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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 我得看看


    这年端午顾闲一如既往准备到国子监聚众过节。


    顾闲还跟张居正嘀咕说他生辰占了个便宜,端午本来大家都要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正好给他庆祝一番!


    张居正听了他毫无缘由的埋怨,笑着说道:“谁叫你娘不把你生在正月初一?那会儿人更齐。”


    顾闲还真一脸扼腕。


    他是生在六月底的,那会儿没什么节日,还暑气逼人,害他才出生没多久就热病了,家里人一度担心他活不下来,每天夜里三个人轮流守着。


    正是因为他生来就大病了一场,家里人便对他格外宽纵,以至于他从小就成了长洲一带的孩子王。


    张元德在旁听了一耳朵,转头去与徐文璧商量了几句,兴致勃勃地说道:“今年是你二十岁生辰,照理来说应该给你办个冠礼。不过你父母不在身边,不如由我们这些朋友替你操持!”


    时人很注重冠礼,上至皇亲下至士庶的冠礼流程都在《大明会典》里有详尽的规定。


    虽说有“男子二十而冠”之说,但具体操作起来加冠年龄是很灵活的,比如皇太子的冠礼就按照《周礼》来走,一般十二三岁便完成了冠礼。


    士庶的冠礼也可以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灵活选择。


    顾闲之所以没有办,主要还是因为他太忙了,先是忙着备考,后来一高中更是又成婚又身兼多职,永远有干不完的事,一来二去竟把这事耽搁过去了。


    顾闲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他不太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一直都是“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的心态。


    听了张元德的提议,顾闲不客气地说道:“我看你是这顿没吃完又惦记着下一顿。”


    张元德不服:“你怎地这么想我?我是真心实意想给你办冠礼。”


    顾闲道:“我都当了这么久的官,也已经成婚了,还办什么冠礼?”


    张元德道:“不行,那可是你满二十岁的重要日子,咱必须聚一聚。”


    听张元德这么坚持,顾闲也没再拒绝:“那到时候我们随便吃一顿,没必要弄得太正经。”


    正经冠礼的话邀请的人可就太多了,就他这么个年纪大宴同僚适合吗?到时请几个关系好的人热闹热闹就差不多了。


    张元德一琢磨,人少点好,人少点抢菜的人少。他点着头说道:“成,不过你家还是小了点,到我家园子里办吧!”


    顾闲自是没有意见。


    这次隆庆皇帝和太子没有神出鬼没,一行人愉快地结束了这次端午聚餐各自散去。


    顾闲拎着几串粽子回到家,给底下的人都分了一份,才与王宜玉说起张元德要给自己庆生的事。


    顾闲道:“到时候私下请相熟的人吃个饭就好,不必太张扬。”


    王宜玉点点头,说道:“你这年纪合该低调些,别叫人逮住错处。”


    一听有人要逮自己错处,顾闲顿时兴头十足地说:“要不咱去把李御史请来现场监督。大家可是住一条街上的,又认得这么久了,合该邀他过来吃个饭!”


    王宜玉也听乐了。


    自从发现李御史不在“专务搏击”之列,大多时候都只是臭着一张脸不理人,顾闲便特别爱去招惹人家,没事还爱扯着人家名头说“李御史如何如何”。


    但凡成功让人家脸色更臭了一分,他就特别有成就感。


    遇到这么个后辈,也算是李御史命中的一劫了!


    ……


    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朱翊钧每天还要上课,没精力天天去寻顾闲玩耍。


    顾闲乐得清闲,每天专心忙自己的事,不时写点儿文章赚点润笔费。


    在六月初,顾闲还收到了李贽的来信,说他已经把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准备出发前往云南当个知府。


    没错,只要愿意主动去这种偏远地区,他这么个非进士出身的小官都能摇身一变当个知府!


    顾闲没想到李贽行动力这么足,想了想,直接写信给远在云南的罗汝芳,与他说起此前提到过的泰州学派私淑门生要去云南跟他共同奋斗了,拜托罗汝芳对李贽看顾一二!


    顺便托罗汝芳帮忙把给李贽的回信转寄过去。


    也不知李贽什么时候才能到任,省内寄信总是比跨好多个省准确些!


    顾闲正在给信贴邮票,就听郑大说沈春生来了,人已经领到书房门口。


    顾闲起身把沈春生迎进书房,问道:“吃了吗?”


    沈春生笑道:“吃过了,就是顺路来给你送些东西。”


    顾闲边说“什么东西要你亲自送”边打开看了一眼,又把盖子给合上了。


    没错,沈春生这是又给他送套子来了!


    这东西虽然可以重复使用,但也有一定重复次数的限度,还是得定期更换才健康。


    顾闲若无其事地问道:“薛靖那家伙最近在哪忙?”


    沈春生道:“还在南边,最近新收了批学生,忙得很。”提到朋友近况,他笑了起来,“听说他最近被个女当家瞧上了,人家要抢他去当压寨夫君。”


    在两广以及云贵一带时常会出现一些女当家,大抵都是夫死妻继或者父母传给女儿。


    有时候连正经官职都可以这么传递。


    谁叫这些地方在时人看来又穷又偏,许多好逸恶劳的文官武将根本不乐意来。


    一听有女当家瞧上了薛靖,顾闲也乐不可支:“看来得跟他道个喜了。”


    薛靖因为亲眼目睹母亲难产而亡,对婚育有了心理阴影,这些年便一直都没有成婚。


    他家中没有能管到他头上的直系长辈,估计要是没人对他穷追猛打的话,他自己是不会考虑结婚生子的!


    这会儿听沈春生说有人要绑他去当压寨夫君,顾闲不仅不紧张,还相当乐见其成。


    单身这么多年,薛靖终于要遇到他的克星了吗?!


    可喜可贺啊!


    顾闲决定马上给薛靖写信祝贺。


    沈春生在旁看着他兴致勃勃地提笔就写,口中说道:“薛靖说你要是想要孩子,这几年是最相宜的。要是拖到几年后再要,不仅身体条件没那么好,弟妹估计还得听不少闲言碎语。”


    顾闲手微微一顿。


    他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带个孩子到这世上来,无论生男生女,活在这世上似乎都各有各的不易。


    倘若有儿孙,六七十年后他们会过得如何?


    是不是会像清末民初那样,在一阵接一阵的阵痛之中煎熬地等待着那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黎明?


    即便唱了千百次“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一想到这些事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忧虑。


    孩子不能选择自己是否出生,但父母可以选择。


    顾闲说道:“再说吧,还早呢。”


    沈春生也没有再劝。


    顾闲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却是把他们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主心骨,许多大事基本都是顾闲在拿主意。


    所以顾闲决定好的事很少有人劝得动。


    沈春生说道:“今儿提前给你送了些生辰礼过来,等你生辰那天我就不过来了,那时候我估计不在京师。”


    顾闲本来还想请沈春生一起来聚餐,闻言颇为失望,但还是说道:“没事,你忙你的,我平时不也没法给你过生辰。”


    已经快宵禁了,沈春生只吃了些茶点便起身离开,还顺便带走了顾闲要寄给罗汝芳的信,说是他这边正好有人要去云南,直接捎过去可能会快些。


    顾闲乐得省个邮票,高高兴兴地送沈春生出门,口中叮嘱:“你也别太辛苦了,得注意养生!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的本钱,真要把自己累垮了,任你家财万贯还是位极人臣都无计可施。”


    沈春生笑应:“我晓得的,许多生意我都已经安排给底下的人去做。”


    顾闲见沈春生气色不差,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便也放心地目送他离开。


    转眼到了六月中,《帝鉴图说》正式成书。


    顾闲作为参与编书的东宫讲读官,自是第一时间拿到了样书。他拿着质量上佳的《帝鉴图说》从头翻到尾,只觉奇妙得很。


    这书本应是张居正在万历皇帝登基那年组织人手编纂的。


    如今的《帝鉴图说》却印有他这么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人的名字(虽然位置有些不起眼)。


    内容上也与顾闲曾经翻看过的《帝鉴图说》有一定的出入。


    至少配套的王朝兴亡时间轴在历史上肯定是没有的。


    即便只是很微小的改变,那也是改变。


    何况万历皇帝的继位时间都不一样了,历史难道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进行下去吗?


    顾闲正这么想着,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顾闲抬眼看去,只见朱翊钧拿着新到手的《帝鉴图说》兴冲冲跑了过来。


    见顾闲手里也拿着一本,朱翊钧惊奇地说道:“咦?你也有啊!”


    顾闲回道:“我也有份参与,当然有我的一份。”


    朱翊钧便打开那份王朝兴亡时间轴和顾闲一起玩“找不同”,看看最终版本跟顾闲当初编出来的初版有什么不同!


    顾闲也来了兴趣,凑过去兴致盎然地比对起了时间轴上的“帝王红黑榜”。


    等到这场临时的新书讨论会接近尾声,顾闲才问朱翊钧:“月底元德兄他们说要给我过生辰,其实也就是相熟的亲朋好友约着吃个饭,殿下要不要一起来?”


    朱翊钧一听顾闲喊自己参与朋友聚餐,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不过他面上还是沉得住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是月底哪一天?我得看看有没有空。”


    顾闲对朱翊钧每天有没有空门儿清,但也不戳穿他,只笑着说道:“就是六月三十,今年正好是立秋。”


    朱翊钧继续一本正经:“我知道了,到时候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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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2章 不请自来


    朱翊钧回到宫中,便去寻隆庆皇帝说起这件事。


    是的,没错,顾闲邀请我去聚餐了!


    隆庆皇帝最近有些苦夏,靠着几样爱吃的凉菜勉强度日,听朱翊钧这么兴冲冲地跑来分享喜讯,心道怎地还没出伏天。


    等天气稍稍转凉,他便可以南巡去了!


    隆庆皇帝道:“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忽然又聚餐?”


    朱翊钧道:“是张元德说要给顾闲庆贺生辰,顾闲便想着喊几个朋友一起聚聚。”他着重强调“朋友”两个字。


    听到没有,我有朋友了!


    隆庆皇帝不知道他到底在骄傲什么。


    呵,你有朋友了不起吗?


    我也……我也有先生!


    我先生对我特别好,什么都不叫我烦心!只要是我想做的事,他都会尽可能帮我去争取。


    至于你的朋友,小心你吃饭吃到一半他又面刺你!


    等等,你刚才说谁来着?


    张元德,好像是英国公的儿子对吧?


    隆庆皇帝不动声色地问:“这么多人,他家招待得了吗?”


    朱翊钧不疑有他,老实答道:“当然招待不了,顾闲说是去英国公府家园子!”


    兴许因为这次不是在家吃,顾闲才大大方方地邀他一起去。英国公府家的园子本来就是用来宴客的,算是半个公开场合,上回隆庆皇帝还曾“不请自去”!


    隆庆皇帝听后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又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具体日期以及徐文璧也要去的事,便没再多追问,一副“我对此一点都不关心”的模样。


    朱翊钧不知道他爹和他一样很能装模作样,高高兴兴地蹭了顿隆庆皇帝这边的特供饭菜才回去。


    ……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父子俩的对话,他开始陆续约人来吃顿便饭。


    说是亲朋好友吃个饭,不用太正式。


    这么请到六月下旬,顾闲算了算答应要来的人,赫然发现已经好几桌。


    他联系沈氏酒楼那边问问到时候能不能借几个人过来准备宴席。


    虽说请来的客人基本习惯了他的聚餐习惯,但大家都是下衙后才有空过来吃饭,不可能跟节假日那样优哉游哉地从买菜备菜开始忙活。


    沈氏酒楼那边很快答复说东家早就交代过了,当天下午会歇业半天过来忙顾闲生辰宴的事。


    顾闲能说什么,只能感慨沈春生想得真周全。


    他又与张元德那边说起这事,毕竟地方是他们家的,想安排人手过去当然得先跟张元德说一声。


    张元德顿时较起劲来:“人你这朋友出了,菜得我来出!”


    记得顾闲成婚的时候,他还想着把家里的园子借给顾闲宴请宾客,结果被顾闲这个朋友捷足先登了。


    现在好不容易抢先让顾闲在自己家摆生辰宴,可不能再叫对方比下去!


    来点人手可以,菜得他叫人去买!


