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说不清楚
张居正最近也颇为烦恼,吴百朋三人的巡边结果都不甚理想。
边境人事安排不会有什么大变动,三个同年短时间内想更进一步却是有些难了。
在官场之中,同年也算是天然的同盟之一。
尤其是他这种出身不高、在内阁中年纪最轻、于朝中并没有多少人望的情况,更是应该倍加珍惜这难得的人脉。
可惜这挑挑拣拣,也挑不出太多能用的人。
像汪道昆和王世贞学问都不错,但实干经验还是太少了。
莫说高拱不同意了,他自己也不太乐意把热爱清谈、不够务实的人放到重要位置上。
最近朝中还不太安稳,不知是不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顾闲这才出去一个月,竟真的有人上书弹劾海运漂没船只的事,山东巡抚等人也联合科道官上书直言“海运不便”。
这样的声势,分明是私底下早就说好了。
高拱对此也很生气。
此前顾闲提及此事,他还有些不以为意,认为顾闲这是在杞人忧天。
没想到转脚就有一群人跳出来搅风搅雨。
朝廷都决定要开海了,这些事本该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现在才刚开了个头你们就要喊停,到底几个意思?
莫说有顾闲那番言论在(“发展海运就是收回海权”“海权在手才能更好地发展海外贸易”“争取能以海外资源供养本土,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便是没听过顾闲那些话,高拱也不会允许有人动摇拟定好的国策。
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吗?
自从陆续撵走了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等人,还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这么联合起来作乱(中途跟张居正闹的那点儿不愉快不算)。
这个时候,高拱那些个专务搏击的门生就出手了,开始反过来变着法儿挑对方的刺。
张居正也很高兴能压下那些要求罢停海运的家伙,只是见到高拱手底下那几个熟面孔,心中不免有些不愉快。
在此之前也是这一批人,先后把他交好的几个人都撵走了。
谭纶和潘晟等人好歹还是顺利致仕归家,耿定向他们可是去了两广。
戚继光在被弹劾以后也分外小心,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便忧心不已。
偏高拱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以后我的人都留给你用”,一副他不用特意去培养自己人的态度。
可人在官场,岂有永远仰仗他人的道理?
须知人心易变,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局面。
张居正有些烦闷,拆开封顾闲新寄来的信看了起来。
前头才写信来讲了扬州的事,这会儿又讲过江后的事,说是王锡爵他们十分热情地来迎接他。
顾闲表示自己对此非常感动,并决定在南京这边开几场餐桌会议,进一步动员大伙集中力量办大事。
张居正看着看着,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开来。
这小子倒是一点都不怕碰壁,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更重要的是他足够年轻,不会引起谁的忌惮,许多想法都可以大胆地付诸行动。
且让他扑腾扑腾吧。
……
正在扑腾的顾闲到了傍晚,又乘船带着太子前往夜市。
王宜玉这次没有一起去,她今天约了在南京的朋友一起玩。
女眷大多都是随着父母或者丈夫到处转迁,像王锡爵的女儿王桂就跟着回了南京。
王桂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但婚事还没个着落,她自己倒是不着急,家里人却有点儿急。
主要是她底下还有个妹妹,要是不给她定个婚事,她妹妹也不好定亲。
难得有朋友来找平日里冷心冷情的王桂玩,王锡爵妻子朱夫人自是很高兴,叫王桂好好招待王宜玉。
因着王宜玉要去访友,顾闲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她,出发时心里很有些郁闷。
同时更加庆幸昨晚跟王宜玉一起溜出去玩。
不就是认个错么,他从小到大认错可熟练了!
尤其是当年刚跟着师父学厨那几年,不知惹师父生气多少次才改掉许多坏习惯。
为了不挨打,他每次都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顾闲这么琢磨了一会,现学现卖地给朱翊钧等人介绍起沿途风光,不时还学上两句曲儿。
他还问船家自己唱得地不地道。
船家哈哈一笑:“你这口音,一听就是苏州人。”
朱翊钧颇觉稀奇:“不都是南直隶人吗?你怎么知道他是苏州人?”
船家瞥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跟你们北人说不清楚。”
朱翊钧:“……”
朱翊钧不服气:“我祖上也是南直隶人!”
这可不是假话,无论是先祖所在的中都凤阳府,还是洪武时期定都南京,目前都是南直隶的一部分!
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怎么可以被叫北人!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船家提起北人时的语气很有些看不上眼。
顾闲哈哈笑道:“每个地方的人说话都有些不一样,自己听习惯了是感觉不出来的。”
这么说说笑笑了一路,一行人抵达了夫子庙。
夜市果然灯火通明,且是朱翊钧没见识过的热闹,一片空地上已经有人在表演了,围了一群人在那儿叫好。
走近一看,嗬,演出的还不是人,而是猴儿。
那猴儿特别神气,用蔑视一切的表情在场中巡逻,引得围观群众“猴哥”“猴哥”地叫喊起来。
气氛十分热烈。
昨儿还没人来耍猴呢,顾闲也来了兴致,和张元德一左一右带着朱翊钧往里挤,兴冲冲挤到前排看猴戏。
结果才刚站定,一只正懒洋洋蹲在那里思考猴生的老猴儿就火速朝他们这边蹿来。
顾闲麻溜往朱翊钧那边挡了挡,让张元德把人护好,才认真打量起那只猴儿来。他一脸惊奇:“小豆子,你都这么老了!”
飞扑过来的老猴儿:“……”
老猴儿不往顾闲身上扑了,改为左顾右盼,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砸顾闲。
这里怎么没有石头?!
顾闲哈哈大笑。
朱翊钧刚被突然飞奔起来的老猴惊了一下,这会儿见顾闲似乎认得那只猴,又来了兴趣:“你认得这只猴?”
顾闲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耍猴老人,如实说道:“我以前不是讲过么,我小时候还想过去学耍猴,本来这猴该跟我的!”
他的语气十分惋惜。
“小豆子特别聪明,小时候眼睛黑油油的,像两颗乌豆子。要不是被骗回去读书,我早在耍猴界闯出一片天了!”
朱翊钧:?????
这难道是什么很体面的事情吗?
顾闲没觉得不体面,不都是凭本事吃饭吗?
但凡是有家有业的,大多不会来干这一行,还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走南闯北混所谓的“江湖”?
苏州有位叫周臣的画坛前辈,就曾画过一套《流民图》。
说是流民,实际上他们都在各行各业努力养活自己,有耍猴的、说唱的、杂耍卖艺的,只有一些实在是入不了行的才会卑微乞食。
顾闲曾在文徵明那儿看到过这幅长卷,在吴门画派之中这样的画作着实罕见,因为大家画的大多都是山水花鸟与文人雅聚,谁会注意到道旁这些可怜人?
更别提还画得那么直击人心。
顾闲心道,回去后得临摹出来给朱翊钧欣赏一下,叫他知道煌煌大明竟还有过得那么苦的人。
朱翊钧见顾闲很有要重操旧业的想法,立刻说道:“这耍猴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顾闲点点头,却让张元德先护着朱翊钧出去,自己留下来与走过来要把猴子喊回去的耍猴老人聊了聊。
这才知道对方是听昨天那卖扇的熟人说起顾闲来过夜市的事,才特意带着老猴来碰碰运气。
耍猴老人边分了一把猴食给顾闲边说道:“小豆子都十几岁了,没多少机会见你了。”
顾闲沉默了一瞬,叹着气把猴食投喂给那只老猴。
老猴平时显然不缺吃的,被顾闲递来猴食也不吃,还拿来砸他。
顾闲笑道:“还是老脾气。”
耍猴老人说道:“你朋友在外头等着,走吧,也算见过面了。”
顾闲看了眼卖力朝自己砸猴食的老猴,问道:“你们在哪儿落脚?我明儿一早去寻你们好好说说话。”
对方想了想,也没瞒着,给顾闲报了地址。
顾闲记了下来,挤出人群去与李维桢他们会合。
朱翊钧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顾闲说道:“我与那耍猴的说好明儿一早去看看他们。”他顿了顿,“那三教九流之地你不适合一起去,我会早些起来走一趟。”
这次他提前讲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朱翊钧听了却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三教九流之地,你也不该去!”
即便知道顾闲不可能放着京官不当跑去跟人混江湖,朱翊钧还是不喜欢他跟那些家伙往来太多。
顾闲道:“我都跟人说好了,总不能失信于人。”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不让顾闲出去。他换了话题:“你今晚还去卖扇吗?”
他对顾闲画的鹅扇爱不释手,觉得上头的大鹅活灵活现。
顾闲刚到京师那会儿每天带着那只叫淘淘的鹅到处遛弯,许多人一路看着它从小鹅长到了大鹅。
只是后来顾闲当官了,带鹅出去的次数便少了,唯有休沐时才会带着它出去遛弯。
许是因为自己养了鹅好几年,才能提笔就画出这么活灵活现的鹅扇。
朱翊钧对顾闲画的其他扇子很感兴趣。
顾闲道:“应该不会来了,那老头手头有钱的情况下才不会连续摆两天摊,一准找地方喝酒去了。”
朱翊钧有些失望,但夜市里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很新鲜,所以很快又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跟着顾闲到处扫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无条件攻击所有人顾小闲:开玩笑的,不是人也攻击*今天也努力更新啦!说起这《流民图》,隔壁《戏明》的文哥儿也给小猪崽子看过,小猪崽子看完后还养了羊(毫无广告痕迹
第352章 骄傲上了
哪怕一开始有点不开心,顾闲后面还是玩得高高兴兴。
还派郑大先去戏院点了两出戏,准备等开演了再过去,省得有人点了什么儿童不宜的戏叫朱翊钧瞧见了。
昨儿去的时候,顾闲注意到也有人带着家眷过去,足见沈春生这个戏院还是挺正经的。
只不过再正经,也会有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戏目,尤其是入夜后来听戏的女人孩子少了,内容更是要放开一些。
顾闲准备给朱翊钧点两出短且精彩的折子戏,大抵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也不算太耽误别人。
郑大很快折返,说事情都安排妥了,还跟顾闲说起沈春生也在戏院那边。
顾闲高兴地道:“那感情好,一会一起听戏。”
郑大却给顾闲转达了沈春生的意思。
沈春生说要是方便的话就抽空去另一个包厢寻他聊几句,不方便就算了,左右也没什么大事。
顾闲稍一琢磨,便知晓沈春生在顾忌什么。
沈春生消息网那么广,哪会不知道他这次带着什么任务出来?
他进了官场,到底没那么自由。
沈春生也需要低调行事。
他这些年始终一边赚钱一边撒钱,手头不留多少闲钱,大抵也是知道商贾在皇权和官僚手底下都是待宰的羔羊。
你把自己养肥了,别人就来宰了。
商贾想要在一个地方立足,首先得把利益分出去,把足够多的人绑在一条船上。
沈春生就是这样做的。
即便做到了这一点,依然不宜太过张扬。
顾闲只觉人长大了,真是处处都为难。他说道:“一会你给我指个路,我这边安排好就过去。”
郑大点点头。
见朱翊钧已经在一处书摊上挑起了书,顾闲没再与郑大多聊,走过去看了看摊位上那堆杂书。
不愧是夜市书摊,摆出来的书都很……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喜好。
……怎么看起来每一个书名都能让咱的冷面阁老张居正发飙?!
顾闲当场把朱翊钧伸出去的罪恶之手给扯了回来。
朱翊钧本来想斥骂一句,转头见是顾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还在外面呢,他得“尊师重道”。
顾闲不好骂朱翊钧,只好谴责那摊主:“你怎么给小孩卖这种书?小心别人家长找来把你摊子砸了。”
那摊主讪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没卖吗?”
顾闲见摊主这般态度,也没有继续为难对方,只领着朱翊钧去别处玩耍。
朱翊钧对顾闲说自己是小孩很不满,一路哼哼唧唧。
还是到了戏院他才好奇地左顾右盼。
顾闲稍微给朱翊钧介绍了几句正要开始演出的戏,等朱翊钧目光被吸引到戏台上后才起身说道:“我去尿个尿。”
朱翊钧:?
