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翘首以盼
转眼到了九月,隆庆皇帝已经在南京待了大半个月,该吃的、该玩的,都体验了个七七八八,连心心念念的桂花鸭他都尝到了。
顾闲没有提去苏州的事,隆庆皇帝倒是颇感兴趣,说是要过去吃蟹。
一听隆庆皇帝想去苏州,顾闲立刻来劲了,当场就让人去安排。
吃蟹好啊,他们家门口就能吃蟹,离他们家县城不远处就有片大湖,产的蟹又大又好!
隆庆皇帝笑了起来,并不觉得顾闲想趁机回趟家有什么不对。
太子可是去顾闲家吃吃喝喝了两三天,每天都有不同的吃食,他也得去体验体验。
只要吃得好,住处简陋些也无妨。太子住得,他也住得!
顾闲高高兴兴地领着隆庆皇帝回了长洲,又看到了一把年纪的皇甫汸来迎驾。
真是老当益壮!
顾闲怂恿:“您老这次可得多写几首诗!”
皇甫汸说道:“我都老眼昏花了,写的诗都不能看喽。”
顾闲道:“不成,您以前可是给先皇写过的,不能厚此薄彼!”
顾闲说的是嘉靖皇帝回自己老家那会儿的事,当时皇甫汸就写诗记录了自己见证的南巡盛况!
皇甫汸瞪他一眼。
有你这么在御前胡说的吗?
我要是写得不如以前好,皇上能高兴吗?
好在他都七十好几了,对许多事都已经看开,很快说服自己别和这混账小子计较。
皇甫汸笑呵呵地说道:“我老喽,以后还是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旁边这是伯玉吧?”
汪道昆这才有机会跟皇甫汸打招呼,笑着问候:“百泉先生,许久不见了。”
大家都是南直隶人,早年又都喜欢到处交朋友,两人自是在许多场合见过面的。即便皇甫汸仕途不顺,在文坛上依然是他们的前辈。
顾闲跟人打了一圈的招呼,又给隆庆皇帝挨个介绍了知县组织来迎驾的本地耆老,这才领着人去自己家中落脚。
这可不是他邀请的,是隆庆皇帝自己说要住他家!
时隔小半年,顾父顾母又见到了儿子,心中自是高兴的。
上回听船家回来说,儿子走的时候哭得老伤心了,他们也忍不住哭了一场。
小时候孩子天天在身边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年半载才见一回,竟都得感谢列祖列宗的保佑。
只是这次要接待的是隆庆皇帝本人,举家上下不免都有些紧张。
还是看隆庆皇帝为人挺和气,顾闲与他相处时瞧着又那么地轻松自如,顾家人才没那么忐忑了。
可不能丢了顾闲的脸!
隆庆皇帝这次江南之行,算是身体力行地澄清了许多一度在江南地区非常流行的传言。
要知道在隆庆元年,不知谁在江南散布流言,说是新皇登基后马上就要大规模选妃了,家里有女儿的千万得小心啊!
大明王室娶妻纳妾向来不往高门大户里选,连皇后都基本出身于小户人家,更别提后宫妃嫔了。
对于疼爱女儿的父母而言,进宫可不是好选择,自家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要去宫里伺候人,这谁乐意?
更别提这一去还得离家千里。
莫说要把女儿嫁去北京了,连嫁去南京都嫌太远!
真要进了宫,女儿出点什么事他们怎么帮得上忙?
一时间江浙一带人心惶惶,甚至兴起了“拉郎配”之风,大街上看到个长相过得去的年轻男人,马上把他拉来问问家住何方、可曾婚配。
反正吧,只要是本地人就比皇帝好!
这次隆庆皇帝即将南巡的消息一传开,也有人放出类似的风声:他来了,他来了,时隔六七年,他终于来了!
以至于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如临大敌。
也不知是不是各地媒人想趁机大赚一笔才这么到处讲。
结果隆庆皇帝到了江南,每天所做的事居然是……这里吃吃,那里吃吃,随行的笔杆子写了不少新作,基本都是在讲“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吃的还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当地最具特色也最为常见的食物,明显是在鼓励农桑以及夸赞劳动人民的优良品质!
如临大敌的父母们:?????
想趁机攀附皇家的投机分子们:?????
难道他们这位陛下南巡,是真的来关爱百姓的?
顾闲一行人在苏州吃蟹的时候,不少书铺放出了《运河食宿指南》的宣传广告。
这次刊行的《运河食宿指南》不是单独一本书,而是一整套书,书中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南巡沿线的特色食宿。
定睛一看,文章作者个个都不简单,要么是汪道昆这种已经颇有名气的文坛大佬,要么是汤显祖这种崭露头角的翰林新秀。
一看主编名字,居然是他们南直隶人人耳熟能详的小顾状元和他那文坛盟主岳父王世贞!
广告上还表示每篇文章都是多人以同一主题撰写后,以糊名誊录的形式送去给王世贞筛选,每个主题都只有最优秀的文章能被选编进这套《运河食宿指南》!
王世贞在江南文坛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一听是由王世贞进行“盲选”,不少人都来了兴趣。
新书客们还在观望议论,老书客们已经熟练地到相熟的书铺登记订购。
不就是想骗我们钱吗?
给你给你!
速速下印!
众人正在南京各大书铺火热预定新书,顾闲却是在隆庆皇帝的旁观下亲自上阵抓了一箩筐秋蟹。
这还是隆庆皇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的螃蟹,只觉有意思得很。
顾闲满载而归,自然也很高兴,喜滋滋地与隆庆皇帝说笑:“有次我听人讲,世上有种‘螃蟹效应’,就是当你把一只螃蟹单独放在篓子里的时候它很快就能跑出来,可你要是把许多只螃蟹放在一起的时候它就跑不了了!”
隆庆皇帝颇觉新奇:“还有这种说法?”
顾闲道:“我也觉得很稀奇。”
“对方说底下的螃蟹见有同类要快爬出去了,便会卯足劲把它拖回来,不允许有人抢在自己前头逃出生天!”
“那家伙还感慨,螃蟹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隆庆皇帝闻言沉吟起来。
这话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世上有太多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顾闲哈哈笑道:“我当时听完以后把对方送的螃蟹敞开口放在庭院里,结果没过一会所有螃蟹都跑没影了,叫他那天没能吃上螃蟹。”
隆庆皇帝听了也乐不可支,与顾家人一同归去吃了顿鲜美的秋蟹。
一行人在苏州盘桓数日,又回南京去凑了个鹿鸣宴的热闹。
鹿鸣宴是乡试结束后,由当地官员与众考官一起主持的宴会。
吃完鹿鸣宴,中式举人便可以安心备战明年春闱了!
南直隶目前有一百二十个解额,也就是每次乡试可以选拔出一百二十位举人。
顾闲一点都不见外地跟人家讨要了一本《乡试录》,表示要看看明年有几个南直隶老乡能在《会试录》上出现。
弄得刚中举的考生们莫名多了些紧迫感。
又是皇上亲临,又是小顾状元表示“我会一直看着你们”,这谁还敢出去瞎浪?都赶紧温书去吧!
顾闲凑了一整天的热闹,夜里又与忙碌了大半个月的梁梦龙碰了个头,跟进开设海关的事。
上次顾闲过来时便做过动员,南京这边有人已经配合着往上递了奏疏,梁梦龙过来后又亲自去实地考察了一圈,进一步细化了在江浙沿海开设海关的计划。
两人讨论到夜深,都觉得南直隶这边安排妥了,便又写了封信给还在两广任职的殷正茂,准备联合殷正茂上书把广东那边的海关也拾掇起来。
省得下次还得再继续扯皮。
这样一来,顾闲这次随驾南巡的目的基本都实现了。
顾闲送走梁梦龙,依然没有睡意。
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前些天与隆庆皇帝讲的螃蟹效应。
这世上到底是愿意齐心协力渡过难关的人多,还是为了一己之私恨不得把所有人困在绝境里的人多?
顾闲叹了口气,提笔给自己亲爱的岳父写起了信。
第二天傍晚,王世贞正在自家园子里遛弯,就有仆僮跑来说有顾闲的信。
王世贞本来想来一句“扔了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万一真的有什么要紧事怎么办?
这小子正跟在隆庆皇帝身边呢。
王世贞边在心里说“我一点都不想看”,边直接拆开了顾闲的来信。
这一看,脸就黑了。
顾闲在信中表示自己马上就要随驾回京了,不知道他的盲选结果有没有出来。大家都翘首以盼呐!
……这小子还好意思提这一茬!
有他这么给自己岳父揽活的吗?
揽的还是这么得罪人的活!
没听说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吗?
知道我顶着多大压力在选稿吗?
还假模假样地糊名誊录!
糊名誊录有什么用处?
汪道昆的文章我能认不出来?皇甫汸的文章我能认不出来?你小子的文章我能认不出来?
真是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快要回去了,抓紧时间嚯嚯一下老王*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摆碗求点营养液饿饿!努力一下看能不能二更!如果不行就偷偷回来加几个字(bushi
第372章 沦为笑话
顾闲一行人北归的时候,京师那边也得知了他们的归期。
这时朱翊钧已经当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贤明太子,闲暇时拿着隆庆皇帝和顾闲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心中很是不忿。
顾闲带他出去的时候整天说些不中听的话,出去玩的次数也少,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园子里吃吃喝喝。
现在呢,天天带着他父皇出去玩!
真是越看越生气。
虽说他当时也玩得很尽兴,但人是最受不了对比的,一比就会觉得落差巨大!
更叫朱翊钧气闷不已的是隆庆皇帝还在信里说,顾闲一路上创作了不少新的字画,其中有篇苏东坡的《书墨》真是越看越好,回来可以给他看一眼!
怎么会有这样的爹!
朱翊钧气呼呼地数着日子,等待隆庆皇帝他们回来。
所以在顾闲正式回礼部报到的当天,又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到了太子朱翊钧。
一见上面,朱翊钧就让他再写一遍《书墨》。父皇有的,他也要有!
顾闲没想到自己一上工就见到这家伙,更没想到他惦记着自己的字。
要不是朱翊钧提起,他都忘记了自己还写过这玩意。
顾闲笑吟吟地拒绝:“当时我与皇上在陶府尹家试墨,信手把《书墨》抄写了一遍。”
“如今我手头没有好纸好墨,更没有当时的心境,便是再写一遍也写不出同样的字来。”
他又与朱翊钧说起《兰亭集序》的典故,王羲之本人在兰亭雅集之后自己把这一名篇重写再多遍,也写不出当时的神韵!
更何况他还不是王羲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六品翰林官。
朱翊钧听了顾闲这么一通掰扯,只觉得顾闲就是不想给他写。
朱翊钧哼了一声:“你们在南京吃喝玩乐的时候,我一个人过生辰!”
顾闲想想觉得这确实有点令人难过。
上次朱翊钧来吃他的生辰宴可是带了不少礼物的。
朱翊钧想要他的字当生辰礼,当真是省事又省钱!
顾闲麻溜对朱翊钧说道:“走,我们去翰林院蹭些好笔好墨!”
