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左右为难
接下来几天都是晴朗天气,鲁鲁每天骑着他爹给他做的“脚踏车”兴冲冲送人出门,两条小短腿蹬得十分起劲。
左邻右里见到鲁鲁的新车,小孩子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大人们也觉得新奇,都问鲁鲁这是哪来的车。
鲁鲁从小被顾闲带着满街跑,一点都不怕生。别人一问,他便挺起小小的胸膛骄傲回答:“爹给我做的!”
一听是顾闲自己做的,众邻里只得打消了给自家孩子也弄一辆的想法。
人顾学士平时那么忙,能腾出空来给自己孩子做玩具已是难得,谁还敢厚着脸皮去央求人家帮忙做?要是市面上有得卖,倒是可以掏点钱满足一下孩子。
鲁鲁是个大方的孩子,最初的稀罕劲过去后,便开始学他爹举办各种赛事。他还制定了规则,说是赢的人可以骑车一刻钟!
赛事内容主要取决于鲁鲁那小脑瓜子能想到什么(或者他爹前一天跟他玩了什么)。
什么短跑比赛啦,什么背诗比赛啦,什么看谁一口气能喝掉更多水比赛啦。
要是有小伙伴强烈要求重启哪项比赛,鲁鲁都照单全收,并且每次都用他爹做的糖果饼干雇佣一位公平公正的裁判。
又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谁能不喜欢来找鲁鲁?于是热情好客的鲁鲁才三岁大,俨然已经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
顾闲得知鲁鲁打下了这么大一片江山,十分高兴地把小豆丁抱起来好生亲香了一番,直夸鲁鲁“虎父无犬子”。
日子这么悠悠哉哉地来到正月底,顾闲终于得知朱翊钧要给自己升个什么官——
礼部侍郎!
即便只是礼部右侍郎,地位比礼部左侍郎稍低一些,顾闲还是惊了一下。
要知道这个位置下一步要么是尚书,要么是入阁。
是的,只要你能当上礼部或者吏部这些要紧衙署的侍郎,且内阁中有人愿意举荐你,那么你的名字就有机会出现在阁臣候选名单里!
难怪朱翊钧会问他敢不敢出这个头。
他目前是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这个官职直升侍郎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比如张居正就是被徐阶塞进裕王府当了一段时间的讲官,等到嘉靖皇帝驾崩后便迅速提拔成礼部侍郎并安排入阁。
但是吧,张居正好歹在裕王府混了两年讲官资历,他这不是刚升上来不到一年吗?
顾闲思来想去,只能感慨自己的靠山实在不少!接下来一整天,他便挨个山头拜过去——哦不,谢恩。
首先当然得感谢圣恩浩荡。
顾闲一通歌功颂德的龙屁拍得朱翊钧牙酸,越看越觉得这家伙是个奸佞苗子。
只不过见顾闲只有喜没有忧,朱翊钧也放松下来,说道:“你就不怕有人盯着你弹劾?”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闲才二十五岁便升到侍郎之位,旁人肯定看不惯他。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告老还乡!”
以三品大员的身份致仕欸,这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听说沈春生的船队如今发展得不错,他要是退休得早,说不准还有精力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妙啊!
回头他想辞官了就给科道官支招,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把自己弹劾走!
听着顾闲满不在乎的话,朱翊钧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顾闲提拔起来,不就是希望遇事能有人可以商量吗?
顾闲倒好,又惦记着告老还乡!
顾闲要是辞官走了,他怎么办?
朱翊钧冷哼:“你要是敢告老还乡,我就直接把你革职为民!你都不为朝廷效力了,凭什么给你保留品官待遇!”
听到这冷酷无情的威胁,顾闲痛心疾首:“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不念旧情!”
大明蠹虫那么多,再多他一个又怎么了?
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他!
朱翊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顾闲目前当然没有辞职的打算,朱翊钧都愿意给他升官了,他岂有不敢施为的道理?
他愉快地与朱翊钧闲扯了一会,眼看把朱翊钧哄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
顾闲转道去内阁拜见高拱三人。
高仪虽已辞官归乡,内阁的格局却没怎么变。
至少顾闲被领进内阁的时候,高拱正和张居正坐一起商量着什么,吕调阳在兢兢业业地干活。
只是比起从前,高拱到底不太一样了。
从前大多都是高拱在说,张居正在关键处补充一二;如今却是张居正在说,高拱时不时点了头。
他神色疲倦,面上一丝笑意都找不到。
显然还没从隆庆皇帝驾崩的悲伤里走出来。
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只在位了六年,在这个时空里却是活到了隆庆十一年。
这意味着高拱与他有二十年的师生之情与君臣之义,这样深厚的感情又岂是能轻易走出来的。
记得有记载说高拱在新皇登基后想趁着皇帝年纪小削弱司礼监的影响力,把权力进一步收拢到内阁。
这次隆庆皇帝驾崩,顾闲却没听到高拱要对司礼监下手的消息。
是因为年纪大了伤心过度,还是因为这次朱翊钧不是以十岁之龄登基?
许是因为历史上登基时年纪太小,朱翊钧从即位开始就对权力很敏感。
高拱叫他记恨的远不止是“十岁天子”那句话。
司礼监能有批红权,是皇帝授予他们的。
高拱觉得十岁大的孩子做不好决策,想趁机削弱司礼监给内阁揽权,表面上是得罪了司礼监,实则得罪的是年幼的天子。
全由你们内阁说了算,那还要我这个皇帝做什么?
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万历皇帝一开始还只记恨高拱。
随着年纪渐长,张居正的存在也叫他不能容忍了。
哪怕是清算了张居正,他仍对那段事事都由张居正说了算的日子耿耿于怀。
这体现在他时不时追问申时行:你说现在用人是不是我做主?现在朝政是不是我独断?
申时行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反复哄:“皇上天纵聪明,乾刚独运,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
可见对于那些冒犯帝王权威的人和事,万历皇帝能耿耿于怀许多年。
如今高拱没有那份心力去触碰朱翊钧的逆鳞,兴许是件好事。
顾闲这么想着,面上也便没了半分升职加薪的喜色。
他正色上前拜见高拱三人。
高拱见到顾闲来了,神色稍稍缓和。
骤然把这么一个年轻人提拔到高位,外界肯定会议论纷纷。
但新皇跟他们提这件事时搬出了先皇,说顾闲是先皇留给他的,再怎么重用都不为过。
高拱当然知道隆庆皇帝临终前召见过的人里有顾闲。
既然新皇都这么说了,他们没必要非要违背他的心意。
顾闲本来就是他们看好的后辈,他已经以“孩子还小”为由躲了两年的懒,也该把他提溜出来多干些活了。
高拱说道:“这里哪个你不熟?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
顾闲闻言又在心里嘀咕起来:领导跟你这个语气说话能有什么好事?完了,这里也有陷阱!
果然,他才刚坐下蹭了两口内阁的茶水,就听高拱说道:“你这个年纪骤登高位恐有人不服气,回去后须得想几样新举措来,好好烧一烧你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顾闲:?
要想新举措就算了,还要想几样?!
你也知道我年纪小旁人会不服气!
真要一上任就给大伙增加大量工作,底下的人能不闹才怪!
偏偏开口的是高拱,顾闲能怎么办?
顾闲只能说道:“一定一定!”
瞧见顾闲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高拱沉郁的心情也松快了一些。他摆摆手说道:“回礼部忙去吧。”
顾闲便又回了礼部拜见上官。
礼部对他而言更是熟人扎堆的地方。
目前的礼部尚书是丁士美,而礼部左侍郎是马自强。
这两个人都曾给顾闲这届庶吉士上课,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之间有着珍贵的师生之谊!
更别提马自强还是他参加应天府乡试时的主考官。
横看竖看,全都是自己人。
马自强和高拱一个年纪,当了礼部二把手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瞎折腾。他与丁士美都是看着顾闲一路走过来的,不免叮嘱他要谨慎行事。
现在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一旦出点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另一种意见了。
综合双方的观点,那就是……
你完喽,啥都不干可能被弹劾,想干点啥也可能被弹劾!
顾闲下衙后便溜达回家与王宜玉说起两边的叮嘱。
这可如何是好?
真是左右为难啊!
在爹娘旁边认真啃果子的鲁鲁听了顾闲的话,不由挪走果子开始学舌:“难啊!”
顾闲被这奶呼呼的慨叹逗乐了,笑眯眯地凑过去咬了一口鲁鲁手里的果子。
鲁鲁只听咔嚓一声,手里那块香甜可口的果子便少了一大半。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气愤地跟王宜玉告状:“爹又欺负我!”
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v我弹劾奏疏,助我告老还乡*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所以有没有人给升官的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好不容易才凑到第四个三十万!我们闲崽多么努力地长大!如果没有收到返还的营养液,可能是有延时。这几天应该就能陆续收到啦!*注:①万历的耿耿于怀:出自《万历起居注》【外顾宪成疏也。先一日,𭛁阁拟票,传旨欲处二臣,时行等皆拟罚俸。上曰:如今用人,那一个不是朕主张?二主事肆言,却说不是朕独断,好生狂妄。时行对云:皇上天纵聪明,乾刚独运,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司属小臣,不知妄言,原无损于皇上圣德。上曰:臣下事君上,也有个道理。他每把朕全不在意,朕非幼冲之时,如何说左右簧鼓?先生每拟的太轻,还改票来。时行奏云:二臣狂妄,罪实难逭。】“如今用人,那一个不是朕主张?二主事肆言,却说不是朕独断,好生狂妄。”“他每把朕全不在意,朕非幼冲之时,如何说左右簧鼓?”耿耿于怀.jpg
第382章 愧对玄翁
顾闲哄睡了娃,回到书房奋笔疾书。
趁着君臣关系还算好,趁着朝中还是高拱和张居正说了算,眼下正是他干活的好时机。
礼部能做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可是管教育以及太医、太卜、天文、翻译、餐饮、伎乐等行业的地方!