朱翊钧的目光又转回他身上。
顾闲面不改色地换了个说法:“某去出个小恭。”
李维桢在旁边大笑不止。
朱翊钧只能一脸嫌弃地回了句:“速去!”
顾闲麻溜说道:“好嘞!”
出了包厢,顾闲还真先去了趟茅厕,才转悠去寻沈春生说话。
两人见了面,顾闲便夸这边的茅房整得真不错,坑位干干净净,洗手台也修得特别好!
沈春生正在喝茶,闻言立刻把茶给放下了。他无奈地说道:“虽说人应该雅俗共赏,但你也太俗了。”
这么大个戏院,就不能挑点别的夸吗?
顾闲道:“咱俩谁跟谁啊。”
沈春生笑道:“也没见你把别人当外人。”
顾闲不以为耻,乐滋滋地说道:“攀个关系又不亏。”
万一人家回应了呢!
两人聊了一会,沈春生才说起海运的事,听说朝廷那边要处置提出罢停海运的几个官员。
高拱那可是标准的北人,早准备再来敲江南一棍子,现在很多人都在想办法撇清关系。
顾闲忙问道:“对你有影响吗?”
他还特意在御前强调了收回海权的重要性,高拱出手的话不会扫到自己人吧?
沈春生道:“对我能有什么影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头留着的基本都是新兴产业,人家底蕴深的都不带我玩。”
打的就是那些在江南盘踞已久的乡绅豪强。
沈春生早些年没少在他们手上吃亏,现在察觉他们可能大难临头虽不至于幸灾乐祸,却也生不出多少同情。
顾闲道:“那就好。”
沈春生见他已经出来挺久了,便主动劝他回去。
顾闲道:“我明儿一早去找老贾他们,其他人应该不会去,你要一起去吗?”
沈春生笑应:“好,明早见。”
顾闲高兴地挥别沈春生回了李维桢他们所在的包厢。
这时第一出戏正好结束了,朱翊钧头一次在外头看这样的戏,只觉新鲜得不得了。
听到旁边有人落座的动静,他才发现顾闲出去那么久才回来。
朱翊钧纳闷:“你这是小恭变大恭了?”
顾闲道:“那倒没有,路上看到别的包厢有个熟人在,顺带与他聊了聊。”
朱翊钧哼了一声:“你的朋友倒是多。”
顾闲一脸骄傲:“没办法,我可是陛下钦点的隆庆五年状元,起步就是六品的翰林修撰,一入仕便被选为东宫讲读官,目前还兼任邮政署最高负责人,谁见了不得对我客气两分!”
朱翊钧道:“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卖扇子一把才卖五十文?”
顾闲道:“五十文还不够多吗?这还是老贾给加的,平时他才卖二十文!”
老贾就是那守着卖扇摊子的老头儿。
本来提价能有效地减少买扇的人数,可惜随着买到扇的人口口相传以及兜里有钱的人决定多买几把送给亲朋好友,纸扇还是全被顾闲霍霍光了。
顾闲给朱翊钧算了笔账,说五十文能买一斗米,只要卖五把扇子就能买五斗米!
你知道五斗米有多重要吗?
东汉末年有“五斗米教”。
魏晋时期又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由此可见,无论平民百姓还是文人墨客,过日子都绕不开这五斗米!
而我,只需要卖五把扇子就能赚到!
多么了不起!
朱翊钧听得瞠目结舌。
要不是时常跟着顾闲出门,他都没见过铜板这种东西。
主要是宫中赏赐要么金银,要么宝钞,谁会用文做单位?说出去怪寒碜的。
偏偏顾闲堂堂朝廷命官出去卖画扇卖个五十文,居然还骄傲上了!
你要卖二十把扇子才能挣一两,还没扣除成本,这难道很多吗?!
顾闲瞧见朱翊钧那嫌弃的表情,很想来一句“你觉得朝廷发的俸禄就很多吗”。
考虑到许多想做的事还得打着朝廷的旗号去干,顾闲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顾闲看了眼马上要开演的戏台,说道:“看完第二出戏我们就该回去了。”
朱翊钧很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他也知道能出来玩到这么晚已是破例,便又倍加珍惜地看起第二场戏来。
南方的戏曲文化十分发达,只是文人雅客的爱好和普罗大众的爱好又有些不一样,后来许多人都暗搓搓点评王世贞和汪道昆写的那些戏文一点都不好传唱。
戏院这边倒是两个极端,经常搞人气投票之类的活动,哪个主演上台、哪首曲子常驻、哪出新戏能保留下来荣登戏单,都在专业人士以及广大观众的一轮轮投票中决定。
光是这些活动便给戏院吸引来了许多常客,他们带亲朋好友过来听戏时都说这是自己用票根投出来的。
即便是在娱乐活动十分丰富的金陵城,这种买张戏票就能参与投票的乐子依然很吸引人。
有的闲汉最爱在戏院周围徘徊,就看哪个公子哥儿当天大发善心多买一些戏票免费赠送。
主要是人不到场,光买票也是不算数的,须得验票的时候留下票根才算投票成功!
正是因为这些投票公平公正,戏院这边的当月伶人排名以及当月戏单才叫人惦记。
若是跟宝钞一样想印多少就印多少,那还不是你想怎么排就怎么排?
谁会搭理这种玩意。
顾闲也是昨儿才听掌柜的介绍了这些安排,对沈春生的行动力十分佩服。
许多东西你就算知道有那么一回事,想落实下去也不容易。
朱翊钧不是戏院的目标顾客,顾闲自然没与他介绍相关活动,第二场结束后便领着朱翊钧踏着夜色归去。
虽还没到夜市散场的时候,河面上往来的船只也不少。
朱翊钧听着往来游船上的歌声与丝竹声,只觉江南一带果然繁华热闹,说是夜夜笙歌都不为过。
京师可没这么多人敢在宵禁后堂而皇之地到处游逛。
当然了,听顾闲说京师夜禁也只是不许人在街上走动,人家在店铺里喝酒听曲儿是不影响的。
所以京师的夜晚应当也有不少热闹去处,只是他没机会见识而已!
顾闲倒没朱翊钧那么多想法,想到明儿一早还有约,他一回到落脚处便去洗漱睡觉了。
翌日还没到五更天,顾闲就起来了。
王宜玉一向浅眠,听到动静后睁开眼问:“这么早出去?”
顾闲道:“昨儿不是说跟春生他们约好了吗?”既然王宜玉都醒了,他便高兴地追问,“你要一起去吗?”
王宜玉道:“我得补个觉。”她这两天睡得都不算早,实在没精力跟顾闲摸黑出门。
顾闲有些失望:“那好吧。”
他郁闷地出了门,见外头静悄悄的,顿时放下心来。
挺好,不该醒的没醒!
带个太子还是太不方便了,下次再有这种活,狗都……算了,为了回趟家,认了吧!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往那耍猴老友报出的住址溜达过去。
他们这样的“江湖人士”,有自己专门的落脚处,每到了一个地方首先要找到这样的地方拜山头,而后才可以在当地做生意。
顾闲只走了一段路,就与同样踩着开禁时辰出门的沈春生会合。
两人沿着河岸边走边聊,叫顾闲很有些怀念地感慨:“你小时候不爱出门玩,得我翻墙找你才能把你喊出去。”
喊到了人他也没有走正门的概念,乐滋滋地带着沈春生翻墙。
沈春生顿了顿,说道:“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出门,是父母不让我出去,要我在家读算书。”
提及家中双亲,沈春生语气淡淡的,像是提到了两个陌生人。
顾闲暗骂自己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只能说道:“听嫂子说你把家中的事处置好了,往后有族老们撑腰,不用怕英哥儿他们遭人欺负。”
英哥儿就是沈春生的长子。
沈春生笑道:“都不用族老们出面,英哥儿他们可是傍着你们家住啊,谁那么不长眼来找事?”
得知自己的状元名头起了大用处,顾闲顿时高兴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相携走到了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当官收入不如卖扇*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353章 一如既往
在江湖人士口中,他们的落脚处叫做“生意下处”,南北兴许有不一样的叫法,大抵都是供这些民间艺人落脚的地方。
这些“生意下处”大多位置隐蔽,价格低廉,外人来了基本不怎么接待。若住客之间有个什么争端,店家还得帮忙调停一二。
是以开得了这种“生意下处”的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顾闲和沈春生是没来过的生面孔,通身气度又不一般,才走到巷口便有人盯着他们了。
见他们径直往那生意下处走去,已有人悄然回去告知掌柜。
等到顾闲抵达耍猴老人告知的地方,只见店内点着一盏孤灯,有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中年女人坐在那儿,一张圆脸盘经过岁月的打磨,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成熟。
见顾闲两人进来,妇人笑了一下,问道:“两位找人还是住店?我是这儿的东家,大家都叫我黄寡妇。”
其实道上的人更多的是叫她黑寡妇,主要是夫家的人来闹过,说她和丈夫没儿子,这店该归他们才对。
后来看有许多道上的人帮她说话,对方便换了个说法,说她在丈夫生前就水性杨花,联合情夫谋杀了丈夫,不把店让出来就要去告官云云。
再后来,她丈夫家莫名其妙闹起鬼来,还陆续死了两个壮年男人,吓得举家搬走了,事情才算了结。
谁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黄寡妇是个狠人,便没有人敢再来惹事了。
这会儿黄寡妇坐在灯下打量着顾闲和沈春生,分明不是那种天生魅惑人的长相,瞧着却有点儿像顾闲读过的《聊斋志异》中那些妖精鬼怪。
顾闲笑道:“姐姐,我找人。”他报上了几个老熟人的名字,都是耍猴老人昨儿提到过的。
黄寡妇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说道:“原来是老贾他们的朋友,我让人去知会他们一声。”
她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也不知是因为确定了顾闲两人的身份,还是因为得了顾闲一声“姐姐”。
顾闲也没急着去找老朋友们,而是和黄寡妇聊了起来。
沈春生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与顾闲出门时却鲜少出面,大多都是在旁看着顾闲发挥。
那卖扇的老贾年纪最大,醒得也早,正在屋里练字,伙计过去一敲门他就下来了。
老贾一下楼,就看到顾闲正与黄寡妇相谈甚欢,黄寡妇早已不是平时那冷脸美人的模样。
这小子一如既往能哄人啊!
记得这小子许多年前跑出来玩耍,不知怎地把自己弄得浑身脏兮兮。
当时那耍猴的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乞儿,好心地把他捡了回来。
从此他们所在的那个生意下处可就热闹了,每天都能闹出不一样的动静。
这小子虽然能作妖,但学东西也快,不少人都动了心思,想把他讨过来当学徒。连那耍猴的,也分了只小猴给他驯养。
这一分,当真不得了,从他自个儿上房揭瓦,变成了一人一猴齐齐上房揭瓦。
要不是他家里人找了过来,大家都觉得以后他们苏州杂耍界要出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接班人!
思及往事,老贾也没急着上前,而是停在不远处听着顾闲和黄寡妇说话。
过了一会,他才注意到顾闲身侧还立着另一个人。
只是顾闲立在灯前,而他立在暗处,所以刚才老贾都没注意到他。
许是老贾投来的目光太明显,沈春生转过头与老贾对视一眼,朝老贾笑了笑。
这下老贾认出来了,这不是他们苏州有名的豪商沈春生吗?
沈春生向来一身浅色道袍,瞧着像个江南一带再常见不过的年轻书生,放在人堆里并不起眼。
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在外走动,时常得沈春生的照拂,但凡有沈春生产业的地方便会对他们苏州来的友善几分。
许多人一打听,便知道沈春生也是苏州的;再一打听,沈春生还是顾闲的多年好友!
他们虽地位低微,没能力回报沈春生,但大多记住了这个仗义的年轻豪商。
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要害沈家产业,他们又恰好得知了消息,便会第一时间去通知一声。
这么多年来双方虽没什么正式交集,关系却还是很紧密的。
是以上次沈春生想让顾闲成婚当日好生热闹热闹,他们毫不犹豫就安排自己最看好的人跟船走一趟。
沈春生年纪轻轻就把家业壮大到那种程度,本可以傲视不少同龄人。
可在刚才那一瞬间,老贾竟觉得他像自己一样,正透过顾闲与黄寡妇交谈的画面缅怀着过去。
一个正当壮年、事事如意的人,怎么会怀念自己挣下偌大家业前的日子?