朱翊钧一下子高兴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顾闲去隔壁翰林院串门。
顾闲路上还跟朱翊钧说道:“都写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意思,我给你写不一样的。”
在顾闲面前,朱翊钧也不装样子了,老实说出自己没看过《书墨》,让顾闲给他讲讲。
顾闲便给他念了一遍,本就是简单至极的小品文,没什么佶屈聱牙的内容,即便是刚过完十一岁生辰的朱翊钧也是一听就懂。
朱翊钧听顾闲讲解了一路,到了翰林院还是很想要顾闲给他多写一幅。
既然都来翰林院蹭笔墨纸砚了,顾闲也不介意给他再写一遍。
顾闲目标明确地逮住了申时行这个巨有钱的同乡。
江湖救急,快借我点好纸好笔好墨!
一时半会没得还的那种。
申时行大方地把自己留着备用的笔墨纸砚拿出来给顾闲用。
朱翊钧忍不住多看了申时行几眼,感觉这人脾气似乎好得过分。
顾闲也十分感动:“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一提到这事儿,申时行都抱怨了一句:“你少开几次口就最好了。”
申时行作为隆庆皇帝的日讲官,这次南巡他也在同行之列。于是他也被顾闲安排去写文章,写完还得跟汪道昆他们的文章摆在一起择优选用。
只要不是一点文人骄傲都没有的人,恐怕都很难接受自己写了一路却一篇都没入选……
连申时行这种从来不爱跟人比个高低的,路上也没少费尽心思琢磨文章。
生怕自己真的沦为笑话!
只能说顾闲搞这个“盲选”实在太狠了,写得再好都只选一篇,这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顾闲一点都不心虚:“我也没怎么安排你干活吧!”
申时行微笑着说:“是啊,你只是搞‘择优选用’而已。”
顾闲振振有词:“是马掌院先搞的!”
马自强组织他们选编《帝鉴图说》的时候就是这么讲的,他照搬过来有什么错?
要怪就怪马自强!
朱翊钧还没听隆庆皇帝说起盲选文章的事儿呢,闻言好奇地追问起来。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就是跟科举那样把所有文章誊录一遍,叫人送去给我老师选出最好的。他自己都不晓得选出来的是谁的文章,得拿到书才能看见署名!”
朱翊钧道:“稿子都已经选好了吗?”
顾闲笑道:“都选好了,正准备下印。殿下要是感兴趣,我叫人把誊录的文章统统送到东宫,你也试着盲选一下,看看跟我老师选的一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加更……短……短短的一章!
第373章 长点心吧
朱翊钧积极响应,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等我选完了,得把原稿也给我!”
顾闲不知道朱翊钧收集这么多书稿做什么,不过人家可是住皇宫的,有的是地方摆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
问题不大!
只是给闲得发慌的朱翊钧找点事做罢了。
顾闲点着头说道:“正好原稿全都带回来了,殿下选完再拿去比对。”
朱翊钧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开始催促顾闲快点给他写《书墨》和答应要送他的生辰礼。
申时行这个出资人(出了笔墨纸砚)也没走,在旁看着顾闲准备私下给太子送点什么。
没一会,顾闲就把《书墨》又写了一遍,写得与隆庆皇帝手头那份不太一样。
整体更贴近苏东坡本人的书法。
苏黄米蔡能并称为“宋四家”,苏东坡的字当然也颇有意趣。
他与黄庭坚曾相互调侃彼此的书法,一个说对方是“死蛇挂树”,一个说对方是“石压蛤丨蟆”。
所以真要从字形结构之类的角度去分析苏东坡的书法,兴许会得出“不过如此”的结论。
可那种一眼看去便能真切感受到的随性自然,正应了古人所说的“神采为上”。
顾闲记得有个挺有名的清末书法家曾评价苏东坡的字是“不知用笔”,表示“若从我学书,当先责手心四十下”。
可顾闲觉得吧,书法发展到清朝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没几个是能叫人眼前一亮的。
跟明朝诗坛一个样。
要说明朝人不会写诗吧,单看格律与修辞又挑不出半点问题,句句都非常工整,首首都像模像样。
要说明朝人会写诗吧,读上那么几首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顾闲不认为自己有多不一样,但他无论写字作画还是写文章,大抵都是兴之所至,但求动心娱目,鲜少精雕细琢。
巧的是,朱翊钧才十岁出头,真要说他懂什么书法之道,那肯定也是假的。他只觉得跟顾闲玩很有意思,看顾闲写写画画也很有意思!
所以他亲眼看着顾闲写出篇《书墨》来,便觉这幅字比隆庆皇帝那幅要好。
顾闲见朱翊钧拿着《书墨》看来看去,瞧着很是喜欢,也不急着写下一篇。
等朱翊钧终于看够了,转过头来催促他快些写,顾闲才再次提笔,不紧不慢地来了一篇刘禹锡的《昏镜词引》。
这刘禹锡跟苏东坡一样,也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东坡被贬到惠州,还有心思写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诗作一传回京师,可不就气得人家又把他贬到海南岛去吗?
刘禹锡也差不多,他当初因为是“二王八司马”的一份子,贬去朗州许多年。
好不容易有人想办法把他调回京师,他又开始写诗表示“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时候刘禹锡离京十年了,京中出现了不少新贵,他们一琢磨刘禹锡的新作,感觉这家伙在讽刺自己,当即又把他撵去连州。
据说一开始朝廷还准备安排刘禹锡去更加偏僻的播州,也就是贵州当时某个战乱频起的少数民族聚居地。
柳宗元得知后急切地上书表示刘禹锡母亲年纪大了,希望把稍微好那么一点的柳州换给刘禹锡,由自己去播州!
换当然是不可能换的,不过柳宗元的恳切相求还是打动了一些人,最终将刘禹锡的贬所定为广东连州。
在唐朝,广东当然也不算什么好去处。只不过刘禹锡天性乐观,所以熬了许多年又回京了,并且……再次动手写了一首“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意思是“嘿呀我老刘又回来了,上次那些春风得意的家伙怎么都不见啦”!
这么一个人,平日里写的文章自然也带着点讽喻意味。
《昏镜词引》讲的便是个讽刺现实的小故事。
制镜工在商贾处寄卖镜子,十面中只有一面是清晰的。
有人嘲笑制镜工说“好坏的区别这么大”,制镜工笑着解释:“不是我做不到每面都好,而是市场需求决定的!”
“商贾想要的是能卖出去的镜子。”
“那些买镜子的人来到这里都是精挑细选,只买最合自己心意的。”
“清晰的镜子不能隐藏半点瑕疵,只有容貌足够好的人才适合用,所以昏镜和明镜的比例定为九比一刚刚好!”
表面上看这个故事只是在讲镜子,但是别忘了唐朝最有名的镜子是什么——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而这篇文章正好是他们“二王八司马”遭到迫害时创作的。
所以说吧,这篇《昏镜词引》就是在讽刺君王昏庸,喜欢“昏镜”,不喜欢“明镜”。
可怜咱这些“明镜”,马上要被撵去偏远地区喽!
顾闲一口气把《昏镜词引》写了出来,还贴心地给朱翊钧讲解了一下相关创作背景。
朱翊钧:“……”
拳头硬了。
为什么所有诗文经顾闲一讲,背后都有一个需要负责的昏君?!
难怪这个刘禹锡会有“二十三年弃置身”的凄惨遭遇,谁听了他那些话能高兴啊!
旁听了全程的申时行:“………”
看来太子是真的很喜欢顾闲,要不怎么能忍受顾闲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各种讽谏?
顾闲愉快地分享完本日昏君小故事,才发现朱翊钧和申时行都没声了。
他瞅了眼墨迹已经干透的《昏镜词引》,含笑问朱翊钧还要不要这份生辰礼。
朱翊钧哼了一声,还是把《书墨》和《昏镜词引》都带走了。
刘禹锡骂的是唐朝的皇帝,跟他这个大明太子有什么关系!
等朱翊钧气咻咻地走远,申时行才对顾闲说道:“你在太子面前说话还是该注意一些。”
真把太子得罪狠了对顾闲可没什么好处。
现在太子还小,身边别有用心的人还不算多。
等太子再长大一些,多得是人会挖空心思对他阿谀奉承,也多得是人会因为眼红顾闲而想方设法挑拨离间。
到时顾闲想维系这份君臣情谊便不那么容易了。
顾闲知晓申时行是好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申时行一看顾闲那模样就知晓他根本没听进心里去,只得暗自叹息。
往好处想,说不定太子听着听着就听习惯了!
顾闲没琢磨那么多。
他整理出一大摞稿件抄本交给了东宫派来的人,想着应该能打发朱翊钧好些天了,回到家后便与王宜玉说起自己的糊弄太子小妙招。
王宜玉道:“旁人想见太子都见不到,你倒好,人太子主动来找你都不乐意。”
顾闲道:“这不是刚陪着御驾南巡完吗?”
即便一路上顾闲也玩得十分尽兴,全程都在快快活活地吃喝玩乐,可如果叫他选的话,他更愿意跟梁梦龙换一换。
亲自去实地走一走、看一看,应当比端坐家中提出一个个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绝妙主意”更有成就感。
可惜二者很难兼得。
远离权力中心话语权就会大大削弱,很可能什么事都做不成。
而缺乏实践经验的人拥有太大的话语权,又容易做出错误决策。
听李维桢他们说,张居正教导他们这批庶吉士的时候不整什么心学也不整什么理学,而是要求他们每天接见进京述职的地方计吏,向他们了解地方上的政务。
可见张居正早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顾闲很快又振作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写信骚扰人在各地的亲朋好友。
既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那就只能多发展些可以帮自己去走、去看、去听的“耳目”了。
最好遍布全大明!
……
这是隆庆皇帝回到京师的第二天,他一大早就上了个朝,接着就是跟高拱和张居正他们开的小会。
隆庆皇帝对高拱是一万个放心,高拱汇报什么他都一脸“朕知道了”的认真表情,并对高拱提出的各项举措予以肯定。
高拱和张居正过去两三个月时常对着年幼的太子汇报朝中事务,这会儿瞧见隆庆皇帝这般表现,莫名觉得有点儿眼熟。
只能说不愧是亲父子。
隆庆皇帝忙碌了一整天,散会后准备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他正等着饭菜上桌,又见到了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太子朱翊钧。
真就是每天饭点准时出现。
既然还没开饭,朱翊钧趁机给隆庆皇帝炫耀一下自己去讨来的两幅字。
我不仅有《书墨》,还有《昏镜词引》!
隆庆皇帝读的闲书少,没看过刘禹锡这篇小品文。
他不动声色地让朱翊钧复述一下顾闲都是怎么介绍这篇文章的。
朱翊钧正有此意。
顾闲说的是皇帝不喜欢明镜欸!
可见这事跟他这个太子没关系,跟他爹这个皇帝有关系!
这不得讲给他爹听听!
不用谢,这是儿子应该做的!
朱翊钧当即把顾闲给他讲的东西一股脑儿搬了过来。
隆庆皇帝:?????
早知如此,我便不问了。
人家给你写这么一篇讽喻文章,你还乐呵呵地拿回来炫耀!