要是能把隔壁工部拖下水,百行百业尽在我掌握之中!
当然,这种掌握也不是随他揉圆搓扁的意思,他只是准备做一些基础性的引导,并不打算一上来就搞大刀阔斧的全行业改革。
在清末民初,不仅各方思潮涌入中国,各方技术也涌入中国。
比如在同治年间,有两位洋务派技术人才曾经借着登上外国轮船的机会目测各个部件的大小,花费三年时间制造出时速能达到二十里的蒸汽轮船。
有了自研蒸汽机的成功经验,各种从手工制造转向机器制造的兵工厂自然遍地开花。
甚至还有人在云南这种水资源充沛的地区建起了水电厂。
正是因为有人这般孜孜不倦地努力着,顾闲才有机会在北京城里见到亮起的电灯。
但这远远还不够。
顾闲记得在广东、福建一带出没的西洋人开始给当地人赠送一些化工肥料,消息传开后引起了各方热议,不少人在报纸上针对此事展开过大量辩论。
有人认为能让土地增产是好事,甭管它是谁生产的。
有人认为用了化工肥料会产生依赖,以后中国人种粮食还得花钱向外国人买肥,后果不堪设想!
他曾把报纸上的争论读给师父听,还天真地问:“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生产?”
既然蒸汽机能自己搞,电能自己搞,枪能自己搞,小小的化肥难道还搞不了?
师父听后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没那么容易。”
别人能低成本生产化工肥料,是因为人家有相对成熟的工业体系,从生产线的打造到化工肥料的具体配比,都是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你两眼抓瞎地建个小工厂去生产,投入和盈利不成正比,不仅赚不到钱,还得倒亏不少。
许是因为那天喝了些酒,师父给他讲得格外仔细,从科学发展史一直讲到工业发展史。
简而言之,不是没人能做出有同样功效的肥料,而是无法高效、低成本地大量生产。如果需要投入过高的成本,这种肥料便毫无意义。
花买几百斤米的成本,让家里的地多产一百斤米,这种赔本买卖谁会去做?
顾闲第二天一直用“你还说你不关心天下大事”的眼神看着他师父,但他师父只当没看见,再也没提过这方面的事。
长路漫漫。
不是谁都能熬到黎明到来。
能看到曙光都算是极其幸运了。
顾闲坐在灯下,想着路到底在哪里。
他学得最好的只有做菜,别的东西他基本都是听人讨论或者从书报里看来的,大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像医学上的各种理论,他只能跟李时珍他们讲讲,具体有没有办法在临床上实现还得靠他们专业人士去钻研。
顾闲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如果五年不行、十年不行,乃至于二三十年都不行……那么,我们用五十年可以生产化肥吗?”
不是那种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搓出几架钢琴供达官贵人消遣的生产法,而是批量生产出足以解决全国温饱问题的优质化学肥料。
之所以把目标定为五十年,不是因为他有信心做到,而是因为不能再晚了。
再晚就是明末动荡。
有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会接踵而至,有数不清的百姓会饿死。
既然确定了最终目标,顾闲开始在纸上倒着推演。
顾闲一直写到夜深,几乎没有停笔。
只是到最后一份计划写出来的时候,他用烛火把前面写的那堆草稿全部烧了个干干净净。
见郑大还守在外间,顾闲揉了揉眼睛,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郑大说道:“我收拾完就去睡。”
顾闲点点头,回房睡觉去。
郑大看了眼已经只剩下残灰的炭盆,用桌上冷掉的茶把最后的余烬浇没了。
他把顾闲的书桌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又提笔把顾闲唯一保留的那份手稿誊抄了一遍,才熄灭灯烛回自己的住处歇息。
顾闲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就精神抖擞地开始去拉丁士美和马自强开小会。
两人向来行事谨慎,看着顾闲写的那堆计划头疼不已。
丁士美指着其中的第一项计划问道:“文盲率是什么东西?”
顾闲道:“就是不识字且不会写字的成年人占总人口的比例。”
万历初年跟清末那种动荡不安的情况还是不同的,至少目前朝廷能做的事还很多,不至于没法把政令传递到地方上。
清丈田亩的事张居正他们已经在做了,顾闲觉得自己不过是往礼部给地方官的考核指标里增加个小项目而已!
比起被人抨击过的“死刑指标”不是轻松很多吗?
文盲这个词是有点难听,但就是得足够难听,才让更多的人想主动摘掉文盲帽子嘛。
顾闲画大饼:“等摸底结束以后,便可以正式开展扫盲工作了。哪怕一年只减少千分之一的文盲率,那也是一个巨大进步!”
降低文盲率有什么好处呢?当一个人能识字算数,他的认知能力往往也会随之提高,这样便可以适应更多的工作,拥有更多的选择。
农耕文明抗风险能力之所以那么低,就因为人们只能靠那一亩三分地吃饭,一旦失去了土地或者不幸遇上灾年,他们一家老小便无法活下去。
倘若官府有所作为,遇上粮荒能够与其他地方协调着弄来粮食稳定粮价,当地兴许尚且可以熬过荒年。
那怎么才能保证让官府有所作为?
不仅需要更多有良知的官员,也需要更多已“开智”的民众,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对方要做什么,相互监督,相互促进,才能叫当地人的生活越过越好。
主张“教育救国”的严复曾提出“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
随后梁启超也提出“欲维新吾国,当维新吾民”“苟有新民,何患无新制度”。
他们都认为国家的强弱取决于国民的体力、智力与道德水平。
即便梁启超等人终究没能阻止国家的溃烂与衰败,但他们的思想已在中华大地上遍地开花。
顾闲觉得这一步应该是不难迈出去的,毕竟他在搞民用邮政的时候已经在军户之中推行过一轮。
现在军户都很重视儿女的教育问题,盼着自家孩子能够被选进邮政系统工作。
要知道第一批邮政工作人员家里现在大多都修起了砖瓦房,无论嫁娶都十分吃香!
都是乡里乡亲的,日子有没有好起来是肉眼能看见的。
以后有人要动驿递体系,说不定也有人出来拦着说:“陛下万万不可,这可是百万驿卒衣食所系!”
顾闲积极地向丁士美两人讲述开民智的种种好处。
他可是能拿出实绩来证明的!
丁士美和马自强听得头更疼了。
他们此前也是大力支持顾闲搞民用邮政的,现在倒好,顾闲又拿邮政那边的成果来游说他们进一步扩大扫盲范围。
昨天才劝他安分一些,今天他就掏出个新方案来了!
丁士美指着第二项问:“那么要求这些行业持证上岗,又是怎么回事?”
比如道士吧,顾闲还给人家分了九级,说是九级道士入门熬个三年,可以参加考核,综合考评及格了可以升为八级道士,没及格的话就继续当九级道士吧!
要是考了三次还不及格,那朝廷得收回他的道牒或者安排他去偏远道观劳动改造!
事不过三知道不!
当然了,顾闲不止是针对道士,他还针对和尚、匠户、医户、乐户等等行业。
甭管你干哪一行,我这里都有一套针对性的考核标准。只要你还在岗,全都得给我去考证!
无证上岗,官府必究!
朱子曰,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所以要督促各行各业的人活到老学到老,学到老考到老!
考证对大伙来说又不是坏事。
你去应聘掌柜时要是能掏出个一级会计证书来,谁不抢着高薪雇佣你?
不过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把考核指挥棒牢牢抓在朝廷手里,及时掌握专业人才的培养和选拔方向。
这样一来,他以后无论需要什么类型的人才都可以轻松扒拉出来。
面对丁士美的询问,顾闲一脸腼腆地回答:“凑数的,凑数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老生常谈。”
说到这里,他还在那儿直叹气——
“昨儿玄翁说我新官上任必须烧三把火,我昨晚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两把来,真是愧对玄翁的期望啊!”
丁士美:“……”
你确定你这里只是“两把火”?
而且人家只是随口说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并没有让你把整个大明搅个天翻地覆好吗?
丁士美道:“你折腾出来的事,你自己忙活吧。”
这就是松口了。
顾闲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怎么能行?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这样的大事须得大家共同努力!”
丁士美懒得理他,只让他自己去内阁吱一声。
顾闲揣着自己的“两把火”溜达去内阁。
结果被告知三位阁臣跟新皇议事去了。
顾闲又转道去文华殿,看看有没有机会直接在御前讲一遍,直接获得朱翊钧这个皇帝的支持。
这样可以省不少口舌。
当了三品官就是有这个好处,有事可以直接求见皇帝。
顾闲立在殿外等着人进去通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是的,没错,都是高拱让我干的*更新啦!可恶,最近晚上都只能睡四小时,导致白天昏昏沉沉地补觉,怎么回事!加更大业总是中道崩殂!呜呜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鼓励一下闲崽!只差区区两三千营养液,闲崽就可以在首页露脸啦!今晚早睡的话,明天一定能早起奋斗(信誓旦旦
第383章 不如归去
顾闲很快被宣召入内。
几人正在文华殿的穿殿内议事,这是平时进行日讲的地方,入殿后只留师生在里头上课,闲杂人等都得在殿外候着。
隆庆皇帝还在时,君臣几人也会在这里开小会议。
既是屏退侍卫的场合,参与会议的自然得是皇帝最信任的那拨人。
顾闲年纪轻轻便得此殊荣,守在门外的禁卫都不由多看他几眼。
察觉众人投来的目光,顾闲朝他们笑了笑,入内朝朱翊钧见礼。
有张居正几人在场,朱翊钧没和平时一样喊顾闲落座,而是受完顾闲一礼才问他为何求见。
顾闲见张居正他们都站着议事,当然也不好一屁股坐下。他一本正经地回道:“昨日得首辅提点,归家后想出了一些可以由礼部推行的举措,想递进内阁看看可不可行!”