大抵是世上很难再有另一个人能像顾闲这样,叫大家把每一天都过得那般热闹快活。
顾闲这边与黄寡妇聊得差不多了,转头一看,好几个熟人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说话呢。
“你们都起来了!”顾闲高兴地招呼,“我和东家说好了,一会我们借个灶头用用,自己做点吃的!”
一听顾闲要动手做吃的,大家都不干杵着了,纷纷提议起该做什么吃的好。
还有人自告奋勇说要出去采购食材。
沈春生这会儿终于开了口:“我已经叫人送了点肉菜米面到厨房那边。”
众人去厨房一看,好家伙,哪里是“送了点”,几处案板上分门别类地摆满了蔬菜瓜果、鸡鸭鱼肉以及各种调味品。
还有几个帮厨已经在里头忙碌了,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砧板也洗得干干净净。店里的老厨看了都忍不住犯嘀咕:“这还是我们店里的厨房吗?”
没办法,大家都是糙人,活得没那么精细,店里吃的喝的都不贵,谁有那个闲工夫天天给你扫地擦灶台刷砧板?
食材够新鲜已经很不错了。
顾闲都惊了一下,对沈春生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能借到灶头?”
瞧这架势,沈春生肯定不是临时安排这么多人过来,而是一开始就把帮厨和食材都备好了。
沈春生微笑着说道:“借不到,花钱租也一样。”
相识那么多年,沈春生足够了解顾闲的性情,他想回报别人热情时只会做一件事——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如果还不够,那就吃两顿。
既然知晓顾闲想做什么,沈春生自是提前做好了安排,不会让顾闲吃不尽兴。
食材都备好了,顾闲也没和沈春生客气。
一来他和沈春生的交情摆在那儿,本就不用推来让去;二来他从前跟在师父身边,什么名贵食材、稀世好酒都有食客自己带来,也算是养刁了他的嘴巴并影响了他在这方面的价值观。
只要是大家一起吃的,食材谁来准备都可以。
但凡是在你能力内的,且你又自愿带过来,那我就给你做!
趁着安排大伙一起干活的空档,顾闲还切了盘水灵灵的新鲜蔬果投喂那只老猴。
猴子活得好,可以长到差不多二十岁,相对于许多动物而言也不算短了。
只是人能活好几十年,真要把它们养在身边,便注定要看着它们老去。
有许多耍猴人对猴子并不好,为了训练它们演出又打又骂,还叫它们饿着,跟着它们的猴能活个十年八年都算不错了。
更多的是训着训着就死了。
顾闲认得的耍猴老头倒是个爱猴的。
早些年他便对猴儿极好,如今更是一年到头幽居山中,由着猴群满山撒野,只有赶上节日以及大集才带着自己养的猴出去挣点钱。
他早没了家人,所以这些猴儿就是他的亲人。
这也是当年顾闲没有把小猴要走的原因。
过了一晚,老猴终于不记顾闲昨天说它老的仇了,挨个品尝起顾闲送它的果蔬拼盘。
在遇到自己最爱吃的时,它高兴地大吃两口,并用另一只手拿起一块递给顾闲。
顾闲早过了跟猴子抢吃的年纪了,见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动作有些恍惚。他笑着说道:“你自己吃去,我又不爱吃这个!”
老猴还真的没再理他,自己埋头苦吃去了。
顾闲招呼众人一起忙碌起来,天才刚蒙蒙亮,整个“生意下处”便都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味。
周围的住户平时都绕着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走,今天却忍不住频频往这家有名的“黑店”看去。
甚至还有人在店外徘徊了许久,咬咬牙进去问:“你们今天做什么吃的?”对上黄寡妇扫过来的目光,那人顿时有些结巴,“我、我能来吃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来询问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黄寡妇独自开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多邻居面对面交流。
真是个了不得的小子。
得知人家是私人聚餐,众邻里失望离去。有人还用力拍了拍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大骂肚里的馋虫不争气,怎么这么容易被勾引!
连向来摆出一张冷脸的黄寡妇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想着,就见众人端着各种吃的喝的出来,光是扫上一眼便觉丰盛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设宴待客。
顾闲端着锅热腾腾的砂锅粥出来,招呼黄寡妇:“姐姐来一起吃点吧!”
黄寡妇一顿,还是走出了柜台与他们坐到了一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砂锅粥尝鲜。
有别的住客被香味吸引过来了,顾闲一点都不见外,也招呼人家一起坐下尝尝。
还给人介绍起桌上这每样吃食都是跟谁学的。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吃食,与我们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实在再相配不过!
顾闲的手艺本就好得不得了,再经他那张嘴巴一说,结果当然是每个人都吃撑了。
饱餐了一顿,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顾闲考虑到昨儿有些人一大早便拿着拜帖过来,只得与老贾他们一一道别。
走出巷口的时候,顾闲被一颗果子砸中了。他抬头一看,是那只老猴在屋顶上看着他。
顾闲收下了那颗果子,朝老猴挥手告别。
老猴也有样学样地朝他挥了挥手,而后便迈着有点蹒跚的步伐沿着屋脊往回走。
到底是老了,还能跳上屋顶已经挺不容易。
顾闲也没再回头,拿着那颗果子与沈春生一同往前走。
等走出一段路,沈春生也要与他分别。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能有短暂的相聚已是难得。
顾闲独自回了落脚处。
王宜玉已经起来了,见他情绪不高,关心地问:“你在外头吃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顾闲没有回答,只伸手抱住了王宜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不想长大*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注:①生意下处相关介绍:参考《江湖丛谈》
第354章 这么小气
顾闲刚收拾好情绪,朱翊钧就派人过来寻他了。
离愁别绪这种东西,越是去想它,越是容易深陷其中。顾闲对王宜玉笑了笑,溜达去寻朱翊钧。
今儿的目标是一起去趟皇陵,提前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
皇帝和太子都来南京了,总不能不去看看老祖宗吧?
朱翊钧虽然是微服出行,但该知道的大抵都知道了,只是没有惊扰百姓而已。
不巧的是,南京礼部尚书刚退休,只有南京礼部右侍郎汪镗在管事。
汪镗乃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跟张居正是同年。
他同样也是自幼聪慧,早年师从罢官归乡讲学的阁老谢迁。可惜后来举业不太顺利,愣是考到三十多岁才中进士,比张居正这个同年要年长十几岁。
只不过这个“不顺”也是跟他自己比的,跟旁人比只能说是正常高中年龄。像张居正他们这种二十出头马上金榜题名的才是少数!
此前在南京盘桓那几日,顾闲便去拜访过汪镗,与这位六十出头的汪侍郎攀了攀关系。
汪镗与张居正关系不错,就是年纪大了,心中时常有辞官之念。
偏偏官做到三品以上若是没得罪人,想告老还乡还是挺难的。至少汪镗前些年说想归家奉养年迈多病的老母亲,朝廷就不让他走。
得知顾闲此行的主要目的,汪镗十分配合,上次送走顾闲后便让人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这次不算是正式祭祀,对外只说是皇帝梦见了老祖宗,派顾闲这么一位翰林修撰过来看看山陵是否有缺失之处。
朝廷派来的人要去视察皇陵,那肯定是要好好祭拜的,没有单纯去逛一圈就走的道理!
所以这天要一同前往皇陵的人便陆续过来会合。
比如王锡爵他又来了。
用他的说法,那就是这种场合他作为南京翰林院掌院怎么可以不到场?
只要是祭祀,就少不了翰林官!
顾闲强烈怀疑是南京这边工作太少,王锡爵整日只想着过来蹭吃蹭喝。
等会便要去皇陵了,顾闲还关心了朱翊钧一番,问他吃饱了没。
不吃饱,一会可没有力气走那么远的路。
皇陵那可不仅仅是个坟头,周围的山林、田地都被圈了进去,占地十分广阔。即便途中可以乘船骑马,到了里头也有不少路要走!
一听顾闲这明显瞧不起人的询问,朱翊钧哼道:“我可能走了!”
顾闲道:“那就好,要不然大家都在走,就你一个要人抬着,瞧着多不体面。”
朱翊钧从小到大都享受着被人抬着走的待遇,从来没觉得哪里不体面。可现在听顾闲这么一说,他立刻不服输地说道:“我今天绝不叫人抬半步!”
顾闲笑道:“太祖皇帝知晓你这么康健,一定会很高兴。”
朱翊钧继续哼哼唧唧。
顾闲没再激他,转头与汪镗他们聊起今天的行程来。
这边有水路可以直达皇陵附近,他们可以考虑乘船过去,正好时间还早,可以备些膳食在船上吃个船宴。
汪镗还是头一次参与顾闲组织的聚餐,不免有些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
顾闲便与他分辩起来:假如你是当祖宗的,是希望儿孙吃饱喝足、快快乐乐地来看你,还是希望儿孙吃不好穿不好、哭丧着脸跑来对你诉苦?
谁都知道自己希望看到儿孙的哪一种面貌对吧!
汪镗无言以对。
早就听闻张居正这个小舅子才刚入仕,便能写自辩奏疏辩得省台诸官哑口无言,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果然不假。
这都把人老朱家的祖宗搬出来了,谁能说这个主意不好?
朱翊钧也早听说船宴之名,顿时兴头十足地说道:“没错,我们要吃饱喝足、快快乐乐地去见老祖宗!”
顾闲说服了汪镗,便开始做船宴要用到的吃食。
已是春末夏初,今儿又阳光正极好,可以备些适合冷吃的东西,这样便不必担心到了船上只能吃冷菜冷饭了。
考虑到汪镗年事已高,顾闲本没打算拉着对方去厨房忙碌。不过汪镗见朱翊钧和王锡爵都捋起袖子干了,自然也没有闲着。
像是在顾闲指导下洗一洗煮熟水要用到的配料(并放到瓶里)他还是可以的。
既不累,还风雅!
顾闲心道这位老前辈倒是跟他姐夫一个样,很会挑活干。
但人家都肯干活了,顾闲也没有嫌弃,一如既往地掌控着整个大厨房。
只不过等到一盘盘船宴要用到的菜肴摆上船,朱翊钧这个馋鬼已经把所有菜都吃了一轮,并且一上船就坐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糕点和菜肴附近,保证自己一路上可以尽情效仿王安石!
船上可没有转盘。
顾闲一路上对这小子有多能吃已经有了概念,见他吃得这么香也挺骄傲。他的手艺没有因为当了官而退步!
一行人吃吃喝喝,到皇陵附近时早已杯盘狼藉。随行的侍从麻利地收拾好桌面,又端来茶水、递上毛巾供众人漱口擦手,保证大伙抵达目的地时不至于失仪。
顾闲没有来过皇陵这边,对皇陵里头的风景也很好奇,毫不遮掩地左看看右看看,不时还转头让汪镗和王锡爵给太子解释一下沿途看到的新鲜事物都有什么含义。
他真的是在替太子发问。
绝对不是他想蹭听!
即便他在书上也有读到过一些介绍,但也不及现任南京礼部侍郎以及未来礼部侍郎(后来甚至还官至首辅)了解这方面的门道。
汪镗两人面对顾闲和朱翊钧求知若渴的目光,不知不觉也给他们讲解了一路,弄得抵达祭祀地点时口干舌燥,不得不猛喝了几口水解渴。
随行的都是礼部官员以及南京几位领头的勋贵,他们一路上也吃舒坦了,对这次相当于加班的祭祀活动已经没多大怨言。
其中还有个顾闲他们过去认得的熟人,去年刚袭爵的魏国公徐邦瑞。
早些年徐邦瑞到京师觐见,还在烦恼他父亲想要废长立幼的事。
他嫡母早亡,没有留下子嗣,他与弟弟同是庶子,区别在于他父亲宠爱弟弟的生母郑氏,以至于到处活动想要把爵位传给幼子。
好在大明非常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即便他父亲百般努力,还是没能改变爵位的归属。
目前魏国公徐邦瑞负责奉祀孝陵,太子要来祭祀太祖,他自然得随行。
果然人有了权位就是不一样,比之上次见面时徐邦瑞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到早些年每次到京师都会一起玩的张元德,徐邦瑞也挺高兴。
他先是问起张元德和徐文璧近况如何,而后便看着陪在太子身边的顾闲感慨:“这才过去几年,你这兄弟已经是天子近臣了。”
如果顾闲不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隆庆皇帝又怎么会放心让他带着太子来南京?
