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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先礼后兵


    经过顾闲一番插科打诨,大伙看向那堆滑溜溜长鱼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不再是最初那种看到类似蛇类生物的背脊发毛,而是……让我看看哪些已经由雌变雄!


    震惊!


    鳝鱼的一生竟有两种性别!


    朱翊钧还很有善心地提议:“要不我们把那些没长大的放回去,省得它们还没当过雄鳝就被吃了!”


    没有完整的鳝生也太可怜了!


    顾闲不疾不徐地介绍道:“其实雌鳝鱼肉质更加细腻,变成雄鳝鱼后虽然个头长了,口感却要粗糙一些…”


    朱翊钧立刻改口:“反正所有鳝鱼都能生,也不差这么几条。”


    顾闲正要拎着鳝鱼回去做淮扬一带颇为有名的长鱼面,却见一个少年人拎着些粮油与肉菜过来,见了老渔翁便喊:“阿翁!”


    老渔翁敛起笑,板着脸教育道:“你不去府学读书,跑来做什么?”


    少年人道:“娘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老渔翁道:“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不用给我送,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少年人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旁边的顾闲一行人,其中李维桢最为年长,又作读书人打扮,明显是他们这些生员的前辈,他忙向顾闲几人见礼。


    双方揖罢,少年人也没藏着掖着,与他们说起自己与老渔翁的关系。


    他娘便是老渔翁的前儿媳,再嫁个父母亡故、讨不起媳妇的穷书生,后来在老渔翁的资助下考了个秀才,在扬州这一带谋了教职,日子也渐渐好起来了。


    这几年眼看老渔翁年纪渐长,他们有心把老渔翁接去家里住,老渔翁总说他这边卖鱼的生意做得很红火,不愿意去,每次他来都冷脸赶人。


    老渔翁道:“你与外人说这些做什么?快回去府学上你的课吧,一会迟到了仔细挨罚!”


    少年人无法,只得放下东西走了。


    顾闲道:“我看他们请得很诚心,您怎么不去?”


    老渔翁道:“不是说了吗?我这鱼卖得好极了。我都忙了大半辈子了,哪里闲得下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我又不是人家亲爹,去人家家里住着算什么事?谁家儿媳改嫁还带个公公?叫人晓得了不知该怎么编排。”


    无论他平日里再怎么乐观豁达,在关乎自己重视的人时也会瞻前顾后、思虑良多。


    顾闲听后说道:“你早些年尽心尽力帮扶他们,如今他们一家也诚心诚意要奉养你终老,说出去只会是一场佳话,旁人哪能说三道四?”


    老渔翁摇着头说道:“你还年轻,不懂人心险恶。”


    活到老渔翁这个岁数一般很难再把别人的话听进去,顾闲也没再多劝,挥别老渔翁后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鳝鱼往回走。


    朱翊钧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老渔翁还是独自坐在那盏孤灯下,仿佛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这样生活,并不惦记着儿女绕膝、儿孙满堂。


    朱翊钧收回目光,闷声说道:“他儿媳一家人也挺好的。”


    顾闲点点头。


    他也这么觉得。


    正是因为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事,所以许多人即便饱经磨难也还愿意在这凡尘俗世中挣扎浮沉吧?


    顾闲拎着鳝鱼回到船上,便开始认真料理起来。


    鳝鱼好吃是好吃,就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不仅仅是要把它“骨肉分离”,更是因为这玩意寄生虫很多,得好好处理干净并且彻底煮熟才能吃。


    为防止一会大伙吃不下去,顾闲没有在饭前科普这方面的小知识,而是飞快地指挥厨房的人把每条鳝鱼洗刷干净,给朱翊钧他们表演一个“两面三刀”。


    鳝鱼的处理跟昨天的刀鱼差不多,都是把鳝骨取出来油炸个透,这样拿去熬汤才香。


    这种需要技巧的活儿朱翊钧他们都干不了,只有随行的厨子们可以听顾闲的指挥忙碌地完成不同的环节。


    顾闲把事情都安排下去,自己去负责做面条。


    太阳升起的时候,长鱼面也上桌了。


    在淮扬一带,鱼和面一般是分开上的,一根根面条藏在奶白色的面汤底下,瞧着便已叫人食指大动。


    等长鱼连着鱼汤送上来,那鲜嫩的长鱼瞧着……依然很像蛇!


    朱翊钧有些犹豫:“这真的能吃吗?”


    顾闲道:“这还是带皮的,若是叫你见到那没长皮的海肠,怕是更不敢吃!”


    朱翊钧马上否认:“谁说我不敢吃了?”


    他麻溜把汤碗里的长鱼夹进面里,再把旁边的浇头也倒了上去。


    春天来了,可以用来做浇头的时令菜也多了,也不知顾闲在里头放了多少佐料,反正整碗面闻着愈发香了。


    朱翊钧先尝了一口面,眼睛顿时亮了。


    许是南边的水土不一样,顾闲在这边做的面也不一样,吃着有种很特别的韧劲。


    他非常喜欢!


    朱翊钧又勇敢地夹起一根长鱼咬了一口,只觉长鱼肉又嫩又弹,一点腥味都尝不出来,鲜得很!


    偏顾闲还在旁边说起不足之处:“这汤还是熬得不够久,鲜是够鲜,但不够香,滋味也不太足,所以还得配上我特制的浇头,要不然光鱼汤也足够了。”


    李维桢早就哧溜哧溜地吃了半碗面,正品尝着自己那份长鱼呢,闻言不由笑骂:“这已经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鳝鱼面了。”


    李维桢也是湖广人士,算下来与扬州这边都属于长江中下游,平日里自然也没少吃河鲜。


    正是因为从小吃惯了,李维桢在这方面才更加挑嘴。能得他一句“最好”的点评,那无疑是极大的肯定!


    像张居正也是个湖广人士,他吃河鲜的时候也很挑剔,只是从来不会明明白白说出来,只是默默不吃罢了!


    顾闲便不再多说什么,愉快地解决了自己那份长鱼面。等到所有人都吃饱了,他才给大伙上了份酸酸的饮子。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顾闲道:“你喝了我再仔细跟你讲。”


    朱翊钧嗅了嗅,觉得味道不差,麻溜一口闷了。他说道:“你可以讲了!”


    顾闲微微一笑,与他讲起鳝鱼很容易长虫的事。


    春末夏初,万物复苏,寄生虫也积极地繁衍生息。他们选的鳝鱼个头小,虫兴许还稍微少一点,那些长长的雄鳝很可能藏着十条八条细细长长的寄生虫!


    即便他们已经把鳝鱼又炸又煮那么久,期间还放足了姜葱蒜,但也有点不保险。


    他这秘制的驱虫饮子可是当年和薛老神医学的,又好喝又好用,吃完河鲜后喝上一杯,有效远离寄生虫!


    朱翊钧:?????


    不是,有寄生虫的东西你还做给我们吃?!


    李维桢不语,只一味地灌驱虫饮子,并且认真回忆自己过去吃过的那么多河鲜到底有没有做熟。


    幸好他们已经没有唐宋时期吃生鱼片的习惯,要不然岂不是更加危险!


    张元德则说道:“再给我来一杯!”


    并表示他也不是担心什么虫不虫的,主要是饮子还挺好喝。


    张元德这么起了个头,大家当场都续了一杯。


    顾闲一点都没有恐吓朋友的罪恶感,还饶有兴致地给他们讲起发生在扬州的寄生虫事件。


    都看过《三国演义》吧?记得里面有个陈登吗?


    陈登曾被任命为广陵太守,当时的烹饪水平比现在低,寄生虫却没比现在少,所以他到广陵任职后吃了大量生冷腥物,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了华佗医案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好一个人,才三十九岁就没了!


    经过顾闲一通绘声绘色的描述,朱翊钧等人牢牢记住了一点:以后煮得不够熟的河鲜一概不吃。


    一行人在扬州又盘桓了一天,给京师那边寄出了自己的扬州游玩收获,才趁着风和日丽渡江去了对岸。


    ……


    这段时间王世贞也频繁收到顾闲的来信。


    每封信都要讲一讲他们到哪里了。


    顾闲一行人越往南走,信到得越快,所以这些信便像是催命符似的提醒着他:你的平静生活还剩多少多少天。


    王世贞思来想去,决定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乘船前往南京寻王锡爵玩耍去。


    王锡爵与林士章他们正商量着给顾闲搞个接风宴,正好王世贞也来了,便喊上他一起来筹划。


    王世贞道:“哪有你们当前辈的给他一个晚辈摆宴的道理。”


    王锡爵笑道:“一路这般辛苦,还是得先安排他吃顿好的,回头我们才好蹭几顿他做的饭菜。”


    王世贞:“……”


    行吧,这么一说是得安排安排。


    王世贞道:“我记得他跟那个李卓吾关系也挺好,给他也递个帖子,看看他来不来。”


    王锡爵点点头,按照王世贞的提议给几个跟顾闲关系不错的南京官员都送了帖子。


    这一年来大家为了邮政的事忙了那么久,等顾闲抵达南京他们肯定是要狠狠宰顾闲几顿的。


    只不过他们都是斯文人,不能一上来就图穷匕见,得徐徐图之。


    先好生接待他一顿,再吃回他三五顿。


    这叫做先礼后兵!


    顾闲哪里知道有鸿门宴正等着自己,他照例一路把沿途的驿站考察了个遍,才领着朱翊钧几人一同踏上南京的码头。


    船才刚靠岸,都还没停稳呢,便有人去通知在码头附近喝茶聊天的王世贞等人。


    王世贞嘴里说不想见到顾闲这糟心玩意,实际上还是跟王锡爵他们前去迎接。


    王世贞说服自己的说法是,自己女儿也在船上,当爹的放心不下,得来看看!


    两边很快在码头会合。


    王世贞一行人定睛一看,赫然发现这次出公差的可不止是顾闲信上提的几人,还有太子!


    此前见过太子的王世贞等人:?????


    你小子都不透个口风,一声不响地把太子捎到南京来了!


    要是我们没来接你,岂不是怠慢了太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震惊!今天足足二更了!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吧陈登吃生鱼片吃出寄生虫,此事在隔壁《医汉》亦有记载


    第342章 梦中情园


    一登岸就看到那么多亲朋好友,顾闲心中十分感动,张手就要给王世贞一个大大的拥抱。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顾闲一点都不失落,挨个跟王锡爵他们见礼,还故意跟他们说起自己最近了解到的外族礼仪,说人家和亲朋好友久别重逢不仅要拥抱对方,还要嘴对嘴亲个嘴,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王世贞:?


    不要说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读书人甭管私底下玩得多花,表面上还是要维持着礼仪的,光天化日之下跟人亲嘴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


    王锡爵笑道:“看来你年初代表礼部去宴请来使,还真学了不少新东西。”


    就是学到的东西有点怪。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的。虽说他是从某个食客那里知晓的,听说他们留学以后见到很多新鲜事物,比如外国佬见面要拥抱亲吻,有的亲手,有的亲脸颊,有的直接亲嘴!


    有的家伙出国留学后学了这么一手,回国后每到心情澎湃便热情地亲吻别人。


    有位很喜欢写日记的文化人记录过这么一桩旧事:有个归国作家组了个局约他吃饭,席间一直劝他喝酒。


    他考虑到大家和解没多久,就喝了不少酒,眼看都要醉了,不知怎的糊里糊涂地聊起对方的作品,他说自己曾经连读了五天对方的书,对方大喜,抱住他和他接吻!


    你看了我的书,我要跟你亲个嘴子!


    顾闲看不懂,顾闲大为震撼。


    大概是写日记的人和一起赴约的围观群众也很震惊,所以特意记录了一笔,并将此事广为传播。


    小心此人,他爱亲人嘴子!


    顾闲说道:“还是我们好,见面后拱手作揖就好,真要抱着亲个嘴儿,那可就危险了。”


    王世贞问:“怎么个危险法?”


    顾闲道:“譬如有的人爱流连秦楼楚馆,你都不知道他来见你前跟谁亲过。”


    “我还听人说,有的风雅人士聚会时还会拿伎鞋行酒令,谁输了谁喝伎鞋里的酒!万一有的人昨儿刚喝过,今儿又来亲你,那可如何是好!”


    王世贞:?????


    太子还在,你说这些做什么!


    顾闲道:“这些还只是有点儿不干不净,过不去心里那关。最怕就是有人已经得了病,两个人的嘴巴里又正好有牙龈出血、口腔溃疡之类的毛病,这一亲可就真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所以说,外面的嘴子不要乱亲!”


    王锡爵深以为然,他可是连个妾都没纳的,一辈子只有妻子一个。


    倒是王世贞交游广阔,认得不少喜欢花天酒地的朋友。


    王世贞:?


    你看我作甚?