    顾闲:“……”


    不是很懂你这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吃大户了,顾闲倒是没拒绝。他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就等着吃顿好的。”


    张元德高兴不已,决定提前两天带人去狩猎,争取让顾闲的生辰宴食材更加丰富!


    市场上能买到的蔬菜瓜果和鸡鸭鱼肉当然也不能少。


    有好些个积极过头的朋友在,顾闲这个当事人竟是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转眼到了六月底,才刚过了午后,吕调阳就把顾闲喊过去批了个假,让他归家去准备准备。


    顾闲一脸惊奇:“您怎么也知道!”


    因为只准备跟亲朋好友聚一聚,所以他除了张居正这个阁老姐夫外都没请几个官大的。


    你一个毛头小子过生日,把六部尚书都请过去像什么样?旁人知晓了不知得怎么说你!


    官场上只有后辈给前辈过寿的,哪有大家来给你这么个小年轻庆贺生辰的道理?


    吕调阳笑道:“半个翰林院都被你请了去,我还能不知道吗?”


    顾闲说道:“早知道您会知晓,我就请您一起来了!”


    除非关系好到跟一家人似的,否则请客这种事情是不能当天请的,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很失礼的行为。


    吕调阳笑了笑,让他回去好好过生辰。


    顾闲才刚出了礼部,就被汤显祖等人给逮住了。


    庶吉士的时间比较自由,今天他们也直接告假半天,负责筹备顾闲的加冠礼仪部分。


    因为基本都是年轻一辈到场,倒是不用严格按照冠礼流程来走,只需要给生辰宴增加一个“三加礼”就好。


    所谓的三加礼,就是在加冠时要轮流换上三套不同场合穿的衣裳,由德高望重的正宾分别替他戴上对应的缁布冠、进贤冠与爵弁。


    汤显祖已经给顾闲邀请好了正宾和赞者,正宾毫无疑问就是张居正,赞者则是顾闲的苏州同乡申时行。


    一逮到顾闲,汤显祖就问:“衣裳都试过了吧?”


    顾闲道:“拿着我尺寸做的衣裳,还能不合身不成?”


    汤显祖一听就知道他没试过,撵着他回家去赶紧上身看看。


    顾闲咕哝:“说好随便吃个饭,怎么还要这么麻烦?”


    汤显祖才不听他废话,到了顾闲家便直接喊王宜玉:“弟妹,快把这家伙带去拆洗了!”


    这“拆洗”二字,出自宋朝一本叫《石林燕语》的文人笔记。


    里头说王安石此人特立独行,时常一整年不沐浴,衣服破了也浑不在意。


    跟他关系要好的同僚韩维等人实在看不过眼,决定每一两个月相约一起洗澡,各家轮流出一套新衣服给王安石换上。


    王安石搓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旧衣服不见了,只有新衣服摆在那里,依然是浑不在意地穿上,从来不问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这便是有名的“拆洗王介甫”。


    王宜玉显然看过这则宋代逸闻,听了汤显祖的吆喝也乐了,笑着出来把顾闲推去洗澡换衣裳。


    顾闲嘟嘟囔囔:“你什么意思?我哪里不爱干净了?而且你这话不吉利,你知不知道王安石后来和他这几个朋友全都反目成仇了!”


    搞变法的,哪个不是走着走着发现朋友全散了?


    张居正是这样,王安石更是这样。


    顾闲说王安石和韩维他们反目成仇还真不是假的。


    并不是说双方有什么私仇,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事实上不仅当代的人不理解王安石,一直到杨慎他们这些明代文人写书时都还在讲“宋祚之亡由于安石”。


    所以说,这个汤显祖到底会不会说话?!


    汤显祖乐道:“好好好,我看看你以后是要和我反目成仇,还是要和弟妹反目成仇。”


    顾闲哼道:“你少胡说,我和师妹才不会那样!”


    王宜玉把他推进内院,没让他继续跟汤显祖抬杠。


    顾闲在那哼哼唧唧,汤显祖也和一起来的几个同年批评顾闲:“这家伙只反驳他跟他师妹不会反目成仇,没反驳我和他不会,他什么意思?”


    众人哈哈笑道:“看来我们得想想以后是跟你好,还是跟我们顾太闲好了。”


    汤显祖笑骂了几句“这没良心的家伙”,还是任劳任怨地去看看场地布置得如何了。


    大家可都是饱读诗书的翰林官,可不能连个冠礼都搞不定!


    顾闲试了试新裁的三身衣裳,只觉件件都很合身。他和王宜玉嘀咕:“我就说了不用试,肯定合适!等会还得轮流换一遍,想想就麻烦得很。”


    王宜玉道:“不就是把外袍套上去的事?整个仪式拢共都不用半个时辰。”


    顾闲哼了一声,还是换上方便活动的衣裳过去看看厨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到了英国公家园子那边的大厨房一看,顾闲都惊了一下,怎么连西瓜都有好几箩筐?


    瓜果之类的已经摆不下了,全都摆在庭院里。


    张元德听人说顾闲来了,很快找了过来,满脸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我准备得够充足吧!”


    顾闲道:“是挺充分的,这够几百人吃了吧?”


    张元德道:“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顾闲本想说京师都是体面人,谁会不请自来?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又想起……每次都在饭点出现的隆庆皇帝!


    这么说来,还真会有人自己上门。


    既然都到厨房了,顾闲也不急着走,走进里头看看饭菜准备得如何。


    一入内,顾闲便看到了正在厨房里负责统筹全局的沈珍。


    只过去一年多的功夫,沈珍身量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少了几分闺中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见识了广阔天地后的从容干练。


    听掌柜说自从有沈珍把关,沈氏酒楼端上桌的菜就没有味道差的。


    她的味觉实在太灵敏了,哪天要是尝出厨师当天状态不好,对方的拿手菜就会从菜单上撤下去。


    沈珍注意到顾闲的到来,忙过来向顾闲问好。


    顾闲笑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沈珍说道:“客人还没到,现在也就泡发点干货。”


    顾闲点点头,与沈珍一起在厨房走了一圈,决定带着负责制作糕点的人做份西瓜凉糕作为夏日消暑甜点。


    要不然西瓜那么多,根本吃不完!


    等到这场临时教学活动接近尾声,忽地有人跑过来向张元德禀报:“皇、皇上来了!”


    顾闲:?


    张元德:?


    张元德和顾闲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不是很意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皇帝来为我庆生,什么水平*震惊!今天足足二更!所以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说起这王安石不洗澡,就想起隔壁《玩宋》,崽致力于拉王安石去洗澡!(你怎么像个王安石黑


    第363章 办事不牢


    顾闲和张元德对视一眼,只能放下手里的活前去迎接。


    到了前头一看,才发现来的还不止是隆庆皇帝,还有太子朱翊钧以及……英国公、高拱、张居正等等!


    除了几个年纪大且实在不喜欢聚餐的,基本都来了!


    你们把小朝会改到英国公家园子里开啦?


    顾闲只得与张元德一起上前朝隆庆皇帝见礼。


    一个两个官都比他们大得多,惹不起,惹不起。


    英国公算是这个园子的主人,见自家儿子和顾闲都一脸“你们好意思吗”的表情,哈哈笑道:“听文璧说你们今天要在这里聚一聚,我们正好也来凑凑热闹,算是活动活动筋骨。小顾状元不是总说吗?养生贵动!”


    眼看自己的养生理论连英国公都能脱口而出,顾闲顿时原谅了他们的不请自来。他高兴地说道:“没错,就是这个理。”


    朱翊钧倒是有点郁闷,本来顾闲只请了他一个,现在大家全来了!


    父皇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整天来蹭他的朋友!


    朱翊钧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却不敢说什么。他问道:“刚听人说你在厨房那边,你是在做什么吃的吗?”


    顾闲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看元德兄买的西瓜太多了,拿来做点西瓜凉糕。”


    现在正是最热的时节,吃热的没食欲,吃太凉又容易闹肚子,所以折中一下整点凉糕当开胃点心。


    “要是肠胃好的,夏天一人抱着半个西瓜边在庭院里纳凉边挖着吃才最痛快。”


    新鲜瓜果还是最适合原始的吃法!


    朱翊钧骄傲地道:“我肠胃特别好!”


    既然一个两个都说是来活动筋骨的,顾闲便也带他们去体验一下动手做菜的乐趣(比如负责把菜放锅里)。


    在场的人都习惯了,纷纷听着顾闲的指挥开始干活。


    沈珍等人见隆庆皇帝都捋起袖子给顾闲打下手,自是猜不到这里头还混入了皇帝和太子,只觉顾闲的朋友当真接地气,一点都没有贵人架子。


    有时候对事情一无所知也是一种幸福。


    申时行他们忙完手头的事,踩着下衙的点前来赴宴,很快被告知顾闲他们在厨房忙活。


    想到顾闲今天是寿星,居然还要自己下厨,申时行等人很过意不去。


    他们径直去了厨房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把手的,结果却发现——皇帝和太子在那儿干活!


    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好的亲朋好友随便聚个餐呢?


    你不是说下衙过来吃就好,今天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吗?!


    你的亲朋好友是指皇帝、太子、国公、首辅吗?


    很抱歉,我拉低了你亲友的层次。


    在短暂的震惊与无语过后,申时行等人也捋起袖子要上前帮忙。


    顾闲立刻制止:“马上能吃了,你们不要进来添乱了。”


    考虑到后面其实已经没什么外行人能做的杂活,他把隆庆皇帝等人也一并哄走了,重新把厨房交还给沈珍把控。


    这种天气在冒着热气的厨房待了那么久,隆庆皇帝几人都热得浑身是汗,又没好意思说自己身体受不了。


    随着顾闲走到凉爽的地方坐下,来上一杯鲜榨西瓜汁,每个人都觉得身上舒坦了。


    这种舒爽的感觉,要是没有前面的劳累与出汗是体会不到的,至少隆庆皇帝感觉自己整个夏天的烦闷都散了大半,消失已久的好胃口又回来了。


    今天他可以就着凉风吃下两大碗饭!


    顾闲料到他们肯定饿了,先给他们来了一只盐水鸭,这是适合冷吃的肉菜,看似清淡,实则咸香清爽、滋味十足,正适合拿来当开胃菜。


    “等我们去了南京,再尝一下正宗的桂花盐水鸭。”顾闲兴致盎然,“有对比才能尝出不同来!”


    朱翊钧听后又暗暗哼了一声。


    虽然他去挖野菜挖得很开心,但是一想到自己吃不上江南秋天的好东西,又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比起野菜,他还是更喜欢吃肉!


    所以下次能不能换他秋天去?


    本来大家都是想来好好给顾闲举行冠礼的,但是顾闲上菜自有他的节奏,等有人想起今天聚在一起的主要目的时……选定的吉时早就过去了!


    桌上也早已杯盘狼藉。


    汤显祖最先想起这件事,忙跟张元德商量着该把仪式给走一遍了。


    张元德也记起了这一茬,不由懊恼不已。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趁着天还没黑,汤显祖让吃饱喝足的众人各就各位。虽说顾闲父母不在京师,但是皇帝和太子在!


    大家平时可都是称皇帝为“君父”的,在读书人口中的重要性排行那也是“天地君亲师”,所以这算起来可比顾闲父母在场更隆重。


    顾闲对这些仪式化的东西倒不是很看重,从前他师父是有那么一点讲究的,但抵不过许多人都喊着要去除封建糟粕。


    只不过今天是汤显祖他们悉心安排的冠礼流程,顾闲还是很配合地跟着指引走流程。


    正宾和赞者都是提前定好的,即便临时来了几个地位更高的人,汤显祖也不可能临场换人,最终仍是安排张居正和申时行就位。


    朱翊钧倒是很不讲规矩地跑去看顾闲换衣服,还和顾闲说道:“你居然这么晚都没行冠礼,我早就举行了!”


    顾闲也想起来了,老朱家在太子位置没争议的时候从来都不走寻常路,不仅经常屁大一点就封太子,还热衷于让太子七八岁就行冠礼。


    早前杨博他们上书劝隆庆皇帝让太子早些出阁读书时,就一直在说咱大明很少有八岁还没出阁读书的太子!