张元德听了这话可就骄傲了:“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家兄弟。”他说完了又提到另一件事,“上次我给你寄的《操练法式》,你没有丢掉吧?那就是闲弟专门给我弄的,我都能掌握,你肯定也能!”
徐邦瑞本来确实没重视那本《操练法式》,没办法,谁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读书人懂练兵!
还是徐文璧也给他寄了一本,他才认真研读起来。
这些年来勋贵在朝中的地位每况愈下,他父亲刚当南京守备那会儿,士兵竟还大声喝倒彩,说他是草包!
这事在南京勋贵圈子流传甚广,一直到徐邦瑞晓事后都还有人说起。
去年他袭爵后那本《操练法式》倒是帮了大忙,叫他顺利在军中树立了不错的形象。
徐邦瑞道:“我读后获益良多,如今手底下的士兵都服服帖帖,没人敢作乱。”
一提到手下的兵,张元德又得意不已,把刚部署完安防事宜的马崇喊了过来。
他乐滋滋地给徐邦瑞介绍,说这可是他手底下最出众的兵。
一开始马崇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如今做事已经极有章法,他只需要吩咐一声,马崇便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愧是经我状元兄弟改名的大明第一届长跑冠军啊!
徐邦瑞听张元德夸起顾闲和马崇来跟夸他自己似的,只觉张元德当真是他们之中最快活的人。
旁人都认为他不学无术,可有的人即便读书破万卷,恐怕也没有张元德这样的心性。
难怪顾闲和徐文璧都与张元德关系那么好。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会,直至差不多到前去祭祀的点了,徐邦瑞才上前陪侍在太子左右。
单论品阶,顾闲、李维桢、张元德都比汪镗等人低,顾闲愉快地与李维桢他们凑在一起摸起了鱼。
比起陪在老板(或小老板)身边,果然还是跟朋友凑在一起最快乐!
当然了,在跟着大伙正儿八经地祭拜太祖时,顾闲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老朱啊,你知道吗?你大明的末代帝王还有七十年左右就要吊死在你家后山了!
逼你这后代子孙上吊的人跟你一样,也是没饭吃了决定造反,你说巧不巧?
唉,崇祯。
唉,大明。
想开点,大清为了表示自己是正统继承者,还经常来祭祀你这个大明开国皇帝。
虽说挂的画像可能埋汰了点,专挑那些个你被画成鞋拔子脸的,但也始终没短了你的贡品。感动不感动!
顾闲正在心里这么念叨着,天边突然响起了一声闷雷。
顾闲:?
顾闲立刻正襟危坐,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在心里嘀嘀咕咕。
呵,这么小气做什么。
没看到你的第十代孙还在吗?
小心别人说你对你第十代孙不满,要给大明换个皇帝!
而我,不过是区区六品小官,你把山陵劈开了都跟我没关系!
我官小,我骄傲!
等一行人踏上归程的时候,李维桢看了看天色,说道:“刚听到一声雷,还以为回去的路上会下雨,没想到还是晴空万里。”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许是太祖皇帝舍不得我们淋雨。”
李维桢看了眼前头,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看了你好几次了,你还是跟上去吧。”
刚才祭祀时顾闲不宜逾越,这会儿都要回去了,太子肯定还是更想顾闲陪同左右。
顾闲道:“到船上再说。”
果然,到了船上朱翊钧就要跟顾闲坐一起。
正好路上无聊,顾闲倒也没嫌弃旁边坐的是太子,愉快地与他聊了一路。
聊到兴头上,他还把早上聚餐吃了什么给说漏嘴了。
馋得朱翊钧要顾闲明天再做一遍,他也要吃!
顾闲笑眯眯:“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朱,我来给你剧透一下大明亡国过程*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355章 舒坦多了
拜过了皇陵,接下来几天顾闲都忙着开各种形式的餐桌会议。
一天两顿,顿顿不落空!
他官小不要紧,有王锡爵他们帮忙邀约,讨论的议题根据与会人员的不同而变化。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顾闲也没有一上来就跟人家说“不如我们来共同完成某项伟大事业吧”。
还是得先相互了解了解,万一人家不愿意,你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不仅毫无用处,还会惹人厌烦!
顾闲经过几轮摸底,大抵已经知晓每个人的情况与参与意向。
见朱翊钧对此有些不耐烦了,便按照计划结束了这种非正式会议,改为带着朱翊钧到处溜达。
见识过南方的夜市经济,也得去关心关心农桑了!
顾闲给朱翊钧规划了一条春耕路线,并且带上这次南归刚认识的师侄张复,让他好好记录朱翊钧参与农桑的珍贵画面。
朱翊钧听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人就是这样,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会被记录下来还好,一旦知道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在意起自己的形象。
尤其这次不止是李维桢用文字记录,顾闲还让张复作画!
那可得更注意一点才行。
比起在嘉靖年间时不时会被倭寇入侵的扬州,南京这边的守备要森严一些。
这边到底占着个“京”字,又配有一套跟北京看齐的文武官员,想作乱的人一般而言不至于这么不长眼挑南京下手。
正是因为南京有这么个优势,所以即便是京郊百姓瞧着也比别处要欢欣安适。
顾闲一下船,就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农人正站在脚踏水车上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引水入田。
这种水车苏州也有,顾闲每次见到都要去踩几下,瘾头大得很。
他觉得王宜玉肯定没玩过,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便咻地一下就拉着王宜玉跑了过去,问人家能不能换他和王宜玉上去试试。
那两农人也是刚成婚没几年的夫妻,见两人虽是寻常打扮,气度却明摆着不像是普通人,模样儿更是都好得出奇,自是大方地让出位置。
那年轻的农妇还好奇地问道:“郎君也在国子监读书吗?”
今儿刚巧是国子监与各官学休沐的日子,又正逢春末夏初的好时节,不少监生呼朋唤友或者带着家眷出城抓住春天的尾巴游春踏青。
顾闲笑吟吟地问:“我和师妹像读书人吗?”
那年轻农夫答道:“像,一看就很像。”他还嘀咕了一句,“比我那大哥像多了。”
一听就是对家里只供兄长继续读书心有怨言。
南方大多数都是耕读传家,家中有人读书,也得有人耕地,这时候就看谁天赋高谁天赋低了。
大多数人家底没那么殷实,只能尽可能供养个最可能出头的娃来改变全家的命运,别的孩子就老老实实耕地吧。
同是父母的孩子,眼看着兄弟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心里当然会不平衡。
顾闲转开了话题,边踩着水车边问对方去年收成如何。
农夫说道:“种地能有多少收成,年年都差不多,不遭灾就不错了。”
他妻子拧了他一把,让他别逢人就诉苦。自家的事总跟别人说算什么!
顾闲正要跟两人再聊聊,朱翊钧几人也跟了过来。
朱翊钧埋怨道:“你们怎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等瞧见顾闲正在水车上半人工汲水,他立刻也上前踊跃报名,“这是什么?我也想玩!”
王宜玉跟着顾闲体验了一会,已经晓得这个脚踏式水车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临江水田取用江水的巧办法。
相比于那些完全靠水力推动的水车,这种脚踏式水车相对来说比较能控制进水量,制作成本也相对比较低。
听朱翊钧说想要体验,王宜玉便大方地把位置让给了他。
她又不是顾闲这种精力旺盛过头的家伙,可没有他那浑身使不完的劲!
顾闲虽有些不满,但也知道今天是带太子出来体验一下农家生活的。他边带着朱翊钧踩水车,边给他讲解水车上那根伸入河水里的龙骨。
朱翊钧好奇地照着顾闲的指示看过去,只见龙骨上有着一片片叶片。
据顾闲的说法,正是这些叶片把江水带到了田里!
只有保证田里有充足的水,稻谷才能长得好。
可以说从春耕开始,农家的人就得每天看顾着地里的情况,辛苦得很!
听顾闲这么一说,那农夫便又忍不住搭话:“对的,对的,地里一年到头都离不开人。这禾苗一插下地,我们就被拴在这几亩地上了。”
朱翊钧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一味地踩着水车,总感觉河水哗啦啦灌进地里的声音怪好听。
顾闲:“……”
也罢,老讲这些也没有意义。没自己切身体验过那样的生活,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说多了只会惹人烦。
顾闲便问起那对农家夫妻附近有什么新鲜去处,便带着似乎已体验够了的朱翊钧,在附近感受起南京的田园风光。
江河边上还是连片的水田,别处就是桑田居多。
顾闲还看到不少紫黑色的桑葚,兴致勃勃地问在地里忙活的老妪自己能不能摘一些。他可以拿自己烤的饼干来换!
即便南京这边商品经济丰富,饼干这种非必需品在不年不节的时候依然很招人稀罕。
何况这还是顾闲自己烤的,闻着就香得很!
老妪笑呵呵地说道:“也不值什么钱,贵人们只管摘。”
顾闲给老妪分了一包饼干,兴致勃勃地摘了几颗桑葚,自己先尝了一口,感觉酸酸甜甜的挺可口,便给王宜玉喂了一颗。
王宜玉已经习惯顾闲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要拿来跟她分享的做法,见他兴冲冲把一颗乌湛湛的桑葚递到她嘴边,一时竟也忘了还在外面,习惯性地一口咬了上去。
顾闲也不觉在外面这么做有什么不好,还积极地问她喜不喜欢。
食物这种东西,大家都有自己的偏好。他觉得好的,师妹未必觉得好!
要不他怎么每次设宴都得先弄清楚对方是哪里人。
你都请人家来吃饭了,席上不能连一道人家能吃的菜都没有吧?
人这一辈子最不会拒绝的,大概就是从小吃到大的口味。
席上做一两道对方的家乡菜保底,即便味道称不上多惊艳,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正是因为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甚至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口味也千差万别),顾闲觉得自己时刻关心王宜玉喜好没什么不对。
两人每次凑到一起就是这德性,朱翊钧在旁瞧见了,忍不住转头去看李维桢等人。
见李维桢他们也是一脸的牙酸,朱翊钧便觉得自己看不得此情此景非常正常。
是个人都受不了的对吧!
既然顾闲都付出了一包饼干,几人便也跟着尝了尝现摘的桑葚。
顾闲吃外面的东西一向浅尝辄止,兴致盎然地吃了几颗便与那老妪聊了起来。
朱翊钧听顾闲又要问人家家里有哪些人,很想往旁边挪出几步,来个耳不听为净。
也不知是沿途百姓真的过得那么苦,还是顾闲特地挑的人,反正一路上朱翊钧听了不少不幸的家庭。
还是各种各样的不幸:在江上服劳役累翻了船、去卫所服兵役丢了性命、突如其来的时疫带走了大半亲人……
即便侥幸活着,那也有这样或那样的病痛。
记得有次他跟着顾闲去与正在吃饭的几个纤夫闲聊,清楚地看到了对方黑亮的皮肤和渗血的肩膀。
再一问,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总之没有一句是朱翊钧爱听的。
偏偏他又控制不住想跟着听。
犹豫着犹豫着,朱翊钧还是杵在原地竖起耳朵等着老妪回答。
那老妪倒是笑得挺开怀,与顾闲讲了自己家有多少口人,重点强调自己培养出了一个举人一个秀才,这村里谁不夸她教子有方?
他们都说要接她去城里住,但她拒绝了,感觉自己还干得动,想多养几年蚕给儿孙一辈攒聘礼和嫁妆。
她养了一辈子的蚕,真叫她什么都不干反而难受。
顾闲道:“我娘也这样,怎么都不肯雇人干活,说自己还干得动。”
他们家现在的雇工还真不多,除了挑水、劈柴、洗衣之类的辛苦活会请人干外,别的活基本都是自家人顺手做了。
这样的生活算不得太精细,但二老自己觉得这样更自在,顾闲便也没说什么。
左右他现在也没多少钱可以寄回家,本就支撑不起太铺张浪费的生活。
没钱就是没钱,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朱翊钧听到这里,同样想起了顾闲家的情况,顾家人是真的很质朴,连洒扫庭院、擦桌端饭都是自己动手。
他疑心顾闲是不是让顾家人在他这个太子面前装样子,仔细观察了两天又觉得不像,因为他们干起活来太顺手了。
即便如此,朱翊钧还是不愿意承认是朝廷发的俸禄太少了,叫这堂堂状元家都雇不起几个仆从。
才不是他们老朱家给得少,肯定是因为顾闲自己把钱都花光了!