    别说我还在孝期,便是出了孝期,我也不爱在外面风流快活好吗?偶尔应邀赴宴,那、那都是逢场作戏,不会真做什么!


    王世贞瞪了顾闲一眼,没看到太子还在吗?有你这么当着小孩子面胡说八道的吗?


    顾闲当没看见。


    江南文人太爱寻花问柳,古往今来许多名妓都是他们给捧出来的,这翁婿重逢不得多给岳父科普科普在外面乱来的危害吗?


    至于当着太子的面讲,那更是必须的!


    太子他爹、他们当今圣上,那可是以纵情声色闻名于史册的存在。


    到了后世相关传言都还不少,最著名的就是江南地区怕隆庆皇帝选妃,当父母的纷纷来了个拉郎配,还将此事编排成戏曲《拉郎配》。


    事实上隆庆皇帝在选妃方面倒是没有超出定额,隆庆初年也没有到民间大肆选妃。只不过民间每到新君登基都会有相关传言,而隆庆皇帝继位之后引发的“拉郎配”风潮又比较典型,才一直传唱到后世罢了!


    现在隆庆皇帝都要南下江南了,顾闲觉得必须要打个预防针。万一隆庆皇帝过来后留下流连青楼的记载,那岂不是更说不清楚了?!


    上一个留下微服出宫上青楼传说的皇帝,还是……宋徽宗!


    你也不想你父皇步宋徽宗后尘的吧!


    必须得把这些话写进信里好好劝谏你爹啊!


    朱翊钧似懂非懂,不过他也听明白了,外面的嘴子不能亲,别的事更不能做!


    大家都洁身自好,少跟外头的人不清不楚地胡来,可以减少很多疾病的传播!


    这一点,此前顾闲在鼓吹众人去两广地区发展土茯苓产业时便已经写文章强调过了,这会儿不过是旧话重提。


    省得许多人看过就忘,或者心存侥幸地认为自己不会中招!


    所以警钟得常敲!


    哪怕只有那么三两个人记得,可能也能挽救三两个家庭。你一个人在外面风流快活得了病还不要紧,回家传给妻妾子女那不是毁人一生吗?


    顾闲认为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完全没把老丈人含怒的视线放在眼里,高兴地与许久没见的朋友们寒暄。


    李贽这个平时不太合群的人也跟过来给顾闲接风洗尘,只是瞧着比上次见面要疲惫一些。


    顾闲想起此前听王锡爵说李贽来南京后被族人找上门的事。


    即便李贽只是当个小官,在普通人眼里那也是官,所以都来跟他要钱或者要他安排工作。


    李贽来南京后自己尚且刚过上吃饱饭的日子,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人?偏偏自己妻子还在家乡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平时得仰仗族人帮扶,纵使心中再不乐意也得好言好语地把人送走。


    见了顾闲这位小友,李贽心情才松快一些,脸上多了些笑容。


    即便多了个太子,王锡爵还是没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顾闲也只跟人介绍说朱翊钧是他学生,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去吃南京特色菜。


    王锡爵本身出身就不差,吃东西也挺挑嘴,他能相中的设宴地点自然不会太差。


    酒过三巡,王锡爵道:“我给你寻摸了个园子,等会你去看看适不适合。”


    顾闲在信中托他提前帮忙物色个方便会客、宴饮以及小住几天的园子,王锡爵二话没说便答应了。


    住南京好啊,住南京方便他们蹭饭。


    顾闲才不管王锡爵热心帮忙的原因,只知道事情办妥了,当即欢喜地道:“那敢情好。”


    顾闲在南京这边虽也有不少朋友,但大多都是年轻一辈,家中的事大多做不了主。不过顾闲也没太担心,王锡爵这边要是不成,沈春生那边肯定有门路。


    他只是考虑到这到底是出公差才先请王锡爵帮忙而已。


    王锡爵人还挺靠谱,就是选的园子离他家很近,一看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王世贞脸色有点臭。


    顾闲摸不着头脑,去看园子的路上好奇地问王世贞:“您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找荆石帮忙不找您?您不要这么小气,这不是您还在守孝吗?我都不知道您会来南京!”


    守孝期间理论上来说不该出来晃荡,但也没有那么严格,尤其王世贞已经守过了头一年,出门访友也没人说什么。


    真要闷在家里三年不能出去,那不得把人逼疯?


    王世贞道:“你瞎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顾闲回他一个“我觉得你就是啊”的耿直眼神。


    王世贞气结。


    他改为教育起自己女儿来,既然顾闲是出来办差的,她怎么可以跟着一起出门?简直是胡闹!


    顾闲又在旁边接茬:“我都问过玄老他们了,他们都说可以!”


    王世贞不想说话了。


    王宜玉在旁暗乐。


    王锡爵的眼光自然很靠谱,顾闲到可对外租赁的园子里逛了逛,发现风光很不错,住处洁净舒适,设宴的地方视野开阔,厨房也又大又好。


    真是他的梦中情园啊!


    顾闲兴高采烈地和王宜玉畅想未来:“等以后我们告老还乡,也在苏州修这么个园子,每日在园中写书作画,每每大家得空了便聚一起吃顿好的,日子不知得多自在!”


    朱翊钧在旁听得很不高兴。


    怎么又有告老还乡的事!


    王锡爵笑道:“你这年纪想这些还太早了,你岳父想想还差不多。”


    王世贞点着头说道:“没错,合该我致仕后修这么个园子。”


    顾闲哼了一声,很不乐意承认这样的好日子确实叫王世贞给过上了。


    王世贞可是在丧父以后回太仓买了七十亩地,计划着修个弇山园以后养老用。


    正好这次归乡守孝,又叫王世贞寻到了修园子的空档,正积极挣稿费精心修筑他的宝贝园子呢!


    后来王世贞出的文集叫作《弇州四部稿》《弇山堂别集》《弇州山人文抄》等等,就是跟他这个宝贝园子有关,没看见他的别号都换成了弇州山人吗!


    这兴许就是王世贞一感到不满就辞官归乡的底气吧,别人辞官回家吃糠咽菜,他辞官回家是住大园子呼朋唤友搞同好聚会。


    任谁只要回去几天都会感觉……呵,这鸟官不当也罢!


    可恶,一想到这样的好日子王世贞居然过了二三十年,真是让人痛心疾首。


    你都享受那么久了,让我过过怎么了!


    得想个办法让王世贞沉迷工作无心归乡,坚决不能叫他早早退休享受生活!


    顾闲脑子飞转,面上却没表露出来,还对王世贞十分殷勤,问他要不要一同在园子里住下。


    王世贞感觉事有反常必有妖,忍不住打量了顾闲几眼,才说道:“不用了,你这是公费出行,不要随意邀人过来住,这边的省台可不是摆设,叫人知道了得参你一本。”


    顾闲本来还想带爹娘来南京玩,经王世贞这么一提醒倒是警醒了,点着头说道:“便是亲朋好友来寻我玩了,我也让他们另外安置。”


    王世贞点点头。


    这会儿人少了,顾闲才有空和全程没怎么说上话的李贽单独聊几句,问问他近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王你家园子真不错,不如让我住吧*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多么努力!*注:亲嘴子的故事,记录在……胡适日记里……郭沫若亲的他,旁观的徐志摩等人亦将此事写在文集里


    第343章 不嫌事大


    李贽本质上也是很喜欢与人交往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赴京当个没人愿意当的打杂芝麻官,只是无论在京师还是在南京,他都觉得不够自在。


    不仅仅是工作上跟同僚处不来,下衙后能聊得来的朋友也少。


    兴许在官场之中寻求自我提升,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现在连讲学都被禁止了,他能参加的学术交流活动就更少了,又有族人上门烦扰,李贽愈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李贽说道:“听说近溪先生去了云南,我也想谋个云南那边的官职。”


    那边离家远,真要有族亲愿意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发展,他也不是不能照拂一二。


    南京这边就算了,他自己要立足尚且不易,怎么帮得上族亲的忙?当真是强人所难。


    顾闲没想到李贽还有这么个想法,仔细扒拉了一下李贽后来的遭遇,他也想起来了,李贽还真去云南当过一段时间知府,后来便弃官而去,投奔湖广老友……耿定向一家!


    李贽选择去云南,还有罗汝芳的原因吗?


    这个顾闲还真不知晓。


    顾闲道:“这个容易,你只管往上提就是了。知晓有人愿意主动去云南,吏部那边不知得多高兴!”


    李贽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闲积极请托:“我有个朋友在那边种了些新树种,你到时候若是离得近了,可得帮我看顾一二!”


    李贽道:“你朋友是云南人?”


    顾闲道:“那倒不是,他是做生意的,哪儿都会跑跑。”


    他讲的这个朋友当然是沈春生,年后他们见了一面,沈春生跟他说咖啡树在云南活下来了,只是还得两三年才能结果,也不知道品质好不好。


    李贽说道:“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去,你应当让近溪先生帮这个忙才是。”


    顾闲道:“我已经与近溪兄讲过了,只是他事情多,又常驻府城不会出去,兴许关照不到。万一你离得更近呢!”


    想到李贽也是个辞职后能疯狂写书(还一度成为禁书)的人,顾闲又给他鼓吹了一番云南发展规划,希望他到了云南能够大展雄图!


    当地发展落后代表什么?代表当地进步空间很大啊!


    此事大有可为!


    更何况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还有罗近溪这么个同志在并肩作战!


    李贽本以为这会是一条更萧索的路,与顾闲聊了一会,竟觉自己有种迫不及待要出发的感觉。


    李贽振作起来:“我这就回去向上请示!”


    说完李贽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四十几岁的人瞧着竟跟个二十多岁毛头小子差不多!


    王锡爵瞠目结舌:“你小子平时就是这么忽悠别人的?”


    经顾闲这么一讲,云南倒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去处了。


    顾闲不满:“这怎么能叫忽悠?要是朝廷让我去,我肯定也马上出发,绝不会有半句推辞。”


    他都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才真心实意地这么说。


    李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要说动人就得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王锡爵无言以对。


    因为你要是能给顾闲弄来一纸调令,他是真能收拾东西当场出发。


    年纪轻就是不知世事艰难,凡事都能往好里想,哪里知晓许多人一调到偏远的地方便再也回不来了?


    王世贞也是这么个想法,他是不太想去地方上做事的。


    他总觉得到了别处可能连个能聊人生聊理想聊文学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京繁华之地待着才舒服!


    当官本就没多少俸禄,要是朝廷授予的官职对他的名誉和地位都没有任何帮助,那还不如在家待着。


    好歹自在得很!


    对顾闲这种盼着能到处跑的想法,只能评价为太年轻了。


    眼看王锡爵和王世贞都是一脸不赞同,顾闲很是郁闷。


    再一看旁边的朱翊钧还一副深以为然的态度,顾闲暗自在心里嘟嘟囔囔:大明要完!


    京官瞧不起地方官,地方官瞧不起胥吏,胥吏瞧不起百姓。


    这一环扣一环的鄙视链根深蒂固地扎根在所有人心底,长此以往那就是京官把地方官当狗,地方官把胥吏当狗,胥吏又把百姓当狗。


    很好,全民皆狗,没有人能像人一样活着。


    所以说嘛,大明要完!


    顾闲在心里腹诽了一番,准备小歇两天便回趟苏州。


    他问朱翊钧是要待在南京跟着王锡爵他们玩儿还是要跟他一起去“考察苏州”的情况。


    朱翊钧立刻说道:“我要跟你去。”


    顾闲点点头:“也行吧。”他又问王世贞在南京待够了没,要不要一起回去。


    王世贞道:“我还没出孝期,有什么可玩的。”


    今儿他出门便穿着一身素服(只是款式和衣料比热孝期间稍好些,出门能看出是在守孝但又不至于穿着难受),中午即便吃了王锡爵给顾闲安排的接风宴,他也是只吃素食。


    顾闲十分感动:“看来您是特意从太仓来接我和师妹!”


    王世贞心道早知你带了太子来,我便不来了!


    只是当着太子的面也不能这么说。


    当然了,他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来看女儿女婿的。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否认了顾闲的说法:“许久没见元驭他们了,我来见见朋友。”


    王锡爵别号是荆石,字则是元驭。对于关系亲近的人,王世贞还是比较喜欢称字。


    顾闲哼了一声,转头和王宜玉说小话:“人到中年都这么不坦诚的吗?我们以后可不能这样。”


    王宜玉瞅了一眼脸色更臭了的王世贞,笑着应道:“对,我们以后不这样。”


    王世贞:“……”


    他就不该来!