你以为你是太子就跟你没关系?
不知道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吗?
长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点心?什么点心?*可恶,一加更就晚睡,一晚睡白天就没精神*注:①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出自《旧唐书》②《昏镜词引》:参考《古代小品文鉴赏辞典》抄书的时候很喜欢这篇,好像在隔壁《小领主》也引用过【镜之工列十镜于贾奁,发奁而视,其一皎如,其九雾如。或曰:“良苦之不侔甚矣。”工解颐谢曰:“非不能尽良也,盖贾之意,唯售是念,今来市者,必历鉴周睐,求与己宜。彼皎者不能隐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是用什一其数也。”予感之,作《昏镜词》。】
第374章 害人不浅
顾闲本以为让朱翊钧选稿能糊弄他几天,结果才第二天他出去办完事回来,赫然发现自己工位上又长出个太子!
朱翊钧还带着自己挑出来的稿子来问他要原稿。
说是其他的稿子他就不要了,只要自己挑出来这些就好。
顾闲接过朱翊钧挑出来的稿子一看,脑门上缓缓飘出个大大的问号。
你这是选稿子吗?
你这是在玩“找太闲”游戏吧!
顾闲试着和朱翊钧讲道理:“殿下,选稿最要紧的是要么平公正,不能凭个人喜好随便挑。”
朱翊钧才不承认这是个人喜好。
他可是很认真地在选!
作为太子,那是绝不可能自己看稿的,他拿到书稿后直接让人念给他听,听了两段还觉得没意思的便觉得肯定不是顾闲写的。
跳过,跳过,通通跳过!
只有听着觉得有意思的,他才会要过文稿通读一遍,以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按照这个模式来选稿,效率可不就特别高吗?
顾闲都不知道自己的文稿何德何能叫朱翊钧这么喜爱。
只能说朱翊钧这个人相当爱憎分明。
像后来的万历皇帝对自己的长子一直不喜欢,宁愿跟满朝文武杠上也表示自己和皇后还年轻,要“等嫡子”。
据传某次李太后问他为什么不愿意立太子,他说看不上“都人”(即宫女)生的娃,气得李太后震怒地说“你也是都人生的”。
见李太后气成这样,万历皇帝只能不甘不愿地立了长子为太子,但父子之间终其一生都没能培养出多少感情来。
可见对朱翊钧来说亲儿子来了都没用,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多看一眼都嫌烦。
既然说不通这家伙,顾闲便只能拿出王世贞选的文章给他比对,说道:“看看,这些全都是我老师认可的好文章!”
王世贞选的文章跟朱翊钧是两个极端,这家伙秉承着“举贤避亲”的原则(其实是看顾闲不顺眼),凡是顾闲的文章一概跳过不选。
顾闲本来还挺气愤的,转念想到自己才是主编,完全可以按需插入该补充上去的内容!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也接受了王世贞的选稿结果,没气冲冲地跑去太仓找王世贞理论。
现在面对朱翊钧同样不合理的选稿标准,顾闲就可以搬出王世贞来跟他对冲了:你看看你,选的稿子和我们当代文坛盟主的重合度为零!
看来你不适合这项工作!
朱翊钧一脸不信,可拿过那叠稿子一看,发现上面还真是一篇自己选中的文章都没有!
朱翊钧哼道:“你老师选稿也不公平公正!”
他不信顾闲的文章一篇都选不上!
肯定是王世贞故意不选顾闲!
顾闲见朱翊钧不上当,笑眯眯地说道:“没事,最终拍板权在我手上,我想放多少上去就放多少上去。”
朱翊钧:?
你有点猖狂了。
朱翊钧问道:“你都弄好了吗?”
顾闲道:“差不多了。”
框架本来就是现成的,只需要往里填充内容,他在定稿的基础上增加了不少图文介绍和衔接内容。
保证让每个买到书的人觉得物超所值,下次还想继续支持!
考虑到不是人人都有兴趣买这种旅游指南,可以再整点配套的纪念邮票和衍生的各类文房用品,争取把隆庆皇帝这次南巡花的钱给挣回来!
太贵的东西买不起,买把特色扇子或者张帕子总是能负担得起的吧!
这可都是平时用得上的东西。
船上无聊,顾闲每天不是拉着大伙做好吃的,就是拉着大伙各展所长完善这条皇帝和太子走了都说好的旅游路线!
既然都提到了这事儿,顾闲便开始安排朱翊钧做事了:“关于春季出行的部分还得殿下来写几句点评。”
他把隆庆皇帝写好的点评给朱翊钧看。
不用太多,一般来个“好”“善”就行,字太多反倒叫人觉得不是本人写的。
顾闲表示到时会给朱翊钧和隆庆皇帝发润笔费,可能不多,但都是他们父子俩的劳动所得,必须收!
听顾闲吹嘘了一通他们写这些点评的重大意义,朱翊钧顿时有些飘飘然,很快又高高兴兴地拿着顾闲挑给他的文稿走了。
这般忙忙碌碌了几日,顾闲算是把这套《运河食宿指南》给弄出来了。
这年头有闲钱出去游玩的,大多也不缺买书钱。随着各大书铺陆续放出这套书的宣传语,两京汇总上来的订购人数不断增加。
顾闲感觉单是卖书的利润便不算小了,麻溜让人开始下印。
手头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顾闲伸了个懒腰,溜达回家。
不想才刚到家,他竟发现家里……多了头牛!
倒不是活牛,而是一头牛中最好的肉都给他送来了。
王宜玉说道:“是张家那边送来的,说是家中宰了几头牛,送一些过来给我们尝尝。”
顾闲道:“这也太多了。”
他拍了拍面前的牛肉,思索片刻后决定吃过晚饭后顺便做些牛肉酱给张元德在军营里吃。
既然都做了,顾闲便顺便多做了一些,跟沈氏酒楼那边讨要了一批肉酱瓶子挨个装满。
隔天便到处给人派发自己做的牛肉酱。
连朱翊钧都收到了两瓶,一瓶是普通口味的,一瓶是香辣口味的。
朱翊钧高兴极了,还跟着顾闲去内阁送牛肉酱。
内阁就只有一人一瓶,因为顾闲说年纪大不适合吃辣的,尤其是有痔疾的人!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张居正。
没办法,顾闲这家伙提起这件事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以至于大家都很关心张居正的健康问题!
张居正:“……”
下次能不能私下送?
有你这么光明正大往内阁送礼的吗?
你自己不要名声,我们还要不要?!
偏偏顾闲送完牛肉酱就领着太子走了。
张居正还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对话声。
是太子压低声音在问:“有痔疾一点辛辣都不能吃吗?”
顾闲压低声音回:“最好少吃,什么辣椒、花椒、胡椒都尽量少碰。”
张居正:“……”
真想把桌上的牛肉酱扔了。
……算了,牛肉酱又没做错什么!
顾闲倒也不是故意来嚯嚯张居正的。
他今天正好要跟着朱翊钧去找几本宫中藏书,想着路上要经过内阁才顺手带了几瓶过来。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痔疾不能吃辣,那当然是看到朱翊钧和张居正都在场,便想起一则跟他们有关的记载。
据说有次万历皇帝上课的时候发现张居正腹痛,亲手调了一份辣面给张居正吃。
多么感人的君臣情谊!
君父亲调辣面,想来张居正一定含泪吃完吧!
顾闲思来想去,还是很关心自家姐夫的痔疾,这才趁着当事人在场给好好讲讲。
多么用心良苦!
顾闲觉得自己这个小舅子非常合格。
可惜张居正对此并不理解,没过几天就让王国光把他抓去当壮丁开始整理今年的年报。
顾闲骂骂咧咧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身兼多职。
这个大明官场太险恶了!
……
远在云南的罗汝芳,正在接见前来府城办事的李贽。
李贽这些年要么是搞教学工作,要么是在两京当底层文吏,当一把手的经验不是很足,刚上任还有那么一点手忙脚乱。
自从在京师听了几次讲课,李贽便对罗汝芳他们这些心学传人颇有好感。
这次到府城来,他第一个给罗汝芳递了拜帖。
罗汝芳也第一时间接见他。
在此之前两人没正式见过面,不过他们正好都认识同一个人:顾闲。
早在罗汝芳第一次见到顾闲时,就曾听顾闲说他认得一个泰州学派的“私淑门生”。
没想到几年过去,这位“私淑门生”竟真的追随他到云南来。
上一个为师门情谊不远千里奔赴云南的,还是他的老师颜山农。
有顾闲写的信作为铺垫,罗汝芳看李贽这个年轻人很顺眼。
罗汝芳不知道的是,顾闲在写给李贽的信里也狠狠地吹嘘了他一通,说罗汝芳以年近六十的高龄奔赴云南,为的是实现朝廷改土归流的宏伟目标。
李贽光是读完顾闲信中关于云南的种种布局,顿觉心情激荡,觉得大丈夫生于人世间,就是来干这种大事的!
是以聊到动情处,罗汝芳表示他不用当什么私淑门生了,如果不嫌弃可以正式拜他为师。
以后你就是我们泰州学派的一分子了!
李贽听后则激动地改了口,并积极表态:老师,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吗?学生愿为改土归流计划肝脑涂地!
罗汝芳:“……?”
等等,话题怎么快进到改土归流了?
罗汝芳十分茫然。
但是对着李贽那无比热忱的目光,罗汝芳默默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我根本不打算掺和这种事”又咽回去。
年轻真好。
不像他,已经五十八岁,人生早已过去一大半。
回首过去,一事无成。
连他的老师颜山农也总瞧不上他,经常把“这个弟子不懂我”挂在嘴边。
如果自己年轻个十多岁,是不是也会像李贽这样壮志满怀?
约莫也是不会的。
即便年轻个二十岁、三十岁,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罗汝芳不动声色地追问李贽对改土归流了解多少,李贽便毫无防备地把顾闲描绘的云南发展蓝图给罗汝芳讲了一遍。
顾闲还在信中殷殷叮嘱他不必贪多,能发展一点就发展一点。好的身体是一切的基础,千万不要累着自己!
顾小友,好人呐!
罗汝芳:“………”
你的意思是,这小子先在信中用几百上千字给你列出了“关于云南经济与文教发展的若干建议”,然后在信末用两行字关心你的身体——而你读完后感动无比,认为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罗汝芳大为震撼。
顾太闲害人不浅!
作者有话说:
罗汝芳:你没想过我们碰头后会深聊吗?顾小闲:我帮你们相互吹捧一下有错吗*今天也顺利更新了!
第375章 不忘初心
顾闲忙忙碌碌之余,还有空鞭策大外甥张敬修备考。
毕竟万历二年的科举也有关于张居正的传说:他居然因为自己儿子没考上,就决定取消今年的馆选!
即便以前就是时选时不选,但是张居正决定这一年不选,必然是因为自家娃没考上不高兴!