顾闲这么说完了,又说自己到了内阁才晓得高拱三人在文华殿这边,想着皇上天纵聪明,一经御览必有圣裁,所以揣着自己新写的奏疏过来求见!
顾闲说这些话的时候从面色到语气都十分诚挚,同时还在心里默念——
对不起了瑶泉。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跟谁学才好!
所以拿来吧你,申首辅用了得以回老家颐养天年(甚至活到八十岁)的哄皇帝话术!
张居正从顾闲讲“得首辅提点”便忍不住用余光扫过去。
接着就看到这小子面不改色地开始拍龙屁。
张居正:“……”
可千万别说又是跟我学的。
高拱听了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昨儿确实提点了顾闲几句。
只是没想到顾闲那么快就掏出本奏疏来。
他也没太在意顾闲越过内阁直接到御前奏事的做法。
左右他都准备告老还乡了。
这也是高拱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自从大病一场,他的身体便愈发不好了。即便病愈后每日坚持回内阁办公,面对繁杂的政务仍是感觉力不从心。
张居正对此没说什么,只是事无巨细都认认真真给他讲一遍,耐心征询他的意见。
高拱是个相当骄傲的人,一直很瞧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如今察觉自己居然成了要被“照顾”的那类人,心里的去意愈发浓烈。
有张居正在朝中,他不怕人走政息。
这事高拱没跟张居正商量,因为张居正肯定会挽留他。
要是张居正来几句“没了你我怎么办”“我没法独自应对那么多风雨”之类的话,高拱觉得自己不一定能狠下心继续递辞呈。
等辞呈递上去再说吧。
好歹当了这么些年的首辅,辞职怎么都得来回拉扯几个月,不着急。
正是因为有了去意,高拱看待许多事便都既从容又宽容。
尤其是顾闲这小子脑子灵活,敢说敢做,他更是不会在意他嘴上说什么“得首辅提点”。
朱翊钧扫视一圈,见高拱他们都没说话,便点着头说道:“你说来听听。”
顾闲把自己带来的奏疏交给旁边的内侍呈上去。
等朱翊钧把奏疏拿到手里打开了,他才娓娓说起自己准备烧的“两把火”。
简单来说,一方面是让那些个没上过学的人都来上几天学,回头考个试摘掉文盲帽子。
另一方面是让已经上岗的专业人才不要骄傲自满。
礼部将通过科学的考核方式引导他们养成终身学习的良好习惯,比如跟我们官员一样来个三年一考核。
当然,三年一考不代表三年一升。
像地方官员与各地学官,一般都得经过三轮考核——即九年考满,朝廷才会考虑给他们换个岗位。
天下臣民一视同仁,这么安排很合理吧!
顾闲说自己是“老生常谈”,还真不是假的。
比如你要是在大明学医,那么你刚入学时会被称为“医生”。
等你学得差不多了,得通过有关部门的考核才能成为拥有独立行医资格、可以领朝廷俸禄的“医士”。
三试不中,你就回老家自主创业去吧!
当了医士也不是万事大吉,你要是还想继续升迁,那你得在御药房或者地方上干满六到九年,期满以后你就是太医院里从九品的吏目了!
吏目想升御医,又得再实历至少六年且水平过硬才有机会提交礼部审核。
所以顾闲提的这个考核体系还真不是他凭空弄出来的。
许多行业本来就有!
这一点在《大明会典》里便有详细记载:学医的得内殿六年或外差九年才给升迁!
顾闲只是把这些内容整合起来把考核流程规范化而已。
只是看到顾闲讲得眉飞色舞,还催促朱翊钧速速翻页欣赏他绘制的证书模板,众人莫名觉得……这小子莫不是纯粹想看到别人考试考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顾闲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只一味地跟朱翊钧鼓吹自己设计的“万历新证”!
从此各行各业都要带着这样的证书上岗,多能彰显帝王威仪!
他还表示自己在证书上留了位置,要是朱翊钧有兴趣给涉及的行业提个字,那这个证书在天下臣民看来就更有意义了。
考核严格一点又如何?这可是来自皇帝的肯定,岂能随随便便给出去!
朱翊钧听得心花怒放。
没错,就是这样,只有以优异成绩通过考核的人才有资格拿到天子题字的证书!
高拱三人:“……”
总感觉他们这位新皇要被顾闲哄进沟里去。
朱翊钧让高拱三人先回去忙自己的事,只留下顾闲一起探讨具体要题什么字。
都直接跳到“题什么”这一步了,采不采纳顾闲的建议还不明显吗?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跟吕调阳一同退出文华殿。
走下熟悉的台阶,高拱忽地想起过去他们许多次与隆庆皇帝从这里走过。
有时是他们恭送隆庆皇帝回禁中,有时则是一起去后殿看太子上课。
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转眼间便一去不复返。
如今坐在殿中的是新皇朱翊钧,那是先皇的血脉,是先皇的继承者。
但终究不是先皇。
高拱顿觉步步都锥心刺骨。
那个名为“隆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这个隆庆遗臣,也该离开了。
“玄翁?”
张居正注意到高拱停下了脚步,不由喊了一声。
高拱转头看去,见张居正鬓角也出现了几根银丝。
转眼间他们也相识近三十年了,张居正不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需要他事事教导处处维护。
即便张居正从未表现出半分怨尤,心里又岂会没有半分不平?
老而不死是为贼!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
顾闲不知道高拱的打算,他哄到了朱翊钧的题字,表示要是有经费一定分朱翊钧一笔润笔费。
没有就算了,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照例减免了一部分赋税徭役,六部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只能先苦一苦咱皇上了!
朱翊钧道:“没事,我哪里缺这点润笔费。”
顾闲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赞叹眼神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怒道:“你什么意思?!”
顾闲笑吟吟地说道:“我的意思是皇上虽富有四海,但该收的润笔费还是要收,要不然别人怎么敢拿自己那份?”
朱翊钧闻言看了看手里的证书模版,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准备给自己也安排一笔润笔费吧?”
顾闲大义凛然:“那当然,我不拿,底下的人也不敢拿。付出了劳动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长此以往谁还好好干活?”
朱翊钧道:“你本来就拿着俸禄,又不是白给朝廷干活,休想借机中饱私囊!”
顾闲:“……”
可恶,好抠门的老朱家皇帝!
朱翊钧见他不吭声,还一脸的不服气,冷哼着质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闲呵呵笑道:“微臣不敢,皇上可是天下之主,微臣哪里有胆子骂你!”
一听顾闲又满嘴“微臣”,朱翊钧哪会不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气得牙痒:“顾太闲!”
眼看年近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要炸毛了,顾闲麻溜抄起桌上的题字和证书模版,说道:“臣先去找人打个样。”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溜之大吉。
朱翊钧转头对身旁的内侍骂道:“这家伙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内侍笑着应道:“万岁爷才刚登基,先生还当这是在东宫的时候呢。”
这内侍不是旁人,正是顾闲早些年教导过的内书堂学生。
他从内书堂结业时成绩优异,被安排到东宫伺候。
朱翊钧瞧着他眼熟,问起姓名,他说是本姓曹,名字粗陋不堪,顾闲给起名“寿”,是悯他当时病了一场、盼他长命百岁的缘故。
至于顾闲为他请医问药之类的恩情,曹寿自是没在朱翊钧面前多提。
不过朱翊钧跟曹寿聊了一会,便想起来为何觉得他眼熟了,这不就是当初吃着吃着红烧肉忽然哭得格外凄苦的小子吗?
此后朱翊钧便留曹寿在身边伺候笔墨。
听曹寿接了那么一句话,朱翊钧心头那点儿恼火全没了。
确实,在东宫的时候顾闲可没怎么把他当太子,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把他气个半死!
朱翊钧冷哼:“他一直是这德性,也就我不跟他计较。”
曹寿自是直夸“圣慈宽宥”“天心仁爱”云云。
顾闲哪里知道有人替自己在御前转圜。
既然已经得了皇帝支持,他便放心地捋起袖子开干。
顾闲在礼部忙得不亦乐乎,朝中却迎来了一个不小的动荡。
作为三个托孤辅臣之一的高拱,竟在二月初上书表示愿乞骸骨归!
这几年明里暗里攻击高拱的人不在少数,高拱始终仗着隆庆皇帝的信任把持着吏部,对谁都是一副“看我不顺眼?滚蛋吧你”的嚣张态度。
更别提他主持的那些改革举措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现在这位独揽大权多年的专横首辅居然主动要告老还乡?!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高你走了谁来看扛锅*今天……顺利早起了!午睡也睡了!加起来足足八小时!所以更新还是这么晚可恶,有人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吗现在只差……只差区区两千瓶了!
第384章 过于明显
张居正是看到奏疏时才知道高拱的打算。
但其实也不是没有预兆。
自从隆庆皇帝去世后,高拱便越来越沉默了。
这种沉默在杨博、王崇古决定致仕时也曾出现过。
只是那时隆庆皇帝还活着,始终对高拱信任有加,所以高拱只是沉寂了一段时间又打起精神来处理政务。
直至这一刻,张居正才发现那个敢在严嵩权势最盛时当众来上一句“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的高中玄是真的老了。
张居正涩然追问:“玄翁你怎么都不与我说?”
见张居正顾不得有人在遥遥观望,一下朝便径直拦着自己询问,高拱心情莫名明快了不少。
他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你看你,都五十来岁的人,遇事怎地还是这般情态?”
张居正不说话了。
高拱说道:“我都这个岁数了,实在没有心力继续应对朝中纷扰,留着反倒拖你后腿。”
张居正道:“往后我遇到难事该与谁商量?”