    接下来小半个月这园子都要作为他们在南边的落脚处,顾闲便提议今晚在这边热个灶,大家热热闹闹吃个饭庆祝一下。


    众人自然都欣然赞同,又齐齐出去采买。


    在南京玩耍两日,顾闲一大早便带着朱翊钧等人轻装简从地回了苏州。


    顾闲早叫人把自己在京师买的东西陆续送回家,昨儿也托人往家里报了信。


    即便南直隶水路通达,路上花费的时间也不少。


    王世贞在南京遇到了自己的画家朋友张复,约他试着绘制沿岸风景。


    张复的老师钱穀绘制了一套《纪行图册》,记录了从太仓到扬州的沿岸风光。


    要是张复如今有其师水平的话,下次他赴京时便邀张复一路同行,尝试着跟他老师钱穀合出一套从太仓到京师的《水程图》!


    倒不是王世贞请不起钱穀,而是钱穀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长途奔波。


    还是年轻人好,不仅要的钱少,体力还好,一路画到京师都没问题。


    王世贞靠着一声声的小友,哄得人家张复麻溜收拾东西跟着他们登船。


    年轻人就是容易把持不住!


    顾闲得知有钱有闲的王世贞出了这么个画册策划,心中十分羡慕。还得是他们文化人会玩!


    顾闲凑到王世贞身边问:“等《水程图》画好了,能给我用用吗?”


    岳父都掏钱约画了,他当女婿的拿来搞搞宣传很合理吧!


    顾闲一脸“我没有钱,但我不要脸”的坦荡表情。


    王世贞道:“这你得问元春小友。”


    顾闲已经了解了张复的师从,他老师钱穀曾跟随文徵明学习,画作颇有沈周、文徵明的遗风。


    一听王世贞语气松动,顾闲立刻去跟张复套近乎,说当年他与文徵明家离得近,经常去文徵明家玩,四舍五入,大家都是吴门画派的接班人啊!


    张复心中其实有些郁闷,因为王世贞这次约画是基于他老师前些年那套《纪行图册》继续约的。


    即便他的试作让王世贞满意,最终合著的《水程图》估计也得挂他老师的名。


    谁愿意自己花大力气绘制的几十幅作品记到别人名下?


    可是想走职业画师这条路,与王世贞这样的文坛大拿交好是极为重要的。


    只有得了王世贞的夸赞,他才能在画坛立足。


    要不然他估计得熬到四五十岁才能打出名气。


    这会儿与顾闲聊了聊,张复心情倒是好转了不少。


    他才二十七岁,画技还没有彻底成熟,能有机会赚这么一笔钱已经是王世贞有意抬举他了,岂能再得陇望蜀!


    行船无聊,大家都围着看张复作画。


    朱翊钧看了一会,忍不住跟顾闲嘀咕:“怎么感觉没有你画得好。”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顾闲身上。


    尤其是张复,画笔都不动了,抬头看向刚才自称同为“吴门画派接班人”的顾闲。


    顾闲:?????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煽风点火了吗?


    难怪张居正后来一直被架着烤!


    要知道在后来的夺情风波中,万历皇帝抓了上书骂张居正的赵用贤等人,并放话说“就算你们上一百道奏疏我都不会放张居正走”。


    王锡爵带着人闯进张家灵堂去找张居正为那几个人求情,要求张居正出面营救赵用贤等人,逼得张居正跪下拿刀抵着脖子说:“尔杀我,尔杀我!”


    皇帝要我留,你们要我走,我还能怎么办,不如你杀了我一了百了吧!


    见张居正明显已经情绪崩溃,王锡爵大惊失色地走了。


    由此可见,万历皇帝极其擅长把人架到火上烤!


    眼看人张复因为朱翊钧的话都朝自己望过来了,顾闲忙说道:“我当初还是跟文老学书法比较多,作画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顾闲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张复心中更郁闷了。


    你要是真跟文徵明学画,我还能喊你一声师叔,比你差点也没啥。你说自己瞎琢磨的,那我算什么?


    张复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他邀请道:“这船还得许久才到苏州,不如我们各画一幅比比看!”


    顾闲正好闲得长毛,兴致勃勃地说道:“也好。”他还转头问了一圈,问王世贞他们要不要一起参加这次比试。


    大家都表示他们两个比就好。


    张复可是打算以作画为职业的吴门画师,他们即便平时会画上两笔,那也纯粹是自娱自乐,才不会自取其辱去跟张复比。


    朱翊钧这个始作俑者倒是来劲了,积极地履行学生职责,热心地帮顾闲铺画纸。


    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处的画师写诗作画需要静室焚香,吴门画师却是大多都练就了舟船之中作画的本事。


    只要不是大风大浪,他们都能稳稳地落笔。


    据传宋四大家之中的米芾当年到了吴中,有次遇到逆风天气行船特别困难,须得雇佣十几个纤夫来拉船才能走快些。


    他在船上无所事事,便以行书写下《吴江舟中诗卷》,记录自己如何通过加钱逆水行舟顺利北上!


    所以说吧,米芾来到咱船上也闲得写字作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热爱煽风点火的性格又是跟谁学的*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第344章 白圭夫子


    顾闲从小穿行于江南山水间。


    起初只是去隔壁吴县,后来便跟着书船到处晃荡,时而趴在甲板上看闲书,时而趴在船边看沿岸的风景以及跟每一个岸上或船上的人打招呼。


    听到人家唱歌儿,他也要跟着和几句。下次再见了会唱歌的“歌友”,他还会主动起头开唱。


    就是这么个热情劲头,叫十里八乡的船家以及沿岸人家都认得他这么个小子。


    顾闲只看了几眼走到了什么路段,便可以提笔开始画,画的也不全是眼前的景致,而是自己在吴中待过的许多个春夏秋冬。


    一进入专注状态,顾闲便隔绝了所有外来的烦扰,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间,一幅长卷在他笔下成形,分明只有黑白二色,却叫人如同沿着江岸从春走到了冬。


    再仔细一看,画上那沿途的景致有着极为精妙的四季变化,从草木含苞到百花吐蕊,从嫩叶发芽到落叶凋零,从云萦雾绕到雪满前川,在顾闲笔下无不淋漓展现。


    连张复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旁静静观摩着顾闲落下的每一笔。


    四季山水图这种题材,有明一代画的人多不胜数,甚至有不少细致到绘制《二十四节气图》的。


    只是像顾闲这样信手便成的还是少数,张复都怕自己一眨眼会错过一些顾闲用于细节上的巧妙刻画。


    张复常听人说,自从文徵明他们那一代人陆续去世后,无论浙派画师还是吴门画师都是“画匠”居多,许多人都只能叫做职业画手,画出来的东西匠气十足,毫无灵气可言。


    张复才二十多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对于这种话自是很不服气,认为那些个书画爱好者惯爱崇古抑今,一点都不客观。


    这会儿亲眼看着顾闲作出这么一幅四季长卷,张复赫然发现自己也生出一种“原来灵气真的能溢于纸上”这种感慨来。


    甚至开始遗憾这纸不够好,这笔不够好,这墨也不够好。


    总觉得要在文老或者他老师的书斋中作画,用上最好的笔墨纸砚,才配得上这么一幅画。


    顾闲搁下笔的时候,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


    他活动了一下累得慌的脖子和手腕,抬头看了看岸上的景致,才说道:“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啊,你们怎么都还杵在这里?干看着很无聊对吧?早叫你们一起画了!”


    朱翊钧道:“不无聊!”


    他不是第一次看顾闲作画,但过去顾闲画的大多都是舆图与人物,很少这样信笔勾画山水。


    可以说顾闲画了多久他便目不转睛看了多久,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这时候抬头看向沿途的吴中山水,只觉自己也如在画中。


    王世贞倒是嘴硬:“好看是好看,但不是我想要的画,还是元春小友画得符合我要求。”


    顾闲哼了一声:“我也不是给你画的。”


    朱翊钧积极争取:“我要!给我吧!”


    顾闲便问他:“给润笔费吗?”


    朱翊钧:“……”


    这人怎么一点文人气度都没有?


    也就只有专心作画时稍微像样一点!


    朱翊钧只得给他掏了一锭银子。


    顾闲喜不自胜,大方地表示这画就归朱翊钧所有了。只是船上条件有限,有需要的话朱翊钧到了苏州自己找人装裱去吧!


    货已售出,恕不提供任何售后服务!


    王世贞眼睁睁看着顾闲低价卖出了自己的画作,只觉这小子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能把身价抬得更高。


    算了,反正钱到了他手里也留不住几天,随便他吧。


    谁都没提这次比试的输赢,不过在船快驶到长洲码头的时候,张复主动上前询问:“师叔,我可以跟你一起赴京吗?我一路上负责绘制沿途水驿风光,希望能得到师叔的指点!”


    顾闲:?


    不对,怎么就师叔了?


    张复就给他盘了一下两人的关系。


    他老师钱穀年轻时曾跟着文老学习,顾闲小时候也曾跟着文老学习。


    即便二者之间年份跨度有那么一点大,但是吧,不能因为文老一生中教过的人多到数不清,就不把这份关系当回事!


    任何一个尊师重道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总而言之,你这个师叔我认定了。


    张复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坚定,语气之诚挚,无不让顾闲为之叹服。


    顾闲暗自决定要好好学习这种勇于攀关系的精神,并表示只要出资人(指王世贞)同意,他肯定没意见。


    王世贞:“……”


    呵,你的意思是,我本来约了个人陪我北上,一路谈书谈画谈风景解解闷;现在这个人要跟着你走了,我没人陪了,钱却还得我继续出?


    正说笑着,船缓缓驶入了长洲码头。


    顾闲感受到船速的变化,跑向船头往前一看,远远便见到有人在岸上等着。


    近了,近了,站在最前面的不是自己爹娘又是谁?


    只一年多没回来,便已觉得许久没有见到了。


    顾父顾母都穿着新裁的衣裳,面庞也都红润有光泽,想必是希望顾闲见到时能安心,也不叫邻里瞧轻了顾闲这个状元儿子,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以最好的面貌示人。


    顾闲等不及船靠岸,便翻出去往岸上一跳,挨个抱了抱爹娘,又拉着侄子侄女看了看,爹娘老得尚不明显,小孩子倒是一天一个样。


    顾闲十分稀罕地把家里人挨个看了又看,才发现周围还来了不少乡亲,甚至连县学的周教谕他们都来了。


    顾闲说道:“今儿不用上课吗?”


    周教谕道:“大家知晓你要回来,都无心读书,我索性跟着你兄长带他们来瞧瞧。”


    这一来还真没来错,顾闲竟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了他们江南一带的文坛盟主王世贞。


    王世贞这两年名声愈发显赫了,主要是他在家守孝不忘为江南文学发展做贡献,无私地点拨每一个前去请教的年轻人。


    据说他每天除了接待十几个虚心求教的后进,还会规定自己每天写多少封回信。


    这样强的社会责任心,当真无愧于文坛盟主的身份啊!


    这些吹嘘王世贞的话可不是别人瞎说的,而是顾闲这个当女婿的亲自写信给许多人讲的。


    人家学生兼女婿都这么讲,能有假吗?


    大家都深信不疑,无论见面还是写信都猛夸王世贞一通。


    这会儿七十几岁高龄的皇甫汸也来凑热闹,笑呵呵地与下了船的王世贞寒暄,促狭地夸起了顾闲所说的“社会责任感”。


    王世贞脸皮直抽抽。


    他去年一整年能那么任劳任怨,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确实喜欢指点江山,另一部分原因就是……顾闲把他架得太高了!


    士林就是这样,捧你捧得越高,回头摔你摔得越狠。


    没看到他升官兼接任李攀龙文坛盟主的位置后观点都少了几分尖锐吗?


    不是他心里没了过去那种觉得“在座诸位都是垃圾”的想法,而是他这个身份不好再发表那样的言论!


    结果顾闲倒好,跟别人夸他夸得天花乱坠,以至于他现在想放松放松都做不到,不得不兢兢业业地为大明文坛做做贡献。


    一看皇甫汸那笑脸,王世贞就知道他对整件事门儿清。


    就顾闲那种光明正大到处寄信的性格,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问题就是这事儿真要落到自己头上,你就算是对他在玩什么伎俩一清二楚也无计可施。


    他可是在夸你,你还能打他一顿不成?


    只能说这小子一天到晚净爱作妖。


    一行人便被簇拥着前往顾家。


    朱翊钧看着一路上探出头来跟顾闲打招呼的人,总算了解到顾闲在他的家乡有多受欢迎了。


    更了不得的是,无论男女老少顾闲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还能顺嘴问候人家的亲朋好友近况如何。


    显见是把每个人家中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顾闲心心念念要告老还乡的那个“乡”吗?