即便现在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顾闲还是觉得该好好督促张敬修准备明年春闱。
这可苦了张敬修。
顾闲悉心为他搜罗来了往年的科举真题卷、最新的冲刺模拟卷,每天下衙后积极地跟着张居正回家,监督他们几个年纪稍长的外甥一起刷题。
关键是顾闲认识的人太多了,每天都能掏出不重样的题。
连回了四川老家的赵贞吉和陈以勤都遭到了他的骚扰,问他们能不能来两套卷子。
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陈于陛给他拿来卷子的时候都有点无奈。
至于吗?
陈于陛就是陈以勤的儿子,跟李维桢一样是隆庆二年的进士,现在大家都在翰林院干活,彼此间也算熟悉。
陈于陛道:“父亲说他已经远离朝堂,出的题目不一定合宜,叫我也出了一份。两套卷子都在这里,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顾闲十分感动,当即表示明儿给他做些好吃的来,麻溜带着新卷子去送给大外甥抢先体验。
张敬修嘴里发苦。
顾闲到底上哪弄来这么多不重样的卷子!
感觉他现在闭起眼睛都在破题。
顾闲毫无自己正在成为大魔王舅舅的自觉,把张敬修摁在书房做卷子后就带着几个小外甥捣鼓吃食去。
都到月底兼年底了,他那点儿俸禄被他吃得捉襟见肘,现在他每天以监督外甥备考为由拖家带口到张家蹭饭。
有顾闲这么天天盯着,第二年春闱张敬修还真顺利考了个进士。
名次还挺靠前,就是没挤入前十,没机会去竞争一甲。
张居正虽对张敬修的名次有点儿失望,但能早早考个进士也是好的,张敬修后头可还有六个弟弟,慢慢考就是了!
到底是出了个进士,张家上下还是喜气洋洋。
要知道张居正他爹可是考了许多年都没考上的,而今却有一个阁老儿子和一个进士孙子!
张老爷子喜气洋洋,出门与人下棋兼吹牛时腰杆都挺得笔直。
只是张敬修他们的进士录还没修出来,就听到今年朝廷不准备开馆选的事。
也就是今年不选庶吉士了。
一时间新科进士议论纷纷,都在哀嚎自己时运不济。
庶吉士那可是有“储相”之称的,也就是未来宰辅大多都从这里出来!
今年不开馆选,那不就代表断了他们的入阁之路?
汤显祖他们这批庶吉士听了都暗自庆幸。
值得一提的是,隆庆五年这批庶吉士也散馆了,汤显祖因为文章写得格外好,又跟着顾闲办了不少实事,履历实在好看,最终留在翰林院当了编修。
以第一名成绩考上庶吉士的赵用贤也留在了翰林院,但授的是检讨,比编修稍次一等,是从七品的官。
赵用贤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再看到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汤显祖都得了正七品的编修,自是怏怏不乐。
比他更不高兴的是刘台,他得了个刑部主事。
光看刑部衙门单独分到别的地方就知道了,这地方在六部之中排名靠后得很。
一想到自己殿试名次那么靠前,如今却被安排去做冷板凳,刘台当然心不平气不顺。
想到张居正肯定提拔跟他小舅子玩得好的那些人,刘台便决定想办法走走高拱的门路。
别看高拱跟张居正表面上好得跟穿同一条裤子似的,实际上他们刚高中那会儿可是听过不少关于两人要闹翻的风言风语。
刘台曾在熟人引荐之下参加过几次私人聚会,有人酒到酣处开始讲高张矛盾,暗自猜测张居正也不知是怎么哄得高拱回心转意的!
反正两人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亲密无间就是了。
刘台便着意与高拱的几个门生交好。
张居正并不清楚底下的人怎么想。
今年不选庶吉士是他和高拱共同讨论的结果,主要是翰林官目前的编制已经满员了。
更何况这些新科进士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正当壮年,本就该放到适合的位置上当驴使。
选三十来个年轻人当庶吉士,享受五日一休的待遇,每天上课爱来不来,月底交几篇充斥着陈腔滥调的文章上来充数,有什么意义?
更别提散馆后又把不少庶吉士安排成翰林官,那只需要熬那么个十几二十年就能当上侍郎、尚书——乃至于阁臣了!
张居正和高拱之所以大力推行考成法,本就是想破除官场上这种陈年陋习——
甭管某人在岗位上干得好不好,只要熬够了资历就能往上升,难道很合理吗?
至于今年不开馆选可能会影响到自己大儿子,张居正也没说什么。
本来朝廷在官员任免方面就有回避制度,他和顾闲这样的姻亲还好,关系本就算不得多亲近,没必要特意回避。
可要是亲父子那就不一样了,老子儿子是绝对不能当直系上下属的。
张居正自己才四十八岁,应当还能干个十几年,总不能自己刚卸任阁臣(或首辅)之位又举荐儿子来接班。
所以张居正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对张敬修有那么一点影响,但不算太大。
高拱看到张敬修的名字在二甲前列,倒是私下问张居正有没有改变主意。
张居正不知高拱这么问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但还是把自己早就考虑好的决定跟高拱讲了。
高拱点点头,笑着说道:“如今的六部尚书,也只有吕调阳是庶吉士出来的。”
张居正亦是笑应:“只要肯用心办事,岂会没有出头机会?与其在翰林院尸位素餐,倒不如安排到适合的岗位上好好锻炼锻炼。”
有过这么一番交谈,高拱愈发觉得满朝文武只有张居正与自己做事契合。
于是他在家中与门生们聚会时见到刘台时眉头动了动。
第二天高拱就跟张居正讲了这件事,表示“你这个门生不太行”。
张居正一阵沉默。
每届科举选上来三百多人,即便个个都要称呼主考官为“座主”,实际上真正能发展成亲近师生关系的可没那么多。
隆庆五年这一届进士有顾闲在,能在张居正面前混个脸熟的大多都是跟顾闲玩得好的那批人。
人都有亲疏远近,张居正也不能说自己一点偏向都没有。
那些没机会在他面前露脸的人,自然想要另谋出路。
说到底,这种所谓的座主与门生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
张居正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气恼,还笑着说道:“莫说是他了,我都想去。可惜你我同在内阁,平日里不好往来过密。”
高拱听后愈发觉得刘台连张居正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说道:“等我致仕了,我们再一同去香山走一走,那时应当没人会说什么了。”
当初他与张居正同游香山,相期以相业。如今两人虽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大体上也算勠力同心、共安社稷,不负当年之约。
张居正道:“玄翁正当壮年,何谈致仕?”
高拱哈哈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六十岁正当壮年的。”
张居正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衙,又跟顾闲不期而遇。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问道:“又没钱了?”
一到月底,这家伙就天天“偶遇”他一起回家。
顾闲矢口否认:“我是那种人吗?这不是家里只有我和师妹在,偶尔也想热闹热闹!”
张居正道:“那是挺‘偶尔’的,每次月底都这样。”
顾闲当场岔开了话题,问起张敬修接下来会授什么官职。
张居正道:“这是吏部决定的,也不是我说了算。”
顾闲闻言哼了一声,觉得张居正是防着自己,怕自己往外嚷嚷。
四月中旬,张敬修的官职便出来了,分配到了礼部。
顾闲高兴极了,拉着张敬修表示咱舅甥齐心,有活大家一起干!
大外甥的差事有了着落,顾闲高兴得很,溜达回家准备把这一喜讯告诉王宜玉。
不想到家后,王宜玉却是坐在那儿有些犯愁。
顾闲马上凑上去关心:“怎么了?”
王宜玉道:“娘来信说嫂嫂有孕了,三妹也有孕了。”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的几个兄弟姐妹都不是她娘生的,即便平日里相处得还算融洽,真到了这种人生大事上还是会相互比较。
比她晚成婚的三妹都怀孕了,她娘心里难免有些在意。无关大不大度,只是希望自家孩子事事顺遂,别叫旁人笑话罢了!
这不,又写信来明里暗里地打听她有没有好消息。
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却是清楚的,一直在避孕呢,哪里来的“好消息”?
何况不管是她还是顾闲,对生儿育女都有点儿抗拒。
顾闲最近倒是听到梁梦龙的好消息,知道开设海关的事已顺利落实下去。
这两年来,他离权力中枢格外近,看到的改变也格外多。
许多事情自上而下地推行下去,当然要比自下而上层层请示要快得多。
可惜取消一个政策往往也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
高拱和张居正撑个十年八年估计不成问题。
十来年后就得看继任者能不能保住改革成果了。
顾闲倒是没以张居正的继任者自居,不过到时候要是君臣矛盾以及“张党”与其他朝臣的矛盾愈发激烈,自己这个铁板钉钉的张党肯定落不了好。
迟早贬官或者流放二选一!
顾闲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抱住王宜玉说道:“要不我们趁早要一个孩子?”
到时候孩子十来岁,皮实得很,往哪带都行!
王宜玉:“……”
又开始琢磨着带娃流放了。
还真是不忘初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这是以史为鉴!*今天也努力更上了!28度,开空调冷,不开空调热,每天蔫蔫的!
第376章 可喜可贺
“顾学士,顾学士。”
顾闲去翰林院点卯的路上,身后传来了略有些急切的呼喊。
隆庆十一年的冬天,早早下起了雪。
年初顾闲六年考满,按部就班地升任为侍讲学士,已经是从五品的翰林官。
没错,他入仕六年,现在终于有资格去上朝了!
只不过从五品的官只能排在末位,根本没资格参与议事,纯粹是去充个人头罢了。
以前他还嘲笑别人上朝态度散漫,自己参与了才觉得吧……这种毫无营养的形式主义会议不开也罢!
好在考虑到雪天地滑,皇帝出行不便,礼部宣布了免朝,他不用早早去大殿外打盹。
顾闲正思量着今儿的活要怎么干,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他转头看去,只见对方是今年的状元沈懋学,如今也在翰林院中任修撰。
也不知是不是见识了顾闲对张敬修的鞭策,本应在这一年拿到榜眼的张嗣修居然没有下场考试,说是感觉自己学问还没到家,想要再磨砺几年!
顾闲听着这番说辞觉得有点耳熟,和王宜玉一讨论,才想起他那大舅哥不就整天把这话挂嘴边吗?!
现在张嗣修、张懋修和王士骐那家伙还一拍即合,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处探店给《食宿指南》以及《新风》供稿,目前最具商业影响力的各大排行榜都有他们的身影。
顾闲对此愤愤不平,经常跑去撺掇张居正好好管教儿子,别让他们把心都玩野了。
他这个舅舅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大好的青春年华,怎么好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合该来跟我们一起当牛做马。
张居正只是瞥了他一眼,说道:“我记得这些玩意都是你捣鼓出来的。”
《新风》上整天排什么“十大宜居城市”“十大必去地点”“十大新兴产业”就不说了,他捣鼓出来的那个《食宿指南》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至少现在大家想去哪儿,首先便想去买上一本与目的地有关的“红皮书”(即《某地食宿指南》),手头没这玩意都不好意思出门。
顾闲见张居正这个当爹的没有好好鞭策儿子的意思,只能郁闷地看着自家大舅哥和外甥们整日逍遥自在到处玩耍。
人家还不怕家里断了经济来源,钱花完了就写点稿子挣润笔费,轻松实现吃喝玩乐自由!
可恶!
太过分了!
那都是他该过的生活啊!