高拱心道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我才不提前跟你讲。
他正要劝慰几句,就瞧见顾闲在不远处往这边探头探脑,一副想竖起耳朵听听他们在聊什么的好奇模样。
高拱朝顾闲招招手。
顾闲见高拱都招呼自己了,立刻跑过去占据最佳八卦位置,完全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到了近前,他也关心地追问:“玄翁您真的要告老还乡吗?”
说到“告老还乡”时他的语气还有点儿羡慕。
恨不得自己也能马上回江南“颐养天年”。
有的人天生就有不同于旁人的感染力,不管是跟他当朋友还是与他共事都倍感愉悦,不知不觉便跟着他忙这忙那。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特质,至少高拱见证着顾闲从孤身来京到身边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
许多事他都是吃吃喝喝、笑笑闹闹便办了下去。
他与张居正都不是这样的性格。
高拱过去也算不得多喜欢这类人,只是顾闲是他们这些年亲眼看着成长起来,自然与旁人不同。
有这么个小子在,张居正不仅在朝政上有个帮手,连心情也会轻松畅快许多。
高拱说道:“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们就别劝我了。”他看了眼张居正,才把目光转向顾闲,“你不是总说身体康健才是一切的本钱,如今你已是礼部侍郎,有事汇报便可以出入内阁,记得多督促太岳爱惜身体,莫要太劳累。”
顾闲道:“那还是您留下来才最方便监督他!”
内阁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占地并不大,阁臣们基本都是待一起办公。
记得高拱在《病榻遗言》里面曾经表示张居正先是联合冯保说服隆庆皇帝不给内阁增员,接着又对他说“太子还那么小,咱得每天轮流过去监督”。
如此一来,每次轮到他去看太子上课张居正就可以独占内阁,在里头尽情跟冯保眉来眼去!
张居正玩弄人心的手段恐怖如斯!
可见内阁就这么丁点大,只要两个人都在里头,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很难避开对方。
说是朝夕相处也不为过。
现在高拱没有回家写《病榻遗言》骂张居正的必要,顾闲当然要积极挽留。
老高,没了你谁还撑得住那么多骂!
历史上张居正可是积劳成疾,才五十多岁就病没了!
那时候的张居正面对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劳与病痛,更承受着君臣逐渐离心、友人先后反目、知己陆续离世等等精神上的痛苦。
当一个人心里的压力和痛苦达到了极致,身体状态也将随之越来越糟糕。
顾闲记得句很有名的唱词,唱的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张居正改革到后期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况。
高拱走了,岂不是又要张居正自己扛!
只是看着高拱霜白的鬓角,顾闲平时那一套又一套的忽悠话术又说不出口。
高拱都这么个年纪了,还要他继续扛下一切未免有虐待老人的嫌疑。
何况张居正也未必不想放开手脚去做事。
都入了阁了,谁没个首辅梦?
顾闲难得地不知该怎么劝好。
高拱笑了笑,说道:“你以后有什么‘绝妙主意’,须得先跟太岳商量商量,别总打他个措手不及。”
听到“绝妙主意”,顾闲有些牙酸。只怪自己当时年纪小,忽悠人时动不动就爱来个“绝妙主意”“伟大事业”,以至于让他们拿住话柄调侃了这么多年!
顾闲说道:“我每次都有好好征求你们的意见!”
正说着,朱翊钧身边的内侍过来了,说是皇上宣召顾闲去说话。
高拱目送着顾闲跟着那内侍离开,对张居正说道:“这小子看似不着调,实则本事不小,又深得……皇上爱重,以后会是你的好帮手。”
每每说出“皇上”二字,高拱也不免回想起先皇。
这也是他觉得自己无法在京师待下去的原因,紫禁城中到处都有先皇的影子,他避无可避。
朝中不断更迭着的新面孔,仿佛也在提醒着他这么个事实:全力支持着自己落实各项政策的先皇已经不在了。
只要能顺利在最适合的时候告老还乡,想来他与先皇会在史书之上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而他与张居正也将是三十年的知己好友。
嘉靖皇帝在位期间内阁争斗激烈,一度斗到首辅夏言都被斩首弃市。
高拱当时还说不上话,只在裕王府中教导先皇,可那时候的种种矛盾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他与张居正顺利交接,怎么不算是一扫嘉靖以来的内斗风气?
后来者要是能跟他们学学,想必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争端。
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忘了徐阶、李春芳、赵贞吉、陈以勤以及殷士儋?
那都是过去老久的事了,何必再提!
总而言之,我和先皇是一段佳话,我和太岳也是一段佳话!
高拱笑着说道:“等皇上同意让我归乡,得让顾闲那小子再给我做顿送行宴。”
张居正知道高拱去意已决,退而求其次地提议:“不能留在京师吗?”
即便不当首辅了也不是非要回河南老家去,大可继续住在京师。
“这样我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去寻你商量。”
听着张居正的话,高拱又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来。他叹着气说道:“狐死首丘。”
他察觉自己的身体不如从前好,再老个几岁兴许就回不去了。
要是死在京师还得让人一路扶灵归去,那多麻烦?
想想看吧,要是身体在路上一天天地腐败,护送灵柩的人不知会如何嫌弃!
倒不如自己识趣点,趁着身体还经得起路上的奔波自行归乡。
张居正沉默下来。
他也是个恋家的人,每逢想做的事没能如意,他便分外想念家乡的山与水。
高拱都这么说了,他实在没法再劝高拱留下。
高拱见张居正面色沉郁,知晓至少在此时此刻,张居正是真的舍不得他走。
高拱说道:“你回头与顾闲那小子说说,这顿饭是绝不能少的。上回我归乡时吃了他一顿饭,他还在饭桌上说什么‘党争误国’,如今我要回新郑去了,得在饭桌上问问他我误没误国。”
张居正:“……”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那时候顾闲才十几岁,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高拱混迹官场那么多年,岂会听不出他认为大明的“党争”也没比宋朝好到哪里去?
只是高拱一直没提起过,所以谁都不知道他还记了这么一笔。
现在高拱提了……
算了,让那小子自求多福吧!
……
另一边,顾闲已经见到了朱翊钧。
朱翊钧在这时候宣召他过来,自然是想问他高拱要告老还乡的事。
朱翊钧不是特别喜欢高拱,因为高拱在议事时偶尔会用“说了你也不懂”的态度对待他。
即便高拱没有明说,朱翊钧还是感觉到了。
这让他很不舒服。
作为辅臣,他们不是有义务把那些他不懂的东西掰碎了讲给他听吗?
他才十六岁,怎么可能什么都懂?
可高拱是先皇托孤的三大辅臣之一,而且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他不可能刚登基就把高拱给换掉。
没想到高拱居然自己要走!
看在高拱这么识趣的份上,他可以稍微原谅高拱的屡次不敬。
顾闲迈步入内行了礼,便察觉朱翊钧面上明显有喜色。他微微一顿,问起朱翊钧为什么找自己过来。
朱翊钧屏退了左右,高兴地问起关于高拱递辞呈的事:“他真的要走吗?”
他听说很多文官辞官都是故作姿态,想让皇帝多挽留他几次,以彰显自己有多受倚重!
即便顾闲总想着让高拱“负重前行”(主要是因为那本写满张居正黑料的《病榻遗言》),听出朱翊钧迫不及待的语气还是心里一咯噔。
高拱这次都没说什么“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怎么还是引起了朱翊钧的不满?
难道是因为高拱行事过于专横,叫朱翊钧这个当皇帝的体会不到当家做主的感觉?
想到高拱这几年扛起过多少重担,顾闲都替他感到不值。
若是高拱不主动递辞呈,再在御前大包大揽个三五年,是不是也会落得个罢官还乡的下场?
但是吧,高拱走了,“擅作威福”的罪名难道又要扣回张居正脑袋上?
顾闲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只叹着气说道:“玄翁似乎去意已决。”
听到顾闲的叹息,朱翊钧也意识到自己的欢喜表现得太明显。他也敛起脸上的喜色,装模作样地跟着叹惋:“他可是父皇最倚重的老臣,我得好好挽留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个老板有点可怕了*可恶,昨天刚吹嘘完我早睡早起,今天就只睡了四小时千钧一发地保住了全勤!日常摆个碗求点营养液!!*注:①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出自《红楼梦》
第385章 多留后路
顾闲都不稀罕说朱翊钧什么。
你是皇帝你最大。
既然知道高拱要走的心很坚定,朱翊钧便放心地走起了慰留流程。
他自己登基的时候已经体验过这一套操作,接下来一整个月都在给高拱的辞呈批复一些情真意切的挽留话语。
当然是他负责说,司礼监的人负责写。
君臣双方都给足了对方的面子,高拱的退休手续就这么其乐融融地办了下来。
至于这样的平和表象之下是否潜藏暗涌,那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在双方你来我往表演君臣相得的同时,朝中也陆续进行着相关的人事调整。
比如张四维就升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上,算是接手了一部分高拱始终抓在手里的人事任免权。
剩下那部分当然是留给张居正。
据说天子无意另立吏部尚书,仍是要把这个位置加进张居正那一长串的头衔里头,以方便张居正继续主持他们已经进行了好几年的吏治改革与清丈田亩工作。
高拱把自己留在朝中的人都安排妥当,也留了点余地给张居正安排自己的人手,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完成了权力交接。
朱翊钧每次收到内阁递上来的人事调整名单,都要把顾闲喊过去商量一番才提笔圈选。
顾闲相当客观地给朱翊钧讲每个人都有什么长处、做过什么事。
遇到自己不太了解的人,他也是如实相告。
总之就是全程两眼放光地告诉朱翊钧其中一些优质牛马可以怎么用。
即便顾闲本身没表现出什么偏向,朱翊钧还是不由自主地受他感染,不知不觉就把名单上的优质牛马……哦不,优秀候选人给圈了起来。
这么召顾闲来探讨了几回,朱翊钧又觉得有点不对,自己这么干似乎有点偏听偏信了。
他暗自让人去查探了一下圈选的几批人都是谁举荐的,却发现涉及的举荐人五花八门,完全没有统一指向谁的迹象。
朱翊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稍微减少了召见顾闲的频率。
顾闲倒没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朱翊钧不召见他,他还乐得自在,每天忙完自己手头的活就抽空接见一批外官或者小国使臣,跟他们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当地的风土人情。
这都是礼部的职务范围,没毛病。
虽说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不少来自各地的书信,但许多内容被写到纸上时已经被筛选过一轮,远不如面谈来得详实具体。
倒不是大家写信时故意藏着掖着,而是文字这种东西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像苏轼经历了乌台诗案,再给别人写东西都会来一句“你这么爱我,肯定不会给别人看的对吧”。
即便你写的时候只是想跟朋友抱怨一下当前境遇或者抨击一下社会现状,也抵不过旁人放大千百倍来给你扣罪名!