    顾闲道:“我们是小户人家,以前都不搞这些。”


    “不是有句话叫做‘礼不及庶人’吗?意思是对待寻常百姓不用讲究那么多虚礼,大家吃饱穿暖都已经不容易,哪有机会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翊钧哼道:“你家房子也不小,一点都不‘庶人’,不要整天喊穷。而且你现在明明也是士大夫了!”


    顾闲语塞。


    说到底,他除了上辈子年幼时期有过那么一小段穷苦记忆外,还真没体验过真正的苦日子。


    也不知老天到底算是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


    大抵还是好的吧。


    谁又能像他这样两世为人?


    正说话间,汤显祖过来提醒说吉时已到,顾闲该出去了。


    顾闲嘀咕:“吉时不是早就过了吗?”


    汤显祖道:“这是我们新选的吉时!”


    顾闲道:“听起来很草率。”


    话一说完,他就感觉对面有杀气。


    顾闲当机立断住了嘴,老老实实跟着汤显祖前去走流程。


    真的就是走流程,从哪个方向出来、朝哪个方向拜以及宾客在哪个位置观礼,在《明会典》中都有明确规定。


    顾闲在汤显祖指引下面朝着西南向跪坐在席上,便见申时行这位赞者也在自己对侧跪坐。


    申时行解下他的发髻,替他把头发梳理整齐,戴上了用来裹住头发的帛巾。


    顾闲平时很少叫别人给他梳头,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但申时行平时待人亲和,做起事来却专注得很,叫顾闲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认真起来。


    等到张居正站到了席前,顾闲才在申时行的祝祷声中琢磨起来:他这冠礼由两任首辅共同完成,在历史上算是什么水平?


    事实上要是顾闲往后看上一眼,就不止这么感慨了。


    因为这个环节理论上来说应该是顾父站在他身后,但顾父不在京师,所以张元德为他的异姓兄弟请来了自己亲爹暂代“主”位。


    现在有隆庆皇帝这位君父在,主位便由隆庆皇帝给占了。


    于是现在顾闲跪坐在席上,席前是张居正,席后是……隆庆皇帝!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应邀赴宴的李御史已经快晕厥过去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乱来的冠礼。


    且不说他们刚才不知为何先安排宾客大吃大喝一顿,现在还让隆庆皇帝参与进来!


    这像什么样?


    听说这冠礼流程是几个庶吉士安排的,果然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顾闲不晓得李御史的心路历程,他跪坐席上由张居正戴上了缁布冠,这是要冠者“尚质重古”,不要忘记来时走过的路。


    等到申时行替他系上冠缨,他起身向所有宾客展示了自己戴缁布冠时的样子,才按照第一轮的流程先后由张居正为他戴上进贤冠与爵弁。


    进贤冠就是官员日常办公以及参与朝会等重大仪式时戴的冠,上面的梁数往往能代表官员的品阶。


    像顾闲这样的六品官员,平时用的进贤冠就只有少得可怜的两根梁!


    最后一轮换的是爵弁之服,称得上是士大夫的最高礼服,一般只有隆重的祭祀仪式才会用上。


    所以在戴上爵弁之后,顾闲还要当着宾客的面把基本的祭祀礼仪展示一遍,以此表明从此以后他是一个可以祭天地、事君王的大人了!


    这个环节对顾闲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且不说还有人在旁指引,便是没人指引他也做得有模有样。


    毕竟他从小就很期待自己可以负责分祭肉的。


    区区祭祀流程,他早就倒背如流了!


    若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父母不在身边,以及……张居正没有给他改字!


    理论上来说,行冠礼的时候有个长辈起字的环节。


    偏偏张居正说王世贞起的“存诚”挺好的,非常适合他,让他继续用。


    刚才还当众给念了一遍。


    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么个字了!


    这场简单而不凡的冠礼结束后,众人又坐下吃了一轮茶点,直至天色转暗才各自归家。


    顾闲送走所有人后才与王宜玉一起回了家,他今天难得地喝了点酒,表面上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实际上还是受了些影响。


    回到家后他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清醒得很,索性去了书房。


    他取来笔墨安静地坐了好一会,提笔在纸上写下一项又一项自己见证过或者听闻过的政策,而后又在底下写起了随之出现的问题。


    于是一项又一项地把它们涂黑。


    王宜玉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闲面前摆着一张张黑漆漆的纸,而顾闲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么个睡法自然让他脸上和衣服上都沾了不少墨汁。


    还是这么不讲究!


    王宜玉上前想喊醒顾闲去洗洗脸,却发现顾闲压着的那张纸上有一行他没来得及划掉的字。


    ……恢复祖制,士绅一体纳粮。


    王宜玉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她拿起旁边的毛笔沾饱了墨汁,默不作声地把那行字也涂成漆黑一片。


    任谁来了都看不出纸上写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找不到方向*今天也更上了长长的一章!摆碗求点营养液今天收拾了一下书房,感觉累累的,决定明天再努力奋斗!你的活动提醒小助手上线,订阅完这章今天也可以去领取进度点啦!我距离领到挂件还差四点,可恶!(不做活动可以忽视


    第364章 多面受敌


    顾闲过完生辰,迎来了七月。


    朝中上下都开始为隆庆皇帝南巡做准备。


    有高拱出面调解,这次隆庆皇帝想出门玩耍没有太大的阻力,至少没有引起什么朝臣集体跪宫门的震动。


    隆庆皇帝想着马上能出去玩,自然愈发好说话,可以说是高拱和张居正提什么都批。


    近来杨博病了一场,再次提了退休。


    高拱挽留不成,就得考虑兵部尚书的继任人选,一个是把人在宣大那边的王崇古调回来,一个则是把称病请求致仕的谭纶调回来。


    王崇古此前也透露出要请辞的意思。


    在退休年龄方面,朝廷对他们这类管兵事的文官是有优待的。


    因为他们常年南征北战,不可能真的要人家干到七十岁。像谭纶才五十多岁,说自己积劳成疾想休息休息,朝廷也给批了。


    王崇古已经年近六十,上次又因为吴百朋牵扯出底下边将行贿的事而被参了一本,不想继续坐镇边关也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以王崇古的脾性,要是把他召回京师恐怕更加不习惯。


    张居正看出高拱的犹豫,就试探着跟高拱提了召回谭纶的事。


    归家休养这么久,病应当已经好了吧?


    高拱听了只说考虑考虑。


    事实上高拱对谭纶的能力倒也没什么意见,这些在北线干活的文臣武将他都举荐过或者提拔过。


    只是他有回听人说谭纶曾从妖道陶仲文那儿习得房中术,在朋友圈中广为传播。


    比如他手底下的戚继光就听了他的劝,密置别室生了三子。


    这事还是谭纶自己跟人说的,埋怨自家弟弟不懂事,不想着好好传宗接代,学学人家戚继光吧!


    只能说在军中混久了,多少有点不讲究。


    比如那胡宗宪自负嫪毐之具,喝酒后就倚在肩舆上“以手摩之”,“东西溺舁夫及从官肩”。一时传为笑谈!


    通俗点来讲就是胡宗宪对自己的大鸟很自豪,醉后爱对着轿夫和从官的肩膀从东尿到西。


    这是朝廷命官该干的事吗?


    一个两个都这样,真不讲究!


    高拱想到张居正跟谭纶、戚继光关系甚佳,说不定也会被这些个混不吝的家伙传授劳什子房中术。


    好好的太岳,可别给他们带坏了!


    高拱思及此,不免又叮嘱张居正几句,说他家中孩子够多了,还是要把精力多放到正事上来。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


    张居正:?????


    张居正在高拱这边收获了莫要沉迷女色的敲打,乘着官轿走到半路就听到顾闲在前头中气十足地跟人打招呼:“李御史,你也走路回家啊,我们一起走吧!”


    张居正叮嘱轿夫走慢一些,别叫那混账小子瞧见了。


    他疑心高拱之所以那么看自己,很可能是因为顾闲这小子整天瞎嚷嚷。


    即便张居正这么叮嘱了,顾闲还是看到了他的官轿。


    没办法,在皇城脚下最是阶级分明,官场中人看到等级在自己之上的官轿是要避让的。


    这会儿正是官员下班高峰期,路上避让张居正官轿的人多了,可不就让顾闲注意到了。


    顾闲马上放弃骚扰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李御史,积极地过来跟张居正打招呼:“您今天下衙也挺早啊!”


    张居正心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现在满京师谁不知道我是个亟需修身养性的痔疾患者!


    要不是不想继续被高拱谆谆教诲,他也不至于活没干完就走。


    说起来他们正在忙活的事跟顾闲也有点关系。


    整顿钞关。


    这事儿倒也不全是顾闲起的头。


    钞关作为大明商税的大头,他和高拱本来就准备倒查隆庆元年以来的账目,要求追缴过去六年的欠款以及推行朝廷新规。


    朝廷举起了查账这根大棒,利益相关的群体基本都在想方设法擦屁股,暂且没空联合起来干涉海运的推行了。


    有隆庆皇帝的支持,查账进行得还算顺利,只是漕运和海运需要盘清楚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张居正最近一直在和高拱、王国光开小会反复讨论。


    顾闲接收到张居正投来的“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的眼神,有点儿莫名其妙。


    他最近可安分了,什么都没干!


    还在外头,张居正不可能说起不相宜的话题,只说道:“南巡在即,你手头的事情要好好交接,别生出什么乱子。”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力邀张居正下轿走两步。


    张居正无可奈何地下了官轿与顾闲一同步行归家,听着顾闲热情地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这小子就不嫌累吗?


    正好张居正有点事要跟顾闲交待,便喊顾闲去了自己书房。


    顾闲很不见外地扒拉出张居正的好茶开始冲泡。


    张居正:“……”


    熟悉的无奈感又涌上心头。


    为了不叫顾闲把自己的好东西全嚯嚯掉,张居正来了个长话短说,要顾闲这次南下好好跟进沿海开关之事。


    张居正道:“你不是很关心这件事吗?到时候你多盯着点,别整天只顾着吃吃喝喝。”


    顾闲听张居正提及朝廷的动作,心中十分感动。


    这就是高张联合的效率吗!


    双倍的雷厉风行!


    整顿钞关可是实打实地动了别人的利益。


    真要倒查过去六年的账目,运河沿岸的乡绅豪强都得把钱吐出来!


    人家可不认为这是应当的,只觉得那都是凭自己本事弄来的钱,高拱你个河南人欺人太甚!


    真就仗着自己沾不上运河的边,逮着我们大搞清算是吧!


    顾闲关心地问:“玄老还扛得住吗?”


    毕竟上一次高拱被群起而攻之,可是很生气地辞职回了老家。


    张居正看了顾闲一眼,说道:“你不是整天说要拉人家玄老挡在前面,这会儿怎么又紧张起来了?”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哪里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何况后面还有许多事要落实,若是玄老扛不住,岂不是得您来扛!”


    高拱在历史上那么个结局,是因为他不仅想动官员和乡绅豪强的利益,还想趁着皇帝年纪小把司礼监的权力砍上一刀。


    这不就多面受敌了吗?


    张居正身后有那么一劫,原因也和高拱差不多。


    他虽然没去动冯保,但他当国期间配合着考成法来了个全面清丈土地,得罪的人多不胜数。


    以前我们都不用按实际亩数来纳粮,按照你的政策来我们就要足额缴纳,这合理吗?!


    王世贞都说他不团结缙绅(士大夫以及相关利益群体),只一味地任用那些没有根基、只知逢迎媚上的小人!


    所以说,这些事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要不然张居正也不会给李春芳写信说自己“诚不知死所矣”。


    顾闲觉得老高能扛久一点当然最好!