正是因为十分眼红自家大舅哥和外甥们的逍遥自在,顾闲对沈懋学这么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官场后辈态度极好,停下脚步询问沈懋学有什么事。
沈懋学此人相当好学,前些天从顾闲这里听了个难题,回去后便一直茶不思饭不想地冥思苦想。
昨天他夜半醒来,困扰多日的问题忽然有了眉目,所以一大早便来找顾闲探讨。
顾闲看到沈懋学这种人就有点发怵。
怎么会有人都快奔四了,遇到感兴趣的问题还是会一头扎进去。
难怪在那场“夺情风波”中会跟着于慎行极力营救赵用贤等人。
这下好了,本应有着大好前程的状元郎又因为“不畏权相”回家讲学著书去了。
不同于被万历皇帝下令罢官的赵用贤等人,沈懋学是自己辞职走的,大抵是对未来有些心灰意冷了。
对上这么个认死理的人,顾闲能不犯怵吗?总感觉自己要是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沈懋学也会来个力谏到底。
愁人哟。
顾闲无法,只得在闲暇时“不经意”地给沈懋学来点难题,好让沈懋学把精力都消耗到正经事上。
别管什么赵用贤了,大明的未来需要你!
这不,随便拿个难题钓一钓,沈懋学又回去钻研了好几天。
至于难题从哪里来?
呵,这玩意对顾闲来说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值得欣慰的是张老爷子迈过了今年本该到来的那道坎,每天还能精神矍铄地呼朋唤友出去浪。
目前看来历史上那场忠孝两难全的夺情风波应当不会再发生了。
听沈懋学讲了一路自己的见解,顾闲十分欣慰。
状元的脑子果然好使。
拿来吧你!
沈懋学不知晓顾闲在心里嘀咕什么,与顾闲探讨完后便捋起袖子开始写文章记录近日的所思所得。
汤显祖来找顾闲时瞥见沈懋学在那奋笔疾书,心道又是一个上了顾闲鬼当的可怜人。
想到自己自入仕后一直跟着顾闲连轴转的艰苦宦涯,汤显祖便忍不住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他才不会提醒沈懋学。
一起来加班吧沈状元!
最近翰林院里没什么大事,堪称鸿篇巨著的《世宗肃皇帝实录》已经修好了,顾闲因为后期参与修了三年,也混了十两银子赏赐。
顾闲的主要工作还是给东宫讲学,但入冬后东宫日讲停了,且朝中上下正在筹备太子的大婚事宜,一时半会倒是没顾闲什么事了。
难得遇到这样清闲的雪天,顾闲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坐到工位上悠悠然地品咂几口,只觉心情好极了。
可惜他还没悠闲多久,就有个内侍过来请他去东宫一趟。
本来朱翊钧因为年纪不大,一直住在禁中。
如今他都要大婚了,原本作为太子居所的兴龙殿显得过于狭窄,便把离文华殿最近的慈庆宫给修葺出来供太子大婚用。
得亏最近不管国库还是内帑都还算有钱,要不然太子大婚的钱都不知该从哪里挤出来。
太子朱翊钧十五岁了,性情已经稳重了许多,不会再时不时突然出现在翰林院或者礼部。
他现在有事会宣召顾闲进宫,或者在顾闲要上朝的日子派内侍来拦人。
顾闲看了看外面还飘着的雪,心道你小子最好是真的有事,否则别怪我说话不中听。
顾闲戴上自己的貂绒护耳,再把手塞进暖乎得很的袖子里头,优哉游哉地与内侍一同前往东宫。
路上还跟来传话的内侍聊了起来。
先问人家最近读了什么书,又问人家有没有给家里人写信。快过年了,记得多多支持我们邮政的工作啊!
内侍一一答了,对顾闲十分亲近且恭敬。
听说太子早些年去顾学士家做客,发现顾学士家的丫鬟小厮都通晓文墨,回来后便命人安排了相关课程,命人悉心教导东宫所有内侍与宫女读书习字。
内官虽可以进内书堂学习,但入学名额终归有限,大多数人入宫时没被选进内书堂,往后便没什么机会读书识字了。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都是托顾学士的福啊!
当然,他们能有这样的共识,还是因为他们的教习。
目前负责他们学业的教习是内书堂优秀毕业生,几年前曾有幸得顾学士教导,提起顾学士来语气满是崇慕。
他们这些当学生的时常听教习提及顾学士的种种事迹,即便不是人人都对顾学士有了同样深厚的感情,时间一久或多或少也都受了影响。
顾闲与内侍一路聊到东宫,很快见到了正在参观自己婚房的太子朱翊钧。
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朱翊钧这几年坚持锻炼,身量拔高了不少。
而且没有横着长的趋势。
真是可喜可贺。
见到顾闲后,朱翊钧屏退了其他人,招呼顾闲坐下说话。
瞧见朱翊钧神色有些凝重,顾闲也认真问道:“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掏出几颗丹丸,忧心忡忡地对顾闲说道:“年初听闻最小的弟弟夭折后,父皇身体便不太好了。昨儿我去寻父皇,发现他在吃这种丹丸,说有回春固阳之效。”
他跟隆庆皇帝讨要了几颗,想让顾闲找人看看这玩意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朱翊钧从小被顾闲科普过乱嗑药的坏处,对这种入口的东西十分谨慎。
顾闲听后也有些担忧。
旁人不知晓,他可是知道的,历史上根本没有什么隆庆十一年,这个年号止步于隆庆六年!
要不怎么会有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
顾闲道:“我会安排下去,殿下你多劝着些。”
朱翊钧点点头。
两人针对此事商量了一会,朱翊钧收拾好心情带顾闲参观自己即将入住的新东宫。
顾闲横看竖看,没看出这千篇一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
园子还是江南的好!
只不过太子亲自带他参观东宫,他总不能一点有意义的建议都不提吧!
最后顾闲看上了庭前一处花木枯败的空地,一本正经地向朱翊钧提议:“开春以后这里可以种番茄和番椒!”
朱翊钧:?
朱翊钧一下子想到了酸甜可口的番茄酱以及蘸什么都香的辣椒酱。
……完了,他居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那必须的*今天早早地更新啦!先更新个两千八,今晚就得努力加更一章保护全勤!用心良苦!今天可是长大了三四岁的闲崽!所以有人浇灌点营养液鼓励一下加更吗
第377章 爹欺负我
顾闲从宫中出来便让郑大亲自跑了个腿,去京郊寻李时珍出个药效检验报告。
没错,李时珍这两年在京师。
顾闲给李时珍跟自己的朋友牵了个线,两人聊着聊着合伙搞了个临床医药研究实验室。
也不仅仅是医药,还有一些医疗器械。
李时珍研究了半辈子的药物,最大的心愿是出版自己编撰的《本草纲目》。
有这么一本书,他就可以名传后世了!
本来李时珍正在进行《本草纲目》的收尾工作,结果也不知道顾闲从哪个朋友那里打听到了他的住址,开始变着法儿给他写信。
信中写的还都是些让他很难不感兴趣的话题。
比如有次顾闲在信中说,大自然中存在许多病毒和病菌,这是两种不同的病原体。病原体不同,用来治疗的药物也不同!
医书上说大蒜可以用来治疗痢疾、疟疾、干湿霍乱,听闻这些病大多是病菌或寄生虫所致,那么大蒜是否含有什么可以抗菌驱虫的有效物质?
诚邀你来展开相关研究!
李时珍作为打定主意要为药物研究付出终生的一代名医,面对这种极具意义的医学课题只有一个想法:你说的实验室在哪?我现在就出发。
到了地方,李时珍才发现自己上了顾闲的当——
这所谓的实验室压根没有别的研究员。
要不是顾闲很快喊了个朋友过来,李时珍早就跑了!
连五十几岁的糟老头子都忽悠,这混账小子坏得很!
可来都来了,还能转身就走不成?
李时珍这一待,就待到了五十九岁。
顾闲偶尔想起什么医学课题,便会让人捎个信去骚扰李时珍。
现在李时珍带着自己的弟子与新招收的学徒整天泡在实验室研究各种药理,俨然有沉迷其中的趋势。
要不是《本草纲目》已经顺利收尾,这部百万字巨作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主要还是顾闲太贴心了:想要文坛盟主写序?我帮你跟我岳父聊聊!想要刊印成书?百万字是有点难,但也不是不行……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比如把庞杂的内容裁剪裁剪,来点通俗易懂的《本草纲目》插图本、《本草纲目》特色香包、寓教于乐的药草叶子牌等等,回头卖得好了,还可以按照二十四节气代表药草搞套纪念邮票……
区区百万巨著,总有卖回本的办法!
李时珍听得一愣一愣,最终感觉自己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他放心地把《本草纲目》的原稿交给了顾闲去运作,自己安心搞研究去。
要论写药效分析报告,顾闲敢说大明目前还没有比李时珍更专业的。
毕竟李时珍的医术本就不差,这两年来还吃下了不少他投喂过去的医学课题!
顾闲把太子让他办的事安排妥了,踩着下衙的点归家去。
路上经过以前李御史住的地方,顾闲还有点儿惆怅。
去年李御史与高仪考满后都提了辞职,两人都回自己老家去了。
内阁又补了个人进去:原礼部尚书吕调阳。
吕调阳一入阁,丁士美便补上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在嘉靖年间一直坐冷板凳的吕调阳和丁士美也算是熬出头了。
张四维倒是不知为何一直被科道官攻击,目前还是待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没有入阁。
这一切对顾闲来说影响不大,上头升来调去都是那么几个老面孔,毫无新鲜感!
只是想到隆庆皇帝的身体,顾闲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几年隆庆皇帝后宫中偶尔也有妃嫔生下皇子皇女,但基本都没活下来,顾闲一个外臣也不好说“我让李时珍来研究一下皇室子女成活率问题”。
顾闲曾听人说,儿女身体素质与父母的身体情况有关,父母身体越差或者年纪越大,生下的孩子越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隆庆皇帝早年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只是大多都没有养活,只有李贵妃的几个孩子活了下来。
可见李贵妃身体底子极好,同时也是个很细心的母亲,所以生下来的娃基本都能养活。
至于其他孩子成活率这么低,隆庆皇帝这边的遗传可能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从这个角度来看,隆庆皇帝的身体状况可能真的不太乐观。
顾闲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他这些年来没少撺掇朱翊钧从旁劝说,效果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延缓了隆庆皇帝身体衰败的速度。
只能说在生老病死面前,任你是什么身份都无可奈何。
顾闲怀着对时局的担忧回到家,才走进前堂,旁边就冒出颗小脑袋来。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小豆丁,才两岁大,只到人的大腿根那么高。他长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瞧便是个机灵娃。
见是顾闲回来了,小豆丁昂起脑袋往顾闲左手看了看,再往顾闲右手看了看,接着嘴巴一扁,眼里泛起委屈的泪花:“没有!”
顾闲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前哄娃说回来时要给他带玩具,忙了一天竟把这事给忘了。
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忘性大,过去大半天可能就不记得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没忘,还跑到前堂边烤着火边等着他回来!
啧,怎么把好记性用在这种地方?