史书上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很少人会跟王世贞那样什么话都敢往信里写(比如“相公情窦渐开”)。
顾闲逐条翻阅过礼部条文,认为自己做的事完全合理且合法,便大胆地讨来个接待室,每天在里头进行一场又一场亲切友好的交谈!
要知道每隔三年,两京十三省的重要官员都得前来京师接受考核。
这个时候礼部要排出个时间表,安排他们依次去觐见皇帝。
说是觐见,其实都是一大群地方官按省份进宫远远地给皇帝行个大礼,基本没有单独对话的机会。
连抬头窥探天颜,那都是对皇帝的冒犯!
走个流程罢了。
顶多是得到皇帝一句“你们都是好官,要好好替朕爱养百姓”。
顾闲才不管这是不是表面功夫,反正咱礼部有这个职责!那肯定得在平时多了解各省情况,要不年底怎么去展开这方面的工作?
丁士美和马自强都是很讲原则的人,这代表着只要顾闲的做法在规则之内,他们便不会反对。
即便顾闲的说法有点瞎扯的成分在,但细究起来也没太过分,丁士美两人便由着他去折腾了。
三月三上巳节,一年一度的长跑赛事又开始了。
顾闲如今已经基本不参与赛事筹备工作,全凭体育协会那边的人去发挥。
现在体育协会举办的赛事不仅仅有长跑,还有不少或传统或新鲜的竞技比赛,从三月三的长跑一直安排到五月五的龙舟。
这两个月的京师都热闹非凡,赛程表几乎每天都是满的,大家都趁着天气转暖结伴出游,积极参与或者观看自己感兴趣的赛事。
顾闲腾出空来汇总了体育协会和餐饮协会这几年的成果,与丁士美他们探讨起增设协会制度的事。
各行各业的考核不可能全由外行来当考官,还是得挑选这些行业中的佼佼者组成相应的协会!
这种能制定行业标准的组织,当然还是规范化管理比较好!
顾闲这么个提议很快又通过内阁递到御前。
朱翊钧正与张四维商量事情,见到新送来的奏疏里头有熟悉的笔迹,便随手拿起来翻看。
这一看,朱翊钧又沉浸其中,都忘了旁边还有个张四维。
顾闲要是不上书,他都不晓得那什么体育协会和餐饮协会居然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
不少行业都有人看到了《食宿指南》的影响,陆续组建相关协会,只是大多没有明确的章程。还是得有相关衙署进行科学指导!
礼部,本职工作就是各类典章的制定!
朱翊钧通篇看完,只看出一个意思:这事舍我其谁!
朱翊钧:“……”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想想还在东宫时顾闲就是这么个德性,从来不觉得自吹自擂有什么不好,动不动就来个“舍我其谁”。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奏疏,才发现张四维还在旁边。
他把顾闲的奏疏拿给张四维看,询问张四维这事安排给礼部适不适合。
都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才不会只听顾闲的意见!
张四维早些年便是东宫讲官,如今又被安排为皇帝的日讲官,对朱翊钧来说自然是个不错的议事对象。
张四维却有自己的考虑:张居正是下一任首辅,顾闲又是张居正十分信任的妻弟,他在这时候当然应该支持顾闲。
思及朱翊钧刚才看顾闲的奏疏看得眉飞色舞,完全不像是要人反对的意思,张四维便顺势夸了顾闲几句,并表示皇上心中肯定已有决断。
朱翊钧听后很高兴,打发走张四维后又拿起顾闲那份奏疏多看了一遍。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朱翊钧不由哼了一声,对顾闲只顾着忙礼部的事很不满。
他不宣召顾闲,顾闲难道不能自己来求见他吗!
他又没说不见!
顾闲哪里知道自己头上凭空多了个罪名,他下衙后溜达回家,看到沈春生正在陪鲁鲁拼积木。
小孩子玩的积木都比较简单,不过只要有人陪着,鲁鲁玩什么都格外起劲!
比如这会儿,他每完成一个步骤都要兴致勃勃地跟沈春生讲解一番。
顾闲见此情景,笑着说道:“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沈春生道:“给你带点云南特产。”他起身拿起一个玻璃罐子给顾闲看。
玻璃罐在民间依然是稀罕东西,不过沈春生自己有玻璃作坊,用起来完全不心疼,顾闲需要时更是眼也不眨地供应。
毕竟顾闲时不时会给他回点辣椒酱、牛肉酱、菌菇酱等等极为下饭的美味。
对于时常要出远门的商人来说,离家时带上一罐便能保证一路上吃嘛嘛香了!
任何一段情谊能长久延续,都是双方共同维系的结果。
顾闲接过一看,只见里面是一颗颗大小均匀的咖啡豆。
这几年沈春生让人在云南种的咖啡陆续挂果,有罗汝芳和李贽在当地,相关产业链建立得很顺利,咖啡豆正陆续运输到南直隶销售。
沈春生笑道:“这是最新一批,正好带给你尝尝。若是喜欢的话,我回头再让人给你送点。”他又与顾闲说起寻觅橡胶树的进展,“我的人通过咖啡贸易,从佛郎机人那儿弄到了树种,只是就跟你说的那样很多地方都种不成。”
顾闲惋惜地道:“还是得热带地区才相宜。”
沈春生听顾闲讲过热带的概念,听了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旁边的鲁鲁却是抓住了新名词:“热带?”
顾闲取来纸笔给他徒手画温度带。
这方面的理论在近代科学中已经相当成熟。
鲁迅曾在文章中提到,他在租界见过一家三间门面的水果店,里面摆着苹果、香蕉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
当然,一般人的知识面是没有这位大文豪广阔的,毕竟鲁迅可是能跟朋友传授避孕技巧的——
“在北京可以找德国医院院长(给自己)做个小手术,或者(给妻子)加个子宫帽,但两者都得找靠谱的医生,随随便便找个乡野村医来做可不行!”
“所以我的建议还是戴个橡皮套最为稳妥,缺点是稍微阻碍‘感觉’。”
顾闲想到这里,转头瞥了一眼自己和师妹摘掉“橡皮套”的产物(指鲁鲁)。
鲁鲁一脸迷惑:“不画了吗!”
顾闲笑了起来,没有跟鲁鲁讲儿童不宜的话题,而是在地图上给鲁鲁标注出五大温度带,并且在上面标注出一些特殊的物产。
椰子树、咖啡树、橡皮树,这些全都是热带植物,离了那样的环境便难以生长。所以海南如果下雪,这些树种是过不了冬的!
要不怎么说“草木尽槁”呢?
鲁鲁好奇地打量起那瓶咖啡豆:“这个好吃吗?”
顾闲道:“小孩子不能吃。”
鲁鲁:?
哼!
他最讨厌这句话了!
顾闲笑道:“等哪天我被撵去岭南了,带你去海边摘椰子吃。”
提到这事儿,他很有些跃跃欲试。
在民国时期,椰子对于北京的平民来说是很稀罕的东西,顾闲听人分享了开椰子技巧,却一直没有椰子可以实践!
记得有次有人从南边飞到北京,给他师父带了几颗椰子。他高兴地自告奋勇要负责开椰子,结果开出来后发现椰肉都成紫色了,椰汁也散发着难闻的酸味。
一看就知道已经不能吃。
顾闲十分失望,但还是决定废物利用一下,挖空了椰壳用来种葱和香菜。
食客们过来时见到这稀罕玩意,都要围着讨论几句,而后表示自己那份蘸酱要加葱或者香菜!
顾闲兴致盎然地给鲁鲁介绍起椰子来,说椰子汁可好喝了,苏东坡喝了都说好!
他喝完后还要学当地人把椰子壳戴头上,并写了首《椰子冠》跟他弟弟唱和,多好玩对不?
鲁鲁没听太懂什么苏东坡,不过“好喝”“好玩”两个词他听懂了。他积极响应:“要去,要去!”
顾闲乐滋滋地表示“以后一定”,一点都没有忽悠小孩的负罪感。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可是下令让张居正的弟弟和儿子“永戍烟瘴”。
由此可见,广东在明朝依然是个热门流放地点。
唉,也行吧。
广东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好吃的还特别多!
要是到时候沈春生手头的产业还好好的,他应该也不至于连口吃的都弄不到!
这么一琢磨,顾闲又用满含期许的眼神看向沈春生。
沈春生:?
发生了什么?
顾闲对沈春生殷殷叮嘱,让他一定要合法经营,不该干的事千万别干。
“以后我要是出点什么事,还指着你接济呢!”
顾闲如是说。
沈春生走这一趟本来是来祝贺顾闲升官的,听了顾闲这番话只能把庆贺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踏入过官场,却敏锐地听出顾闲话里的隐忧。
是什么让顾闲在最应该春风得意的时候这样悲观?