    张居正听明白了,后面才是顾闲的心里话。他说道:“虽有人反对,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你只管安心做事。”


    得了张居正的保证,顾闲颇有安全感,溜溜达达地归家去。


    过了中元节,三伏天已过去了,天气逐渐减了几分暑热,悄然添了几分秋凉。


    朱翊钧一大早起来,就得穿上正儿八经的礼服前去参加朝会,跟着文武百官一起送隆庆皇帝出宫。


    内阁三人都不在随行之列。


    主要是太子年纪太小,不可能独立监国。


    隆庆皇帝倒是挺想带上高拱,但高拱年纪也不算小了,来回奔波(路上还得处理政务)难免太过劳累,他还是很体贴地让高拱留守京师。


    至于张居正和高仪,一个要留下干活,一个同样年事已高,便都一并留守了。


    六部也按照各自情况分别挑了人随行,比如兵部挑了个汪道昆,他擅长写文章,一路上可以尽情搞创作。


    礼部出了个丁士美,原因么,当然是他比吕调阳稍微年轻几岁。且他家在淮安,可以顺路回去看看老父亲。


    户部也出个年轻的侍郎:刚到任不久的梁梦龙。


    朝廷要进一步开海关、搞海运,便把正在巡抚河南的梁梦龙给调了回来当户部侍郎。


    顾闲本来没资格上朝,但因隆庆皇帝指定要他这个翰林官同行,所以他这次跟于慎行站在一起,跟着申时行等人参与这次大朝会。


    因为两个人官都小,所以大胆地在后面交头接耳。


    顾闲和于慎行嘀咕:“听说本宁兄最近很忙啊!”


    李维桢上次写的南行记录十分生动,大家在干活之余随手一翻,就能看到他在那里说:我们到某某地方了,拜访了某某前辈,玩了若干特色项目、吃了若干特色食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可以说非常拉仇恨。


    所以在马自强再次点人随行的时候,众人有志一同地把李维桢踢了出去。


    你都出去玩过了,该换我们出去了!


    不仅不许去,还要给咱狠狠加班,才对得起大伙此前受到的伤害!


    至于同样出去浪了一圈的顾闲为什么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


    当然是因为……有顾闲在才知道该怎么吃怎么玩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实力果然是硬通货*今天也顺利更新了!这章更新个2990字,尝试激励自己加更!所以有没有没用完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助力二更!*注:①谭纶劝生:出自《谭襄敏公遗集》【报弟:又贤弟迁回祖居,甚善,然须念念以生子为急。妇人多水性,男子少刚肠,贤弟即不能作刚肠男子,只如戚总兵甲子听兄为计,密置别室,至今已生三子,正室尚未知之。】朋友圈共享(教坏太岳):出自王世贞②胡宗宪玩鸟:出自……冯梦龙的《古今笑史》,不愧是你,冯梦龙【都宪弄鸟:胡少保宗宪素自负嫪毒之具,醉后辄欹坐肩舆中,以手摩之,东西溺舁夫及从官肩,咸掩目而笑。胡故自若,弄自家鸟,强如呵别人脬,但不雅观耳。】


    第365章 大夸特夸


    隆庆皇帝这次是准备出去好吃好玩,顺便修身养性,所以没有带后宫出行。


    人家皇帝都不带妃嫔了,顾闲自然不好要求带家眷,出发时很有点不舍。


    不过王宜玉这两年已经往返过江南两次,倒也不是很想再跟着奔波,只叮嘱顾闲路上谨慎些。


    这次是正式随驾南巡,可不能跟带着太子出去时那么随意。


    顾闲想到王宜玉一点都没有舍不得自己,忍不住暗暗哼了一声,郁闷地跟着于慎行他们登船去。


    这次顾闲没有夫妻俩住单间的待遇,得跟于慎行他们挤一挤。


    汤显祖他们这批即将散馆的庶吉士也拥有了随驾机会,不过他们还没正式授官,住的地方又跟顾闲他们不一样,须得隆庆皇帝宣召了才能到御船上来。


    总的来说,顾闲这一路上不缺熟人玩!


    船队起航后,顾闲这个官最小的就屁颠屁颠地去跟梁梦龙等人打招呼,还拉着人梁梦龙说什么“姐夫经常跟我说起你”。


    弄得梁梦龙很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很快聊起了海运诸事。


    相比于船上的其乐融融,朱翊钧这个留守儿童则有点郁闷。


    平时高拱和张居正等人也会轮流来看他上课,但那都是在旁边看看而已,跟正经讨论政务时完全不一样。


    隆庆皇帝前脚刚走,高拱就提出大家一起开个小会,明确太子监国期间的分工。


    朱翊钧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发现自己基本没有听懂!


    事关面子问题,朱翊钧假装自己完全听明白了,扒拉出顾闲给他讲过的话来应付:“古语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挠则鱼溃,烦则人劳,朝中诸事不宜频繁变更,一切暂且照旧即可。”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齐齐夸赞太子贤明。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熬到了散会,又想起高高兴兴跟着于慎行他们出发的顾闲。


    可见只要可以出去玩,顾闲根本不在乎跟谁一起。


    都没想过来跟他拜别一下!


    ……


    御船之上,隆庆皇帝正拿着顾闲与他师侄张复共同绘制的《运河食宿指南》比对着沿岸的风景,听顾闲几人轮流给他讲述相关的名人名言、奇闻异事。


    不时还在顾闲的提议下换个玩法。


    本来七月下旬的太阳还毒得很,但在船上吹着徐徐微风,举目便是两岸的青山与万里晴空,心情自是比待在庄严肃穆的皇宫里要舒坦得多。


    隆庆皇帝觉得自己现在胃口极好,等会肯定可以大吃一顿。


    顾闲也是这么个感觉,他还和隆庆皇帝分享自己特别写在《运河食宿指南》上的“丰收路线”。


    秋天走这条路线可就有福了,一路上有各种特别新鲜的瓜果蔬菜和特别肥美的家禽家畜!


    顾闲兴致盎然:“最近葡萄应该熟了,我们可以去东昌府摘葡萄,不仅能现摘现吃,还可以买一些来酿葡萄酒!”


    “等到了江南,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喝上自己酿的酒了!”


    这可是魏文帝曹丕说起来就流口水的好果子!


    隆庆皇帝不耻下问:“这是什么典故?”


    才出发没多久,他已经听了一堆古往今来的奇人奇事,主要贡献者当然是顾闲这个什么书都读一点的翰林修撰(尤其是跟吃有关的)。


    顾闲有问必答,当场给隆庆皇帝背了一遍《与吴监书》。


    这篇文章大夸葡萄有多好吃,无论是酒醒后来上几颗带露的葡萄,还是酿成香醇可口的美酒,简直是“道之固以流羡咽嗌,况亲食之邪”!


    这么讲完了,曹丕还要拉踩两句,说南方的橘子酸掉牙,只偶尔能吃到个甜的,跟葡萄完全不能比!


    看看,都“流羡咽嗌”了,不是提起来就流口水是什么?


    魏文帝的说法只不过是稍微文雅那么一点罢了!


    于慎行:“……”


    虽然你说得都对,但是总感觉魏文帝半夜要入梦来打你。


    经你那张嘴一讲,再好的形象都能毁了。


    难怪上次李维桢随行时爆发出了强烈的创作欲,不仅写了要上交给掌院的正经记录,还额外写信给亲朋好友分享一些个人游玩感受(甚至还写了几篇游记)。


    实在是许多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隆庆皇帝倒是听得兴致盎然,只觉自己也开始口舌生津。他点着头说道:“等到了你说的东昌府,我们就去摘葡萄。”


    顾闲瞥见随行御史闻言露出一副“我现在很想喷你”的表情,暗道不好。


    他眼珠子一转,马上开始扯大旗:“葡萄虽小,却是我们大明百姓生活安定的象征,皇上走这么一趟意义重大!”


    话一说完,顾闲就注意到御史的表情变成了“我看看你能怎么鬼扯”。


    隆庆皇帝也来了兴趣,让顾闲展开说说。


    顾闲:“……”


    有的人看似镇定自如、侃侃而谈,实际上在脑海里疯狂搜寻相关典故。


    有了!


    顾闲说道:“唐朝初年有位宰相叫陈叔达,为人至孝。有次唐高祖以葡萄赐食群臣,陈叔达却一直拿在手里没有吃。”


    “唐高祖奇怪地问他怎么不吃,陈叔达说自己母亲患有口干之症,市面上却买不到葡萄,他想带回去给母亲吃。”


    “唐高祖听后羡慕地说‘卿有母可遗乎’,说罢流涕呜咽,给了陈叔达许多赏赐。”


    唐高祖当了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不能让自己病逝的母亲死而复生。


    唐朝初年的中原大地可谓是遍地疮痍。


    先是魏晋南北朝的分裂与动荡,而后是隋炀帝的大兴土木与豪奢无度。


    这样的情况下,百姓怎么可能过得安稳?


    所以曾被魏文帝大夸特夸的葡萄,在唐朝初年竟是连宰相都“求之不能得”的珍果。


    隆庆皇帝听得一阵沉默。


    他的母亲也去世了,而且已经去世差不多二十年。记得当初礼部曾奏请让他服孝三年,但是他那位父皇以“应避至尊,不宜重服”为由驳回了。


    唐高祖那句“卿有母可遗乎”,隆庆皇帝听着也有些心酸。


    顾闲那句话说得很对。


    即便身为帝王,同样也有做不到的事。


    顾闲说道:“到了葡萄成熟的时节,我们大明的集市上能买到葡萄,代表我们大明百姓过得安稳顺遂!”


    “所以我们去看的不止是葡萄,还有我们大明百姓的生活!”


    “我们不仅要去看葡萄,还要去看桃子,看南瓜,看玉米——看一路上能看到的所有作物和禽畜!”


    “古人有言,‘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所以想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平时应该饮食均衡,主食、果蔬和肉类都得吃上一些,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养生要则!”


    “微臣认为皇上理当去看一看这些百姓餐桌上应该有的东西,如果有人吃不上其中哪样,朝廷便该想办法让他们吃上。”


    隆庆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他们不仅该去看看,还该亲自尝尝,要不然怎么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百姓尝到的酸甜苦辣,他们都该好好尝一尝!


    众御史与翰林官:“………”


    所以顾太闲你平时就是这么忽悠皇帝和太子的吗?


    夜里隆庆皇帝早早睡下了,顾闲有点儿睡不着,溜达到甲板上吹风。


    正好今晚是徐文璧负责安防工作,顾闲便与他凑到一块聊天。


    相比于刚见面那会儿,徐文璧现在成熟了许多,面上甚至还蓄起了须。顾闲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还挺快!”


    徐文璧点点头,笑着说道:“连张元德那家伙都沉稳了许多。”


    换作前几年,张元德肯定说“就京营那点俸禄,不要也罢”,二话不说扔下手头的活跑出来跟着他们一起去江南。


    想到张元德在军营里锻炼得日渐健壮,顾闲也笑了起来。


    甭管有没有机会建功立业,反正他已经拥有了健康的身体!


    这便是最好的收获。


    顾闲与徐文璧聊了一会,终于有了困意,打着哈欠说道:“我明儿还得在御前陪侍,就不陪你当值了。”


    徐文璧道:“去吧,好好休息。”


    顾闲的睡眠一向不错,一躺下便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翌日一早,船没有到种葡萄的地方,倒是抵达了顾闲上次摘过桃花的码头。


    他见岸上的桃子熟了,便又把“五果为助”搬了出来,说要去看看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好桃子!


    要是隆庆皇帝吃了都说好,这桃子还愁卖不出好价钱吗?!


    大力发展运河经济,从皇上吃桃子做起!


    隆庆皇帝还没尝过现摘的桃子,对顾闲的提议相当感兴趣。


    于是船队在码头靠岸进行补给。


    码头驿站的大小官吏闻讯赶来迎驾,心中都有着由衷的喜悦。


    他们居然在家门口见到了皇帝!


    有这么一次接驾经历,以后他们可以对每个路过的人吹嘘一遍!