顾闲蹲到小豆丁面前,笑吟吟地捏住了他扁扁的嘴巴。
小豆丁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花顿时冒得更多了。
可恶!
可恶!
他最讨厌爹了!
小豆丁大名顾迟,小名鲁鲁,顾闲取的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之意。
据说文化人写诗,甭管是写星星写月亮、写山水写田园、写女人写孩子,大抵都是借以抒发自己的感情。
比如苏轼这句听起来有点儿矛盾的《洗儿诗》,其实暗含对时局的讽喻——
我自诩为“聪明人”,结果因言获罪卷入乌台诗案险些丧命,而那些“愚且鲁”的家伙却“无灾无难到公卿”!
儿子啊,与其落得跟我一样下场,倒不如多跟他们学学!
是的,没错,哪怕刚经历了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躬耕于东坡,苏轼还是不忘讽刺别人几句。
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
顾闲倒没想着讽刺别人,只是觉得“无灾无难到公卿”很不错!
谁不希望自家娃一辈子顺顺遂遂?
眼看自家娃马上要被欺负得哇哇大哭,顾闲立刻把人抱起来哄:“我们鲁鲁是小男子汉,遇事可不能只知道哭鼻子。”
鲁鲁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接着他就学着他爹平时向他娘告状那样朝屋里大叫:“娘!爹欺负我!”
顾闲:“……”
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
王宜玉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的就是顾闲一脸心虚地抱着娃在哄。
不用看都知道,犯错方绝对是顾闲无疑。
要不然这家伙早就喊冤喊得震天响了。
连自己儿子都欺负,有他这样当爹的吗?!
王宜玉横顾闲一眼:“你过完年都要二十五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顾闲叹着气说道:“我就是不小心忘了答应鲁鲁的事。”他把娃塞到王宜玉怀里,惆怅地转过身去,以慢动作做出要出门的姿态,“我这就出去给鲁鲁买玩具,虽然外面下着雪,冷得很;虽然我本来想给鲁鲁做点好吃的赔罪,比如香香甜甜的鸡蛋糕,但是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鲁鲁闻言飞快从王宜玉怀里滑下地,跑过去伸手抱住顾闲的腿踊跃响应:“做鸡蛋糕!”
爹虽然很坏,但做的鸡蛋糕又实在好吃!
他啊呜几口就能吃掉一整个!
超厉害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夜当爹*今晚努力加更了!给点营养液鼓励一下当爹的闲崽吗!
第378章 好不了了
孩子还太小,很多东西都不能乱喂,顾闲纵有十八般武艺,平时也只能给孩子做点以蛋奶为主的糕点。
甚至连自己吃饭都不能做得太香,免得鲁鲁被馋到眼泪汪汪。
看着鲁鲁张大嘴巴用力咬下一口鸡蛋糕,顾闲只觉奇妙至极。
他和师妹居然真的有了个孩子欸。
从他们考虑要孩子到真正怀上,其实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期间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反复讨论了很久,从怀孕期间怎么安排到孩子出生后怎么照顾都商量好了,才没有继续避孕。
顾闲还提前把手头一些活都推了出去,请求吕调阳安排自己回翰林院修书,这才不至于在王宜玉怀孕期间每天早出晚归——甚至还把活带回家加班。
他手头那些活都是香饽饽(或者说被他经营成了香饽饽),有的是人想要接手,交接起来倒是不麻烦。
对于顾闲这种做法,有人觉得“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有人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也有人觉得“你这么不求上进可太好了”。
顾闲并不在意。
就他这个年纪,能做的事情本就不多。
看着鲁鲁努力咬了好几口才啃出个小缺口,顾闲也拿起一块鸡蛋糕大嘴一张咬掉一半,并且得意洋洋地拿过去跟小豆丁手里那块做对比。
鲁鲁左看看、右看看,哼了一声:“长大,我也能!”
他还小,嘴巴当然比爹小,等他长大以后也能一口吃掉半块鸡蛋糕!
一家三口吃饱喝足,见外面的积雪挺厚,顾闲喊上大鹅淘淘当模特,要跟鲁鲁堆雪鹅。
鲁鲁吃得肚皮饱饱,又穿得厚实,玩一会儿雪也不怕冻坏。
淘淘已经是只活了好多年的老鹅了,对他们一下雪就要玩上半天的兴趣爱好还是很不理解。
不过王宜玉在它旁边摆了小火炉,烤着火暖烘烘的,它也没有回窝去,很大方地趴在那儿给一大一小当鹅模。
顾闲兴致盎然地堆完自己那只等比例雪鹅,见鲁鲁气呼呼地拍着自己怎么都堆不成型的小雪堆,嘲笑道:“你怎么这么没耐心,一点都不像我!”
见鲁鲁气得脸颊更鼓了,王宜玉拆顾闲的台:“你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吗?”
一听自家师妹要揭短,顾闲转了话题:“鲁鲁,你知道鹅的四种写法吗?”
鲁鲁疑惑:“写法?”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写法!
顾闲痛心疾首:“师妹你看,我们居然生了个小文盲!”
王宜玉忍不住把手里团好的雪团砸他脑袋上。
什么叫小文盲?
你自己难道生下来就识字?!
时人不怎么用文盲这个词,但是从字面上也很容易理解。
有顾闲这么说自家孩子的吗?
顾闲哼了一声,抬手拍走王宜玉砸自己脑袋上的雪,嘟囔着说什么“有了儿子就不爱我了”。
王宜玉:“……”
王宜玉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顾闲立刻捡了根棍子,给鲁鲁展示鹅的四种写法。
鵝、??、??、鵞!
简而言之,就是有只大鸟把我往西撵、往东撵、往北撵、往南撵!
活灵活现!
鲁鲁震惊地低头看看顾闲写的鹅字,再抬头看看自家大鹅,跑到淘淘面前边摸大鹅边夸:“淘淘,特别厉害!”
王宜玉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底满是笑意。
真希望这样安稳而欢愉的日子能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
只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没等李时珍那边出结果,隆庆皇帝就突然在朝会上倒下了。
一切来得那么快,却又像是早有预兆。
隆庆皇帝昏迷半日后醒来,召见了跪在外面焦急等候的高拱三人,见三位辅臣俱是面带担忧,想要说话,却忽然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隆庆皇帝才磕磕绊绊地说道:“本来想看着太子大婚,但……你们,好生辅佐太子。”
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在发现宫中孩子不是生不下来就是养不活后,他便知晓自己应当是强弩之末了。
高拱自从当了首辅,从不在意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声浪,那些人弹劾得越起劲,他越觉得事情非做不可。
可这一刻他始终挺直的背脊却有些伛偻。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敬之如天的君王、爱之如子的学生,很可能会永远离自己而去。
隆庆皇帝看着高拱鬓边露出的银丝,心中也是十分难过。
他在潜邸之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本性,不敢表露出任何野心与欲求。
登基以后他倒是不必再克制自己,可惜每每痛快过后又觉得没意思,不知该如何宣泄才能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空虚。
更叫他不高兴的是从朝臣到皇后都对他盯得很紧,只要他稍微放纵便会极力劝谏。
实在太扫兴了。
唯有高拱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在无法满足他要求时会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
这些年高拱没少遭弹劾,相善的杨博、王崇古都陆续致仕归家,想提拔的后辈也时常被集火攻击。
无非是因为高拱位极人臣,手段又过于强硬,不少人想方设法要把他从首辅位置上拉下来。
记得几年前赵贞吉告老还乡时就明着说,他这个皇帝不懂帝王心术,不知道朝堂上不能搞一言堂。
可从这几年朝野上下的风气以及国库的充盈速度来看,高拱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隆庆皇帝伸手握住高拱的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的手掌没什么力气,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以这样的动作表达亲近。
他曾无数次察觉自己的力不从心,又告诉自己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
如今看来,应当是好不了了。
至少太医们都无计可施,甚至连让他站起身来都做不到。
隆庆皇帝没再说什么,很快便让他们都先退下。
高拱等人没出来,其他参加了这场朝会的朝臣也不敢散去,都在宫门外等着。
都很关心隆庆皇帝身体到底如何了。
太子才十五岁,上一个十五岁登基的皇帝可是叛逆了十几年,还把自己折腾到英年早逝。
关键是这位皇帝在位期间还没生出儿子来,以至于要从宗室里挑了个堂弟来继位。
——也就是跟朝臣相互折磨了四十多年的嘉靖皇帝。
即便大家平时满嘴的治国平天下,一副“甭管谁来当皇帝我们都会为大明鞠躬尽瘁”的态度,实际上大多数人还是希望在一个情绪更稳定、心态更成熟的皇帝手底下干活。
顾闲也混在等消息的百官之中,见到张居正他们出来时面色都不太好,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这几年隆庆皇帝没再远行,但逢年过节偶尔也会来跟他们一起聚个餐,可以说是个相当和气的皇帝。
偶尔他们在文华殿给太子讲课,在前头听完日讲的隆庆皇帝也会过来看上一会,甚至坐下一起喝茶说话。
这在皇家是十分少见的,毕竟前头有讲官说连皇帝一句“先生每吃酒饭”都听不到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哪怕只是时不时一起聚餐的饭友也该吃出了感情。
顾闲想上前问问情况,又想到周围那么多同僚在,他哪里好当众打探皇帝的病情?他杵在原地,心中有些空茫。
正想着,忽然有个东宫内侍急匆匆跑了出来,左顾右盼地找了一会,很快找到了顾闲。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对顾闲说道:“顾学士,殿下让你去一趟。”
即便内侍的声音不大,周围还是有人听到了。
耳朵灵的人纷纷看向顾闲。
顾闲没闲心再瞻前顾后,毫不犹豫跟上那拿着东宫令牌的内侍大步迈向禁中。
到了地方,却发现朱翊钧已经被隆庆皇帝宣入殿中。
顾闲在外头等了一会,便有人出来说隆庆皇帝召他入内。
无论是看资历还是看品阶,隆庆皇帝都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召见顾闲这么个小小的侍讲学士。
但是这几年在京师当官的人都知道顾闲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不一般,更别说是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
隆庆皇帝吃过了药,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只是身上仍是乏力得很。
朱翊钧正跪在榻前,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
这几年愈发亲近的又何止是君臣关系?父子俩之间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
顾闲郑重地朝隆庆皇帝行了个大礼。
高拱和张居正能大力整肃吏治,离不开这位仁厚帝王的支持。光凭这一点,骤然病重的隆庆皇帝便值得他这么一拜。
隆庆皇帝招手让顾闲再上前一些。
顾闲挪到近前,清晰地看到隆庆皇帝差到极点的气色。
隆庆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太子还小,他若有思虑不周之处,你须得多规劝他。”
听到这隐含托付之意的话,顾闲眼眶也不由红了。
无论见过多少次生死,也很难接受一个熟识的人的生命要在自己眼前消逝。
顾闲道:“等陛下好起来,来年春天我们再去一趟江南。殿下已经十五岁了,理当试着独自监国了,我们可以把玄翁也喊上!”