沈春生笑着应道:“放心吧,我会多留几条后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广东就广东吧,还能不活咋滴*今天更新了长长的一章!摆碗求点营养液*注:①鲁迅的文章:参考《鲁迅全集》热带:【走过租界的住宅区邻近的马路,三间门面的水果店,晶莹的玻璃窗里是鲜红的苹果,通黄的香蕉,还有不知名的热带的果物。但略站一下就知道:这地方,中国人是很少进去的,买不起。】避孕:【北京狄博尔Dr.好用小手术,或加子宫帽,较妥;但医生须得人,不可大意,随便令三脚猫郎中为之。我意用橡皮套于男性,较妥,但亦有缺点,因能阻碍感觉也。】②永戍烟瘴:参考《明实录》【奉旨:张居正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箝制言官,蔽塞朕聪,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斮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伊属居易嗣修顺书,都永戍烟瘴。】
第386章 不太高兴
顾闲本想给沈春生来一杯手磨咖啡,想到这玩意是提神醒脑的,便只亲自做了顿好吃的招待沈春生。
饭桌上还跟沈春生说起要给高拱送行的事,可能得沈氏酒楼那边帮忙提前备菜。
沈春生道:“没问题,肯定给你留最好的。”
好朋友远道而来,顾闲还是很高兴的,与沈春生聊到快宵禁了,才不舍地把人送走。
翌日不用上朝,顾闲早起去礼部点卯,还抱来一套泡咖啡用的简单工具,要给同僚们来一杯提神醒脑的新型饮料。
争取让云南咖啡抢占市场!
早在十九世纪初,咖啡这玩意就悄然在北京城里出现,后来有人发现这玩意专门收割赶时髦的有钱人,利益十分巨大,各种各样的咖啡馆便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顾闲曾经去传说中的咖啡馆混过几天,对制作咖啡的方法了若指掌。
他在家中已经把咖啡豆炒熟磨成粉,到了礼部只消隔水蒸制即可。
顾闲把手冲咖啡壶套装搬到自己的工位上摆开,包括糖罐、牛奶罐和咖啡壶,瞧着便十分精致好看。
丁士美和马自强都注意到他的动作。
丁士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顾闲带来的那套工具有点像茶壶,造型又更特别一些,在壶盖和壶身之间还摆着个用途不明的金属器皿。
而且旁边还带着两个瞧着同样好看的矮罐和矮壶。
顾闲边烧起炉子边积极分享:“是应天府那边流行起来的新饮子,和茶饮一样能提神醒脑!喝腻了茶,可以换种口味尝尝。”
咖啡这东西,一开始被称为“神奇药水”,毕竟这玩意喝下去后精神抖擞一整天,称其为“神药”似乎也没错。
清末民初,许多热爱写文章的上流人士都会去咖啡馆点上一杯咖啡消磨半日,表示不喝咖啡没有灵感!
大明文官整天埋首案牍,应该也算是传说中的脑力工作者吧!
顾闲愉快地煮好一壶咖啡,挪走中间那层的金属滤网盖上壶盖,热情地询问丁士美和马自强要不要加糖和奶。
要是不加,那可就是良药苦口了!
作为以清直方正闻名的礼部一二把手,丁士美两人都毅然表示自己要先尝尝原味的。
顾闲便给他们都来了一杯香醇的苦咖啡。
比起清淡的茶香,咖啡的香味要更霸道一些。
马自强老了,平时觉少,白天难免有些精力不济,如今闻着咖啡香竟觉得精神了许多。
他试着喝了一口,果然要比浓茶要更苦涩一些,但又带股诱着人多喝几口的浓郁味道。
到了他这个年纪生病喝药的次数可不少,这点儿苦还真不算什么。
马自强夸道:“不错。”
丁士美尝了一口以后,则是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想尝尝加糖的。
顾闲懂了,老丁您怕苦嘞!
他趁热给丁士美加了几块方糖,又给他添了些香醇的牛奶。
等忙活完了,他又去关怀马自强,问他要不要也尝尝甜香口味。
马自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爱吃甜。他们老陕人口味以咸香为主,加糖的吃法比较少!
顾闲想着煮都煮了,又出去分了一圈,回来时便只剩一两杯了。
他愉快地给自己来了一杯加足了糖奶的咖啡。
没想到这才刚喝到一半,便有个内侍寻了过来,说是皇上宣召他入宫议事。
顾闲看了眼自己还没喝完的咖啡,便把剩下的最后一杯倒给了那传话的内侍,说是一起喝完再进宫去,省得浪费了。
内侍哪里敢这么拖延?忙说自己不喝。
顾闲只能把自己那半杯咖啡一口闷,壶里剩下的那杯则留给了负责清洗咖啡壶的小吏。
他熟门熟路地进宫去见朱翊钧。
一入内,顾闲便察觉朱翊钧似乎不太高兴。
顾闲暗自寻思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可他当上礼部侍郎后每天兢兢业业地干活,从来没偷过半天懒,难道还不算是尽职尽责的好臣子吗?
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顾闲还是规规矩矩地上前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已经许久没有召见过顾闲了,见顾闲行礼后没有和平时那样坐上前来,不免又哼了一声。
过去他们一起议事的时候,顾闲可没有这么讲规矩。
既然顾闲自己不坐,他也不会开口让他坐!
朱翊钧道:“你可还记得朕为什么让你当礼部侍郎?”
顾闲一听朱翊钧还称“朕”了,更觉这家伙喜怒无常。他一本正经地接话:“想来是陛下看臣才能出众,不忍让臣在翰林院中苦熬。陛下圣心仁厚,天纵慈明,臣不胜欢喜!”
听了顾闲这毫无诚意的套话,朱翊钧生气地说:“朕缺的是在礼部干活的侍郎吗?朕是让你给朕排忧解难!”
顾闲被朱翊钧这一通发作给弄沉默了。
果然,世上根本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抠门的老朱家不可能给你白白升职加薪!
顾闲想了想,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空位上,端起内侍送上的茶水仰头灌了几口。
他放下茶杯往御座上看去,就对上了朱翊钧瞪过来的视线。
顾闲积极追问:“陛下初登大宝,理当事事顺心才是,难道陛下近来有什么烦忧吗?”
他一副“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快说给我乐呵乐呵”的八卦态度。
朱翊钧:?
更气了!
可在短暂地气恼过后,朱翊钧又觉得顾闲这没脸没皮的模样更顺眼。
他如果想要满口套话、态度恭敬的臣子,那不是满朝都是吗?
朱翊钧这几年时常找顾闲探讨学习上的疑问,本来觉得自己应付朝政绰绰有余,可在真正上手后他又察觉自己很多事情理不清楚。
他都忍不住疑心有些朝臣是不是故意把简单的事情写得那么复杂,叫他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
有几次朱翊钧都想把顾闲召进宫来商议,转念又觉得太丢脸了,不想叫顾闲笑话自己。
现在看着顾闲在那意态悠然地挑拣起桌上的糕点,朱翊钧觉得自己没必要考虑什么面子问题。
算下来他们已经认得好多年了,他什么水平顾闲还不清楚吗?谅顾闲也不敢出去跟人讲他的闲话。
朱翊钧哼道:“每天那么多政务要处理,我怎么可能事事顺心?”
顾闲很没诚意地应道:“真是辛苦陛下了!”
朱翊钧:“……”
朱翊钧决定先不和顾闲计较,把这段时间堆积的疑问都拿出来跟顾闲讨论。
呵,等他不需要人教了,一定要叫顾闲想见他一面都难!
顾闲并不知晓朱翊钧心中所想,见朱翊钧真的有问题要跟自己探讨,便也坐直了身体认真聆听并解答。
他的讲解一向深入浅出,十分照顾朱翊钧这个年龄的接受能力。
为了更直观地让朱翊钧理解,顾闲还讨来纸笔在御案上给他绘制一些图示。
不知不觉便到了饭点。
这种建立在实例(指一些奏疏提及的情况)上的讲解让朱翊钧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果然还是这些朝臣写得不好,顾闲这么一讲他不就理解了吗?
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朱翊钧还是叫人先摆膳。
人总不能为了处理朝政连饭都不吃吧!
顾闲也收获了一份特供御膳。
不是御膳房那边做的,而是司礼监太监上供的。
嘉靖皇帝不喜欢尚膳监供应的饭食,司礼监的三个大太监便轮流给他筹备御膳,历任大太监一度要养着上百厨工满足皇帝的口腹之欲。
既然是大太监主动“上贡”,那嘉靖皇帝肯定是不用付饭钱的。
大太监每天供应御膳以及养活厨工的钱从哪里来?嘉靖皇帝不知道,嘉靖皇帝只想吃口好的!
所以当了大太监也不是万事大吉,还得掌握捞钱本事。要不然皇帝的饭钱从哪里来?
顾闲虽不觉得太监肆意敛财是对的,但总感觉在这件事上皇帝才是罪魁祸首。
都当皇帝了,想吃好点当然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这里头的账根本算不明白。
太监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边将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地方官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京官也有不得不捞钱的理由——那么他们都是从哪里捞的钱?
朱翊钧见顾闲一直没动筷子,冷哼道:“你看不上宫里的饭菜吗?”
自从登基以后,朱翊钧也享受到了专人包办饭菜的快乐。
哪怕一开始守了一个月的孝,司礼监送来的素菜味道也是极好的。他现在一天可以吃四顿饭!