    ……


    顾闲这边顺利归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顾闲等人的来信。


    相比于顾闲和朱翊钧那种想到哪写到哪的分享信函,李维桢陆续递交回来的记录内容是最详实具体的。


    其中还有很多顾闲提供或者收集回来的第一手材料。


    比如顾闲带太子唱《水驿捷要歌》的时候,李维桢就在旁边奋笔疾书,直接把这首包含了沿途驿站的民间风谣给记录下来。


    李维桢后面能当文坛盟主,文字组织能力和材料整合能力自然非常强。


    材料陆续递送回来后翰林院同僚闲暇时轮流传阅,只觉他们这一行走得当真值得。


    翰林院这边整理着要上送的材料,隆庆皇帝这边也收到了来自儿子的信。


    这次收到的信中介绍的是……吃“白圭夫子”的故事!


    隆庆皇帝觉得很有意思,趁着午讲屏退了左右的空档,与高拱、张居正聊起这桩趣事。


    张居正一听隆庆皇帝问他们有没有收到顾闲的信,眉头就突突直跳。


    是的,他也收到了,顾闲堂而皇之蹭太子的送信渠道给他也写了信。


    信上的内容就是那段……“令惟尔白圭夫子,貌则清臞,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


    张居正:“……”


    这个混账小子!


    高拱道:“我倒是没收到,居正收到了吗?”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收到了。”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把自己收到的太子的信拿给高拱看。


    还特意把重点段落指给高拱看。


    高拱很快也看到了那段“白圭夫子”。


    君臣二人便都看着张居正直乐。


    啧啧啧,貌则清臞。


    啧啧啧,材极美俊。


    不愧是我们白圭夫子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看看,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意思哦*今天也努力更上了!


    第345章 我还在场


    一直到离开文华殿,高拱脸上的笑容都还收不住。


    张居正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


    高拱乐道:“一定是你平时太不苟言笑了,老天才派这么个小子来对付你。”


    张居正道:“这丢脸都丢到御前了,你就莫要取笑我了。”


    说实话,自从顾闲背着个锅来京师,他居然渐渐习惯了这种层出不穷的“意外”,俨然已能接受各种各样的调侃。


    大抵真的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本来张居正还犹豫着要不要跟高拱讨论顾闲信中所写的内容,既然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都已经被隆庆皇帝拎出来跟高拱分享了,张居正回到内阁后便拿出信给高拱看。


    这就是顾闲最让人难以招架的地方,他每次作妖完以后又给你提些有用的意见,叫你舍不得拒绝的那种。


    高拱拿过信看了起来。


    先是又被顾闲在信中分享的“白圭夫子”逗乐了,接着才认真看起了后头顾闲写的运河经济发展规划。


    这里头还涉及对钞关的改革。


    从北京到南京运河沿途设有钞关,商船往来时需要按照船体大小缴纳“关税”,一般来说可以按月缴纳,只需要每月拿到相关的文书即可在所有钞关畅通无阻。


    钞关二字,顾名思义,最初是宣德皇帝为了拯救大明宝钞而设置的。


    按照宣德皇帝智囊团的看法,只要商贾们在运河通行时需要用到宝钞,那不就能保证宝钞能在民间有效地流通了吗?


    想法是好的,可惜抵不过大明宝钞的全面崩溃。你钞关只收宝钞?那敢情好,这些废纸你收下吧,我正愁没地方花!


    这就导致钞关每年从头忙到尾,收上来的全是些毫无价值的大明宝钞,国库依然空虚得很。


    到了弘治、正德年间,朝廷便有人提议改收白银。


    只是这里头又涉及到各方博弈。


    首先是商贾不乐意,本来交宝钞约等于不用掏钱,你要换成白银那可就是让商贾大出血。


    商贾本身当然没什么话语权,但商贾背后可都是各地的乡绅豪强。做生意能把摊子铺大的,谁家没几个人在朝中当官?


    这些人肯定不乐意自己的利益受损。


    其次是皇帝和朝臣之间也有争议。


    钞关本身是宣德皇帝让人设立的,最初收上来的宝钞当然是收入内库供皇帝日常赏赐官员用。但你要是征收白银,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国库缺银子啊!


    给官员发宝钞,官员只能捏鼻子认了(他们自己可以想办法弄钱),但你想做实事用宝钞可使唤不动底下的人!


    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户部官员一看到这块肥肉就两眼放光,跑去跟皇帝商量:现在钞关收上来这么多白银,皇上您给国库匀点行不行?


    皇帝当然不乐意。


    尤其是官员们找上的还是嘉靖皇帝。


    那不是虎口夺食吗?!


    经过二三十年的掰扯,才终于敲定好要“本折轮收”,也就是收一轮宝钞,再收一轮白银(铜钱也成)。


    其中收宝钞(本色)的时候归内库所有,收白银和铜钱(折色)的时候归国库所有。


    在执行本折轮收的时候,朝廷官员很快发现一个妙处:假如咱执行的时候不搞本折轮收,一概只收白银,再在应收本色的年份用银子去市面上购买宝钞,居然可以多出几万两买钞余银收归国库使用!


    这个差价咱赚定了!


    没办法,财政赤字太严重,咱只能这里抠一点、那里抠一点了。


    所以实际上到了隆庆年间,商船过钞关的时候已经统一缴纳白银,只是在所谓的“本色年”需要采购相应数额的宝钞送给皇帝而已。


    张居正后来拎出来全面推行的一条鞭法,也不过是把征收白银改为明文规定、执行得更为彻底而已。


    顾闲倒是没怎么动这么一块,他只是感慨于钞关的繁荣,并认为这样的繁荣值得让几个沿海地区统统拥有。


    咱已经开海了,海运也要复航了,海关该正正经经地搞起来了,晚搞一年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海运分担了漕粮运输的压力,留下一个更通畅的运河供商船往返,对征收关钞也有极大的好处。


    要知道运粮船可是不用缴税的,咱把运河留给更多要缴税的船走不好吗!


    顾闲此前便当面跟他们讲过保住开海成果与海运成果的重要性,这一趟实地考察运河沿途情况后更是再次提出海关的事。


    高拱看得失笑:“这小子怎么就认定有人要罢停海运?”


    张居正说道:“这有什么?这家伙还时常觉得自己要被流放。”


    上一个被流放的状元郎,还是卷入大礼议风波的杨慎。这小子何德何能跟人家一个待遇?


    高拱也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在杞人忧天,顾闲的三元及第是皇帝钦点的,谁要动他就是打皇帝的脸。


    除非他像杨廷和父子俩那样把后面继位的皇帝得罪狠了,要不然即便是新皇也不可能把他给流放了!


    正说着,有人送来了兵部那边的奏疏,乃是吴百朋、汪道昆阅边归来递交的巡阅报告。


    这次派去阅边的其实有三个人,很凑巧都是张居正的同年,除吴百朋、汪道昆外,还有一个叫王遴的。


    只是这人到边镇转了一圈,便说自己生病了要回老家养病,竟是直接不回京师来了。


    张居正知晓此事已是不乐,这会儿拿到兵部送来的奏疏一看,更觉王遴十分敷衍。


    他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王遴什么意思?


    旁边的高拱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高拱先拿到的是吴百朋的奏疏。


    吴百朋的阅边报告倒是写得很好,尤其是绘制了一份《边图》,把边关情况相当直观地描绘出来。


    唯一的问题是,吴百朋还揭发了一些边将的行贿问题。


    其中就包括久在边境坐镇的大同总兵马芳。


    马芳本身就出生在边关,幼时被草原人掳去为奴十载,逃回大明后凭借着对俺答的了解屡立奇功。


    只不过许是因为出身低微,马芳很担心不能通过这次巡阅,居然直接贿赂吴百朋。


    马芳这个总兵都行贿了,底下的人当然诚惶诚恐地跟进。


    吴百朋可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一看马芳还主动送上门来了,当即把这一串人全都记在小本本上。


    他们给的贿赂都还在我手里。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马芳可是王崇古推举上来的,一定程度上也算是高拱一派的人,现在他派去的吴百朋把马芳给弹劾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往日高拱很欣赏吴百朋的实干精神,这会儿看他这么较真却不太高兴。


    主要是这么一溜边将都在名单上,真要是一捋到底,王崇古一个光杆总督怎么守边镇?这个老吴真是不会做人!


    较真也得看情况啊!


    边将贿赂之事向来屡禁不绝,有时候你不收,他们反而不能安心做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纲纪败坏已久,早前许多边将不贿赂不仅无法论功行赏,还会被各种找茬降职。


    即便他和张居正再三强调务必要把考成法落实到底,只看实绩、不看别的,那些久经折腾的边将还是无法相信真的可以不向上行贿。


    这种心态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扭转过来,须得循序渐进地叫他们知晓朝廷的转变。


    吴百朋这奏疏的言辞有点过于激烈了,分明是奔着让朝廷严厉查处去的。


    一口气严惩这么多边将,边防怎么办?


    目前内阁都是自己人(高仪可是他拉回来干活的同年),高拱毫不犹豫地骂了出口。


    张居正也觉得是这个理。


    他本人经常写信退回各方的贿赂,自是知道朝廷上下风气如何。


    许多人即便你严词拒绝了,他们为了升迁或者所谓的“官场规则”还是各种想办法行贿。


    比如老家那边的官员今天说有块无主的土地合该拨给他家,明天又提着礼物登门送给他家几个兄弟。


    好在几个兄弟还知道分寸,每次都特意写信来跟他讲这些事,询问这些当不当收。


    张居正能怎么办,当然是写信给对方强调上次我不收你的礼物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还要走这些旁门左道让我难做?!


    坐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倘若广开贿门何愁不能骤富?


    可也正是坐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朝中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且不说开了贿门会造成多大的恶劣影响,光是御史的弹劾便够他们喝一壶了。


    只是对这些战战兢兢试探着送贿赂的官员,张居正都是既无奈又怜悯。


    若是身处于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好好做事便能前途无量,谁又愿意这般卑躬屈膝地给上头的人送上重贿?


    要是他与高拱也跟吴百朋一样把想向自己送礼的官员名单全部列出来弹劾一遍,那朝中上下能留下干活的人恐怕所剩无几了。


    张居正叹了口气。


    吴百朋这事做得倒也没错,只是奏疏递上来后他们实在难办。


    张居正见高拱不大高兴,放下吴百朋的奏疏拿起了汪道昆的阅边报告。


    三个人一起出去,总不能给他们来个全军覆没吧?


    这一看之下,张居正神色稍缓。


    汪道昆的阅边报告虽没有吴百朋的实在,有用的内容却也不少,尤其是关于蓟辽一带的屯田成果更是记录得十分详尽。


    张居正挑拣着其中的好消息给高拱讲了。


    高拱不大喜欢戚继光,不过坐镇辽东的李成梁可是他举荐给朝廷的。


    看到汪道昆汇报蓟辽一带如今开垦了不少荒地,不仅军屯、民屯增加了,还开了不少商屯,顿时也面露满意之色。


    高拱从张居正手里拿过汪道昆递交的阅边报告翻了一会,摇着头说道:“这个汪伯玉写的文章还是太花哨了,得亏你还能从中挑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张居正对此也很头疼:“他们南人大抵都有这样的毛病。”


    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文辞十分自信且自傲,所以这些家伙甭管写什么东西都忍不住要炫技。


    旁边唯一的南人(浙江人)高仪:“……”


    希望你们偶尔也把我当个外人,注意一下我还在场。


    高拱显然也没太关心高仪的心情。


    他想到张居正还有王世贞这么个文坛盟主同年,再加上这同样爱舞文弄墨的汪道昆,那可真是双倍的“风雅”。


    高拱忍笑宽慰了一句:“好歹我们的小顾状元不这样。”


    不提顾闲还好,一提起来张居正又想起早前那封调侃“白圭夫子”的信。


    ……这小子又是另一个极端,不仅特别爱用大白话写信,还特别爱列数据摆事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骂我*今天也成功更新了!


    第346章 睡你的觉


    顾闲不知道自己干的好事已经顺利传到了京师。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他本来就是个憋不住话的人,但凡想分享的事情没分享出去就会浑身难受。


    顾闲正高兴地领着一家老小(兼太子朱翊钧)做糕团。


    清明的时候顾闲在路上,没法好好地做青团,今儿回来后他便去物色了一片野菜带着朱翊钧他们去挖野菜,回来捣鼓了什锦菜汁做青团。


    主要是拿去给老熟人们扫个墓。


    顾闲嘀咕:“可惜回来得晚了点,许多清明前的好东西都吃不上了。”


    他和朱翊钧说起苏州的螺蛳,那也是清明前最美味,过了清明便揣了一肚子螺蛳子。


    当然了,顾闲还不忘初心地给朱翊钧讲了讲,螺类也不是全都能吃的,有些螺类是寄生虫的载体,不分情况胡乱吃可是很危险的!


    朱翊钧:“……”


    朱翊钧忍不住问:“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吃!”