听说顾闲在京师可没少雇人,丫鬟小厮一应俱全,厨房也总有人在给他打下手,听说手艺还非常不错。
这么一琢磨,朱翊钧心里就舒坦多了。
哼!
都是顾闲只顾着自己享乐!
真是不孝子!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
第356章 又见面了
朱翊钧把话憋在心里没说,跟着顾闲去看蚕。
这一看,头皮就有些发麻。
因为蚕房里是老多老多的大白虫子。
江南一地气候温暖,入春后桑叶就长出来了,蚕种也可以陆续进入孵化期。
顾闲一行人抓着孟春的尾巴南下,已在江南盘桓半月有余,养得早的蚕差不多都能上簇了,正发出沙沙沙的进食声。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肥白蚕虫,一眼看去脑子都嗡嗡的。
眼下已经到了春末,一些长得快的蚕已经开始往蚕簇上爬了,在朱翊钧看来就是一群在木架子上蠕动的大白虫子!
朱翊钧大为震撼。
顾闲介绍道:“还是这蚕簇做得精巧,要是那些个不好用的蚕簇,还得自己用手抓上去。”
见朱翊钧一脸震惊,顾闲愈发兴致盎然,问他要不要抓抓看。
朱翊钧怀疑顾闲在忽悠他,坚决不肯碰。
顾闲立刻不理他了,转而去问王宜玉:“你要不要上手试试?蚕虫看起来可怕,实际上摸着软乎乎的,还凉凉滑滑,手感很不错!”
王宜玉虽也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但家中不需要自己耕织,自是没上手摸过活蚕。
听顾闲说得言之凿凿,她也克服了对虫子的天生反感,学着顾闲那样抓起一条蚕虫。
这蚕虫显然已经吃了一肚子桑叶,肚子瞧着圆鼓鼓,摸着也跟顾闲讲得那样凉滑软乎。
顾闲眉飞色舞:“我没说错吧?上手后一点都不可怕。下次我们在家里养上一架子怎么样,到时候我们自己做蚕丝扇!”
旁边的朱翊钧刚才还疑心顾闲是故意要为难自己,听顾闲把自己撇在一边和王宜玉聊得起劲又不乐意了。
大家都敢抓,他怎么可能不敢!他努力克服了最开始的心理障碍,鼓起勇气偷偷把一条白蚕抓了起来。
咦?
摸起来还真不是那种叫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怪好玩的。
王宜玉瞥见朱翊钧的小动作,边把手里的肥蚕放上蚕簇边笑着和顾闲讨论起来:“那得拔掉你几棵枸杞种桑。”
顾闲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枸杞,那可是春天的好伴侣,摘上一把嫩得出水的枸杞叶来碗三及第汤,那叫一个舒坦。
根据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说法,枸杞浑身都是宝,对五劳七伤都有效!
不过在李时珍这篇百万巨著里头,就没有不是宝贝的药材,连桑叶那也是有诸多妙用的——
比如经冬不落的“霜桑叶”,在李时珍笔下那就是“神仙叶”,无论内服外用都好处多多!
正是因为李时珍这书属于集古今养生药用之大全的鸿篇巨著,他跑去太仓求王世贞写序的时候,王世贞才会问:“我不太懂医学上的东西,你这百万字的内容能保真吗?”
王世贞向来爱惜羽毛,文学上的事情夸一夸还没什么,顶多过后撤回夸奖,表示“我其实不太认同他的作品,只是出于人情世故才那么说”。
文学方面看走眼多夸那么几句能杀人吗?杀不了吧。
给医书写序性质就不一样了,万一出了事说不定得背上人命!
顾闲扒拉了一下《本草纲目》的内容,笃定地道:“不仅枸杞汤好喝,桑叶汤其实也好喝,不信等会我做给你尝尝!”
朱翊钧立刻说道:“我也要喝!”
顾闲转头瞥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朱翊钧手上还抓着条白白的蚕。
呵,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顾闲笑眯眯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要玩吗?”
朱翊钧:???
你就不能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朱翊钧哼了一声:“我想玩就玩。”他也学着顾闲和王宜玉那样把手上的蚕放到蚕簇上,好奇地看着上头已经在吐丝的几只蚕。
顾闲见朱翊钧感兴趣,便给他讲起了蚕的习性,这么小小的一条蚕,如果喂得好能吐出差不多三千尺的丝,所以李商隐写的“春蚕到死丝方尽”绝非虚言。
朱翊钧跟着顾闲搞过长跑赛事,自是知道长度单位的概念。
三千尺,换算下来只比两里路差那么几步路,他平时从东宫去寻顾闲玩差不多就要走这么远!
一个蚕茧居然能抽出这么长的丝吗?
顾闲笑道:“蚕茧要变成丝绸还有许多道工序要走,中间会有不少损耗,算下来你的一件丝绸衣裳约莫要用三千条蚕吐的丝才能织成。”
朱翊钧看了眼自己身上普普通通的衣裳。
即便是微服出行,他也不怎么穿不舒服的衣裳,所以这次出来体验农家生活身上仍是穿着一身新裁的轻薄春衫。
经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才发现自己身上从里到外都是绫罗绸缎。
顾闲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喂蚕的老妪,慢悠悠地给朱翊钧分享了另一首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顾闲热心地给朱翊钧解释了一下这首诗的背景,讲的是一个妇人进城去卖生丝,回来后哭湿了巾帕,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为了让朱翊钧更深刻地理解诗意,顾闲还给他列举了另外两个例子——
一个是唐代人罗隐写的“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另一个是宋代人梅尧臣写的“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大家都是这么写的,可见自古以来世事都是那么荒谬:干活的人穷得响叮当,不干活的人却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你说这是怎么个道理?
真是叫人想不明白啊!
朱翊钧:?????
可恶,为什么突然又面刺?
简直防不胜防。
他都十岁了,这些诗又写得那么浅显易懂,岂有听不懂的道理?顾闲分明是要把每一首都给他念一遍!
既然唐宋诗人都这么写,足以证明这种情况一直都存在,又不是他当了太子才导致的!
朱翊钧不服气地辩驳道:“从来都如此,可见不是我们的问题!”
顾闲笑道:“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和朱翊钧分享起自己从一个嘴毒食客那儿听来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对许多人而言,“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朱翊钧:“……”
真的好毒。
顾闲说话便是跟这些家伙学的吗?
朱翊钧问:“这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顾闲顿了顿,想了一会才说道:“应当死了吧。”
记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师父收到得最多的就是讣告,其中有不少是曾经在店里欢聚的食客。只是相隔太远,也只能遥寄一篇祭文。
有次他师父立在屋檐下用笛子吹了一首《送别》,那笛声与他师父在夕阳下的背影一样萧索。
顾闲笑了笑,与朱翊钧说起这位嘴毒食客的光辉往事,他这人特别爱吃糕饼之类的甜食,连包子都爱吃糖包,每次看完牙医都要去买些糕饼回去吃。
你猜怎么着?
他不仅年纪轻轻就长了许多蛀牙,不到五十岁就不得不把全口牙拔光了。
唉,没了牙的日子吃什么都不香!
事实上食不知味还是其次,更可怕的是每天摄入的食物不足,身体也会一天天地垮下去。
想想就很难受对吧!
我们这里有人同样很爱吃甜食糕饼,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
为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千万要保护好牙齿啊!
特别爱吃甜食的朱翊钧:“……”
什么都爱吃的张元德:“………”
说话就说话,怎么又开始恐吓大家了?
顾闲见好就收,没继续再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在场的没一个不是遍身罗绮)。
他带着朱翊钧去周围的大集上采购了不少新鲜的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又回到老妪家借灶头准备做一顿农家饭。
第一道菜才刚揭开锅,外头就传来一阵叩门声。
老妪去外头一看,竟是几个年轻的国子监监生。
为首的监生见老妪穿得寻常,张口便道:“你家在做什么吃的?都给我们上一份,快点,我们一会还要去练习射箭。”
老妪满脸犹豫:“可是……”
那人不耐烦地掏出块碎银扔给老妪:“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想要什么吗?快去端来!”
顾闲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正好瞧见那监生往老妪身上扔银子的一幕。
再仔细一看,那几个监生还有点眼熟。
顾闲抱着手臂呵地一笑:“又见面了啊。”
几个监生齐齐朝顾闲看去,顿时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是这家伙?!
没错,这群监生确实在不久前跟顾闲打过照面,当时他们被林士章逮回去惩治,顾闲却和林士章谈笑风生!
更可恨的是,他们谈笑风生的内容还是怎么整顿国子监的散漫风气。
林士章行动力还特别强,以至于他们现在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忍不住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跑出去浪。
现在好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力气想别的!
后来大伙回去一打听,终于知道顾闲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他,苏州府学生员曾经的噩梦。
甚至南直隶许多家长这两年都把“你看看别人顾闲”挂在嘴边!
难怪林祭酒和他聊成那样,原来是惯犯……哦不,原来是顾状元!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他们相约出来放松放松,结果半路闻到香味一路找过来,居然又撞到了顾闲手里!
想到自己刚才的大嗓门和不客气的态度,为首的监生冷汗涔涔。
他忙讪笑着说:“误会,都是误会。”
顾闲知道要不是碰上自己,这些人肯定会欺负老妪这么个独居老人。
他心里有些恼火,但也知道对寻常百姓傲慢是这些家伙的常态。
顾闲淡淡说道:“两个水缸都空了,你们去挑满吧。”
这些监生大多出身富贵,或者直接就是官宦子弟,哪里挑过水?
可顾闲认得林士章,回头跟林士章告个状,家里人非打死他们不可。
林士章可是说了的,再犯的话考核直接评下等!
几人只得老老实实轮流去挑水。
顾闲让郑大负责监督,自己继续回去看火候。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超凶*今天也顺利更新了!没到月底就躺得更平*注:①“从来如此”几句:出自鲁迅全集②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出自宋代张俞的《蚕妇》另外几首诗的作者文里已经写了,不一一标注。
第357章 还能咋办
不想才一进门,就对上朱翊钧好奇的双眼。
朱翊钧边跟着顾闲往回走,边问道:“那以谁?你们认识吗?”
要以不认识,那几个一面就以读书人的家伙怎么会乖乖挑水去?
顾闲倒没意外朱翊钧跑出来面热闹,如实回答道:“不算认识,见过一很而已。”
朱翊钧道:“你肯定还做了什么,要不然他们哪能这么听话!”
顾闲便把自己那天在夜市里偶遇林士章的所给朱翊钧讲了,他只不过以当着他们的很给林士章提了几个微已的建议罢了,不值一提!
朱翊钧:“……”
难怪那几个监生那么听话。
林士章回去后绝对把顾闲提的建议落实下去了,那几个知道内情的监生能不怂吗?
一想到自己可能错过了许多好玩的所,朱翊钧哼了一声,唱起了反调:“他们不过以怕你,跟普通人怕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顾闲慢悠悠地说道:“这么说来,是们都以一类人,合该请他们进来吃顿饭。就从你那份饭菜里匀给他们吧!”
朱翊钧顿时不答应了:“不行,凭什么把是的饭菜分给他们!”