顾闲道:“当然不是,刚才讨论得太多太杂,我脑袋里还一直想着那些事。”
朱翊钧这才稍稍满意,开始大口吃饭。
顾闲也吃起了自己那份御膳。
顾闲不是那种觉得自己厨艺天下第一的人,还是很愿意欣赏别人长处的。
他把自己面前那几道菜尝了个遍,挑拣出自己喜欢的跟朱翊钧夸了一通。
朱翊钧高兴不已,也挑着顾闲夸过的菜多吃了几口。
两人吃饱喝足,朱翊钧开口吩咐道:“以后每次下朝你都来一趟,免得下次又有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
朱翊钧倒也不是没旁人可以征询意见,只是不想在更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水平罢了!
左右顾闲对他知根知底,他没听懂的地方可以立刻提问。
跟别人讨论可没这么自在。
真要叫那么多人知晓他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见顾闲还捧着茶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喝,朱翊钧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听到没有?”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来就来吧,天子近臣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这到底是个皇权至上的社会。
只要旁人知晓皇帝对他有多看重,他提的建议便更容易被采纳。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以后我让你见不到我!顾小闲:倒也没有很想见*可恶,只差十几个字没有更上,痛失勤奋榜
第387章 世态炎凉
顾闲离开文华殿往宫外走,一路上还是热情地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无论同僚、禁卫还是跑腿的文吏或内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是与顾闲没交情或者有些嫌隙的,听到顾闲爽朗的问好都会回上一两句。
遇到相熟的,还会停下来聊聊近况。朝廷上下那么多人,平时也不是说见就见的,顾闲难免要多关心几句。
这么一路溜达到内阁,他还要探个头去看看里头的情况。
高拱要走,内阁便该增员了。
按照惯例,得先由内阁这边呈上候选人名单。
高拱提名了张四维。
他与王崇古、杨博等人关系密切,当然极力推举两人的晚辈兼自己的门人张四维。
张居正提名了申时行,申时行资历稍浅,但他当年可是状元及第,便是升得快些也不算什么。
申时行平日里行事谨慎,对待他又十分恭敬,比较符合他目前的需求。
吕调阳提名了马自强,主要是高拱和张居正都让他提个名,他一向不与同僚私下往来,看来看去也就马自强的资历比较适合。
事实上朝中符合入阁要求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们目前也只能这么挑了。
张居正整合好名单,正要去呈给皇帝,便瞥见顾闲在外面探头探脑。
张居正没好气地道:“有事就进来说,没事赶紧回去干活。”
吕调阳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张居正,只觉张居正对上顾闲这小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时不一样。
一听就知道被顾闲折腾到没了脾气。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张居正诚心诚意地邀请他进去!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关心地问起自己那份奏疏的批复情况。
张居正道:“你不是刚去见过皇上吗?怎么不直接问皇上。”
顾闲懊恼地说:“忘了问。”
张居正道:“这两天批复就会下去了,你急什么?”
顾闲听张居正这语气就知道自己的提议通过了。他又热心地关怀了内阁三人一通,并且再次敲定好聚餐的日子,才溜达回礼部忙协会的事。
以后搞各种证书考试,免不了要各个协会配合,所以一开始就得明确协会的申办以及管理制度。
体育协会由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出面牵的头,靠山一看就很大,底下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胡来,目前还没出现什么腌臜事。
餐饮协会那边已经聚拢了一群真正爱吃的达官贵人(或者说他们家的老人和小孩),大家都是奔着吃好喝好去的,暂且也算是其乐融融。
可要是涉及的行业多了,顾闲扒拉不出那么多镇得住场子的人在里头当定海神针,搞出来的协会难免不会成为某些人牟取私利的工具。
所以还是得敲定明确的管理章程。
顾闲又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时有些疲惫。
其实工作上的事倒是不怎么累,只是朱翊钧这个少年天子让他有些疲于应对。
这家伙小时候的性情便有些难以捉摸,当了皇帝后更是变本加厉。
说他不念旧情吧,顾闲又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与依赖;说他有多看重自己吧,又动不动就生气发怒。
还是那种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气法。
顾闲很难把握好相处的度。
真就是伴君如伴虎啊!
顾闲心情忧闷地踏进家门,却见鲁鲁正在前庭挖土玩。他顿时玩心大起,捂着胸口往青石板地上一倒,一脸痛苦地躺在那里装死。
鲁鲁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堆到一半的土房子,忙紧张地跑过去关心亲爹。
他先尝试着抓住顾闲的肩膀扶他坐起来,可惜根本扶不动。
于是鲁鲁便开始用手去摸顾闲胸口:“是这里疼吗?爹!爹!醒醒呀爹!”
王宜玉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几乎让她崩溃的一幕:顾闲倒在地上装死,而鲁鲁用沾满泥巴的手糊了他一身。
“顾太闲!!!”
王宜玉忍无可忍地怒喝一声。
她一般是不轻易生气的,但是顾闲总是能干出些正常成年人做不出来的事。
谁会一回家就装死骗自己孩子啊?!
更别提他身上还穿着官袍!!!
顾闲暗道不好,一骨碌坐起身来,抱起鲁鲁说道:“我带鲁鲁去洗个澡!”
鲁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可恶!
他被骗啦!
他爹怎么这么坏!
可鲁鲁也知道在亲娘震怒的时候不能去触霉头,只能牢牢抱住顾闲的脖子,任由顾闲借着抱他去洗澡的由头逃之夭夭。
王宜玉看着父子俩闹腾出来的一地狼藉头疼不已,只能叫人把前庭好生收拾干净。
顾闲把自己和鲁鲁都搓洗干净,抱着香喷喷的鲁鲁去哄王宜玉。
王宜玉一向拿他们没辙,更别提还被他们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真就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
按照隆庆年间的惯例,常朝的时间是逢三六九日,翌日便是三月初六,照例得去上朝。
顾闲一大早起来弄了点吃的,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一路上他见到谁都邀人家一起走,俨然给别人一种“满朝文武都是我朋友”的感觉。
等到了大殿中列队,顾闲又跟“左邻右里”交头接耳,不是夸人家今天气色好,就是夸人家这段时间写的文章真不错。
顾闲如今是三品官了,再也不用站在殿外日晒雨淋。
只不过有资格入殿议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大家都肃立原地等着天子御殿,他到处撩拨别人聊天的举动就显得格外明显。
顾闲很快收到前排丁士美投来的警告目光。
皇上马上就来了,赶紧收敛一点!
顾闲立刻闭上了嘴。
他才刚消停下来,朱翊钧果真到了。
朱翊钧一眼看到了混在朝臣堆里的顾闲。
没办法,满殿人里头就数顾闲最年轻。
像申时行也算是殿内资历浅的了,但他也已经四十二岁;张四维更不用说,他只比张居正小一岁,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
这么一堆中老年人里混入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不显眼吗?
尤其朱翊钧还坐在高处,底下的人有什么动作他都一目了然。
目前朝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阁臣变动,但这样的大事不可能拿到朝会上讨论,所以今天的朝会内容一如既往地平平无奇。
顾闲也没准备奏事,待在文官队列里老老实实熬完全程。
散朝后,众人都往宫外走。顾闲倒是跟着张居正他们转弯进了会极门。
张居正问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顾闲道:“不是跟过来,只是顺路罢了。唉,皇上让我每次下朝后都去寻他!”
张居正:?
有这样的恩宠,你叹什么气?
叫旁人听到了得去御前告你一状!
张居正让顾闲别磨磨蹭蹭,赶紧去文华殿外候着。
等顾闲走远了,他才跟高拱说道:“这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天是高拱参加的最后一次朝会,他的工作目前已经全部交接给张居正,该提名的入阁人选也已经提名上去,接下来便只需要收拾行囊做好归乡准备。
送行宴定在清明节当天,主要是这类节日官员可以点个卯就走人,算是没有明文规定的节假日。
要不然顾闲也没法经常搞节日聚餐。
高拱说道:“他得皇上信任,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过去几年他们主要还是落实考成法以及海运诸事,清丈田亩才起了个头,一条鞭法更是反对声不断。
留给张居正的担子非常重。
光是清丈田亩这件事,得罪的便是乡绅豪强、皇亲国戚以及众多勋贵。
大明的大半土地都攥在他们手里,要他们如实把名下的土地登记在册好好缴税,跟在他们身上割肉有什么区别?
倘若身体允许,高拱也不会把这么得罪人的事留给张居正自己扛。
到底是在人多眼杂的皇宫里,高拱没提这些更深层次的顾虑,只说道:“尽人事,听天命,便是做不成,你我也无愧于心。”
如果是隆庆皇帝去世前,高拱不会说这样的话。可隆庆皇帝骤然病故,叫他意识到世事无常。
很多时候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也是他选择告老还乡的原因之一。
他已经没有那种排除万难去革新朝政的心气了。
张居正当然听得出高拱心态的转变。
他静默良久,“嗯”地应了一声。
他们连时局最昏暗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没道理在这时候裹足不前。
另一边,顾闲已经抵达文华殿外。
这是皇帝上课的地方,也是平时开小会的地方。
朱翊钧在太子时期已经上了挺久的课,目前的课程相当宽松,上朝的日子一般就不给他排课。
生怕把他给累坏了。
当皇帝可真好啊!
顾闲这么酸溜溜地想着,御驾也过来了。
他迈步上前相迎。
就算周围没有一群中老年人衬托,顾闲也能靠着极为出众的长相与气质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当然,前提是他不要开口说话。
不过自从登基之后,朱翊钧已经挺久没听到顾闲变着法儿面刺了。
看来顾闲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家伙,见他登基了便不敢说那些不中听的话了!
朱翊钧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招呼顾闲一起入内议事。
这次要商议的事可不小。
顾闲拿到了内阁昨天拟定的候选人名单。
他扫了一眼,痛心疾首地说道:“内阁里头有三位阁臣,其中两位是我的座师,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举荐我。唉,真是世态炎凉!”
朱翊钧:?!
我喊你来是让你说这个的吗!