    还有人认出了随驾的顾闲,眼中更是惊喜不已。


    顾闲捕捉到对方的眼神,笑着上前让他帮忙去寻桃林主人过来,问问对方能不能领他们去摘几个桃子尝尝。


    桃林主人一听顾闲要领隆庆皇帝去尝自己的桃子,喜不自胜地赶了过来,走到近前还不小心摔了一个狗吃屎。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隆庆皇帝感受到百姓对自己的敬慕,心情莫名舒畅。


    这是他待在宫中体会不到的成就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桃林摘桃子。


    顾闲这家伙一点都没有状元郎的样子,一入桃林便蹿到自己相中的桃树上,探出头来问隆庆皇帝:“陛下想要哪颗桃子,我给您摘!”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今天足足二更!多么厉害!所以有没有营养液可以给闲崽嗷嗷本来入夏了,想弄个夏天封面,结果不小心把底图调成了秋天的颜色……正好闲崽这边入秋了,将错就错!图是文徵明的《仿赵伯骕后赤壁图》*补个注:①《与吴监书》:【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蒲萄,当其朱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馆,脆而不酸,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倦。又酿以为酒,甘于曲蘖,善醉而易醒。道之固以流涎咽隘,况亲食之邪?南方有橘,酢,正裂人牙,时有甜耳。即远方之果,宁有匹者乎?】②葡萄遗母:【唐高祖赐群臣会于御前,有葡萄,侍中陈叔达执而不食。上问其故,云:臣母患口乾,求之不能得。上曰:卿有母可遗乎?遂流涕呜咽,因赐之。】③五谷为养一句:出自《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等医书【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和而服之,以补精益气。】④挠则鱼溃,烦则人劳:出自《道德真经注》【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


    第366章 大明危矣


    所有人都没看到顾闲是怎么跑到树上的,等回过神来,他们的皇帝陛下已经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挑自己想要的桃子。


    顾闲还给隆庆皇帝介绍:“树顶的果子会更好吃,它们吸饱了春夏两季的阳光雨露,大多长得又大又甜。”


    他在高处扒拉了一会,挑了个最大的桃子问隆庆皇帝要不要。


    隆庆皇帝哪里知晓这些农家知识,点着头表示可以。


    顾闲道:“好嘞,那您接好了!”


    隆庆皇帝还真没有站在树下接果子的经验,一时有点儿紧张。好在顾闲准头极好,只那么随手一扔,投下的鲜桃便正好落到他手里。


    以至于隆庆皇帝都油然生出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的感觉。


    随行的汪道昆等人:“……”


    这里要创作一首什么诗才应景?


    脑壳痛,脑壳痛。


    顾闲没有厚此薄彼,挨个问树下的随行人员要不要桃子,听到人家说要就火速投掷一个。


    等到树顶叫他瞧上眼的桃子都嚯嚯完了,他又去嚯嚯另一棵他觉得包甜的桃树。


    不要着急,都有,全都有!


    许是有顾闲领头,不少年轻些的随行人员也跟着上树摘桃。


    比如汤显祖就爬到旁边的树上探出个脑袋来,指着个桃问顾闲:“顾太闲,这个算顶桃吗?”


    顾闲一听汤显祖这么喊就牙痒,哼道:“你是成年人了,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自己想去!”


    隆庆皇帝看着大家热热闹闹地上树,也很有些蠢蠢欲动。


    若非丁士美他们在旁边劝说,他还真的想亲手摘颗顶桃尝尝鲜。


    眼看大家几乎都人手一两个桃,顾闲便抱着两个自己挑中的桃下树,与隆庆皇帝说起这种桃的好处。


    这桃长得又大又好,吃这种桃都不用刀,只消从桃尖上一撕就可以把桃皮剥开了!


    说着顾闲便给隆庆皇帝示范了一下,麻溜洗净桃子上的细毛,轻轻松松剥开了桃皮,露出里头鲜嫩多汁的桃肉。


    一看就叫人很有食欲。


    顾闲显然是个抵抗不住诱惑的人,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正等着顾闲把桃献给自己的隆庆皇帝:“……”


    知道了,要我自己剥对吧?


    隆庆皇帝拒绝了要上前替自己剥桃的内侍,学着顾闲那样洗净手对付起自己手中那颗桃。


    顾闲在旁给隆庆皇帝介绍起相关情况。


    过去许多地方种的桃子都是硬肉桃,但是嘉靖年间江南一带忽然流行起了甜软多汁的软肉桃,不少文人墨客聚会时吃完了还会写诗赞美,很快风靡江南地区!


    东昌府一带的码头日日船来船往,消息灵通得很,自是有人跟着市场风向改种多汁软桃。


    只是这桃子不好保存,熟透后摘下来两三天就坏了,很难往远处卖;没熟透时摘下来运输倒是可以多保存几天,但味道没那么好。


    总而言之,还是咱这样现摘的最新鲜最好吃!


    隆庆皇帝没想到一颗桃还有这么多门道。


    说话间,他成功剥好了手里那颗鲜甜多汁的软桃。


    即便剥得有点坑坑洼洼,手上还沾了不少桃汁,隆庆皇帝仍是十分满意。


    一看就会,不愧是我!


    隆庆皇帝愉快地咬下一口桃肉,只觉甜津津的桃汁霎时溢满口腔。


    他脑海里不由冒出这么个念头来:自己过去吃的桃都该扔了!


    尝过了味道,顾闲便去与桃林主人商量要付多少钱。


    他们一行人过来摘走了最好的一批桃,理当给出稍高于市价的钱,但他们是自己动手摘的,给桃林主人省了人工,又得优惠一点。


    综合考虑下来,还是付个市价吧!


    桃林主人与顾闲打过交道,知晓他是坚决不肯白要东西的,便收下了由梁梦龙这位户部侍郎给的钱。


    他们来的人多,即便一人只要了一两个,算下来也不少了。顾闲看着梁梦龙付账完毕,回去一脸心疼地把花了多少钱给隆庆皇帝复述一遍,叫随行的太监给记个账。


    都出来玩了,隆庆皇帝倒是不在意这点小钱,只问道:“你们上次过来摘桃花也付了钱?”


    隆庆皇帝在宫外住过许多年,并不是那种始终高居庙堂、从未接触过普通百姓的皇帝。


    寻常百姓见到达官贵人摘了自家几个果子,大多都不敢收钱,说不定还得赔着笑脸说“贵人愿意吃是我们的荣幸”。


    那桃林主人却是没怎么犹豫便收下了买桃钱。


    顾闲道:“当然付了,哪能白摘别人的东西?若是起了坏头,往后你来也不给钱、我来也不给钱,还怎么发展当地经济!”


    隆庆皇帝深以为然。


    一行人尝过了带着朝露的多汁软桃,便继续乘船南下。


    到了东昌府最大的商埠,顾闲还见到了他的统计学兼经济学伙伴,殷士儋!


    隆庆皇帝这次南巡不算微服出巡,该得到消息的人基本都得到了,每次船队靠岸都有当地官员前来迎驾。


    殷士儋最近正好在东昌府。


    他虽然愤而退休了,御驾到来却也不能避而不见,所以还是跟着知府一起来了。


    皇帝见不见你是皇帝的事,你恭迎圣驾的姿态必须得摆出来!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想不想见殷士儋,他反正挺想见的。


    他趁着隆庆皇帝午歇的空档溜达去见殷士儋,还积极地把于慎行也拉过去,说是老乡必须见老乡!


    结果殷士儋和于慎行面对面那么一聊,很快发现顾闲是怎么在他们之间瞎传话的。


    这厮跟殷士儋说,于慎行主动要参与他们的项目,希望他能给安排点适合的活;收到回信后他又去跟于慎行说,殷老很希望你能参与,我这里有信为证!


    殷士儋和于慎行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眼神游移。


    读书人的事,能算是骗吗!


    不过是一开始拉人下水的小手段而已!


    后面就没有用过了啊!


    既然大家现在都很享受,又何必计较一开始大家是怎么聚集在一起的!


    殷士儋指着他笑骂:“你啊你。”


    正聊着,就有人寻了过来,说隆庆皇帝醒后问起了顾闲在哪里。


    这是叫他回去。


    殷士儋闻言不由看了眼顾闲,这小子还真是简在帝心。


    若是自己年轻时就有这样的际遇,大抵也是舍不得辞官归乡的。


    转念想到自己入朝为官后的种种遭遇,殷士儋又摇了摇头,跟于慎行说道:“也不知这小子还能快活多久。”


    倒不是他在诅咒顾闲,而是官场之中波诡云谲,今天和你还好好的,明天可能就翻脸无情。


    于慎行笑道:“就他这么个性情,估计到哪儿都很快活。”


    即便顾闲做起事来莫名有种紧迫感,恨不得拉上所有人一口气把想做的事情全干完,但大多数时候跟他一起忙活都很开心。


    累是累了点,总比虚度光阴要强。


    这时又有人来了一趟,说皇上宣召殷士儋和于慎行,让他们一并过去。


    殷士儋两人跟着领路的内侍一同入内,只见隆庆皇帝身着常服坐在那儿,顾闲也很没规矩地坐在旁边说话。


    两人齐齐上前朝隆庆皇帝行礼。


    隆庆皇帝打量着才五十出头的殷士儋。


    记得当初在裕王府,殷士儋的脾气就初见苗头。后来高拱回朝两人更是处不来,差点在内阁大打出手。


    在殷士儋和高拱之间,隆庆皇帝当然是选高拱。


    且不提私人感情如何,光论办事能力就是高拱更胜一筹。


    既然高拱不能走,那就只能殷士儋走了。


    刚才听顾闲说起殷士儋最近的研究工作,隆庆皇帝来了兴致,想要听听殷士儋对大明货币体系的想法。


    殷士儋叹着气说道:“回皇上,目前我们只研究到一半。”


    隆庆皇帝说道:“一半也不错了,你只管畅所欲言。”


    殷士儋道:“我们只研究到……目前货币体系面临的问题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隆庆皇帝:???


    什么意思?


    见隆庆皇帝面露迷茫,殷士儋就稍微给他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咱现在研究到“宝钞体系为什么玩完了”“铜钱体系为什么快玩完了”“银钱体系为什么可能玩完”。


    货币体系一旦崩溃,大明的经济也会崩溃,到时候朝廷没钱做事,百姓也没钱度日。


    大明危矣!


    想想就愁人!


    如果陛下想要知道是怎么个崩溃法,我可以给你呈上几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隆庆皇帝:?????


    所以你说的研究到一半,就是指你研究出了这些问题,但是剩下的解决办法还没开始想?


    隆庆皇帝忍不住问:“就没有切实可行的应对办法吗?”


    殷士儋娓娓说道:“如今宝钞在民间已经无法通行,铜钱也在逐渐贬值,商贾更倾向于用白银进行交易。”


    “这并不是我们隆庆一朝出现的问题,而是早在洪武年间便埋下祸根!货币体系问题是百余年的积弊,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只能说大明的许多制度都是缝缝补补凑合着用,只要没出大问题,谁都不敢搞什么大动作。


    谁知道改来改去会不会把它改崩溃?


    这又回到了老问题上:你遵循旧制可能无功无过,你改革失败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还记得那个宋明文人最爱讨论的问题吗?


    没错,宋亡于王安石!


    看到没有,这就是搞变法的下场。


    所以从来都不是没人能发现问题,只是发现了也无计可施罢了。


    隆庆皇帝有些失望。


    殷士儋却是看了顾闲一眼,继续说道:“民用邮政其实就是一次相对成功的尝试,想要建立一个稳定的‘体系’——无论是什么方面的体系,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字:信用。”


    “朝廷用稳定有序的邮政体系取得了百姓的信任,所以大家都愿意花钱买邮票。”


    “只要贴上对应的面值邮票,邮递员便能把信送到指定地方,听起来多简单对不?”


    “实际上想要做到这点,得把控好许多环节:其一,全面垄断邮票发行权;其二,有效控制发行数量;其三,保证驿递效率。”


    “真要落实起来,方方面面的工作多不胜数。但凡换个能力差且没远见的人来主持此事,民用邮政兴许都办不起来。”


    隆庆皇帝闻言不由看向顾闲。


    民用邮政能有现在的成效可是顾闲的功劳!


    朝中还真有人认为顾闲不该给驿卒提升待遇,明里暗里抨击顾闲提出的“按劳分配”。


    朝廷征调驿卒本来是不怎么花钱的,现在你给他们那么多钱,人人都想去驿站当差,别的劳役谁还愿意做!


    邮政署起了个很坏的头!


    还有因为国库缺钱,提出让邮政署每年多发行个几百万张邮票去填窟窿的。


    这些言论恰好印证了殷士儋的话。


    如果不是顾闲有高拱和张居正的支持,民用邮政怕是早就被人嚯嚯没了!


    隆庆皇帝暗自感慨:顾闲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为高拱和张居正那样的国之栋梁!