隆庆皇帝听得心情也颇好,只觉还是很喜欢顾闲这个年轻人。
光是听他说上一会话,便连身上的疲乏与病痛都忘了大半。
隆庆皇帝低声应了一声:“好,春天去。”他看了眼在旁啜泣的朱翊钧,也伸手轻拍朱翊钧的手背。
只是说这么几句话、做这么几个动作,已经费尽了他余下的力气。他说道:“不用守着我,去做你们的事吧。”
他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先生也老了。
以后的路,只能他们年轻人自己走。
顾闲起身退出殿外,跟着一步三回头的朱翊钧一同走下玉阶。
眼看已经离隆庆皇帝寝殿足够远,朱翊钧扶着一株堆着积雪的树缓缓蹲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太子,也不是什么未来皇帝,只是一个意识到自己至亲命不久矣的伤心少年。
顾闲见状鼻头酸楚,不知不觉也已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为什么都说要完结,没感觉要完结啊要完结何必开新的时间线……
第379章 天地同悲
等到朱翊钧哭过了劲,顾闲已经收拾好心情,劝道:“皇后与贵妃肯定也担忧得很,殿下应当去宽慰一二。”
朱翊钧转头看了眼顾闲,见他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透,知道自己肯定也是同样狼狈。他点头说道:“好。”
说罢朱翊钧想要站起来与顾闲分别,却因为蹲着哭到近乎力竭,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顾闲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示意左右搀着朱翊钧去见皇后和贵妃。
左右忙上前接替了顾闲的位置。
顾闲立在原地目送朱翊钧走远,在内侍的相送下走出禁中。
张居正他们出去后,聚集在外的同僚们已经满怀忧心地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顾闲回到翰林院,也没人光明正大上前来打探消息。
这种时候议论隆庆皇帝的身体情况,回头叫人拿住话柄便不好了。
临到下衙的时候,外头又下起了雪,顾闲回到家时身上沾了不少雪花。
鲁鲁本来要和平时那样扑到顾闲身上,见到他此时的模样又顿住脚步。
小豆丁很认真地打量起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的亲爹,等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拉着顾闲的官袍衣摆让他蹲下。
顾闲不明白小孩子的想法,但还是依言蹲到鲁鲁面前,关心地问:“怎么了?”
鲁鲁张大自己短短的手臂,非常努力地给了顾闲一个大大的拥抱,学着爹娘和奶娘哄他的语气说道:“不哭哦,不哭!”
顾闲忍俊不禁。
可笑过以后又再次鼻酸起来。
他一把抱起自家娃,否认道:“我没有哭,我是大人了,又不是你这样的三岁小孩,怎么会哭鼻子?”
按照江南一带的年龄算法,刚出生就是一岁,过一个年便长一岁。鲁鲁已经过了两次年,所以对外也可以说他已经三岁了!
听顾闲还在那狡辩,鲁鲁哼道:“骗人!”
“眼睛红!”
“哭哭、哭过!”
即便已经掌握了很多词,这个岁数的小孩还是习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一着急起来还会带点儿结巴,这是因为生理发育程度还跟不上他们的表达欲。
顾闲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夸鲁鲁观察力强,他把鲁鲁抱回屋里陪着玩了一会,才去换了身衣裳。
小孩子睡得早,等鲁鲁吃过晚饭后睡熟了,王宜玉才跟顾闲问起今天发生了什么。
顾闲挑拣着能说的部分给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闻言也叹了口气。
她见过这位帝王许多次,比谁都清楚隆庆皇帝对顾闲的种种偏爱。
对顾闲而言,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普普通通的农夫,只要真心实意待他好的,他便也真心实意待对方好。
这性情既让他知交满天下,也让他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看到顾闲这般情态,王宜玉便知道诸如“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宽慰毫无用处。
她只能像鲁鲁那样伸手抱住顾闲,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给予顾闲安慰与支持。
……
接下来一段时间,隆庆皇帝都没有再上朝。
内阁每日探问,始终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顾闲倒是从东宫那边听到了一些隆庆皇帝的情况,听朱翊钧说隆庆皇帝每天清醒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想到正德皇帝临终前曾经提出让内阁帮忙征集民间名医,顾闲冒大不韪跟朱翊钧讨来隆庆皇帝的脉案,亲自去寻李时珍询问对方有没有办法。
这种做法要是传出去,那是能掉脑袋的事情。
李时珍不是普通医家,他年轻时可曾经被推荐去当过御医的,只是因为跟同僚处不来才辞职归家。
即便人在京郊不知道隆庆皇帝在朝会上突然发病的事,李时珍还是从顾闲格外慎重的态度窥知了这份脉案颇不简单。
李时珍格外认真地翻看起隆庆皇帝的脉案来。
等看过最后那几份脉案,李时珍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如果脉案没出错的话,这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医家不是万能的,哪怕是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等青史留名的名医,一生之中也遇到过许多束手无策的病例。
听到李时珍的话,顾闲也安静下来。
不知怎地,他听到这个结果后竟没太意外。
大抵是在得知隆庆皇帝在吃所谓“回春固阳”的丹丸时,他便已有所预感。
因为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就是这么没的。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无非是没法靠自己去对抗身体的衰败,只能寄希望于药物的功效。
一旦切身体验到了服药的好处,便会控制不住地依赖它。
要不怎么五石散和鸦片明明危害那么大,却还是那么叫人着迷?
顾闲对张居正严防死守,逮着机会便冒着挨黄荆条毒打的风险叮嘱张居正不要放纵,不就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会遭殃。
可惜隆庆皇帝乃是君父,常年待在禁中,他平时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见缝插针地规劝。
朱翊钧倒是有机会,可家长大多都很好面子,绝不叫自家孩子发现自己的“力不从心”,自然不会当着孩子的面服食丹丸。
上次若非是被朱翊钧逮个正着,说不定朱翊钧都拿不到那几颗“样品”。
顾闲垂眼说道:“我知道了。”
李时珍见他明显十分难过,只能宽慰:“生老病死谁都无可避免,你要看开一些。”
顾闲点点头,叮嘱李时珍不要把今天的事外传后又把脉案原样带走了。
等他回到城中已经快要宵禁,刚进城便有熟悉的卫兵追问:“顾学士出城去办事吗?怎地回来得这么晚?”
顾闲叹着气回道:“有点事耽搁了。”
以顾闲的身份,自是不会有人为难他,与他闲话几句便放他归家去。
王宜玉瞧见顾闲回来时的神色,便知道他这趟出城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说道:“先吃点东西吧。”
顾闲点点头。
无论时局如何,总还是要吃饱才有力气去应对。他味同嚼蜡地吃过饭,带着鲁鲁玩了一会,和平时一样哄他入睡。
鲁鲁许是察觉顾闲心情低落,最近都没怎么作乱。等父子俩躺到床上,他还奶声奶气地哄顾闲:“爹也睡!”
顾闲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和师妹带到这世上来的孩子,他们有义务要让他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里,而不是让他在数十年后眼睁睁地看着动荡到来。
顾闲讲着讲着睡前故事,便与鲁鲁脑袋挨着脑袋一起睡着了。
王宜玉寻过来时瞧见父子俩一模一样的睡相,稍微放心了一些。她没有喊醒顾闲,只帮他们把被子盖好。
王世贞出孝后京师这边却一直没有空缺,吏部安排他去当个巡抚。
王世贞见任地不怎么好,又觉得自己从京官出为巡抚很没面子,便称病没有去赴任。
据说这事是高拱授意的,因为高拱向来不太喜欢王世贞和汪道昆他们这种“文坛巨擘”,只觉他们整日呼朋引伴夸夸其谈,实则什么正经事都不干。
现在吏部还在高拱手中,张居正也做不了主。
听母亲写信说父亲对此颇有怨言,连带对顾闲这个女婿都多了几分埋怨。
顾闲一直写信劝王世贞先去干几年,最开始王世贞还回了两封信,后面便直接不理了。
眼看朝中马上要有大动荡,也不知马上快休满三年病假的王世贞能不能等到他想要的缺。
王宜玉莫名想到顾闲此前曾问过“我和你爹翻脸了你要选谁”。
她觉得这事是王世贞不太对,顾闲才多大?他难道能左右朝中的人事安排吗?
王世贞记恨高拱和张居正也就罢了,怎么连女婿都不搭理了?
