应的长鱼,您可真厉害!”
老渔翁道:“没什么厉害的,任谁捞了几十年的鱼都能做到。”
顾闲与他说好明儿自己要多少鳝鱼,这才带着朱翊钧他们就着金灿灿的夕阳沿着老渔翁指出的位置放捕鳝的地笼去。
朱翊钧拿着个地笼看来看去,惊奇地道:“这些竹笼子放下去就能抓到那个‘两面三刀鱼’吗?看来它也不是很聪明!”
顾闲道:“鱼再聪明也没人狡猾啊。”
一行人体验完放地笼活动,转头却见远处一轮红日正在没入远山。徐徐江风吹来,带来些许春末夜晚的凉意。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叫他们赶上落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养猪不易隔壁王小文:俺也一样*春天来了,换个春季限定版封面!今天又拿到去年的退税钱啦,天降巨款!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甜甜春交的税可都是大家的订阅给的*注:①白圭夫子等句:出自毛胜的《水族加恩簿》,在《全唐文》里能找到【令惟尔白圭夫子(鲚),貌则清臞,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②两面三刀鱼:参考纪录片《早餐中国》
第340章 跟谁学的
欣赏完长江边上的落日,顾闲在朱翊钧的强烈要求下与老渔翁约好明儿清早来看看有没有抓到鳝鱼。
老渔翁一口答应,说自己就睡在船上,明儿他们直接过来就行。
朱翊钧好奇地问:“你不回家吗?”
老渔翁道:“这船就是我的家。”
瞧出朱翊钧仍有些疑惑,老渔翁便给他讲了讲自己的生平经历。
他本来不是南直隶人,大抵是福建一带过来的,只是当时年纪太小,只记得家里闹饥荒,父母带着自己往外乞食,走着走着病倒了,葬在了某地的漏泽园。
具体是哪里,他已经忘记了,毕竟他当时实在还小。后来有人收养了他,给了他一天两顿饱饭,等他稍长一些,还替他娶了妻。
日子虽然苦了些,但也还过得去。只是等他生了个儿子,家里便让他替兄长去服兵役,他没说什么,为报养育之恩去了卫所。
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卫所苦熬,没想到儿子孝顺,长到二十岁便要来代替他服役。
他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可以归家与妻子团聚,难过的是自己的儿子要去卫所受苦了。
只是人到底是好逸恶劳的,谁不希望能休息几天?
偏就是这么一休息,他把儿子给休没了。
他在卫所混了那么久的日子都没出过什么事,他儿子去卫所没几年便遇到倭寇过境,就那么丢了命。
据说卫所守卫不力,不仅没有抚恤金,活着的人还要受罚。他们也不了解情况,只知道连儿子尸首都找不回来,妻子一宿一宿地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才几岁大的孙子孙女陆续夭折了。
这下妻子哭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
嫁给他这样一个男人,真是太不幸了。
他葬了自己的妻子与孙子孙女,拿出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给儿媳当嫁妆,替她物色了一个不错的良人改嫁了。
他家都已经这样了,服兵役的人便不再从他家挑。
他自由了。
老渔翁坐在渔船上的孤灯之下,脸上还带着点儿笑。也不知是因为天性乐观,还是面对这样苦的生活得像他这么想得开才能活得长久。
“爹死后兄弟几个分家的时候,我分到一艘小船,自己离开家打了几年鱼,换了新船,来了扬州,又过了许多年,才买了现在这艘结实的好船。”老渔翁笑道,“这便是我的家了,我摇着这艘船出去捕鱼,旁人都羡慕得很。”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心里闷闷的,少有地安静走路,没有再问东问西。
等快到御船那边了,朱翊钧才骂道:“倭寇真是坏透了!”
在这件事里头,征兵制度是不能骂的,毕竟总要有人去保家卫国。
官府也是不能骂的,官府只是按照制度行事。
甚至就连老渔翁的养父母也是不能骂的,因为他们到底也曾好好地把他养大。
从抚养到说亲——乃至于后面分家,他的养父母都切切实实履行了父母的职责。
所以老渔翁悲哀的一生是谁造成的?
所以朱翊钧思来想去,整件事最该骂的就是倭寇了。
要不是倭寇入境烧杀抢掠,士兵即便到卫所服兵役也不至于遭遇不测。
像马崇他们操练固然累了些,但大多数时候并没有性命之虞。
可见始作俑者就是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无论是沿海地区频频来袭的倭寇,还是北境时常扰边的异族,都是导致那么多将士与家里人生离死别、导致朝廷年年花费巨额军费的罪魁祸首!
顾闲闻言跟着痛骂:“没错,倭寇真是太坏了!”
他还凭借着两次整理《经济年报》的数据储备,给朱翊钧算了算因为倭寇问题,朝廷多花了多少钱、损失了多少钱,同时又少赚了多少钱!
听着顾闲详实有据的数据分析,朱翊钧眼睛都睁大了。
小小的倭寇,居然让国库损失那么多金银宝货吗!
那都是我们大明的钱!
难得朱翊钧关心起了倭寇问题(主要是钱财损失问题),顾闲顺势给他来了个全面分析。
想要解决沿海寇患,就不能只是哪里被骚扰了解决哪里,得系统性地增强海上力量,同时大力发展由官方把控的海上贸易。
殷正茂这几年在广东解决海寇问题卓有成效,是因为他把沿海居民全部内迁。
这代表什么?代表沿海居民很容易被发展成“带路党”。
尤其是那些个仗着山高皇帝远大搞海上走私活动的土皇帝,那更是本身就集民匪于一体,甚至发展整个乡的人一起去“发财”。
堵不如疏!