    顾闲唉声叹气:“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肉的,我们这些靠水的人家都是捞到什么吃什么。”


    朱翊钧狐疑:“我怎么觉得你就是馋?”


    “我确实是馋!”顾闲老实承认,“但我说的也是事实。”


    他又给朱翊钧讲起关于海瑞买肉的趣闻。


    当官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寻常百姓?


    而且也不是人人都知晓寄生虫问题的,病毒、病菌、寄生虫这些玩意都还没形成系统性的研究。


    目前许多医家普遍学习的还是前人的临床经验,涉及到阴阳五行这些原理则要靠个人悟性。关键是悟性这玩意,大多数人根本没有!


    所以即便是达官贵人都不好生病,一生病你都不知道找来的医生靠不靠谱。张居正不就割个痔疮,还得他师相徐阶给介绍可靠的大夫。


    即便拥有这种“人传人”的医疗资源,张居正割完痔疮后人也没了!


    更别提大明那一个个叫太医束手无策的皇帝和太子了。


    连站在大明最顶端的那批人都这样,所以普通百姓医疗知识匮乏,能搞到什么就吃什么很正常吧?


    要是可以的话,谁不希望吃得干净又健康?要是顿顿都是山珍海味那就更好了。


    谁又乐意闭起眼睛哄自己说“不干不净,吃了不病”!


    顾闲把这些难处都讲给朱翊钧听。


    朱翊钧一阵沉默。


    他前头有两个兄长,都在很小的时候夭折了,所以太子才轮到他来做。


    这种情况也曾发生在他父皇身上,所以当时才有“王不见王”之说。


    朱翊钧虚心求教:“那要怎么提高医疗水平?”


    顾闲张口就来:“想提高医疗水平,得做的可就多了。首先得有科学的专业人才培养模式!”


    他给朱翊钧讲了一下现在的户籍政策,医户就得世世代代出个人学医,甭管有没有天赋都当医学生培养。


    这种制度虽然保证了医学生的数量,但很难保证医学生的素质。


    归根结底,还是太祖时期定下的户籍政策已经有些僵化。


    事关这种国家政策,顾闲倒也没抨击太多,只是稍微提了那么一嘴。


    说到底许多人觉得当医户不好,是因为大明的医护人员社会地位不够高。


    军户、医户、匠户等等专业人才升迁路线不多,即便学医学到极致,顺利进了太医院这个最高医疗机构,顶了天也不过是个五品院使(有时候还派个外行文官来当)。


    要不怎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这个时代,有个科举出身才是最了不起的,什么军户、医户、匠户全都得由你来领导!甭管专业不专业,反正一把手得是咱文官。


    李时珍之所以弃文从医,那也是因为……科举考不上,只能回归祖业!


    这么一琢磨,顾闲又想起了李时珍这么个专业人才。


    老李在哪里来着?


    《本草纲目》写完了没?


    写完了我这里有不少医学研究项目想找专业人士来负责!


    总是祸害老朋友也不好,得多找点新朋友一起来为大明医学发展做贡献。


    朱翊钧听顾闲讲了几句就不说话了,瞧着仿佛在思考什么,不由问道:“你才讲了个‘首先’,那其次呢!”


    他显然已经很习惯顾闲的说话模式,听了半截没听到下文便觉得浑身难受。


    顾闲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其次,得舍得投钱,很多很多的钱。搞研究哪有不花钱的?而且投了钱也不一定有成果,有时候方向弄错了,钱就打水漂了。”


    朱翊钧:“……”


    “那我们来聊点别的吧。”


    顾闲一脸“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竖子不足与谋!


    朱翊钧开始看天看地。


    他有什么办法?


    他又没钱。


    顾闲也没太着急,反正他又没本事攻克任何医学难题,以后多挖掘点专业人才慢慢来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人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事情全做了。


    顾闲心情非常好,先把蒸好的糕团给周围的邻里都送了一份,答谢他们在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对自己一家人的照顾。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是很实在的,他宦游京师、远离故土,没办法时刻看顾父母,有什么事还得邻里搭把手。


    当然了,对于家里有学龄儿童或者备考生员的邻里,顾闲还送上自己精挑细选的学习大礼包。


    不用谢,这是一个好邻居应该做的!


    顾闲还去县学贡献了自己不远千里带回来的各种题集和文集,离开的时候愉快地哼起了歌儿。


    朱翊钧认真听了一会,发现顾闲哼的是“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脸上的表情还相当得意。


    朱翊钧:“……”


    这词朱翊钧听顾闲讲过,是辛弃疾写给一个赴考举子的,祝愿对方一考即中,明年就可以笑看其他举子忙忙碌碌去赶考了!


    人家辛弃疾那是对年轻人的美好期望,顾闲这厮不一样,他分明是自己在“笑看人间举子忙”。


    所以这家伙怎么没被打死?


    顾闲毫无讨打的自觉,愉快地在县里转悠了一圈,才拎着酒食去祭拜老学官。


    墓志铭这东西一般作为随葬品放在墓里,所以老学官墓前只有墓碑。不过墓碑也是顾闲写的,连花纹都是他给画的花样,没办法,老头儿臭美得很,这墓碑图样也得画好给他看过才满意。


    朱翊钧这家伙连顾闲去扫墓都跟着,一点都不觉得夹在顾闲和王宜玉之间尴尬,还好奇地问东问西。


    听顾闲絮絮叨叨地说起那老学官从墓志铭到墓碑样式都亲自把关,朱翊钧大为惊奇,忍不住多看了那墓碑几眼。


    估计要不是这玩意不适合收藏,他还能叫人给挖了扛走。


    顾闲给老学官浇了几杯酒,又念叨了好一会,才带着跟自己一同来扫墓的一串人浩浩荡荡地回家去。


    县里人知晓顾闲难得归家,得了顾闲分享的糕团后便也没来烦扰,让顾闲可以与家里人好好相处。


    顾闲在家中待了三天,每天变着花样做些时令美食,期间还陪着王宜玉回了趟太仓看望岳母。


    要不是李维桢提醒他不能这么耽搁,他能带着朱翊钧继续吃吃喝喝一整个月。


    朱翊钧也不想走,这段时间他连去太仓吃的那顿鲥鱼都觉得美味至极,可算是知道太祖皇帝为什么把它定为贡品了。


    嫩到不行!


    鲜掉眉毛!


    跟送到北京的鲥鱼完全不一样!


    即便要去南京了,顾闲还是倔强地带着家里人(兼太子)去苏州府城逛了一圈,采买了许多苏州特产。


    顺便又去府学送了趟温暖。


    张复这个师侄跟着顾闲转悠了几天,对顾闲的朋友圈叹为观止,总觉得走在路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停下来跟顾闲聊上几句。


    不愧是王世贞的学生兼女婿,长此以往影响力怕是不比王世贞差多少!


    张复更加坚定了要跟着顾闲北上一趟的决心。


    哪怕只能得顾闲几句指点,对他以后的发展也有极大的用处。


    有了这种想法,张复对顾闲愈发地殷勤了。


    王宜玉看在眼里,夜里免不了和顾闲聊了几句。


    顾闲现在不是白身,平时瞎交朋友也还好,毕竟没听说谁要为朋友的行为负责。


    可张复可不一样,他可是对着顾闲自称师侄,眼下看着倒还好,以后也不知会如何。


    顾闲说道:“岳父都夸他好,他品行应当不会差,不然岂不是砸了他文坛盟主的招牌!”


    王宜玉笑眯眯:“爹还经常夸你那同年赵汝师,你怎么不跟人家玩?”


    赵汝师便是赵用贤了。


    顾闲听后撇撇唇,在王宜玉面前并不掩饰跟赵用贤处不来的事情:“这不一样。”


    那可是后来门生弹劾座主的主力军之一。


    即便不提此事,顾闲跟赵用贤也是没什么共同话题。


    王世贞都相对客观地分析过张居正的改革为什么没能持续下去:他得罪的缙绅太多了。


    无论是夺情风波还是身后清算,许多人的目的都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推行的那些政策。


    张居正不走,新政不取消,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即便王世贞没说得这么明白,但大体是这么个意思:你不跟咱自己人站在一块,你还想善终?没门!


    所以说,不是他不跟赵用贤玩,而是即便现在玩得好以后也会闹掰。


    细究起来,王世贞其实也是站赵用贤那边的。


    立场这种东西很难改变!


    顾闲唉声叹气地问王宜玉:“要是我和岳父闹翻了,你选我还是选岳父?”


    王宜玉被他气笑了:“你这是什么问题?你们闹翻了我便只能选一个?那你是要我为了你不认爹,还是为了爹跟你和离?”


    顾闲一琢磨,也觉得王宜玉说得对。他继续唉声叹气:“真有那么一天,我陪你回娘家就挑岳父不在家的时候去!”


    王宜玉扯高被子把他给捂里头,没好气地说道:“睡你的觉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天都担心岳父和姐夫反目成仇*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原来的封面突然发现底图是别人临摹的古画,不适合拿来做封面,换个绿绿的,也很春天!底图是仇英的《江南春》,正适合闲崽在江南玩!仇英:你把我的画搞成这样?!


    第347章 当没听到


    即便顾闲再依依不舍,翌日一早还是在渡头和家里人辞别。


    沿岸杨柳青青,随着和煦的春风飘拂,叫鲜少多愁善感的顾闲都感受到了“折柳”之意。


    临到分别时,顾母又忍不住紧握着顾闲的手,殷殷叮嘱了许多话。


    大抵都是叫他要好好办差,不用惦记着家里,家中有他兄长在,侄儿也长大了,没什么可操心的。


    从昨晚开始顾母就在翻来覆去地叮咛,许多话顾闲分明听了好几遍,却还是应得认认真真。


    只是看着父母鬓边冒出来的根根银丝,顾闲心里又有些发酸。


    怎么会没什么可操心的?父母正一天天地变老,他却不知下一次归家省亲会是什么时候。


    即便隆庆皇帝有兴趣来苏州,张居正也给他强调过了,真要随驾出行他不可能随意离开。


    两京省台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为了回趟家便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中。


    何况相较于其他人,他才当官一两年便有机会归家已是破例。


    为了不叫父母担心,顾闲扬起笑脸挥别家里人登上客船。


    只是随着长洲渡头离得越来越远,岸上的人渐渐小得看不见,顾闲才一屁股坐到甲板上暗自抹眼泪。


    与从前那一心想避世的师父不同,在这里每一个他亲近的人都盼着他能出人头地,盼着他能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去做更多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社会的事,他们一步步地把他盼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又盼着他走得更高更远。


    可他本就不是什么“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能人志士,也没有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高尚情怀。


    他只是个侥幸有那么一点儿先知先觉却仍不知路在何方的年轻人。


    若是没回家还好,回了家又要走,他自是会伤心难过。


    只恨不能把自己剖成两半,一半自由自在地与家里人待在一起,一半尽己所能去做那些不知有没有用处的事。


    顾闲这人永远都快快活活的,旁人鲜少见到他这副模样。朱翊钧嘲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莫名也跟着鼻头发酸。


    直至顾闲哭得差不多了,王宜玉才给他递了张帕子,压低声音劝道:“你用手擦得满脸都是,叫旁人看了得笑话你。”


    顾闲到底有那么一点好面子,听后立刻接过帕子把泪水擦了个干干净净。


    坚决不给别人笑话自己的机会!


    竖起耳朵听到两人对话的朱·别人·翊钧:“……”


    见顾闲已经没事了,朱翊钧哼笑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


    他离开京师时也去拜别了李贵妃和陈皇后,不过他当时没有多少不舍,满脑子只想着要出去玩了!


    顾闲正要和朱翊钧分辨短暂的分别和长久的离别是不一样的,余光却瞥见李维桢正在那儿奋笔直书。


    顾闲:?


    顾闲一下子忘了刚才的离愁别绪,起身跑过去说道:“你记什么?这个不许记!”


    李维桢把记好的部分飞快传递给旁边的文吏,省得顾闲这家伙不讲武德地来个毁尸灭迹。


    他笑眯眯地说道:“听闻张阁老有意恢复起居注制度,我这是先练练手,所以务必要把每一件事都记得详实清楚!”


    顾闲道:“人家起居注是写完不给看的,你这写了送回去整个翰林院都会传看!”


    李维桢他们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张居正当时在内阁时不时得负责他们这批庶吉士的考核,比如出个命题作文让他们写篇文章交上来。


    有次张居正在众多文章之中挑出李维桢那篇大加赞赏,这事以后欣赏李维桢文章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一方面是“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一方面也是李维桢写文章确实很有一手。


    作为翰林院年轻一辈的风云人物,他写的东西一旦传回京师,那肯定是整个翰林院都会传阅的!