    这样的年轻人,他再怎么偏爱都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的吗?还以为你只想吃我做的饭*今天也努力更新啦!可恶,昨晚没有睡好!我的活动挂件已经拿到了!这两天忘了提醒!有需要可以去做活动,好像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第367章 相见恨晚


    顾闲没想到殷士儋会在御前这么夸自己。


    殷士儋会早早退休,跟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脱不开关系。


    高仪脾气温吞,可以接受高拱两人的排挤与冷落;殷士儋不行,殷士儋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


    说到底,高拱容不得内阁有第二个主意大的人。


    就连没被撵走的张居正,在王世贞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里的描述也是“委心事拱,独退然下之”。


    即便顾闲在殷士儋归乡前与他一夜长谈,这两年还书信往来不断,但都是学术上的讨论。


    真要论私交,他们其实算不得多深。


    要知道他是张居正的妻弟,而殷士儋和高拱在内阁打架的时候可是连张居正都痛骂了一番。


    即便殷士儋和张居正现在还称不上是反目成仇,但也当不了知己好友了!


    在顾闲看来,自己和张居正天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难道在殷士儋眼里竟然不算吗?


    结束了这次关于货币体系问题的御前对谈,顾闲负责送殷士儋离开,十分感动地说道:“没想到您会在皇上面前那么夸我!”


    殷士儋见顾闲一脸高兴,嘴硬道:“不过是就事论事,怎么就夸你了?”


    他闲居家中这两年听了不少高拱和张居正的雷霆手段,知道自己即便找机会回朝也讨不了好。


    既然自己不愿再去受那份气,自是希望有人能在朝中代为实现自己的种种抱负。


    顾闲是个与他们都不一样的年轻人,他有着远超于许多人的见识与学问——甚至可以说远超于整个时代。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他可以看得更清、想得更远。


    坏也坏在他看得太清、想得太远。


    只有跟他真正地深入交流过的人,才能隐隐察觉那种难以与外人道的孤独与痛苦。


    就像他刚才在隆庆皇帝面前说的那样,他们发现了许多问题,但他们找不到解决办法。


    与其意识到问题但无能为力,倒不如学着旁人那样两眼一闭,当做什么都看不见来得自在。


    顾闲却没有那样做,他选择直面那一切,并且积极地寻求解决之法。


    这样的年轻人本就应该放到最适合他的位置上,好好打磨他的心性、锻炼他的能力,叫他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而不是成为旁人口中靠着裙带关系以及逢迎上意才步步高升的奸佞小人。


    他在隆庆皇帝面前提及顾闲所做的事,也是想让隆庆皇帝意识到顾闲乃是社稷之臣,而非阿谀媚上之辈。


    殷士儋说道:“你还年轻,有机会办实事便该主动去争取,别整日只惦记着吃吃喝喝。”


    顾闲嘀咕:“傻子才主动争取!只要你肯干活,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殷士儋:“……”


    有点理解张居正为什么常备黄荆条了。


    这小子实在太讨打了。


    罢了,能得皇帝支持确实是臣子施展抱负的最佳途径。任你能力超群,只要皇帝不喜欢你,照样叫你一辈子都没机会出头。


    他与高拱闹翻后在朝中待不下去,不就是因为隆庆皇帝喜欢高拱胜于喜欢他吗?


    顾闲有本事叫皇帝和太子都喜欢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殷士儋摆摆手,让顾闲不必再送,还是回御前待着吧。


    省得隆庆皇帝一会又派人来找。


    殷士儋不说顾闲还没觉得有什么,殷士儋这么一说他才发现隆庆皇帝和他儿子朱翊钧竟有点像。


    主要体现在出门在外一睁眼就要看到他这个六品小官。


    唉,真拿他们没办法!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去寻隆庆皇帝。


    一行人在东昌府盘桓了两天,还真寻到个很不错的葡萄园。


    隆庆皇帝吃了不少亲手摘的带露葡萄,并在顾闲指导下酿了些葡萄酒。


    每天都有新鲜而简单的手工活可以体验,隆庆皇帝一点都不觉得待在船上枯燥乏味。


    他还每天跟着顾闲一起往京师那边写信,记录自己途经的每一个地方。


    主要还是跟朱翊钧这个不孝子分享自己沿途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玩了什么。


    呵,谁叫朱翊钧上次就是这么干的!


    顾闲乐得蹭隆庆皇帝的送信渠道,每天都乐滋滋地给王宜玉她们写信。


    当然,他偶尔也会给朱翊钧写几封信,分享一下沿途的新鲜见闻以及“真可惜殿下你没一起来”之类的感慨。


    既然已经决定好要维系一下与朱翊钧之间的君臣情谊(即便不知道未来作不作数),这点功夫顾闲还是愿意下的。


    这次顾闲还给张居正也写了信,主要是汇报殷士儋的一些研究成果。


    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实用主义者,甭管是谁研究出来的东西,只要有用就好!


    等到晚上隆庆皇帝歇下了,顾闲又单独与梁梦龙来了个秉烛夜谈,讨论到了南京那边如何开展海运和海关相关工作。


    必须趁着高拱他们整顿海关的机会把事情落实下去。


    梁梦龙与顾闲此前并没有见过面,可经过几次船上夜谈,他发现顾闲在海事方面有许多独到见解。


    更重要的是,与顾闲交流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比如提到他巡抚山东时曾亲自渡海前往辽东实地考察,顾闲说话时便是钦佩且向往的语气,仿佛恨不得紧跟他脚步到地方上干出一番实绩。


    谁会不喜欢被人这样夸?


    是以梁梦龙给张居正写信的时候,也说自己与顾闲一见如故,着实是相见恨晚!


    ……


    数日之后,远在京师的张居正等人陆续收到了顾闲他们写来的信。


    张居正先拆了梁梦龙的来信,看完只觉顾闲这小子只要想讨人喜欢,还真是无往不利。


    这不,梁梦龙又上了他的当。


    想来要不了多久,这小子就能安排梁梦龙做事了。


    一想到顾闲整天嚷嚷说“我都是跟你学的”,张居正又有点牙痒。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可没有像顾闲这样到处祸害别人的机会。


    那时候谁会听他说话?


    所幸还有二三师长、三五好友勉强可以交流,要不然他都不知该怎么熬过那吏治败坏、人心不安的二十余年。


    这么一想,顾闲也算是遇上了好时候。


    张居正不敢说自己做了多少为国为民的事,但是自隆庆元年以来,他们确实一心要掰正嘉靖年间那些不正之风,希望能澄清吏治、整肃朝纲。


    推行考成法就是这么个目的:无论官大官小不用琢磨怎么请托钻营,更不用为上下打点而想方设法去搜刮民脂民膏,只要你把朝廷的政令落实到位即可!


    有多少本事,就给你当多大官,这很合理吧!


    只要他们这些宰辅不以谁送礼多、谁送礼少来决定人事任免,而是实实在在地把考成法落实下去,还怕筛选不出真正想做事的人吗?


    巧就巧在,顾闲正好在他和高拱决定全面实施考成法的节骨眼上冒的头。


    不论资历、单论实绩的话,顾闲还真能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张居正放下梁梦龙的信,又拆开了顾闲那封。


    也不知这小子写了什么,居然那么厚。


    不会是菜谱吧?


    张居正这么想着,定睛看起顾闲的来信。


    这一看,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没想到隆庆皇帝居然召见了殷士儋。


    殷士儋还在御前给他们提出个大难题。


    早在宣德皇帝那会儿,朝廷就一直在想方设法解决货币问题,钞关就是在那时候设立的。


    钞关的钞字,就是宝钞的钞!


    当时朝廷规定商贾“过关”时得按照船身大小缴纳对应数额的宝钞,以此促进宝钞在民间的流通。


    后来的发展大家都知道了,连朝廷都不想收宝钞,一直提出“折色”成白银或者铜钱。


    所以说宝钞已经彻底玩完了,根本救不回来。


    这一点即便殷士儋不说,他们也看得出来!


    张居正觉得一条鞭法好,就是因为此法在福建、浙江等地行之有效,能够把民间的白银收归国用。


    民间已经广泛使用白银来进行交易,国库却连点白银储备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谁能睡得着觉?


    只不过殷士儋研究得更深入、更具体,叫张居正读完深深地感觉……这样做大明要完蛋,那样做大明也要完蛋。


    这个殷棠川,能不能讲点好的?!


    或者稍微讲几个有建设性的提议呢?


    张居正怀疑殷士儋是故意的。


    第二天就拿着信去和高拱探讨殷士儋是否用心险恶。


    高拱读完顾闲的信后深有同感。


    这个殷棠川真是太过分了!


    就算你是被我们排挤走的,就算咱此前在内阁闹得很不愉快,但那都是私人恩怨,你应该以国事为重,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藏私!


    高拱和张居正一起讲完了殷士儋的坏话,还让张居正写信狠狠谴责殷士儋,督促殷士儋尽快研究点有用的东西。


    张居正和殷士儋可是同年来着,由张居正来写这封信最相宜。


    在旁听完全程的高仪:“………”


    可算知道顾闲那没脸没皮的作派都是跟谁学的了。


    遇到你们这几个家伙可真是殷士儋的劫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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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8章 重要考试


    朱翊钧也在拆信。


    自从隆庆皇帝出行,他便拥有了时常收信的快乐。


    ……当然了,不全是快乐。


    比如今天他爹就在信里大写特写,表示东昌府的葡萄一大早带露摘下来吃是最相宜的,新鲜又水灵。


    晚一些摘的,便只适合拿来酿酒了,你知道葡萄酒怎么酿吗?


    总而言之,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这个好吃的你没吃到”“这个好玩的你没玩到”。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全然忘了自己出去玩的时候也是这么往京师写信的,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凭什么他要留在京师上朝听政!


    上朝时讲的那些东西他都听不懂!


    不上朝的时候还得看奏疏。


    那些奏疏写得又臭又长,呈上来后他看都不想看。


    好在还有内阁票拟这一环节能给他梳理清楚那些奏疏都讲了什么,要不然他真是两眼抓瞎。


    本来朱翊钧就已经不想干了,隆庆皇帝还写信回来跟他炫耀好吃的好玩的,可不就让朱翊钧气愤不已吗?


    更可恨的是,顾闲时不时也来凑热闹,写信说什么“殿下你没来真可惜啊”。


    朱翊钧看得咬牙切齿。


    好你个顾太闲!


    本来朱翊钧要把信扔了,想了想又舍不得。


    他本来就很喜欢书法,这两年尤其热衷于收集顾闲的原稿,也是因为顾闲的字画都很对他胃口。


    哼,他把这仇记下了!


    朱翊钧拿着信去跟陈皇后分享。


    隆庆皇帝出门没有带半个后妃,她不免有些担心隆庆皇帝会不会在外面乱来。


    在宫中纵情声色还没什么,至少外人不知道他有多荒唐。


    更重要的是宫中妃嫔人际关系简单,不容易得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病,真要在外面胡来那问题可就多了。


    偏偏陈皇后因为前几年劝谏隆庆皇帝别耽于女色,帝后之间生了龃龉,隆庆皇帝出门在外根本不会给她这个皇后写信。


    好在朱翊钧这个太子孝顺,每次收到隆庆皇帝的信都来读给她听,叫她也能知晓隆庆皇帝目前在哪以及做了什么。


    见朱翊钧今天读得一脸郁闷,陈皇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觉他们父子俩倒是越来越亲近了,相处起来有点像民间那些个寻常父子。


    这是好事。


    朱翊钧一看陈皇后不仅不谴责隆庆皇帝的炫耀行为,还听得一脸笑意,哼道:“母后您不觉得父皇很过分吗?”


    陈皇后笑容更盛:“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出去的时候也这么给你父皇写信?”


    朱翊钧:“……”


    朱翊钧不吭声了。


    可恶,报应居然来得这么快!


    朱翊钧只能回东宫愤然给顾闲写信,谴责他写信馋人的恶劣行径。


    不过在写完信后,他还是让人抄录一份顾闲附在信后的菜谱,送去御膳房那边命人做来尝尝鲜。


    再生气也不能跟好吃的过不去!