既然不管官方还是民间都有迫切的海上贸易需求,还不如把隆庆开海进一步执行下去,发展出规范而稳定的海贸制度。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想到了他父皇上回对他说的话。
问题不大,以后交给顾闲去办就好。
顾闲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一定能落实得妥妥当当吧!
朱翊钧这么一琢磨,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拥有一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海上强师,开拓出全世界最安全、最有秩序的海上贸易路线!
到那时候全世界的金银宝货都将涌向大明,他和父皇想要点花用还不容易吗?
尤其顾闲和那些个顽固的家伙不一样,有钱他是真给内帑分,这两年搞民用邮政就给他父皇分了不少钱(他可是跟着顾闲跟进过利润去向的)!
海上贸易真要在顾闲手上做大做强,还怕内帑分不到金银宝货吗?
美滋滋啊美滋滋。
朱翊钧看向顾闲的目光充满期待。
顾闲:?
正讲倭寇的事呢,你小子那是什么表情。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李维桢在旁边倒是看得门儿清,心道顾闲这小子整天说什么要告老还乡,照他这么忽悠下去,估计他们这批人全致仕了顾闲都还在给老朱家干活!
说句大不敬的话,换成自己是皇帝也不会放顾闲走:不管给他什么活他都能干得很好,善于调和同僚关系,时常自发地督促所有人发挥最大的才干去做事,节假日时还会吃会玩带你放松心情!
这谁舍得放他走啊?
李维桢这么腹诽着,却依然忠实地把顾闲关于彻底解决倭寇问题的规划记录下来,回去后呈给内阁留档。
夜里顾闲和王宜玉躺在一块还有点郁闷,转过脑袋和王宜玉嘀咕:“太子整日跟着,我们都没机会好好玩,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扬州。”
他们俩以前一块出门玩,两个人都是旁若无人地说着仿佛永远都说不完的话,这会儿朱翊钧这么个才十来岁大的太子跟着,一路上总得多照看着些。
王宜玉道:“我今儿长了许多见识,吃了许多好吃的,哪里没好好玩?”
她与顾闲脑袋挨着脑袋、手指扣着手指,享受着这并不宽敞的舱房里难得的独处时光。
她过去并不是一个很需要别人陪伴的人,比起学着打扮、绣花与社交,她更喜欢占着她爹的书房读书;她不爱读那些腐儒的学问,只爱读那些光怪陆离、丰富有趣的小说杂谈,时常觉得其中另有一番天地。
与书打交道多了,嘴上便也不饶人,推脱起女红社交等影响自己读书的杂事来各种理由那是张嘴就来。她爹时常拿她无可奈何,还写诗说什么“作女任汝娇,作妇恐不易”。
在与顾闲成婚后,顾闲却没有让她体会过半分她爹所说的“不易”,连借着出公差机会回趟老家都要捎上她一起。
“我觉得今天的落日特别好看。”
王宜玉说道。
顾闲听王宜玉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很快便进入梦乡。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他们的门就被敲得邦邦响。
顾闲竖起耳朵一听,是朱翊钧那小子在外面喊:“起了吗?起了吗?”
顾闲拉高被子闷声咕哝:“一大早扰人清梦,这讨嫌的家伙跟谁学的?”
同样被吵醒的王宜玉笑眯眯地回了句:“你说呢?”
顾闲无可奈何,用力往王宜玉脸上亲了一口,才起床收拾收拾出去洗漱。
朱翊钧一脸得意:“今儿我醒得比你早!”
顾闲边刷牙边含糊敷衍:“啊对对对,还能赶上看日出。”
本着不能只有自己被吵醒的想法,顾闲刷牙洗脸后便领着朱翊钧去把李维桢和张元德他们的门敲得邦邦响:“醒了没?醒了没?”
很快地,一行人提着灯走在静悄悄的河岸边,这会儿周围都还是黑黢黢的,只有三两渔火点缀着江水。
老渔翁见到他们一大早过来都有些吃惊了,说道:“你们这起得比鸡早。”
顾闲道:“有的人一想到能来起地笼便睡不着觉。”
朱·有的人·翊钧:?
可恶,怎么当着本人的面这么说!
朱翊钧确实跃跃欲试。
主要是起那什么地笼又不用离开江边,没什么危险,他可以动手玩。真好奇那些个竹笼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抓到鱼!
小孩子有动手想法是好事,顾闲一行人在老渔翁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挨个拉地笼,赫然发现每个竹笼子都收获颇丰。
只能说老渔翁的经验当真老到,看似随随便便放下去的地笼其实是相当讲究的!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活的“长鱼”,说是鱼,瞧着更像蛇,从地笼里弄出来还在那儿摆来摆去。更像了!
偏顾闲不觉得犯怵,还饶有兴致地抓起一条给他看,讲起了一些没用的鳝鱼小知识:“我听人说,这鳝鱼小时候都是雌的,全都可以产卵,等它们长大产完卵、完成了生育使命后就慢慢变成雄的了!比如我手上这条一尺多长的鳝鱼,马上就要变成雄鳝了!”
正是因为每条鳝鱼都能产卵,所以鳝鱼的繁殖能力非常强,江南江北都有用鳝鱼做的特色菜。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全民生育”啊!
朱翊钧:?????
好怪,忍不住多看几眼。
作者有话说:
小猪给大猪写信:你知道鳝鱼一生会有两种性别吗?*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真是努力的我!摆碗求点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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