    至少申时行写来的信里就提及了李维桢记录的内容。


    李维桢笑着说道:“你师侄还说要画下来,你教育他去吧。”


    顾闲一听,马上又去找张复算账,三令五申让他不许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张复只得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干那种事,同时投给李维桢一个无奈的眼神。


    不带这么祸水东引的!


    可船上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连看起来只是随行人员的李维桢那都是正儿八经的翰林官,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默默认了。


    几人这么一闹腾,顾闲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他这次到南京要办的正经事可不少,既然租了个大园子,怎么都得多见几拨人聊聊大明未来。


    甭管这事在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就问你来不来我们组的局吧!


    乘船去南京也得挺久,顾闲在路上就开始把南京各界人士分门别类地归拢了一遍,并开始给每一拨人进行初步排期,保证每天都能与人聚个餐,顺便畅谈(自己想聊的)国事。


    朱翊钧见顾闲信手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的午餐会议,积极询问:“每天都是你做菜吗!”


    顾闲给他一个“你想累死我吗”的眼神,才说道:“顶多只能做两三道。”


    朱翊钧立刻提议:“那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就跟那王安石一样只吃面前两三道菜!”


    他们这是效仿先贤啊!


    甭管王安石风评如何,我从今天起就要学习他不挑食的伟大精神!


    顾闲:?


    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你远在京师的父皇恐怕都能听到!


    李维桢听得直发笑,总感觉太子跟着顾闲学多了,说话都跟顾闲一个味道。


    顾闲说道:“我前些天托人定做了一批‘卫生餐台’,也就是给餐桌配个转盘,菜可以转到每一个人面前。”


    转盘工艺并不难。


    时下流行的儿童玩具便有不少转盘型玩具,挪到餐桌上只要保证它足够平稳且足够灵活即可。


    要是想推销给富贵人家,还可以做得更花里胡哨一点。


    只要符合江南一带的审美情趣,再配上专业的卫生知识科普,不愁旁人不效仿!


    这种旋转餐桌的起源同样是在清末民初。


    那会儿鼠疫横行,有人认为同桌共食很容易相互传染,所以发明了餐桌转盘,并在转盘上摆上公筷母匙,保证在合餐制的情况下尽可能减少交叉传染。


    甭管防疫效果如何,至少这样吃饭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吃到别人唾沫的可能性。


    顾闲考虑到朱翊钧这次微服跟着自己出行必定要“与民同乐”(说不定后面隆庆皇帝也要),想起了清末民初流行起来的旋转餐桌,便与人商量着订做了几个转盘看看好不好用。


    他们已经离开南京三四天,回去后想必可以用上了!


    要是时间充足,还可以做得更精致一些,但现在时间有限,先将就着用吧!


    谁叫他是因为坐船太无聊才开始琢磨这玩意!


    朱翊钧听了顾闲关于饮食卫生方面的考虑,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只是语气仍是有些失望:“看来我们不能效仿王安石了!”


    顾闲都不稀罕说他。


    你那是真心实意想学王安石吗?


    真是个大馋小子!


    有这么多人在船上说说聊聊,路上的时光倒也不至于难熬,一行人下午便顺利抵达他们在南京租下的那处园子里。


    这段时间郑大他们留在南京,负责帮顾闲办一些跑腿的差使,顺便熟悉一下南京的情况。


    得知顾闲今日要回来,郑大早就等着了,见到顾闲后便有条不紊地跟顾闲汇报了一路。


    顾闲很快把南京近来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其中就包括山东那边有人想联合南京御史提出“海运不便”的事。


    这是顾闲一个南京通政司的朋友私底下告诉郑大的,涉及到御史递交给通政司的奏疏,对方也不敢写在信中,只私底下口头告知郑大,叫郑大给顾闲讲一声。


    顾闲听了有些郁闷。


    果然还是来了。


    先后调走促成海运的梁梦龙和王宗沐,又联合科道官上书抨击海运的种种问题。


    历史上海运就是这样罢停的。


    记得张居正记录过这么一个明朝故事——


    有个官员得罪了地方上的富商,有人给富商提了个恶毒的计策。


    首先派人到京师写些诽谤言论多多地投到部院。


    而后在考核期前找个有受贿习惯的科官,以五百金贿赂他;再找个有受贿习惯的道官,同样以五百金贿赂他。


    这样一来,考核开始后这两个科道官会口风一致地表示“我也有所耳闻,或许真的有这回事吧”。


    既然科官和道官都这么说,说明对方确实问题很大,绝对官位不保!


    这样的手段可以用来对付人,自然也可以用来对付政策。


    如果科道官一致认为海运政策不好,朝廷必然得考虑罢停海运。


    隆庆开海那微小的成果很快会在这样的争议声中一点点被磨灭。


    顾闲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早前张居正还说他杞人忧天,这不就来了吗?


    他已经向皇帝和内阁面呈过反对罢停海运的奏疏,这会儿得了郑大带回来的消息倒是没有太担忧。


    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努力,剩下就看高拱他们压不压得住底下这股反对声浪了!


    顾闲叮嘱道:“你就当没听到过这件事。”


    通政司官员往外泄露奏疏内容这种事可大可小,要是叫人拿住了错处可不好。


    郑大点点头。


    顾闲正要与郑大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郑大过去打开门,顾闲就瞧见朱翊钧在外面探进个脑袋来:“你们在聊什么?”


    他刚才被顾闲打发去洗澡,洗完澡发现顾闲人不见了,便一路寻了过来。


    有什么是他这个太子不能听的吗!


    顾闲道:“能有什么,不就是问问郑大这几天南京这边的情况。”他挑拣着能给朱翊钧讲的事情给他讲了讲。


    比如最近夫子庙那边晚上愈发热闹了,夜市在宵禁之后都不收摊!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今晚准备偷溜去夜市逛逛,先帮殿下去摸个底。”


    朱翊钧:?


    这个说辞听着好耳熟!


    朱翊钧坚决不答应:“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顾闲道:“那算了,夜市鱼龙混杂,不清楚具体情况就带殿下出去实在太危险了,今晚还是早些睡觉吧。”


    朱翊钧虽还是不乐意,但想到顾闲也不去便心理平衡了。他提议道:“我们今晚可以先派别人去探路。”


    顾闲点着头瞎夸:“殿下英明!”


    朱翊钧:“……”


    总觉得顾闲在把他当小孩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我也要孩视天子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


    第348章 神乎其技


    吃过晚饭后顾闲便一副特别困特别累的模样,表示该各自歇下了,哄走了总想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朱翊钧。


    等人一走远,顾闲马上原地复活,兴冲冲地让王宜玉换身衣裳,他们一起翻墙出去逛夜市。


    王宜玉也很感兴趣。


    上次她跟顾闲来南京玩,那都是在叔父王世懋的陪同下到处走走逛逛,夜里哪里会出去?


    只不过王宜玉有点不解:“怎么要翻墙?”


    顾闲道:“太子带的人多,我们走正门侧门都容易被发现,倒不如翻墙出去!”


    王宜玉也意识到太子是个连顾闲要去拜访岳母都要跟着的跟屁虫,闻言深以为然。


    何况有些事就是得背着人做才更有意思。


    两人高高兴兴地溜到离得最近的院墙底下。


    王宜玉翻墙没顾闲熟练,还是在他的指导下才翻上去。


    他们先后跃下院墙,走在金陵绚烂的暮色之中,吹着春末的徐徐凉风,顿觉心情都舒爽了不少。


    两人都穿着方便出行的衣裳,瞧着像对平民小夫妻。他们乘着一艘小船顺流而上,两岸商铺都已经亮灯了,各色灯笼比之其他地方的上元灯会也不遑多让。


    顾闲见船家是个面生的,还跟人家聊了起来,兴致盎然地问起秦淮河畔有什么好去处。


    这可就问对人了,船家每日在江上摇船,迎来送往的船客不知凡几。


    见顾闲明显是夫妻俩一同出行,船家也没推荐什么不相宜的地方,只说夫子庙旁边的金陵戏院特别热闹,这几年时常排演新戏,已经培养出许多名角。


    顾闲听了又多问了几句,叫船家详细地介绍介绍。


    实际上他知道这个金陵戏院背后的东家是谁。


    不是旁人,正是沈春生!


    一听到有外人夸沈春生搞的戏院,顾闲自是兴头十足,想听船家多给他夸几句。


    他这次南归都没见到沈春生,据说是去南边谈生意了。


    顾闲前些天去沈家拜访过,沈家嫂子私底下跟他说沈家父母那边要钱要地要宅子,好几次都闹得不太好看,甚至还惊动了族老。


    还是在族老的斥责之下,那边才稍微消停一些。


    沈春生总归是没吃亏。


    顾闲知道沈氏族老为什么站在沈春生这边——因为现在沈氏族学是沈春生掏的钱,族田也由沈春生的人负责打理(收益大大提高)。


    比起一心盼着长子出人头地的沈家父母,还是整个沈氏家族的利益更重要。


    顾闲觉得沈春生没做错,都说“父慈子孝”,儿女孝顺的前提是父母慈爱。


    难道父母偏心,对儿女毫无爱意,儿女也要无怨无悔地答应他们无休止的索求吗?


    只是在这种“以孝治天下”的世道,沈春生不能明着和父母兄弟翻脸。


    现在有族老压着,沈春生倒是可以松快些了。


    毕竟孝道也不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沈家父母不也得孝敬族老?


    即便这样做要掏出去的钱也不少,可比起他父母兄弟这边那副“这是给你个机会讨好我们”“你不要不识好歹”的恶劣态度,至少是真的会有族中子弟记住他的好。


    没有人喜欢花钱买罪受。


    倒不如把钱花在值得的地方。


    既然沈春生已经处置好家中的事,顾闲也就没太为他担心,现在便只想听听别人的夸赞。


    那船家见顾闲感兴趣,还扯着嗓子给顾闲来了几句,说这就是最时兴的。


    顾闲道:“您还是常客吗?”


    船家乐呵呵地道:“那倒不是,我常载些小年轻往返,听他们唱的。”


    “我还载过好多次那些个小伶归家,他们都还挺勤勉的,乘船也不忘练嗓子,我在旁边学了不少,只是嗓儿到底不如他们好。”


    明代戏曲兴盛,文人归家后大多都爱写些戏曲叫人唱,大多数人家里还养着些家伶,男的女的都有。


    这些小伶大多早早便被家里人卖了,从小延聘名师培训他们吹拉弹唱。


    遇到宽仁的东家,这确实是不错的出路,可惜有的东家不仅要他们学习唱戏满足精神需求,还希望他们能够顺便满足一下肉体需求。


    这些腌臜事在明人笔记中多有记载,在民间自也口口相传,所以船家还特意夸这金陵大戏院比别处好,小伶们只消好生练习吹拉弹唱这些基本功,无须考虑别的。


    要知道乐户乃是贱籍,大明律法规定良贱不得通婚,所以他们大多只能内部嫁娶。


    即便被人买入府中充作同时满足东家精神与身体双重需求的“家伶”,那也是不能转为正经妾室的,只能无名无分地侍奉东家到自己色衰爱弛。


    要是官员娶乐人为妻,那可是得杖责好几十下并解除婚姻关系的重罪。


    所以一旦成了乐户,子孙后代生生世世都得在这一行扎根。且他们比军户、匠户、医户又更惨一些,因为娼优乐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


    要不怎么说遇到金陵戏院那位东家是这些小伶的幸事?


    光看那些小伶每天快快活活练嗓儿就知道了,那位东家对他们再宽厚不过!


    顾闲听得与有荣焉。


    对对对,就是这么夸,我朋友特别好对吧!


    顾闲乐滋滋地与船家聊了一路,不时还听船家介绍一下沿途有哪些新鲜去处。


    等抵达夫子庙那边的码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比起京师严格的宵禁制度,南京这边的商业区已经悄然解禁(只是对夜市摊位征了“夜市税”)。


    在这些划定的区域想玩到多晚都可以,官差不仅不会来抓你,还会帮忙维护秩序。


    顾闲挥别船家上岸一看,果然热闹非凡,人比白天还多。


    他牵着王宜玉到处晃荡,遇到什么新鲜的玩意便要驻足瞧个明白;看人家做吃的,他也要在旁边观摩一会。


    只不过因为没带别人过来,兜里又没几个钱,所以顾闲都是纯看看。


    唯有觉得对方做吃食的手艺足够好,他才买些与王宜玉分着吃。


    春天的江南什么都是新的,吃的喝的味道都好极了。


    饶是这么多看少买,两人还是兴致勃勃地在夜市里逛到了明月高悬。


    顾闲正要找个地方歇脚,忽地注意到一个老熟人,正是在南京这边当国子祭酒的林士章。


    后面还跟着个学官以及一串垂头丧气的小年轻。


    林士章也瞧见了顾闲,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他几眼才上前说话:“你怎么在这里?”