顾闲道:“倘若是们只以寻常农夫,那是们不想分也得分。”
只以有那么个监生身份便能这样盛气凌人,看后当了官不知会如何对待底下的百姓。
这也以顾闲生气的原因。
这些读书人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倘若这些人的监生身份不以自己考的,而以靠着家里的恩荫进去的,那就更值得深思了:什么样的家庭才会教导出这样的儿孙?他们的父母以不以也这样对待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
人张元德身份够高了吧?早些年还以有名的京师纨绔领头人,一点书都不爱读,整日在外浪荡。
可张元德当初被食物香味吸引着找上他时都不以这种态度。
那时候他可还以个白身,也没见张元德颐指气使地说“给是来点”。
听顾闲这么一讲,朱翊钧不吱声了。
他当然知道顾闲不一样,顾闲对谁都以差不多的态度,刚才那么说单纯就以想和顾闲抬杠而已。
等到饭菜陆续出锅的时候,郑大回来跟顾闲说那几个监生已经走了。
顾闲点点头,事着邀老妪一起坐下吃饭。
老妪有些局促地落座。
她已经知道顾闲一行人非富即贵,难免有些拘束,就怕说错了什么话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不以假的。
她的两个儿子读书都不差,照理说不该让她独居才以,可他们能读书都以得了岳父家帮扶。
她这个当娘的一辈子除了养蚕卖丝什么都不会,到了城里处处都不习惯,反倒容易弄得家宅不宁,口看她对谁都说自己更喜欢待在家里,不想进城。
要以在外头不表现得开心点,难免有人会指责她儿子不孝。
这也以她逢人就讲自己有两个出息儿子的原因。
她面得出来顾闲以个笑好相处的年轻人。
可从他刚才对待那几个监生的态度就知道了,他面不惯别人欺凌弱已。
有这种心性的人,自然也面不得旁人不好好奉养双亲。
其实只要儿孙日子过得和美,她一个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有没有儿孙在身边又有什么口谓?
老妪本看为这顿饭自己会食不知味,没想到第一小菜入小,她便顿住了。
这饭菜味道真的笑不错。
她自己做饭手艺平平,再加上每天一个人吃,难免有些糊弄,经常一锅粥吃一整天。
她的丈夫在世时倒以会变着法儿做些好吃的哄她。
直到刚才饭菜入小,她才发现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们十七岁成婚,同床共寝十年,日子过得恩爱有加。
只可惜一场时疫把他带走了,她也想过跟着他走,可他们的孩子还已,她要以也没了,孩子怎么办?只能好好活着呗。
仿佛只以眨了个眼的功夫,他离开她的日子已经比他们曾经的恩爱时光要长得多。
她现在白发苍苍,脸上长了许多皱纹,只怕黄泉之下再相见丈夫都认不出来了。
这么想着,小中异常美味的饭菜竟以莫名发涩。
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老妪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是去取个东西……”
朱翊钧有些莫名,已声问顾闲:“她怎么了?”
顾闲事眯眯地说:“可能以是做的菜太好吃了吧。第一次吃我做的菜的人没少这样!”
朱翊钧才不信他的鬼话。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转头却发现张元德和李维桢已经笑不客气地把桌上的饭菜消灭了一半。
朱翊钧:?????
朱翊钧立刻有了紧迫感,毫不犹豫地加入到抢菜大军中。
老妪过了一会便回来了,眼眶虽还有些发红,情绪却已经稳定下来。
她手里还真拿着本薄薄的手抄本。
老妪对顾闲说道:“这以是丈夫生前写下来的菜谱,可惜是两个儿子都不喜欢做菜。若以贵人面得上眼,就把它带走吧,总比回头被他们一把火烧了好。”
老一辈再如何珍视的东西,对于儿孙而言都以些没用的玩意。等到人进了棺材兴许还觉得晦气,值钱的全卖了,不值钱的统统烧给亡人。
顾闲微微一怔,没想到老妪会拿出这么一本菜谱。他想了想,说道:“也好,但是也不能白要您的。这样吧,您有哪道菜想吃的是现在给你做来尝尝?”
老妪事着说道:“桌上这些已经够了。”
她刚才面到顾闲做菜,就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人在做自己真正喜欢的所情时,那专注而快乐的神情以骗不了人的,他们以真的在享受做菜的过程,更以享受把饭菜分享给身边的人的快乐。
只有把菜谱交给这样的人,才不会埋没了丈夫的心血。
顾闲一行人离开老妪家的时候,已经以午后了。
顾闲带着朱翊钧走走停停,不时让他动手干些不算难的农活,叫朱翊钧大开眼界。
比如他体验了豆腐以怎么做出来的,还顺便吃了份咸豆花。
这边的咸豆花会放地里现摘的香菜、自家腌制的咸菜看及自家晒的香香的虾皮,小感十分丰富,朱翊钧尝了第一小就停不下来,埋头吃光了一整碗。
连顾闲刚才让他拉磨的仇都暂时忘了。
拉磨本身其实挺好玩的,坏就坏在顾闲在他兴致勃勃拉磨的时候讲跟驴有关的事话。
什么“在驴很前吊根胡萝卜,驴一直往前走一直吃不到,活生生把自己累死了”啦。
什么“魏文帝曹丕一个朋友特别爱听驴叫,对方去世后曹丕喊了一群人去他坟前一起学驴叫”啦。
朱翊钧:?????
朱翊钧怀疑他在嘲事自己当驴,气呼呼地结束了拉磨体验。
偏偏顾闲这厮还在那儿感慨:瞧瞧人家这皇帝多不一样,竟愿意为朋友聚众学驴叫!
朱翊钧从未见过如此过分之人。
这家伙真以好也好在长了张嘴,坏也坏在长了张嘴。
顾闲毫无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的自觉,圆满地结束了这次愉快的农家一日游活动。
由于全天都跟着顾闲到处浪,一行人都顺利收获了入夜后倒头就睡的好睡眠。
接下来几天,朱翊钧又感受到了顾闲在京师筹办民用邮政时的节奏。
每天不停地开已会,做计划,再开已会,再做计划。
南京这边也不全以汪镗这类正在等退休的老臣,同样有不少正在熬资历的年轻官员。
这部分人正以顾闲想拉来办所的,口看顾闲接连开了好几天的会,争取把能动员的人都动员起来。
有吃有喝,大家基本有请必来。
顾闲早就通过前头的几轮聚餐筛选过一轮人,这会儿掏出来的计划都极具针对性,属于于慎行他们小中那种“拒绝了会舍不得,答应了会累个半死(但不会真累死)”的类型。
等大家意识到这以场鸿门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还能咋办,好好干吧!
顾闲愉快地祸害了一圈人,还不忘抽空履行对林士章的诺言,去国子监搞了次慷慨激昂的演讲,鼓励监生们多多参与国子监提供的社会实践活动。
这些活动虽然不怎么给钱,实际上特别有意义!
什么?
你说为啥这些社会实践活动的牵头人最后都能追溯到是身上?
没有的所,你们别胡说,绝对不可能次次都以是。
顶多十次里头有八次吧。
顾闲一直这么忙到已满当天,又带着朱翊钧去挖了次野菜。
主要以挖苦菜。
因为江南的传统就以已满要做点苦菜团子吃,老一辈的人总爱说这东西清热祛湿,正适合江南闷热潮湿的初夏。
朱翊钧在京师就经常听顾闲说江南人士一年四季吃的野菜都不一样,这次南下可算以过足了挖野菜的瘾。
也不知以不以因为野菜以自己挖的,他连平时不太爱吃的素馅团子都吃得老香。
只可惜过完已满,他们便要踏上归途了。
朱翊钧笑有点舍不得。
这次一回去,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更重要的以,回去看后就不能天天吃顾闲做的饭菜了!
朱翊钧一想到这点就有点郁闷,当即狠狠地吃完顾闲做的凉很,然后拿了个苦菜团子开始啃。
顾闲:?????
笑好,面来这已子一点都不会苦夏,一年四季都吃得特别欢。
一行人离开南京前一天,王世贞又来了南京一趟。
顾闲心道还以年轻好,王世贞还不到五十岁,口看来回跑也不成问题。
倒以他父母已经年过六旬,不好经常来回奔波。
即便心里有点儿惆怅,顾闲还以大方地让王世贞点菜,热情地给王世贞做了一顿好吃的。
王锡爵等人自然也借着送行的名义过来大吃一顿。
翌日一早,顾闲一行人便在王世贞他们的相送下登船北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走了,留下一地的工作*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全勤还差区区……三天……*注:①魏文帝学驴叫:出自《世说新语》【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此事似乎在隔壁《嬉闹三国》亦有记载,又或者是《戏明》,忘了(bushi二哥:你礼貌吗!
第358章 哪里有瘦
回程的路已经走过一遍,只是比起离京时的景致,入夏后两岸明显又绿了几分。
顾闲一路上时而与李维桢讨论讨论文学,时而与张元德去看看马崇他们的操练。
有了这次南行经历,马崇明显对水师训练很感兴趣。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秦岭大山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大海。
这次却跟着船沿着长江一路往下,远远地眺望着那辽阔的海面。
有的人看到无垠大海的第一感觉是畏惧,有的人却会莫名兴奋与莫名喜爱,马崇正是后者。
得知顾闲联合了南京户部要加开几个海关,马崇便与顾闲透露了自己想要往水师发展的念头。
如今妻儿有友好的邻里照顾,他想趁着年轻好好闯荡闯荡。别人都觉得海上漂泊苦,他却在见到大海后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更大的机遇在海上!
顾闲听了马崇的话后非常高兴。
他最喜欢这样有自己想法的人,毕竟他就算主意再多,也不可能处处都合别人心意。
还是得面对面和人交流过,了解清楚对方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才好针对性地忽悠……哦不,给他们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
现在马崇自己表现出强烈而明确的发展意向,顾闲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他与张元德商量着让马崇在返航途中练练手,顺便把自己在南京那边淘到的航海资料整理出来给马崇学习研究。
以后要是需要竞争上岗,他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肯定更有优势。
收获了顾闲亲自整理的珍贵资料,马崇每天轮值完就开始埋头苦学。
事实上这些资料一部分是顾闲从南京官方藏书以及各个藏书家那里淘来的;一部分是沈春生汇总给顾闲的,他手底下是真的有船队;还有一部分则是顾闲依据后世经验归纳总结进去的。
这么一份经过顾闲整合的三合一资料,比之大明现存的任何一份航海资料都要齐备。
顾闲给出去前郑大已经抄了一份留档,结果李维桢觉得郑大肯定在抄什么好东西,要过去看了一遍以后便来了句“让我抄抄”。
这样的动静自然把朱翊钧也吸引过来了。
这小子更过分,不仅让人跟着抄了一份,还来了句“原稿给我”。
顾闲拿这两个家伙没有办法,只得在他们抄写完后挨个比对海图之类的有没有什么谬误。
尤其是前人已经标注出来的危险海域以及可能出现危险气候的时节,这些一旦出了错可是要出大事的,说是人命关天也不为过。
即便海上情况千变万化,标注清楚了也不一定能避免,但也绝对不能因为誊抄错误出岔子。
每到一处驿站,顾闲还和张复探讨《水程图》的绘制方案,甚至两个人同时画上一幅,画完再来比对构图以及细节上的不同。
要是王宜玉也有兴趣参加,那就是三个人一起作画了。
每次感觉饿了,顾闲还会去火舱那边研究一下吃点什么。
这般忙忙碌碌,一路上每个人都过得十分充实,不知不觉便抵达了京师。
他们的御船虽没遇到什么恶劣天气,但也确实碰上了两三次其他船只的事故现场。
马崇及时组织人手前去帮忙救援,有效地减少了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
李维桢亲眼目睹了这些情况,全都如实记录下来。
河道有风险,航船需谨慎!
抵达京师码头的时候,宫中和礼部都派人过来相迎。
顾闲一眼看到了自己的老上司丁士美。
顾闲便顺嘴与丁士美说起丁老爷子的情况,他老人家现在整日去博物馆当志愿者,交了许多朋友,身体愈发健朗了。人老了也不能闲着,得给他们找些事做!
丁士美笑道:“照你的说法,人一辈子都不能闲着。”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忧思过度对身体可不好。不如找点事做!”
像他们在江南遇到的捕鱼老头、养蚕老妪,不都是说“我还能再干许多年”吗?要不是有可以每天让自己忙碌起来的事,一个人孤零零的哪里支撑得下去。
丁士美笑道:“这就是你总给石翁他们找事做的原因吗?”
顾闲连连点头,一副“我都是为他们好啊”的认真表情。
不管怎么说,顾闲能派人去帮忙看看自家老父亲,丁士美还是很感动的。他也给顾闲说起京师的近况:“马掌院那边已经把《帝鉴图说》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回来正好收个尾。”
顾闲:?