    ……


    王宜玉也陆续收到了顾闲托人送来的包裹。


    没错,不止是信,而是包裹。顾闲仗着皇家信使是给皇帝跑腿的,堂而皇之地托人家往京师捎东西。


    今天来几本在路上淘到的书,明天来几罐在船上闲着没事调配出来的新汤料或新酱料,同时附带一封肉麻至极的书信,说什么“我在东昌府很想你”云云。


    当然也少不了他路上想起来的应季菜谱,殷殷叮嘱说“没有我在你身边的日子你也得及时跟着季节调整每天的饮食”!


    即便两人没待在一起,王宜玉仿佛也看见了顾闲一发现什么新鲜东西就兴冲冲要跟她分享的模样。


    王宜玉提笔给顾闲写起了回信。


    据顾闲在信中所说,他用好吃的贿赂了信使,对方会在第二天出发给隆庆皇帝送信时顺便来他们家收一趟信。


    这家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不会让人家白跑一趟的对吧”。


    王宜玉拿顾闲没办法,只得收一封回一封,与他分享自己当天读了什么书或者与朋友去了哪里玩。


    ……


    这个时候的顾闲,已经满脸羡慕地送丁士美归乡省亲。


    即便他自己年初才回去过一趟,但是就那么几天怎么够呢!


    他巴不得天天都能回家。


    可惜张居正和王世贞都曾叮嘱他不能擅离职守,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奉命玩耍。


    一行人在江北逗留数日,游览了历史悠久的扬州城,为《运河食宿指南》增加了不少入秋后的补充内容,才正式横渡长江前往南京。


    长江自古以来便是天险,船队渡江时万分小心地把御船护在最里头,以保证隆庆皇帝不会遭遇半点危险。


    有了上次的经验,过了长江后一行人便直接前往租住的园子里头休整。


    隆庆皇帝在扬州已觉风光无限,入住王锡爵精挑细选的江南名园后更觉浑身舒泰。


    京师也不缺亭台楼阁,只是少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秀气。眼前这处园子堪称一步一景,走到哪都美不胜收。


    相比之下,紫禁城的御花园显得有点小,而足够大的景山又显得有点粗糙。


    住在这样的园子里,每天遛弯必然都心旷神怡,绝对不会腻味!


    由于隆庆皇帝就是出来玩的,顾闲不好像糊弄太子那样天天召开餐桌会议,只能每天陪着隆庆皇帝去外面“微服私访”。


    好在他一路上已经和梁梦龙等人开过好几轮小会,所以在隆庆皇帝不需要梁梦龙他们跟着的时候,梁梦龙等人便能去忙本部的事务。


    即便他只跟着隆庆皇帝吃吃喝喝,事情应该也能办得妥妥当当!


    隆庆皇帝对此也很满意。


    顾闲当然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每次开过小会都会跟隆庆皇帝汇报相关内容。


    隆庆皇帝对于愿意办事的人一向采取“你只管办,朕很看好你”的态度,即便不太耐烦听太多正事,还是对他们出来玩不忘好好工作的敬业精神予以肯定。


    顾闲陪着隆庆皇帝在热闹无比的南京游览数日,便迎来八月最重要的大事:应天府乡试!


    这也是最近南京人特别多的原因。


    许多人即将迎来关乎他们未来前程的重要考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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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9章 心动不已


    应天府乡试汇集了整个南直隶的考生,临近考试自然处处人山人海。


    这次乡试的提调官是应天府府尹陶承学,这人是张居正的同年,顾闲年初过来时便与他见过面。


    陶承学办事能力很强,办事效率也很高。他采纳了顾闲的意见在贡院入口处立起高杆,开考时将按照考生入场批次点灯为号。


    比如轮到第一批考生入场便点一盏灯,轮到第二批考生入场则加一盏,以此类推。


    到时考生只需要遥遥观察贡院门口点了几盏灯,便可以算着时间到指定入口排队入场,不必像往年在贡院门口乱糟糟地人挤人。


    顾闲陪着隆庆皇帝在外遛弯的时候远远看到了新立起来的灯杆,只觉果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自己考试的时候跟巡考官聊起这事儿,人家都不搭理自己。年初他只是跟陶承学聊了聊,今年秋闱便用上了!


    顾闲并不提自己的功劳,只与隆庆皇帝说起关于陶承学的趣闻。


    据说早些年陶承学曾经去徽州当知府,离任的时候只带了几锭徽墨和几柄扇子。


    不知那扇子还在不在,真想去他家看看!


    听说他用的徽墨浓厚如漆、经久不褪,算算陶承学离开徽州的时间,应当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正好可以验证一下他用的墨好不好!


    隆庆皇帝听顾闲讲得眉飞色舞,顿时也来了兴趣,说道:“不如现在就去?”


    新到一个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得很,隆庆皇帝这两天也习惯了跟顾闲东走走西逛逛,权当是每天出门锻炼锻炼,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顾闲得了隆庆皇帝这句话,马上兴致盎然地在前面带路,说要领着隆庆皇帝去吓陶承学一跳。


    普普通通一次拜访,经顾闲嘴巴那么说就变得格外有意思。


    ……


    陶承学和平时一样工作到下衙的点,特地出去买了点肉回家。


    他向来清廉,不重享受,这还是想到过两天便要秋闱了,得加个餐才有力气应对越发繁杂的事务。


    正好家里还有些梅菜干,做梅菜干焖肉格外下饭。


    陶承学这么想着,提着肉回了后衙。


    当府尹就是有这么个好处,可以直接住在后衙。不仅每天上衙很方便,还省了一大笔房租。


    陶承学是三甲同进士出身,能一路升到这样的位置已经很满足。


    他怡然迈步走入中庭,忽觉有些不对,家中太静了,连点说话的动静都没有。


    陶承学心中疑惑,正要喊人,忽见旁边冒出个熟悉的身影来,对方还笑吟吟地说:“子述兄,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这哥俩好的语气、这把别人家当自己家的态度,除了顾闲还能有谁?


    陶承学都已经年过半百,上回见面时就特别想跟顾闲探讨一下称呼问题以及辈分问题。可一想到这小子是张居正妻弟,他便只能偃旗息鼓了。


    按这个来算的话,这小子还真是他们的同辈!


    听了顾闲兴致勃勃的问话,陶承学无奈地往他身后看去。


    这一看,陶承学呼吸都停了一瞬。


    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隆庆皇帝也跟顾闲一样立在那里笑呵呵地看着陶承学。


    见陶承学回过神来后要上前行大礼,隆庆皇帝说道:“不用多礼,我们只是在周围随便走走,顺道来你这边蹭顿饭。”


    顾闲见陶承学手里还拎着肉,高兴地说道:“这不是巧了,我也买了些肉,正好一并炖了。我听你家老仆说,你老家那边今年晒了些梅菜干送来,你们绍兴的梅菜干味道一绝!”


    陶承学是绍兴人,家中在天气晴好的时候会挑拣些好菜做梅菜干,上次顾闲过来的时候陶承学家里人还没给他送来,这次总算碰上了!


    陶承学面上还带着笑,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敢情你小子把皇上带过来,就是盯上了我家的梅菜干吗?!


    眼看隆庆皇帝听了也特别感兴趣,陶承学只能去取出家中托人送来的梅菜干,由着顾闲占领了他家厨房。


    绍兴一带晒出来的梅菜干色泽乌亮,还没下锅便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香气。


    顾闲忙活完了,趁着等梅菜干焖肉出锅的空档和陶承学讨教起他们绍兴梅菜干的独门技巧来。


    他自己晒的好像没有这种味道!


    陶承学道:“家家户户都是那么晒的,哪有什么秘法?大抵是水土不同,气候也不同。”


    顾闲一脸扼腕。


    这就是爱吃的人最大的遗憾了,古人便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之说,不同的水土与气候种出来的作物确实不一样。


    要不怎么西北的面食格外香、新疆的瓜果格外甜?


    可惜呐,现在蒙古、新疆等地都还没完全收归大明所有,清朝后来是怎么收复新疆的来着?


    顾闲在脑海里扒拉了一会,发现内容过于庞杂,一时半会梳理不出来。


    何况清朝的经验也不一定适用于现在的大明。


    算了,下次一定!


    顾闲唉声叹气地篡改起陆游的诗:“何方可化身千亿,一饭桌前一太闲!”


    听到顾闲这么嚯嚯自己的绍兴老乡,陶承学这个绍兴人忍不了:“有你这么胡改的吗?”


    顾闲振振有词:“陆放翁的诗也是改了人家柳宗元的‘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他改得,我怎么改不得!”


    陶承学气结。


    人家陆游的原句是“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表达的是对梅花的喜爱。


    顾闲这改成了什么?饭桶对吃饭的喜爱吗?!


    若非隆庆皇帝还在场,陶承学都要捋起袖子跟顾闲好好理论理论了。


    隆庆皇帝倒是听得兴致盎然。


    到了饭桌上,顾闲积极向陶承学追问起关于他的光辉传说:“听说子述兄曾在府衙前堂摆一口锅,断案时让原告被告放半升米下去煮,再复杂的案情饭熟时你都能断好,所以当时徽州人都称你为‘半升贤太守’!”


    隆庆皇帝正在品尝顾闲做的梅菜干焖肉,闻言不由停箸看向陶承学。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在堂前摆锅这种做法!


    陶承学无奈叹道:“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到徽州任知府不久,当地积案特别多,不快些断完百姓如何安心度日?所谓的‘半升贤太守’,不过是取信于百姓的手段罢了。”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道:“反正我要是去当知府,也要学你弄口锅!”


    每天闻着饭香断案,想想就很有意思!


    陶承学闻言看了顾闲一眼,心道就你这个出身以及皇帝对你的看重程度,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当知府了。


    君臣几人相当愉快地饱餐一顿,顾闲才和陶承学说起自己想看看他家旧扇的事。


    现在是见证徽墨到底好不好用的时刻!


    陶承学本身也是个书法爱好者,听顾闲这么说便去开箱取出自己悉心收藏的旧扇供他和隆庆皇帝赏玩。


    陶承学谦虚地道:“都是我当时随便写的,但徽州那边的墨实在好,过了十来年墨迹瞧着还跟新的似的。”


    顾闲追问:“这是哪家的墨?回头我托人去买点!”


    陶承学给他报了徽州制墨的好手,都不贵,但质量非常好。


    只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人家还制不制墨。


    顾闲听陶承学时隔多年仍能脱口便说出治下百姓的姓名,便知晓他是个难得的好官。


    可惜这样的人在官场之中往往走不远,将来哪天兴许又该因为“不畏强权”罢官归家了。


    顾闲暗自叹息一声,又问陶承学有没有现成的余墨供他们上手试试。


    顾闲可是带着皇帝来的,且不说他问的是余墨,便是开一锭新墨都不为过。


    陶承学亲自备好纸笔供隆庆皇帝试用自己珍藏的徽墨。


    隆庆皇帝刚品鉴过陶承学的旧扇,也觉上面的墨好得很,颇有兴致地提笔写下四个字——勤慎爱民!


    这自然是赐给陶承学的。


    饶是陶承学从不在乎身外之物,收到隆庆皇帝的赐字时还是心头激荡。


    读书人一生所愿,无非是忠君报国。


    他仕途的起点并不高,为官二十余年才第一次这样直面天子,更别提让隆庆皇帝记住自己。


    如今他却拥有了这么一幅御墨!


    隆庆皇帝瞧见陶承学那副如在梦中的表情,知晓这是寻常臣子得到赐字的表现。


    像顾闲这样胆敢支使他这个皇帝干活的才是少数。


    隆庆皇帝笑了笑,转头招呼顾闲:“这墨确实不错,你也来试试。”


    顾闲本就是奔着墨来的,当即很不客气地接过了隆庆皇帝手中的笔。他想了想,在崭新的白纸上写起了苏东坡的《书墨》。


    这篇短文讲的是苏东坡收藏了几百挺墨,一有空就拿出来挨个试一试,结果发现没多少是黑的,只有那么一两锭能叫他满意。所以苏东坡感慨说“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人们可真是不讲道理啊!


    顾闲书写间,陶承学已经从得到皇帝赐字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看到顾闲所写的《书墨》,只觉字字都透着灵气,仿佛苏东坡的文章就该像他这么写。


    既然是在他家写的,那么这篇《书墨》是不是归他了?