    顾闲今天出门时没有穿正经衣冠,而是一身平民装扮,还与王宜玉裹着颜色差不多的逍遥巾,背后两条飘带随风飘啊飘,不时还交织在一起,一看便知晓是对一同出行的小情侣。


    即便前些天才在接风宴上见过,林士章还是得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


    顾闲道:“忽然想起这边有夜市,想过来逛逛。”他瞅着林士章身后那几个蔫头耷脑的小年轻,“这么晚了,您还在忙呐?”


    林士章无奈地说道:“出来逮人。”


    南京国子监的监生更不好管,主要是外面的诱惑太多,一不小心这些监生就给你来个夜不归宿。


    外头那么多销金窟,真要叫学生整日在外面胡混,家长追究起来学校的责任可不小。


    林士章便时不时与学官们到外头突击抓人。


    顾闲肃然起敬。


    真了不起,当国子祭酒还得干这活!


    顾闲愉快地和林士章畅谈了一会,内容大抵是“学生有空出去浪,一定是作业太少了”“功课完成了也可以安排点社会实践课”“我有几个粗浅的建议你看看可不可行”。


    那几个不幸落网的监生:?


    起初看到他们祭酒往两个小年轻走去,他们心里是幸灾乐祸的:我们都已经被逮住了,最好多来几个倒霉蛋!


    结果林士章不仅没抓顾闲,还和顾闲聊起天来。


    他们趁着两人说话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对方旁边那位明显是女孩子。人家小夫妻俩一起逛夜市呢!


    一时间大伙心里都酸得冒泡。


    结果竖起耳朵再听了一会,就发现……


    这个家伙简直不是人!!!


    那是人能提出来的建议吗?!


    偏偏他们祭酒还听得一脸认真,不时还点点头,仿佛要把对方的建议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比起顾闲在苏州的脸熟程度(毕竟他在苏州府学混了挺久),南京还是太大了,南京国子监又招收整个南直隶的学生入学,新生们不认识顾闲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甭管认不认识,这一刻他们的想法都很一致:呔,这到底是哪来的魔头?!


    林士章也知道自己得带着逮到的这批逃学监生回去处置,便没跟顾闲接着聊下去,笑着说道:“回头你来国子监搞个演讲动员一下。”


    顾闲:?!


    又我?


    直到林士章一行人走远了,顾闲才和王宜玉嘀咕:“真是太过分了!”


    王宜玉道:“你安排的行程里不是本来就有南京国子监吗?”


    顾闲哼哼唧唧。


    他自己打算去是一回事,林士章给他安排任务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今晚是溜出来玩的,顾闲也没把偶遇林士章的事放在心上。


    他欣喜地发现前头有个摆摊卖扇的老头是他的熟人,屁颠屁颠跑上去跟对方商量能不能让自己蹭个摊位,他想挣点钱去听戏!


    老头瞥他一眼:“你都当官了,还没钱啊?”


    顾闲道:“当官就那点俸禄,吃都不够吃,哪来的钱!”


    他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径直拉着王宜玉到人家摊位上提笔三两下画了只鹅当样品,一点都不要面子地吆喝起来,表示自己可以接受命题作画和题字,便宜又实惠,错过今天就没有了!


    顾闲嗓儿好,吆喝起来跟唱曲儿似的,很快吸引了不少人过来问价。


    这是人家的摊位,顾闲也没有压低价格,都是按照市价来报。


    许多人觉得他画的鹅神气活现,便问他能不能给画家里的猫狗,顾闲来者不拒,一概回了个肯定答案:“能!”


    有的人天生就招人喜欢,顾闲这么一招呼,摊位前没一会便热闹起来。


    这种路边摊现画(写)现卖的扇面向来不会太复杂,顾闲听完顾客的要求基本都是提笔就来,不到一刻钟便能画出三五个扇面,可谓是又快又好,以至于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都想看看这位“快枪手”神乎其技的即兴发挥。


    王宜玉在旁边负责收钱都有点手忙脚乱。


    守在摊位旁的老头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从隔壁的茶饮摊位上买了茶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啜饮,享受着这份喧哗中的清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扔下太子出来浪嘿嘿嘿*今天也努力更上了!


    第349章 赌咒发誓


    一看别人那么热情,顾闲便越干越来劲,最后竟把人家准备的折扇写了个七七八八,连那把画了鹅的扇面都有人要买。


    顾闲表示那画的是自家养的鹅,不卖。


    等到热闹的人群终于散去,他才兴致勃勃地数了数收到的钱,跟老头来了个对半分,毕竟成本是人家出的,总不能叫人家亏本。


    老头笑呵呵地收下了,决定收摊走人。


    顾闲与王宜玉相携前往金陵戏院,正要潇洒一番,就有个机灵的伙计上前迎接:“郎君来了!”


    顾闲惊奇:“你认得我?”


    伙计道:“刚有人瞧见郎君在那儿画扇,便报给掌柜知晓。若不是方才临时被人喊了去,掌柜都亲自在这儿候着哩!”


    不待顾闲说话,伙计又说他们东家早就吩咐过了,顾闲没来不能跑去打扰,顾闲来了要好好招待。


    顾闲知晓这是沈春生的安排,自己给钱戏院这边也不会收,便把刚鼓起来的钱袋子揣了回去。


    他随着伙计入内,掌柜果然亲自来迎接。


    掌柜把顾闲两人引进最好的包厢,还拿来戏单让顾闲点戏,面上带着分外可亲的笑:“东家早盼着郎君来一趟,好叫郎君给些意见。”


    顾闲说道:“我是个门外汉,没法给什么意见。”不过他还是接过了掌柜递来的戏单,与王宜玉凑一起看了起来。


    嚯,戏还真不少。


    若没有人花钱点戏,都是演些常规戏目,不是说不精彩,就是不甚新鲜。若是有人花钱点戏,那能演的可就多了,经典戏、新编戏一应俱全。


    顾闲在上头发现了不少《小说月刊》上的作品改编,大多都是些时兴短戏。


    他一本正经地指着个戏,转过头跟王宜玉商量:“你觉得这个怎么样?瞧着就怪有意思的!”


    王宜玉转头一看,那是她小说改编的戏!


    她从不跟顾闲讲自己写了什么,可顾闲这鬼精鬼精的家伙怎么会看不出来?


    顾闲这分明是想挤兑她。


    王宜玉虽很好奇编排成什么样的戏,却也不想叫顾闲得逞。她指了另一个戏:“我看这个更好。”


    顾闲瞅了过去,嚯,这戏是他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笑够了才点了两出最热门、最有代表性的戏,看看金陵戏院水平如何。


    顾闲两人商量着点戏的时候,掌柜的已经叫人送来一桌子茶点。


    他边接过顾闲两人递回来的戏单边殷勤说道:“戏班那边得费些时间做准备,还请郎君与娘子先吃些茶点稍候。”


    顾闲出行鲜少享受这样的待遇,还真有点不习惯。


    果然,权势富贵容易腐蚀人心啊!


    眼看掌柜还要领着几个伙计在旁伺候,顾闲说道:“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你们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能当掌柜的,眼力自是不会差。从方才听人说顾闲在街头卖扇,他便大致摸清顾闲的性情了。


    不过在顾闲提出拒绝之前该安排的还是得安排,要不然东家那边可不好交代。


    东家可是交待过的,怠慢谁都不能怠慢这一位。


    掌柜毕恭毕敬地领着人退出包厢。


    这下总算清静了。


    顾闲拿了块糕点尝了尝。


    这些茶点用的大多是他给的方子,但旁人做的味道总有些微妙的不同。


    吃起来倒也别有风味。


    顾闲又喝了几口上好的明前茶润润喉,才和王宜玉嘀咕:“春生这么腐蚀下去,我迟早得堕落!”


    王宜玉道:“这才哪到哪。”


    顾闲一听就知道王宜玉是见过大世面的,顿时又想起了王世贞已经修得七七八八的园子。


    他们攒钱修园子的计划还没开始,王世贞竟已经实现了!


    可恶,怎么会有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


    太过分了。


    顾闲哼哼唧唧一会儿,才终于把注意力转到戏台上,欣赏起台上正在演出的常规戏目来。


    小夫妻俩这头愉快地过着二人世界,另一边的朱翊钧却渐渐觉出不对来。


    由于顾闲是夫妻俩一起出行的,所以夜里一般都是他们单独住,李维桢、张元德的房间则一左一右地安排在太子房间旁边,屋里还有几个内侍轮值,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今儿朱翊钧睡不着觉,见李维桢房间还亮着灯,就过去跟李维桢讨要他白天记录的东西瞧瞧。


    这也不是什么正经起居注,没有不能给皇帝(太子)本人看的规矩,李维桢自是大大方方地拿给他看。


    朱翊钧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太对头,和李维桢讨论起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顾太闲睡得特别早!”


    自从知晓了顾闲的别号,朱翊钧在人前捏着鼻子喊他先生,在人后就跟着汤显祖他们喊“顾太闲”。


    李维桢没太注意顾闲平时什么时候睡,还替顾闲找了理由:“夫妻俩待在一起,早点睡很正常吧?”


    朱翊钧很有些郁闷。


    这正是他夜里只能来找李维桢说话的原因!


    人家夫妻俩凑一起,你大晚上能去敲门吗?谁知道他们关着门在做什么!


    即便朱翊钧还没到通晓情事的年龄,却也知道这种时候是不能去打扰的。


    小时候他父皇来寻母妃时,他便总被抱走!


    这么长到十岁,该懂的差不多都懂了。


    朱翊钧本来已经偃旗息鼓,打算回去睡觉,结果这时候竟有个出去夜市探路的内侍回来向他禀报,说是在夜市上看到顾闲和王宜玉!


    那内侍还讲得十分仔细,说顾闲两人不知怎地在摆摊卖扇,夜市里的人几乎都被吸引过去了,热闹得很!


    朱翊钧:?????


    朱翊钧气炸了。


    果然,他傍晚就觉得不对劲。顾闲平时哪有那么早睡,天色黑了都还开开心心地拉着他们围炉夜谈!


    朱翊钧都不跟李维桢说话了,气咻咻地往顾闲选的院子里跑,径直坐到顾闲屋里不走了。


    李维桢知晓大事不妙,忙示意前来查看情况的郑大出去寻顾闲两人回来。


    这家伙也真是的,想夫妻俩单独出去玩只管明说就是,还偷溜出去!


    你说你偷溜出去就偷溜出去吧,还不晓得低调行事,反而弄个卖扇摊子风靡整个夜市。


    你就没想过会被太子发现吗?!


    朱翊钧一副不等到顾闲回来不罢休的态度,李维桢也不好自己去睡,便默不作声地立在旁边陪着朱翊钧等。


    顾太闲,你可悠着点吧!


    顾闲哪里晓得外头风云骤变,饶有兴致地把点的两出戏都听完了,才看到匆匆寻来的郑大。


    他们出门时也没说要来听戏,要不是顾闲今天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郑大还真不容易找到他。


    得知东窗事发,顾闲和王宜玉面面相觑。


    不是说好各自睡觉去吗?


    这小子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着!


    听顾闲还敢这么嘀咕,王宜玉都觉得他规划的贬谪(流放)路线说不定真的用得上。


    而且还是他自找的。


    王宜玉劝道:“你管好自己的嘴巴。”


    人太子才十岁大,又是一个人跟着他们来江南,他们今晚撇下太子出来玩确实不太地道。


    顾闲听王宜玉这么劝,点着头说道:“我晓得的。”


    一行人乘船归去,见屋里灯火通明,便知晓朱翊钧还在那生气。


    顾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天地君亲师”,告诉自己老朱家父子俩可是连老张都得喊“君父”的,才迈步走了进去。


    郑大这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间,朱翊钧本来都等得有点困了,这会儿见到顾闲回来了怒气又咻咻咻地往上涨,把他的困意都弄没了。


    朱翊钧气愤地站起身来质问:“你为什么骗孤!”


    朱翊钧到底已经当了好几年太子,平日里也就李贵妃以及冯保这位大伴对他要求相对严格一些。


    只是李贵妃和冯保都还有别的事要做,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是以身边人基本都捧着他。


    更何况这两年来他跟顾闲学了些御下手段,底下的人已经不会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去李贵妃和冯保那边通风报信。


    哪怕不可能完全挡住李贵妃那边派来盯着的人,他的日子也已经松快许多。


    即便没有在去年登基成为高拱口中的“十岁天子”,朱翊钧还是萌生了自己未来是天下之主的意识,无法忍受旁人的轻慢。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个相当合格的太子了,顾闲却还敢把他当小孩哄骗!


    这让朱翊钧怎么能不生气。


    他真心实意待顾闲,顾闲就该真心实意待他!