还没完工吗?
什么叫我回来正好收个尾?
我可是整个项目组里官最小的,普普通通一打杂工罢了!
嘀咕归嘀咕,顾闲把朱翊钧送到宫门后还是归家换了身官袍,回本部正式拜见上官。
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对顾闲的态度倒是很好,耐心地听他汇报本次出外差的整体工作。
顾闲也是讲着讲着才发现吕调阳手头还拿着一叠文稿在边听边比对。
他好奇心大起,凑过去一瞅,好家伙,为什么李维桢送到翰林院的南行记录会出现在吕调阳手里!
难道不止是翰林院内部传看?
顾闲义愤填膺:“翰林院的保密工作也太差了,太子微服南巡的记录居然到处传播!万一被有心人拿了去怎么办?”
吕调阳笑道:“你莫不是忘了翰林院隶属于礼部。”
他可是礼部尚书,拿到翰林院内部传看的抄本有什么稀奇?
要是不比对着来看,哪里知道顾闲所说的“大家都热情支持朝廷的各项工作”有多大水分?
与李维桢的记录一对照,便知道顾闲口中的每一次“热情支持”,全都离不开他的卖力游说(或者该称之为忽悠)。
到了顾闲嘴里倒好,全都是人家自发地、诚挚地要求增加工作!
叫顾闲提到的这些家伙自己来听听,他们恐怕都会恍惚不已:真的吗?我有这么积极主动吗?
既然吕调阳手头都有记录,顾闲便不装模作样了,直接表示自己不辱使命,充分转达了诸位上官对南京各部的期望,争取两京齐头并进,携手共创美好大明!
吕调阳:“……”
有你这么两头忽悠的吗?
咱根本没让你转达什么期望。
只不过如果朝廷这边收到南京那边递上来的奏疏到底批不批?
应该还是会批吧。
这么一琢磨,吕调阳都有点佩服顾闲的敢想敢做了。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吕调阳道:“回头内阁那边问起,你如实汇报就是了。”
吕调阳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都是老熟人,谁还不知道你?
顾闲麻溜表示自己还是年纪轻,有什么心思长者看了永远一目了然!
这边的对话进行得轻松愉快,朱翊钧回宫后却是忙碌得很。
主要是他必须拜见的三个长辈分别住在不同的宫殿,他得按次序挨个去见一轮。
最先见的当然是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瞧见儿子吃得气色极佳,整个人精神奕奕,心里酸得直冒泡,说了几句“平安回来就好”之类的勉励话便打发他去见陈皇后和李贵妃。
朱翊钧满肚子想要分享的话没有分享出去,心里郁闷极了。
到了陈皇后那边,朱翊钧才发现李贵妃也在,两人正在说话,陈皇后还抱着他最小的妹妹。
见此情景,朱翊钧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端正起来,毕恭毕敬地上前朝陈皇后和李贵妃行礼问好。
陈皇后忙把小公主还给李贵妃,笑着让朱翊钧赶紧别多礼:“钧儿终于回来了?快过来坐下,让我们瞧瞧你来回奔波这么久是不是瘦了。”
李贵妃刚抱稳小女儿,闻言也朝朱翊钧看去,却见朱翊钧似乎……比出门前黑了一些!
只不过仔细一打量,会发现他面色红润,双眼熠熠发亮,甚至还长高了一些。
……哪里有瘦?
一提到胖没胖,朱翊钧也没了刚才见到李贵妃时的警觉。他高兴地说道:“没有瘦,三月底我就称过了。”
他与陈皇后讲起顾闲给他说的习俗,说三月二十六是立夏,在江南一带立夏习俗可多了,首先就是称人。
听说是因为许多人都会苦夏,万一入夏后体重下降得太厉害,得想办法解决一下。
所以么,得在立夏这天称个重好作对比。
南方人就是会养生!
立夏当天,顾闲还带他尝了水三鲜、地三鲜、树三鲜,果然对得起“鲜”字,样样都是现捞或者现摘的!
朱翊钧正讲到眉飞色舞,就察觉李贵妃的目光朝自己投了过来。
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起江南人士拿这些“三鲜”祭祖的风俗。
有感于当地人对祖宗的虔诚供奉,他去皇陵祭拜时也给太祖带去了许多时令果蔬和好吃的贡品!
太祖收到孝敬,一定会保佑我们长命百岁,大明江山永固!
李贵妃神色这才稍稍满意。
开了这么个头,朱翊钧讲起来就顺溜多了,时而说自己去体验了农耕与养蚕的不易,时而说自己了解了南京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以及江南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
听得陈皇后都笑着说道:“钧儿长大了,这些我们都听不太懂。”
朱翊钧便把顾闲送他的《见闻录》拿给陈皇后两人看。
上面有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顾闲把神态和动作都抓得很准,叫人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旁边还简略地介绍了几句对方的家庭情况与生活现状。
真要细说起来,每个人都能说好久。
顾闲本来准备给朱翊钧临摹一份周臣绘制的《流民图》,后来想到可以把朱翊钧沿途亲自见过的人画下来,他便在船上动手画了。
每天画上那么三两幅,一路上累积下来还真不少。
张复这个当师侄的悉心帮顾闲装订成画册,还没多看几眼呢,就被朱翊钧十分宝贝地收走了。
说顾闲是画给他的!
不是朱翊钧小气,而是一看张复那两眼放光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有多心动。
听顾闲说,江南有些文人雅士把你的画借走后有可能自己临摹张假画还回来。
你要是不懂鉴别,那可就又丢了画又丢了脸,人家在背后不知得怎么骂你呢!
朱翊钧不是很懂怎么分辨画作的真伪,所以他决定……绝对不借给任何人!
以后开个宫廷画展,也只许当着他的面赏玩,谁都不许拿着字画离开他的视线!
朱翊钧信誓旦旦地这么想。
正跟着吕调阳前往内阁汇报各项事务的顾闲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头。
怎么回事?
这都四月底了,京师天气也不冷啊!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我以后要开个宫廷画展!(全部都是顾闲的字画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上啦!
第359章 离谱要求
顾闲许久没进紫禁城遛弯了,行走其中还颇有些怀念。
等到了内阁,顾闲往里一瞧,还是几个老面孔,还是差不多的画面:高拱正跟张居正聊着什么,高仪在旁边看手中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公文。
又是内阁其乐融融的一天啊!
顾闲入内朝张居正三人见礼。
高拱招呼他坐下说话,笑道:“你这一去,可就是两三个月啊。”
顾闲道:“路上走走停停,多费了不少功夫。”
他掏出自己在水驿捷要歌基础上绘制的《水程图》,一路上这四十六个临水驿站,一定程度上都因为运河经济而得到了发展。
顾闲已经在旁边标注当地的特色土产、特色风景、特色人文,只要看上一眼便对当地有什么发展项目一目了然。
顾闲边展开《水程图》边在那儿慷慨发言:“这可是一条连通了长江黄河的生命线,千百年来活人无数。谁要是说它没有用处,我顾闲第一个不答应!”
张居正道:“别说些没用的话。”
顾闲咕哝:“怎么能说是没用的话,这些话都很重要!”
要是不先明确自己对运河经济的肯定,别人以为他要对漕运下手怎么办?
张居正一眼横过来。
顾闲立刻打住了自己对运河存在意义的三百字肯定。
不说就不说,反正挡在最前头的又不是我。
等等,好像也不是张居正。
是高拱啊,那没事了。
顾闲没再废话,直入正题。他掏出了自己在南京淘来的一本稀奇的书:《漂海录》。
这书稀奇就稀奇在它的作者。
这书的作者是个朝鲜人。
朝鲜一向仰慕大明文化,写一些关于大明的书也不奇怪。但这人不一样,他从济州渡海返乡奔丧的时候遇到事故,在海上漂流了十四天,居然飘到了浙江台州!
这个命大的朝鲜人第一时间跟台州官府报备了这个情况,当地官员都觉得很稀奇,层层上报后决定通过运河把这个朝鲜人送到北京,再让他自己由陆路返回朝鲜。
就这样,这位叫做崔溥的小官成为了第一个有幸亲自走完大明运河全程的朝鲜人。
这事可太新鲜了,崔溥回去后把全程见闻写了出来,一时间风靡全朝鲜。
《漂海录》就是这么在弘治年间成书的。
在朝鲜人眼中这条奇迹般的运河,承载着中国上千年的文化!
可对于许多大明百姓而言,它却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存在,代表着的只有数不清的劳役,洒满了无数百姓的汗与泪。
年年运送漕粮,年年疏通河道,年年在运河上南来北往地奔波,直至被年复一年的艰苦劳作压垮了身体,带着满身病痛回家去,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度过余生。
勤劳是好事,但过劳就不是好事了。
还是该减轻一下漕运负担,让咱老百姓也能有闲心像那个朝鲜小官一样,可以用全新的角度欣赏我们了不起的京杭大运河啊!
至于如何减负以及转型,我这里有一二三四五六个不成熟的想法!
顾闲在那大讲特讲一通,张居正也没再拦着,权当是听着放松放松。
倒是顾闲自己讲累了,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讨了杯茶吨吨吨喝完,才说起目前真正可以实操的事情:邮政署准备设计一组以沿途水驿为主题的邮票,以纪念隆庆皇帝这次极具意义的南巡!
一路上他已经和随行画师画了个七七八八,要是朝廷这边没意见就可以准备下印了!
到时候除了两京可以买到全套纪念票,其余的邮票将安排到沿途对应的水驿中售卖。要是错过了这次发售,以后就自己挨个驿站买去吧!
今年过年纪念票的销量并没有下滑,仍然给国库带来了一笔不菲的收益。
民用邮政推行之初允诺的按劳分配仍在好好落实,不少军户见真的能拿到钱,都积极地送适龄的人选到各个驿站当驿兵。
只过去一年多,虽看不见明显的军户回流迹象,但驿递系统总算是从赔钱状态变成了赚钱状态!
这玩意不亏都是赚,何况他是真的能给国库弄到钱。
等顾闲逐项汇报完自己来回途中冒出来的想法以及与南京各部官员的沟通情况,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不知怎地竟觉得……要不以后让皇帝多走几趟吧!
毕竟在顾闲嘴里,这不仅能小赚一笔,甚至还关乎朝廷对南方的掌控能力!
当年永乐皇帝定都北京,除了因为这是他曾经的封地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要抵抗草原民族的入侵。
在以北京为政治中心的同时,大明依然在南京保留着一套完整的班底,这样更方便政令的落实。
必要时,南京还可以作为南方地区的指挥中心。
比如抗击倭寇。
京师离南方各省还是太远了。
就像顾闲说的那样,朝廷连税都不怎么收得上来,远离京师的乡绅豪强却动辄良田万亩、奴仆数百,乡乡如此,县县如此。
税收与劳役的压力,全都转嫁到了余下那些百姓头上,以至于他们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不得不走上前人的老路卖了土地、卖了自己。
为奴为婢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还能活下去,你说对吧?
只是当愿意卖身的人多了,人家也不稀罕了,你想卖掉自己还得“自愿”贱卖。
说到底,还是仗着山高皇帝远,愈发地肆无忌惮。
天子南巡要是操作得宜倒是能震慑一下那些家伙,叫他们知晓皇帝离他们也没那么远。
便是没这个用处,他们也不太拦得住心都已经不在京师的隆庆皇帝。
高拱叹了口气。
还是好生安排吧。
顾闲结束在内阁的汇报时,正好到了下衙的点。他麻溜招呼张居正放下工作一起散步回家,争取补回这段时间缺失的锻炼。
没有我的监督,你的痔疾可别加重了!
张居正:“……”
张居正没忍住卷起一份废弃公文往他脑壳上敲了一下。
顾闲没料到张居正在内阁居然还有趁手的工具,竟没能及时躲开!
可恶,马失前蹄!
高拱看顾闲在那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不由得大笑起来。
并在顾闲力邀他一同遛弯回家的时候拒绝了。
他怕顾闲半路上也叮嘱他几句。
街上人多耳杂,回头还不知会传成啥样!