只是相隔这么远,她也劝不动自家亲爹。
王宜玉愁闷地叹了口气。
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管如何,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王宜玉也熄了灯烛睡下。
……
翌日,顾闲一大早便匆匆出了门,去东宫与朱翊钧说起李时珍看完脉案后得出的结论。
既然看完脉案都没有任何办法,便不适合劳师动众把李时珍带进宫面诊了。
要是李时珍看诊期间出点什么事,莫说是他和李时珍,便是朱翊钧这个太子都得遭人指责。
旁人只消来一句“皇帝要是死了太子便能登基”,朱翊钧就百口莫辩。
这一条路走不通。
顾闲知道朱翊钧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所以天还没亮便来东宫还脉案。
朱翊钧本来盼着顾闲能带回来好消息,闻言整个人都颓丧下去。
他这才发现当皇帝、当太子竟也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知道了。”朱翊钧语气低落,“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
顾闲没能帮上什么忙,陪了朱翊钧一会便起身告退。
等顾闲离开后,朱翊钧抬手拿起顾闲还回来的那份脉案从头翻到尾,依然看不明白它到底哪里宣告了他父皇的病无可转圜。
如此熬到腊月,隆庆皇帝渐渐连流食也吃不进去。
腊月初三的清晨,顾闲听到了皇宫方向传来了丧钟。他飞快穿好一身素色袍服赶至皇极殿外,满朝文武已经跪倒一大片。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频繁,每次都是积雪才刚消融,又来了一场新雪,叫北京城都冻出了东北的感觉。
漫天飞雪之下,一群身着素服的朝臣齐齐伏地恸哭。
所有人都是这场国丧中再渺小不过的一部分,不管你到底是真悲痛还是假伤心,总归都是要跟着哭的。
一瞬间仿佛天地同悲。
顾闲吹了一路冷风,脸上有些僵,眼睛也是干的,一时竟没及时落下泪来。
好在他官小,连哭都只能在队伍末尾哭,这种时候倒也没人来看他眼里有没有泪。
等到司礼监的人出来宣布散场,大家也都哭得差不多了。
顾闲正要跟着大队伍回翰林院,又被朱翊钧派来的人拦下了。
朱翊钧眼睛都哭肿了。
见内侍领着顾闲进来,朱翊钧擦了擦眼泪,对顾闲说道:“你帮我写篇祭文吧。”
他现在拿不起笔,眼睛也看不清楚,但有许多话想与隆庆皇帝说。
一想到今天过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父皇了,泪水又模糊了他的双眼。
朱翊钧不想叫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顾闲上次都已经看过了,他在顾闲面前也就不用再忍着。
顾闲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于礼不合”“微臣惶恐”。
他跪坐到书案前,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把隆庆皇帝的生平功绩以及皇家父子俩的相处细节都梳理了一遍,才开始提笔写朱翊钧要的祭文。
殿内只有哭声与顾闲书写时极轻微的沙沙声。
直至顾闲把整篇祭文都写完了,朱翊钧也终于收了泪。
考虑到朱翊钧这会儿什么都看不了,顾闲便把祭文给他念了一遍,问他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朱翊钧跪在灵前听着顾闲一句句地往下念,过往的一幕幕仿佛又来到眼前。他才刚收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出,只觉句句都剜在自己心口。
不到第二日,朝中上下都知道太子几乎哭到昏厥,纷纷上书劝太子切勿悲痛过度,千万要保重身体。
接下来便是筹备丧仪以及新皇的登基仪式。
高拱惊闻噩耗便病倒了,他已经六十四岁,身体本就不如年轻时健朗。
眼下他悲恸至极,无力为隆庆皇帝操持丧事,只能握紧张居正的手叮嘱他好生安排。
张居正郑重应下,又怕高拱就此一病不起。他回握住高拱的手劝道:“玄翁莫忘了皇上此前的托付,务必要好好养病。”
高拱闻言又是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你去忙吧,眼下内阁离不开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更了长长的一章!有没有点营养液安慰一下闲崽和暂时还没变坏迹象的限定款重情重义·少年万历老高也要
第380章 没那么快
丧钟一响,整个京师的气氛都很低迷,没有人敢在国丧期间花天酒地,所以家家户户都很低调,连商户们都不敢再搞什么腊月促销活动。
朝廷开始走新皇登基流程,即便朱翊钧这个太子的地位十分稳固,但是登基还是要有许多步骤要走。
首先得百官恳请太子登基。
但太子不能马上答应,得说我十分悲痛,我不答应当这个皇帝。
这时候百官又得继续上书。
如此反复几次,太子才能点头:“既然你们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那朕就勉为其难当这个皇帝。”
这套流程礼部官员都倒背如流,执行起来一气呵成,没几天便走到了礼部议定登基仪式的环节。
都要过年了,新皇登基后还得顺便改元。张居正等人经过一番商榷,敲定年号为“万历”,取的是“万年御历”之意。
时人提到“万年”,大抵类似于“万寿无疆”之类的期许,意为“希望新皇能在皇位上待得长长久久”。
皇位不会频繁更迭,代表着国家也将长治久安。
一切事宜筹备完成,太子朱翊钧在腊月十九正式即位。
这一天正好是立春,顾闲早起做了些春饼草草填饱肚子,便出门去参加登基大典。
说是参加,其实没他什么事。
前头是朱翊钧穿着孝服去先皇灵前接受遗诏,而后换上衮服和冕旒去依次跪拜先皇灵座、陈皇后以及李贵妃。
这些环节百官都没法参与,只有等新皇走完整套流程才轮到他们出场。
这是朱翊钧以天子身份第一次在朝臣面前露面,同样有着严谨的接见次序。
高拱、张居正等执事官将率先在中极殿拜见新皇。
而后回到皇极殿与文武百官一起等候新皇御临。
至于顾闲他们则跟上朝一样等在皇极殿外。
没错,他们的官职太小,所以这种场合依然没资格入殿。
真就是有他们嫌多,没他们又嫌少。
熬到朝阳初升,流程总算是走到了天子御殿这一步。
随着礼仪官的指引传来,顾闲老老实实地跟着同僚行了一轮大礼。
他站起身时忍不住抬头向殿中看了一眼。
只见身穿衮服、头戴冕旒的少年天子坐在高台之上,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百官。
才十五岁便成了天下之主,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是成为玩弄权术的好手,还是成为权力囚笼中的困兽?
总归不会再是那个吃顿好的便觉心满意足的天真太子了。
顾闲这么想着,便准备收回自己“大不敬”的目光。
不想御座上的朱翊钧正好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两人一个在最高处,一个在最末尾,不期然间隔着文武百官遥遥对望。
朱翊钧首先转开目光,看向其他或熟悉或陌生的朝臣。
顾闲也敛目静立,兢兢业业地充当这次登基大典的背景板。
听着礼仪官宣读的旨意,顾闲很快从中得知张居正他们还是选择了“万历”这个满含期许的年号,只能感慨于历史果然有着顽固的惯性。
过完年,便迎来了万历元年。
按照大明的习俗,国丧一般是“以日代月”,过了二十七天,天下臣民便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受国丧影响。
朝臣也可以除素服,换回正常官服照常上衙。
顾闲在除服几天后,才在家给鲁鲁做了顿清炖狮子头。
鲁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国丧期间只能变着法儿吃蛋奶,好久都没有尝到肉味。
这会儿终于拥有了一颗圆溜溜的狮子头,小豆丁整个人都欢呼雀跃起来,卖力地开始啃久违的大肉丸子。
顾闲这边岁月静好,朝廷上下却是暗流汹涌。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后会大赦天下,同时还要求各地搜罗“遗贤”,各地官员务必把自己任地中的贤才都举荐上来。
你举荐了,用不用是朝廷的事,但这个摸底工作你得做到位!
很多闲住官员心思都活跃起来。
他们回朝的机会来了!
三位阁臣家中每日都能收到雪花似的信函,大多是来找他们叙旧情的,动情地写了几百字后才恳切询问:能捞我一把吗?
高拱自从隆庆皇帝去世后便觉每日精力不济,做事已没了往日那种睥睨一切的劲头,面对各方的逢迎讨好只觉厌烦。
吕调阳行事向来谨慎,平时他便禁绝一切请托,如今也不过一如既往地对外表示“下班后谁都别来找我”罢了。
高拱和吕调阳都是这般态度,张居正自然不会特立独行。
他同样宣布闭门谢客,一副想谈公事就来内阁谈的态度。
但是有的人私底下非要递信的话,旁人也很难知晓。所以在国丧过后,朝中的人事变动便悄然开始了。
顾闲陪着自家娃吃完狮子头的第二天,便被朱翊钧召进宫中暖阁说话。
不少人得知此事,暗道:果然是东宫旧故,在新皇心目中的地位果然不一样。下一步就该当天子近臣了!
内阁现在俨然已经由张居正来主导,内阁之外再来一个深受新皇信任的顾闲,以后朝中上下难道是他们说了算?
顾闲倒是不知道众人私下的议论,他自己心里都在犯嘀咕:好端端的,找我干啥?
朱翊钧登基后忙得头晕脑胀,每天都像是当初自己留京监国那段日子的噩梦重现。
唯一不同的是收不到隆庆皇帝炫耀自己在外面玩得有多快活的信了。
当时他收到信后气得能少吃一碗饭,如今自己坐在御座之上,却是盼着能再收到那么一封信。
或者说盼着还能等来那么一个归期。
朱翊钧这般想着,就看到了顾闲被人领着进来。
父皇不在了,顾闲还在。
顾闲是父皇留给他的未来辅臣。
眼下的顾闲跟他一样年纪尚小,在朝中还说不上话。但顾闲办法多,能力强,想必可以帮他理清楚朝局。
在顾闲上前行礼前,朱翊钧便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他招呼顾闲坐下说话。
在刚认识那会儿,朱翊钧在顾闲面前还是一口一个“孤”,相处久了便时常你我相称了。
这也是他跟他父皇学的,因为他父皇在高拱等人面前也不会整日把朕字挂在嘴边。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话后却莫名生出几分警惕来。
老板突然对你格外和颜悦色,说话用的还是“咱俩谁跟谁啊”的语气,难道是因为喜欢你吗?
那是希望你能卯足劲给他创造更大的价值!
都是剥削者的险恶伎俩!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自是没有表现出来。
他依言在御前落座。
这可是天子赐座,又不是他自己要僭越的,不坐白不坐!
朱翊钧叫人给顾闲上茶,说道:“你不是总跟人说‘苟富贵,勿相忘’吗?如今我登基了,准备给你升个官,”他端着茶看向顾闲,“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出这个头。”
顾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陛下这就要提拔我入阁吗?这不行,这万万不可,世上岂有二十五岁的阁臣!”
朱翊钧:“……”
朱翊钧努力维持的天子威严有了一丝丝裂痕。
明朝最年轻的阁臣应当是景泰年间的彭时,当时景泰帝临危受命,亟需改组内阁,居然把刚考上状元一年的彭时给提拔入阁。
从六品修撰直升内阁大学士,简直是官场奇迹。
只不过人家彭时三十二岁中的状元,入阁时都已经三十三岁了,且还是碰上土木堡之变后迫切需要自己人的“代宗”景泰皇帝。
正常情况下,谁会这么越级提拔?
那得引得一群朝臣齐齐跪宫门请皇帝收回成命。
朱翊钧无奈地看着顾闲,只觉这家伙是真的没把他当皇帝看。
要不怎么张口就开这种玩笑!
朱翊钧道:“……倒也没那么快。”
“还以为陛下要让我二十五岁入阁,三十五岁当首辅呢。”顾闲一副“那我放心了”的表情,笑吟吟地追问,“那您准备给我升个什么官?”
朱翊钧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道:“知道你这模样像什么吗?活脱脱的奸佞小人。”
顾闲道:“陛下怎么能骂自己!”
朱翊钧大惑不解:“我哪里骂自己了?”
顾闲道:“喜欢任用奸佞小人的只有昏君,陛下说我是奸佞小人,跟骂自己是昏君有什么区别?”
朱翊钧哼道:“你胆子还是这么大。”
不过他就是喜欢这么跟顾闲相处,不爱顾闲跟别人那样对他毕恭毕敬,半句真话都不敢在他面前说。
最后朱翊钧也没说要给顾闲升什么官,只让他回去等消息。
顾闲回到家就和王宜玉嘀咕:“居然这样吊人胃口!我怀疑他是不确定能不能安排下来,怕提前讲出来会丢脸。”
毕竟在官员任免方面,六部与内阁把持着提名权,而皇帝只能在内阁呈上的推荐名单上圈点适合的人选。
要是皇帝执意要用名单上没有的人,朝臣就会群情激愤,认为皇帝此举动摇社稷根本!
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放任“严党”在朝中坐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不想受这套规则约束。
比起那些个整天叽叽歪歪的家伙,已经被折断了脊梁、事事以他这个皇帝为先的严嵩用起来多舒服?
王宜玉道:“这话你在家里说说得了,可别在外头乱讲。”
顾闲也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麻溜招呼鲁鲁去组装新玩具。他托人帮忙造了几个轮子,可以给鲁鲁弄辆木头做的脚踏车!
真·脚踏车,因为没有车链和踏板之类的复杂结构,全凭两岁奶娃用脚蹬。
其中最有技术含量的就是两个胶轮了。
现在南方乃至南洋地区的种胶产业都发展得如火如荼,不能说每年的产胶量能满足整个大明市场,给他弄几个轮子还是没问题的!
父子俩很快合力玩起了组装游戏,比如顾闲来一句“轮子”,鲁鲁就卖力地找了个轮子哼哧哼哧搬给他。
这么一动起手来,朝廷那些纷纷扰扰便被顾闲抛诸脑后。
忙里偷闲,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板突然对我好,必然是想害我*今天闲崽好像开始自己产出营养液了!又努力了三十万字所以有人可以给闲崽投点营养液吗差以点点就能上榜啦!取之于闲用之于闲!多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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