    陶承学心动不已。


    不想他才没高兴多久,就听隆庆皇帝说道:“不错,写得真好!”隆庆皇帝笑得十分开怀,“这幅字就归我了,等我回京后让钧儿也来赏玩赏玩。”


    一想到自家儿子想要又得不到的可怜模样,隆庆皇帝便十分愉快。


    陶承学:“……”


    看上的东西被皇帝先开口要走了怎么办?


    不敢抢,根本不敢抢。


    陶承学看向顾闲的眼神都变了。


    小小年纪就让皇帝和太子这般爱重,此子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儿子,看看这幅字,喜欢不?喜欢也不给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闲崽也努力扒拉着榜单尾巴,倔强地摆碗求点营养液可恶,昨晚又没睡好。*注:①半升贤太守:陶承学,会稽人。嘉靖中知徽州。设爨具于厅事前,两造刻期至,携米自炊,曲直立判,去民有半升贤太守之谣。江南通志没错,他后面又不畏强权(指张居正),回家吃自己了②《书墨》:出自《东坡集》,挺喜欢的一篇短文,偷偷夹带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黑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


    第370章 狗都不当


    顾闲与隆庆皇帝踏着夕阳回去的路上,陶承学也换了便服一路相送。


    顺便聊起了这次的主考官范应期与何洛文。


    比起只需要在场外协调各项工作的提调官,考官们可就辛苦了,得关在贡院里不许出来。


    主考官范应期跟何洛文是同年,都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也就是严嵩倒台后、嘉靖皇帝驾崩前的那一届。


    当时嘉靖皇帝迫于各方压力处置了自己用了许多年的严嵩,正处于看谁都不太顺眼、觉得对方不够忠君的状态。


    恰巧范应期的殿试答卷紧扣着一个“忠”字来写,于是这位因为被提学官评为劣等、愤而科举移民到北直隶(指花钱进国子监)的浙江考生,竟被嘉靖皇帝钦点为嘉靖四十四年的状元!


    要知道范应期会试只考了一百九十多名,而每届进士只有三百余人,他这个排名理论上来说只能在二甲、三甲的分界线徘徊。


    这些事倒是没必要在隆庆皇帝面前提起。


    同为翰林官,顾闲也认得范应期这位状元,而且他还知晓一些旁人都不知道的事——


    范应期家与董份家同为湖州一带的富户,家中在他俩高中前都没出过进士。


    既然家里本身有钱,当官自然是为了进一步壮大家业。


    有了官身,这两人的家族在当地愈发壮大。


    董份自不必说,苏湖一带大片良田都已纳入董家囊中。


    范应期才高中几年,范家目前自是没法和进了官场后到处联姻的董份比。


    不过不着急,等他们家发展个十几二十年,估摸着就能成为湖州第二个官商一体的大家族了!


    因为顾闲记得明末著名的“江南奴变”,最开始就是在他们两家出现的苗头。


    明朝末年,各方矛盾越来越剧烈,体现在江南地区的就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像董家和范家,一度发展到奴仆千家的程度。


    这些“家奴”不全是奴籍,许多都是看董范两家得了官身后拿自己的田地去投献,想用这种方式减免赋税徭役。


    这些投献过去的土地过个十年二十年,自然而然就成了主家的地。


    你说是你家的,你有证据吗?你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免税资格和免役资格,官府可都记录在案。


    没了土地的人们猛地发现,自己居然一无所有了,只能依靠主家过活!


    这时候你就不值钱了,想要为奴为婢都得去讨好前头那些抢先当了家奴的人,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带你一起侍奉主家!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不过也罢!


    匹夫之怒固然没什么用,但是我们拥有成千上百个一无所有的匹夫!


    于是湖州“刁民”就这么闹起来了,对着董范两家大喊:“还我土地!”


    当时董份垂垂老矣,十分遗憾自己的仕途结束得那么不光彩(严嵩倒台后他受了牵连),一直希望朝廷能给予他相应的退休待遇。


    钱不钱的不要紧,主要是让朝廷承认他是正常退休的,而不是灰溜溜地被罢归!


    董份的孙子董嗣成左思右想,决定把投献过来的土地都让乡邻半价赎回,想借此挽回董份的名誉。


    结果一开了这个头可不得了,十里八乡的人得了消息都来要钱要地!


    董家家业几乎都散光了,也没为董份争取到他最想要的荣誉。


    董家爷孙郁郁而终。


    范应期家倒是没有董家爷孙这种挽救自家名誉的迫切需求,所以他们的决定是……不还!


    我们家凭本事攒下的家业,凭什么要还!


    不幸的是范应期遇到了想要为百姓做主的官员。


    没错,又有当官的要来“鱼肉士大夫”了。


    由于收到太多关于范家的控诉,巡抚联合当地知县把范应期抓进了大牢候审。


    范应期遭此大辱,自缢而死。


    他儿子也服毒自杀。


    官府逼死个状元,还是个正常退休的四品大员,搁哪儿都是大事。后来他妻子上京为丈夫和儿子伸冤,朝廷自然震怒不已,把涉事的知县与御史都处理了。


    “董范之变”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但是董范两家的败落已经在许多“刁民”心中埋下了种子。


    原来他们是可以反抗的啊。


    后来便有了著名的“火烧董家楼”:由于董家的种种恶行,松江府上万愤怒的百姓联合起来抄了董其昌的家。


    等到明末清初,轰轰烈烈的“江南奴变”更是迅速席卷整个江浙地区,无数想要获得自由身的“家奴”齐齐围攻主家要求削去自己的奴籍。


    这种诉求还算相对温和,更多的人选择直接开始烧杀抢掠。


    皇帝那么厉害都被推翻了,还怕推不翻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吗?


    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徐霞客家二十余口人几乎被自家奴仆灭门。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时候徐霞客早已魂归泉下,不必亲眼看到山河破碎、举家覆灭的惨况。


    这时候江南豪族意识到要是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政权可以依靠,自己的快活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清兵南下后,江南豪族纷纷领头出城投降,请求清兵帮忙镇压这些刁奴与刁民。


    管你是大明还是大清,只要能赶紧结束这出荒唐闹剧就可以了!


    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每个人都想要过更好的生活,这有错吗?


    应当是没有错的。


    那错的是什么?


    顾闲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寻常百姓的日子越艰难,社会上的各种矛盾便会越尖锐。


    毕竟这是一片在西元前就有人敢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土地。


    这代表着在西方文明开始用西元体系来纪年之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已经学会用遍地的农民起义让上位者理解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居庙堂者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得装出爱民如子的态度来,要不然他将迎来一茬又一茬的“刁民”——或者说“暴民”。


    本来明朝的人地矛盾就已经很严重,更何况明末长期处于天灾人祸的叠加状态,压在百姓头上的是严寒、饥荒、时疫、战乱以及贪官污吏与乡绅豪强。


    明末的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


    有记载说海南某个县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草木尽槁。


    广东更是时常下雪。


    那种情况下,自然是到处都有人揭竿而起。


    反正我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受你们的鸟气?


    反他娘的!


    这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议题。


    顾闲之所以时不时要把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扒拉出来想一想,也是因为这些举措在后世确实曾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地矛盾。


    要是能在适合的时机推行下去,同时全面建设好各地的粮食储备体系以及交通运输体系,遇到明末那种年年受灾的极端气候兴许还能少死些人。


    问题就在于什么时候才是适合的时机?


    顾闲暗自叹了口气,没再多想范应期家在历史上的遭遇,笑着与陶承学聊起了另一位主考官何洛文。


    何洛文不怎么有名,不过他祖父何景明挺有名,那可是明朝文坛“前七子”之一。


    当时士林流行各种官样文章,诗坛宛如一潭死水,于是他们这群年轻人跳出来高举“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大旗,一度引领文坛风潮。


    有了“前七子”在前,王世贞他们这批人便只能叫“后七子”了!


    出身于这样的书香门第,何洛文的学问自然是极好的,当初二十出头就考了个河南解元!


    顾闲与何洛文同为东宫讲官,彼此也算有那么一点交情。


    一想到何洛文要去当考官,顾闲便有些幸灾乐祸:“我得喊上海若兄他们多写几篇诗文,供他出来后解解闷!”


    至于诗文内容么,当然是“你关在贡院这段时间我们玩得真高兴啊真高兴”。


    考生们去考试还是三天一场,每场交完卷后便可以出来透透气,考官可不一样,考官考前考中考后都得关在贡院里头!


    这是宋代就在施行的锁院制度,为的是保证科举公平性:一公布考官姓名就把他们关贡院里,直至阅卷完毕才把他们放出来!


    试卷也是考官们进了考场后才现出现印。


    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科举舞弊情况。


    当然,也不是全无操作空间,比如主考官出了题,其他考官一般不会驳回。


    那就代表主考官自己是提前知道题目的!


    唐伯虎卷入的舞弊案就是这么个情况,主考官程敏政出的题目很偏门,众多考生都写得抓耳挠腮,只有唐伯虎和他朋友徐经答得极好!


    当时程敏政正在跟人竞争入阁资格,不少人都等着抓他错处。


    一看他主持会试时出现了这么个情况,当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好啊,程敏政你肯定给你们南直隶的考生透题了吧!


    徐经和唐伯虎考前就那么得意洋洋,想来是拿到题目后觉得自己肯定能高中!


    一时间落榜考生义愤填膺,御史也猛烈弹劾。


    程敏政到底有没有透题已经没人知晓了,反正他自己的仕途没了,徐经和唐伯虎的前途也没了。


    即便留了点空子给人钻,锁院制度还是颇有意义的。


    顾闲跟隆庆皇帝分享起锁院趣闻来:“欧阳修也当过主考官,当时他与他的好友梅尧臣、韩绛等六人一起锁院五十日,于是每日诗文唱和,最后居然写了一百七十多篇锁院诗!”


    这些锁院诗的题材还十分广泛,有写考生怎么答题的,有写考官怎么监考的,还有写“今天大家都去观灯了我们去不了好可怜”的,内容丰富无比!


    研究者可以从中分析出不少宋代科举的具体情况。


    隆庆皇帝兴致盎然:“我们大明也有这类锁院诗吗?”


    顾闲惋惜地道:“当时的应试文章为了博得考官关注,只一味地追求文辞上的险怪奇涩。”


    “欧阳修想整顿科场中的歪风邪气,趁着自己当主考官的机会黜落了大批这种考生。”


    “落榜考生哪里甘心?放榜后便到处宣扬欧阳修等人阅卷不公,并且拿着他们写的锁院诗攻讦他们只顾着诗文唱和,根本无心监考!”


    有了这么一出,谁还敢写锁院诗?


    反正是不敢像欧阳修那么高调了!


    隆庆皇帝笑道:“下次安排你去当主考官,你来效仿欧阳修出个锁院集。”


    顾闲一脸敬谢不敏:“我年纪这么小,当主考官难以服众!何况我的诗写得很一般,没法像欧阳修那样引领风潮。”


    更重要的是,谁要为这种事去关几十天?


    要不看看他姐夫当主考官时录取的都是些什么人吧!


    科举考官,狗都不当!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让你当主考官怎么样顾小闲:不要陶承学:为什么有种大明药丸的感觉*今天也努力更上了!逐步恢复睡眠中……今天榜单好像掉了,先躺会还差区区两万七,闲崽就可以返还营养液了!现在问题来了,怎么写两万七最后,今天好像是吹梦到西洲活动的最后一天,前面几天打过卡的话可以去领取足足一天阅读券了(bushi)活动圆满结束!*注:①江南奴变相关:参考《江南困局:晚明??夫的危机时刻》,男没有仔细看②欧阳修锁院期间唱和:参考他自己的《文忠集》【嘉祐二年,余与端明韩子华、翰长王禹玉、侍读范景仁、龙图梅公仪同知礼部贡举,辟梅圣俞为小试官。凡锁院五十日,六人者相与唱和,为古律歌诗一百七十余篇,集为三卷。……前此为南省试官者,多窘束条制,不少放怀,余六人者欢然相得,群居终日,长篇险韵,众制交作,笔吏疲于写录,僮使奔走往来,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剌,更相酬酢,往往哄堂绝倒,自谓一时盛事,前此未之有也。】欧阳修:别人都放不开,只有我们玩得很开心③锁院诗的减少:参考论文《论宋人锁院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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