千万要警惕顾闲那张嘴。
顾闲也不失望,见张居正已经把那卷废弃公文放下了,又凑过去发表自己的高见:张居正这个最年轻的阁臣,平时理当多招呼高拱和高仪出去遛弯!
两京十三省这么多事务可都压在你们肩头啊!
千万要爱护身体!
张居正拿他没办法,骂也不怕,打也不怕,考校他更不怕,给他多安排点工作,他还能来个举一反三,反过来给你多提几个“绝妙主意”。
真就是叫人无可奈何。
张居正与顾闲一路聊到宫门口,赶巧张家仆从在那儿候着,说是王宜玉在张家,让顾闲一同过去用饭。
顾闲乐滋滋地道:“我与师妹真是心有灵犀,正好我也想去拜见二老!”
顾闲都这么说了,张居正只得把他捎带回家。
一到张家,顾闲就被几个年纪小的包围了,你一声“舅舅”我一声“舅舅”,喊得顾闲瞬间迷失了方向,挨个抱起来掂了掂,并且准确无误地报出他们的体重。
这神乎其技的技能让几个小的惊叹不已,纷纷问顾闲这个怎么学,他们也要学这个!
顾闲一脸神秘:“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法,不能随便外传。”
张居正看不惯他忽悠自家娃,开口解释这“独门秘法”的真正原理:“他路上问了你们现在多重。”
顾闲用控诉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哄小孩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正经!
轻松点不好吗?
骗小孩被戳穿了,顾闲只能与张居正一同去拜见张家二老。
见顾闲来了,二老都很高兴,拉着他看来看去,说走这么一路实在辛苦了。
顾闲道:“哪里辛苦,路上跟着太子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坐的船是最好的,用的车马也是最好的,舒坦得很。”
张老爷子哈哈笑道:“这就好。既然回来了,今晚我们吃顿好的给你们夫妻俩接风洗尘。”
他考了大半辈子科举,没考出什么名堂来,却是看遍了人间冷暖。如今众人捧着他、哄着他,大抵是因为他有个出息儿子。
反过来想,如果同行的人中有个身份高到须得时刻哄着捧着的,一路走来肯定得受些委屈。
恐怕是顾闲这孩子心性好,想得开,才能每天都乐呵呵的。
对于“吃顿好的”这种提议,顾闲自是不会拒绝,又薅走了几个外甥一起去厨房看看可以多加几道什么菜。
等饭菜上桌,顾闲才有空闲问王宜玉有没有把自己在南京买的礼物送来。
他给几个年长的外甥都搜罗了一批珍贵的南京科举辅导书!
大家用了都说好!
南直隶科举,竞争可是十分激烈的,所以那边的科举辅导书也是五花八门,顾闲精心挑选了一批送给亲朋好友中所有的适龄考生!
给别人他都是送书单,给外甥他可是直接把书给买了回来!
不用谢,自己平时交换着看吧!
张敬修几人:“………”
虽然很感动你千里迢迢给我们带礼物,但是你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咱不是很想收。
眼看张居正的目光扫了过来,张敬修只能代表自家兄弟满脸感动地收下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不得不说,顾闲在某些方面和张居正还挺像。
区别在于张居正总冷着一张脸对你提出严厉要求,而顾闲是笑眯眯地对你提出……“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到/你肯定喜欢”的离谱要求!
第360章 不正之风
顾闲在张家嚯嚯了一圈,又投喂了许多好吃的给外甥们,成功收获了一大波又爱又恨的情绪。
他心满意足地与王宜玉一同遛弯回家,到家时已然日落月升。
他们离家这么久,家中也没出什么乱子,留守的巧儿把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下午又把顾闲两人从南边买回来的东西都归拢好了。
可以说相当能干。
淘淘听到顾闲两人的脚步声,跑出来对他们嘎嘎叫。
大抵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所以他们短暂地拥有了这种热情的归家欢迎仪式!
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收回。
顾闲见淘淘被喂得油光水滑,长羽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忍不住张手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
淘淘也张开翅膀抱他。
王宜玉看着他跟只鹅都好得不得了,只能感慨这家伙不仅人缘好,动物缘也好。
谁家鹅还能这么回应人呢!
翌日顾闲还回了趟翰林院,找另一个上司马自强报到。
马自强一见面就问他一路上给太子讲了哪些课。
语气中颇有些谴责的意思。
没办法,相比于不管风雨寒暑都要上课的普通学子,给皇帝和太子安排课程可不容易。
逢年过节自不必说,大家都得放假。
除此之外还有天气太冷不上,天气太热不上,下雨下雪更不上。人家坐拥大明江山,没必要吃这种苦头对吧!
所以说一整年算下来,太子能上三四个月就不错了。
顾闲倒好,在太子最适合上课的两个月把太子给带去南方玩。
眼看马上又是暑热天气了,太子又该停课了!
这叫他们这些东宫讲读官如何是好?
顾闲一听马自强这么问,十分体贴地说道:“为了不干扰您和其他同僚的讲学进度,四书五经我一句都没讲,你们可以按照去年秋天的进度继续推进!”
没错,去年入冬后就停课了,可不能让冬天的冷空气冻到咱太子!
马自强:“……”
你的意思是你把太子带出去那么久,结果什么课都没给太子讲?!
眼看马自强脸色有点黑,顾闲也注意到了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
他马上改了说辞:“也不是一点都没讲,不过都是穿插着讲,不像平时日讲那样连贯,还是得靠您和其他同僚来串讲才行!”
马自强这个翰林院掌院也传看过李维桢那份记录,自然知晓太子每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顾闲,顾闲则是见缝插针地给太子介绍些民生民情或者书中对应的记载。
比如带太子挖野菜采桑叶的时候,顾闲就带太子唱《诗经》里的《汾沮洳》。
那是一首歌唱劳动人民的歌,汾就是山西一带的汾水,沮洳指的是水边低湿的地方。
古时水利工程不发达,人们大多逐水而居,日常劳作也多围绕河岸这些肥沃湿润的土地进行。
这首《汾沮洳》便是歌颂这么一批人:你看那河边采野菜的,美无度啊美无度!你看看那河边采桑的,美如英啊美如英!你看那河边采药的,美如玉啊美如玉!跟那些不事生产的贵族子弟完全不一样!
所以真要说顾闲什么都没讲,那肯定是冤枉他了。
说实话,马自强还有点佩服顾闲,因为太子比之《汾沮洳》中的“公路”“公行”“公族”是个更加不事生产的“肉食者”。
可以说离劳动人民最远的就是他们皇家人了。
你教太子唱这种歌,考虑过太子的感受吗?!
当然,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更过分的是顾闲还在渡江的时候教太子唱《二子乘舟》。
这诗讲的是卫宣公看准儿媳美貌,决定自己娶了,与准儿媳生下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
卫宣公喜爱幼子,准备派遣太子出使齐国好在路上杀了他改立幼子。
公子寿得知后追上兄长告知此事,兄长听完表示“君命也,不可以逃”,坚持要继续出使。
公子寿眼看劝不动兄长,毅然决定抄近路抢在前面乘舟出发。路上埋伏的人见他衣着打扮像太子,便把他杀了。
后面到来的太子见此情景,悲痛欲绝地说:“君命杀我,寿有何罪?”
于是那些人把太子也杀了。
简而言之,《二子乘舟》讲的就是兄弟俩争相赴死(并且真的死了)的故事。
你觉得这吉利吗?
谁会在渡江的时候唱这种词、讲这种故事!
偏偏每次你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他都会非常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面对这么个每次都虚心受教但坚决不改的家伙,马自强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难怪张居正逢人就说“这小子就拜托你管教了”。
真是谁管谁知道。
马自强把顾闲撵去将《帝鉴图说》审核一遍。
成稿都已经经过好几轮校对以及审查了,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顾闲任劳任怨地干了一上午,又光荣地收获了跑腿前往内阁送稿的活。
“怎么又是我?”
顾闲咕哝了一句,还是揣着最终定稿去了内阁。
高拱见顾闲来了,也说出一样的话:“怎么又是你?”
顾闲听后如逢知己,开始叹着气表示自己年纪小,资历浅,每个同僚都是自己的前辈,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多多干活了!
高拱笑了笑,由着他给张居正送《帝鉴图说》的成稿。
张居正挂着总裁的名头,这段时间时不时也会跟进修书进展,自然知道《帝鉴图说》已经进行到收尾阶段。
见顾闲一回来就成了跑腿送稿的,张居正也没觉得奇怪,接过那份书稿仔细翻看起来。
要是没什么大问题,这书就可以下印了。
张居正看完觉得挺满意,便把手中的书稿呈给高拱,说是想听听高拱的意见。
高拱没有参与这个面向东宫的修书项目,张居正这话理应只是客气话,偏偏他说得诚恳又动听,话里话外都是“没你不行”。
顾闲在旁听了暗道“这可是珍贵的现场演示”,开始认认真真地逐句学习,争取下次能活学活用!
趁着高拱看稿空档瞥见顾闲表情的张居正:“……”
为什么总感觉这家伙的表情有点讨打?
肯定是这小子的问题。
最终内阁这边只针对几个小问题提出了修改意见,整体书稿不需要大改动。
工作量非常小!
顾闲高兴地揣着书稿回去向马自强交差。
马自强对此并不意外,组织人手按照内阁的意见进行了最后一轮修改。
因为是编给东宫使用的书,所以还得由张居正这个总裁以及吕调阳、马自强两个副总裁联名进献,才能正式走刊印流程。
这种宫中使用的书,一般由司礼监负责印刷。
这些就不是顾闲该操心的事了,他忙完翰林院这边的事才有空回邮政署重新接手自己的工作。
底下的人都有些幽怨,因为他们已经盼着顾闲回来很久了。
不自己上手都不知道邮政署的工作又多又杂,他们天天手忙脚乱,要么遇到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要么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
很难想象顾闲平时是怎么快速把这些庞杂的工作梳理出来交到每个人手上的。
只能说有些事看着容易,实际上还真不是谁上都行。
好不容易等到顾闲回来,结果顾闲得先去吕调阳、马自强那边干活,他们望眼欲穿地等到第二天下午才把顾闲等回来。
他们这位头儿真是太忙了!
可也正是因为顾闲这么“忙”,大家跟着他干活才更安心。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顾闲很得上面看重,跟着他干绝对有前途!
许多人待在岗位上只想熬资历,毫无干活积极性,无非是因为即便自己努力去做了,功劳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更有可能是别人看你出成果了,直接过来摘你果子。
自己什么都得不到还是其次,更叫人难受的是你熬干心血想做好的事情落到别人手里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变成了别人谋取私利的工具。
这种情况见多了,谁还愿意主动去做事?
世情如此,谁都无可奈何。
也就是看到顾闲在御前、在内阁以及在他们直属上司吕调阳那儿都说得上话,与其他几位尚书也都一副关系好得不得了的样子,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顾闲忙活。
顾闲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要不然他怎么总跟人攀关系?
瞧见众下属一副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模样,顾闲乐了。
有那么夸张吗?
二月到四月都没什么大节日,算下来根本没什么大事,也就接下来的端午节要筹备一二。
那么长的时间筹划一个活动都搞不定,这批下属就真的得换一换了。
顾闲坐下翻看了一下他们递上来的方案,发现筹备得还是挺不错的。他说道:“这不是弄得挺好吗?怎么见到我都是这么个表情!”
下属们便开始诉苦,说没有顾闲在他们寻求其他衙署协助时难度加倍,走出去旁人都不爱搭理他们,得练就唾面自干的本事!
平时吵起来也没人调停,谁都说服不了谁,每个环节都得吵上几轮才能敲定下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总而言之,咱没你真的不行!
顾闲听得颇为感动,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回到家跟王宜玉说起这件事,嘀咕道:“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王宜玉道:“你自己平时不就整天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吗?怎地换成别人对你说一遍,你就反应不过来了?”
顾闲:?????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回事。
可恶,这些不实诚的家伙,对自己人还玩这一套!
顾闲哼道:“我才没有整天挂在嘴边。”
就算有也是跟张居正学的!
这股不正之风是张居正带的头!
张居正害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是老张的错*今天也成功更新了!今天是月底最后一天啦!马上要过期的营养液记得用掉(我的区区三百瓶要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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