    见朱翊钧脸都气红了,顾闲知道今天怕是不像平时那样好糊弄。他走到朱翊钧面前屈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是我不该背着殿下溜出去,殿下若是实在生气便罚我吧,莫要气坏了身体。”


    朱翊钧顿住。


    他本来比顾闲矮了许多,平时和顾闲说话还得抬起脑袋,现在顾闲跪在他跟前,他只消垂下眼便能看见顾闲的表情。


    朱翊钧咬牙切齿了一晚上,暗自发誓这次绝不叫顾闲轻易揭过。可顾闲这么一跪,又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


    顾闲不是本来就这么个性格吗?


    一想到要做什么便会想方设法去达成目的。


    根本不会管合不合规矩,也不会管别人乐不乐意。


    顾闲见朱翊钧不说话,忍痛从袖里摸出那把画着大鹅淘淘的折扇,说是特意留着带回来送给朱翊钧的,也不知他还愿不愿意要。


    察觉朱翊钧表情松动,顾闲又开始张口就来:方才在夜市上他可是靠着这把鹅扇,吸引了许多人来买他画的扇面!


    后面好多人提出要买,他都没有答应。


    都是为了将画得最好的一把扇子留给殿下啊!


    这倒是跟回来报信那个内侍的说法对上了,对方说顾闲把摊位上的空白扇子都卖光了,许多人还围着不肯走。


    有些追问顾闲什么时候再来,有些则问顾闲卖不卖那把高高挂在显眼位置的鹅扇。


    顾闲全都拒绝了,说是要自己留着。


    没想到是留给他的!


    眼看顾闲一副犹豫着要不要把折扇收回去的态度,朱翊钧马上伸手把那鹅扇抢走。他哼了一声,提出要求:“你明晚要带我去夜市玩!”


    顾闲道:“那是自然,我本就是去给殿下摸清楚夜市情况的。”


    朱翊钧虽不信他的鬼话,却也不那么气闷了。


    顾闲见状趁热打铁又好言劝了几句,说是“今晚不好好休息,明儿没精力好好玩耍”云云,朱翊钧便高高兴兴地拿着新得的宝贝鹅扇回去睡觉。


    旁观了全程的李维桢觉得自己刚才完全没必要替顾闲担心,他给顾闲一个“真有你的”的眼神,也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


    等人都走远了,顾闲跑到门边左看右看,见隔墙无耳,才关上房门和王宜玉沉痛哀悼自己失去的鹅扇。


    王宜玉:“……”


    她对顾闲的行为做出了客观评价:“难怪都说爱赌咒发誓的人不能信。”


    尤其是那种做错事后麻溜跪你面前诚恳认错、毫不犹豫地指天发誓说什么“下次绝不会再犯”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师妹你到底是哪边的*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


    第350章 轻松许多


    顾闲表示自己才不是那种人,只是迫不得已罢了。


    分明是王宜玉劝他要好好说话,现在又说他不可信!


    女人心,海底针!


    顾闲嘟嘟囔囔。


    他倒是不想哄朱翊钧,这不是朱翊钧都跟来了吗?


    按照许多人的记载,连张居正想做事都得哄着皇帝。


    据说有次他特意把翰林院发现的一双白燕逮进宫献给万历皇帝,并写了一组《白燕诗》歌功颂德。


    根据他一个(不畏强权被迫辞职回家写书的)门生记录,张居正把双白燕献给万历皇帝时还曾被退回过。


    传闻是因为冯保认为皇帝还小,怎么可以教他搞祥瑞那一套?你个当大臣的不该做这种事(主上冲年,不可以异物启其玩好)(白燕,相君所献耶?大非宰相事)!


    即便写书的人也不太确定具体原因,但张居正献上的《白燕诗》保留在了他的文集里,可见即便当了首辅,还是得好好哄着皇帝!


    唉,当官不易!


    顾闲第二天就跟李维桢聊起这位年纪轻轻回老家写书的张居正门生。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李维桢的同年于慎行。


    两个人关系极好,只是于慎行的仕途稍微幸运一点,还有过起复机会,李维桢则在靠写文章吃饭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所以于慎行后来给李维桢写诗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句“请君还我凌云笔,我还君家禄万石”。


    可见隆庆二年这一科也算是人才济济。


    李维桢和于慎行在庶吉士散馆后都入了翰林当编修,若非遇到万历皇帝登基这种情况,他们得在翰林院修六年书才能参加京察。


    顾闲也得老老实实当六年翰林修撰才能转职。


    顾闲跟李维桢聊的内容就是“我们已经离京一整个月了,于慎行他们在京师一定很寂寞吧”“要不我们给他们整几个项目搞搞”。


    李维桢道:“你怎么不自己给他们写信?”


    顾闲道:“这不是你跟他们才是同年吗?我与他们到底隔着一层障壁!”


    “古人不是讲过‘智子疑邻’的故事吗?同样的提议亲近的人来提,跟我一个外人来提,谁都知道哪个更能叫人听进去吧!”


    李维桢呵呵两声:“你给我安排活干的时候可没觉得有什么障壁。”


    顾闲跟于慎行不是同年,难道跟他就是同年了?!


    顾闲只能唉声叹气地跟李维桢承认,上次他和殷士儋通过书信讨论一个研究课题,问殷士儋有什么适合负责干这活的人选。


    殷士儋给他介绍了于慎行这么个山东后生,他兴冲冲拿着信去找于慎行,表示老殷在山东很想你,你也不想让老殷失望的对吧!


    算下来殷士儋和张居正他们几个当时在内阁的阁臣都算是于慎行他们这批进士的座师,顾闲都搬出殷士儋来了,于慎行这么尊师重道的人能怎么办!


    只能捏着鼻子干了。


    顾闲是这么想的:上次这个课题才刚进行到收尾阶段,他马上就给人家提新项目不太好吧?


    这会让他的良心受到谴责!


    所以他决定让李维桢去提。


    李维桢:“……”


    你小子有点良心,但不多。


    有你这么掐着点给人家安排活干的吗?


    不过一想到同僚们正在翰林院逍遥自在,李维桢也觉得自己须得督促他们积极上进。


    真叫他们养成终日无所事事的惰性,那才是害了他们啊!


    两个人一拍即合,开始讨论给他们找点什么事干好。


    朱翊钧洗漱完出来吃早饭的时候,就看到顾闲正眉飞色舞地跟李维桢聊着什么。


    朱翊钧立刻凑过去旁听。


    顾闲也没避着他,继续堂而皇之地和李维桢讨论着如何祸害于慎行等人,不时还和平时一样顺嘴跟朱翊钧解释几句搞这个项目的意义。


    昨天的不愉快仿佛没发生过。


    朱翊钧昨晚回去后总想着顾闲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是把顾闲当朋友看的,并不想他像旁人那样对自己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这么辗转反侧了半宿,朱翊钧才终于抵不过困意睡了过去,是以今天直到天色大亮才睁眼。


    现在看顾闲待自己的态度一如往昔,朱翊钧才放下心来。


    还是这样最好!


    大伙一起吃过早饭便陆续有人登门,都是顾闲下帖子请来的,主要是民用邮政方面的经手人,王锡爵和林士章也在邀请之列,堂而皇之地过来蹭吃蹭喝。


    王锡爵掌管着南京翰林院,林士章掌管着南京国子监,那可是邮政体系最重要的两大(免费)劳动力来源!


    顾闲对此十分看重,这不就让王锡爵和林士章把一起干过活的同僚都请来聚聚。


    有王锡爵他们领头,过来的客人都很自觉地干起活来,会做饭的各展所长做个自己的拿手菜上桌,不会做饭的负责洗洗菜刷刷锅。


    顾闲边把控着各个灶头的情况,边走到每个人身边与对方聊上一会,在这看起来很不正经的会议地点开启了第一轮南京会议。


    人足够多,顾闲叫人定制的餐台转盘很快派上用场,大伙都是第一次用上这样的转台,都觉得挺新鲜,只是一到顾闲做的菜上桌转盘就转个不停。


    连朱翊钧夹菜都有人不长眼地把转盘给转走了,还是顾闲强调了一下餐桌礼仪才消停了一下。


    倒不是顾闲时刻注意维护朱翊钧这个太子的心情,只是他注意到朱翊钧已经暗暗看了那几个转走他菜的人几眼。


    再这样下去,这家伙估计要记仇了。


    上了未来皇帝的记仇本,后果很严重!


    顾闲做这顿饭本意是答谢南京这边对邮政工作的倾力支持,可不想有的人因为“太子夹菜我转桌”而导致仕途不顺。


    别的皇帝可能不记这种仇,万历皇帝一定会记住!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人家又不知道你是太子。


    像王锡爵他们这些认得你的就不会这么转!


    即便饭桌上有点小意外,这场餐桌会议还是在顾闲的主持下圆满结束。


    众人散场后,顾闲着手整理会议内容。


    李维桢占了他旁边一个位置,表示“让我抄抄”。


    顾闲道:“你好意思么?”


    李维桢坦坦荡荡:“好意思。”


    有时候顾闲写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咱刚才真的在聊这个吗?


    细细一品,又感觉确实有聊到那么几句。


    所以李维桢觉得吧,由自己来记录这部分内容是写不出这玩意的。


    还是得抄顾闲的才能还原整场会议的真正面貌,知道这份会议记录将如何指导接下来的工作!


    朱翊钧也占了顾闲的另一边位置,负责看顾闲写好的会议记录。


    他的看法也和李维桢一样:这是什么东西?刚才还聊了这个吗?怎么这件事的负责人就已经敲定好了?刚才我们不是一直在转那个转盘抢菜吃吗?


    还有人在他夹菜的时候把顾闲做的菜转走呢!


    狠狠记仇。


    ……


    远在京师翰林院中的于慎行,如顾闲所料般正在给手头的工作收尾。


    额外的工作。


    据说是他的山东老乡兼座师(之一)殷士儋提出来的课题,但是懂的都懂,其中必然少不了顾闲的撺掇。


    一提到顾闲其人,于慎行等人都颇为无奈。


    本来翰林官俱是清贵之职,清,指的是没啥钱,也兼指清闲;贵,指的自然是前程远大,后续进个六部问题不大,运气好点就是尚书乃至于阁臣。


    现在好了,前程还在,清闲没了。


    顾闲最大的本领就是他提出来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拒绝。


    甚至不太理解别人为什么要拒绝。


    据说现在这批庶吉士中分为了两派,一派是跟着顾闲混的,另一派则是跟着赵用贤他们混的。


    赵用贤本就年长,又早早与王世贞相交,在士林中颇有些名气。


    许是心里不太服气顾闲这个后生,他早早便与几个相熟的庶吉士同气连枝,鲜少参与顾闲提出的活动。


    在参加馆选(即庶吉士选拔)的时候,他可是拿了第一!


    与顾闲交好的那拨庶吉士,对赵用贤这种不团结的做法有些不满,有次听到“馆元”这个称呼时还呛了句“那是因为顾闲不用馆选”。


    状元、榜眼、探花,那可都是免试入翰林的。


    毕竟一甲三人乃是圣上钦点,若是考出来成绩远不如其他人,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皇帝要脸,读书人也要脸。


    有人来了那么一句透着“顾闲不考你才是第一”意味的话,双方的关系自然愈发疏远。


    偏偏平日里最能交朋友的顾闲,似乎也没有主动与赵用贤缓和关系的想法。


    细究起来其实没多大仇怨,单纯就是处不来。


    于慎行对此有些惋惜,因为他觉得两边都是挺不错的人,何必闹成这样?


    要知道顾闲和赵用贤可是同年兼同乡,多难得的缘分!


    好在两人也没在明面上争吵过,更不会对人说什么“你跟我玩就不能跟他玩”之类的话,要不然他们还得来个二选一。


    事实上他与顾闲的交情要更好一些,因为他刚当上“清贵”的翰林官那会穷得要命,几乎没法在物价奇高的京师立足,一度想过要辞官归家。


    还是顾闲前些年一个劲地跑翰林院替《新风》索要各种稿子,叫他陆续攒了不少稿费,终于不必整日为生计发愁。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自己一开始抹不开面子去做的事,有个人在旁边敲敲边鼓便能付诸行动了。


    即便顾闲只是例行收稿,于慎行心里还是与顾闲多了几分亲近。


    只是他为人不像李维桢那样外向,大多时候更爱闭门潜心研究典籍做文章而已。


    于慎行这么想着,不知怎地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不应该啊,他活都快干完了,马上就能结束这种白天办公差、晚上干私活的苦日子。


    一想到这一点,于慎行干劲更足了,决定今天一口气把剩下的材料全部整理好。


    接下来马上能轻松许多!


    作者有话说:


    于慎行:活终于干完了顾小闲:朋友,我在南京很想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满350章了,又慢吞吞地往前迈进了一步,例行发个红包庆祝一下下章更新前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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