听顾闲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张居正和吕调阳可都是隆庆五年的会试主考官。
朱翊钧道:“少胡说八道!你觉得选谁入阁好?”
顾闲的目光回到那张写着三个熟悉名字的纸上。
张四维,申时行,马自强。
这几个人还是凑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没我在上面,我拒绝回答*今天也努力更新啦!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
第388章 容易得多
顾闲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比起普通人的生平,这些要紧人物的生平在《明史》里记得还是比较清楚的。
申时行和马自强在历史上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入阁。
据说张居正之所以选他们,有一定原因是……两人一个年轻(四十出头),一个年迈(六十多岁)!这样的人放到内阁里充数,既避免了有人说他专权,又不会有人影响他专权。
而张四维平日里在张居正面前那也是表现得十分亲近,仿佛心甘情愿要给张居正当副手。
对于亟需拉拔一批自己人来干活的张居正来说,他确实也是个不错的阁臣人选。
只是在张居正去世后,张四维就当了万历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拉响了清算张居正和冯保的序幕。
许多张居正秉政期间主持的政策,也在此期间一一废除。
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全部废除,而是把方便捞钱的政策留下,体恤百姓或者弥补政策缺陷(即需要往外掏钱)的措施一律废除。
像张居正到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写信和地方巡抚跟进的清丈田亩成果,便一直被万历皇帝沿用。
毕竟这是真的能用来收税。
当然了,那些让官员过得不舒服、让整个官僚体系不得不高速运转的政策肯定也一律废除。
简而言之,只需要苦一苦百姓,大家便能过得舒心又惬意,何乐而不为!
即便是认为张居正于社稷有功的王锡爵,私底下也和人感慨张居正“直欲以有涯之生,作千年之计,真可笑可悲也”。
世上看得长远、想得长远的人本就是少数,而其中愿意作长远计的又是少数中的少数。
更多的人只愿意维持现状,或者接受短期内对自己有利的变革。
以一己之力改变那么多人的想法和做法谈何容易?
大多时候都只是平白叫人怨恨罢了。
连作为权力提供者的万历皇帝,都有研究者认为他对张居正“宿三十七年之怨”。
也就是从张居正死后到他自己躺进皇陵,他都始终没能对此释怀。
正是因为万历皇帝对张居正有这么深的怨恨,所以即便没有张四维,也可能会李四维、赵四维、钱四维。
急君之急、忧君之忧本就是人臣本分,更何况张四维心中对张居正的怨恨也不比万历皇帝少。
君臣都迫不及待地推进着“倒张”行动。
至于从此以后朝中会不会充斥着逐利者、谋私者,朝臣会不会相互攻讦、相互倾轧,君臣之间会不会只余下猜疑与算计,谁又在乎呢?
是啊,谁又在乎呢?
顾闲笑了笑,问朱翊钧:“我要说的一些话可能会得罪人,陛下能答应我不要跟他们本人说吗?”
朱翊钧闻言瞅了顾闲一眼,稀奇地说道:“你还怕得罪人?”
顾闲道:“马侍郎对我教导良多,申侍郎和张侍郎又是我多年的朋友。要是他们知道我同陛下说这些话,他们便该与我绝交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话吊足了胃口:“我答应你不跟他们讲,你快说吧。”
顾闲道:“有句话叫做‘轻诺必寡信’,陛下答应得这般随意,真叫人担心呐。”
朱翊钧冷哼:“难道还要我给你签字画押不成?”
顾闲唉声叹气:“我是信任陛下才跟陛下讲的,若是陛下日后辜负了我,我一定要诅咒陛下再也听不到半句真话!”
一听顾闲竟敢说要诅咒自己,朱翊钧立刻怒瞪过去:“你怕得罪他们,就不怕得罪我是吗!”
顾闲知道再闲扯下去真的要直面天子之怒了,便和朱翊钧分析起其中的人物关系来。
张四维的舅舅王崇古把女儿嫁给了杨博的儿子,杨博的两个孙女又嫁给张四维的两个儿子。
同时张四维的女儿还嫁给了另一个候选人马自强的儿子。
张四维的兄弟都与当地豪商联姻,马自强的兄弟也是有名的陕商。
所以吧,张四维和马自强相当于晋商与陕商的联盟。他们的家人在当地发财,他们在朝中升官,配合得多好!
所以他俩一起进了内阁,北方人民就有福了,想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造福家乡吧!
朱翊钧:???
顾闲又给朱翊钧介绍剩下的那个候选人,申时行。
申时行的出身较为曲折,所以他的关系网也比较复杂,他的祖父曾被过继给徐家舅舅,所以他小时候也姓徐,直至他考上状元才改回申姓。
这都是吏部记录在案的内容,倒是不算新鲜。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徐家和申家都是苏州本土巨富,比如徐家便有“下塘一带甲第连云,大抵皆徐氏所有”的传说。
前礼部尚书董份是申时行的座师,他把一个女儿嫁到了徐家,另一个孙女嫁给了申时行的儿子。
如今董家拥有湖州大片土地,也就是说……这互为姻亲、关系紧密的三家人在富庶的苏湖地区都称得上是富甲一方!
相比之下,我的岳父只能猫在太仓修园子,还是不够富有啊!
等我回家后就写封信劝他上进。
朱翊钧:?????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在谁面前说话?
你语气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知道吗?
拳头硬了!
真要讨论姻亲问题的话,顾闲自己不也有个阁老姐夫?
而且很快就要变成首辅姐夫了。
只是张居正家根基尚浅,即便已经入阁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家有多富裕。
顾闲家那也是刚过上好日子没几年。
朱翊钧道:“我怎么记得你也有一个巨富朋友。”
顾闲大方承认:“那倒是,我常跟他借钱花,拿他店里的东西全是赊账。要不然每到月底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才好!”
“陛下提起这事儿是要给我涨俸禄了吗?唉,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只给我涨的话别人肯定会有意见,不如偷偷给我赏赐点现银吧?”
朱翊钧:“………”
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朝廷命官!
朱翊钧无情拒绝:“想都别想!”他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你的意思是这三个人都不能选?”
这又是什么晋商陕商联盟,又是三家联姻富甲苏湖,听着就让朱翊钧很不高兴。
总感觉他们比内帑还有钱!
整个天下都是他们老朱家的,结果别人比他这个皇帝更滋润,这合理吗?
顾闲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想让陛下心里有数,知道以后遇到相关事务时该如何处理而已。”
刀好不好使主要看掌控者的水平。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应当也想过要好好当个执刀人,可惜本身能力有待提高,所以后面便直接放弃了。
万历后期一度连首辅都见不到皇帝的面。
而且是一整年都见不着的那种。
放弃当然比坚持简单。
破坏也比建设容易得多。
张居正努力十年的成果,不就在一年之中毁于一旦吗?
只是那些事还没发生,他也不能平白无故让朱翊钧把张四维踢出候选名单。
便是他说了,朱翊钧也不可能听。
真当眼前的少年天子还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十岁小孩吗?
顾闲说道:“具体要选什么人入阁,当然是看陛下自己的心意。”
朱翊钧见顾闲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在御前深挖同僚关系网的人不是他似的,不由嫌弃道:“你说了等于没说。”
顾闲端起茶浅啜一口,润好了有些干涩的喉咙才慢悠悠说道:“陛下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朱翊钧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和顾闲抬杠。
除了顾闲,旁人根本不会与他分析这些东西。
不是别人不知道,只是他们不想他这个皇帝知道而已。
顾闲离开文华殿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自己在朱翊钧面前说的那些话。
他这样做对吗?
马自强他们是关爱他的上司、关心他的朋友,过去几年大家相约吃过许多次酒饭,时常聚在一起欢畅地谈天说地。
只凭借史书之上的寥寥数语来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是片面的。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若是事事都以史书上的记载为依据,那么最不值得信赖的应该是朱翊钧这个皇帝才对。
说到底他还是存着一丝侥幸。
侥幸地期望从十岁起就时常主动来找自己求教的小太子,与史书上那个万历皇帝是不一样的。
顾闲正这么想着,天上忽然飘起了雨。
马上就是清明了,这场雨来得正好,要不然春天不好耕作。
顾闲加快了脚步准备去内阁避个雨,身后却追来个内侍:“先生,先生!”
顾闲转头一看,认出了打着伞追上来的曹寿:“你怎么不在皇上面前好好当值?”
曹寿笑着说道:“是皇爷吩咐我给先生送把伞,皇爷嘴里不说,心里还是很记挂先生的。”
他们先生与皇上才刚成为正儿八经的君臣,两个人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若是没能处理好这种微妙的状态,说不定会生出隔阂来。
曹寿两边说好话,便是不想顾闲在这节骨眼上与朱翊钧生分。
以顾闲的年纪来看,他的仕途到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顾闲当然能感受到来自昔日学生的善意。
他接过曹寿递来的伞,点头笑应:“你回去吧。”
曹寿点点头,打开另一把伞返回文华殿。
今天朱翊钧不用上课,想着来都来了,便决定在文华殿练一会字。
见曹寿才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朱翊钧说道:“还以为你会送他回礼部。”
曹寿恭谨回答:“先生说皇爷这边的事要紧,要小的赶快回来伺候。”
朱翊钧嗤笑一声,说道:“这可不是那家伙会说的话。”他摆摆手让曹寿退到一边,认认真真练起字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成背后说人坏话的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389章 当然不是
下一次朝会,文官最前排已经没有了高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须髯修美的张居正以及立在他身后的吕调阳、马自强、张四维、申时行四人。
马自强年纪跟刚告老还乡的高拱差不多大,选他入阁更多的是展示新皇对老臣的优容。
张四维、申时行两人相对年轻,这个年纪入阁正好可以多干活。
而且他们一个是高拱举荐的,一个是张居正举荐的,想稳定朝中的“新郑党”的人心必须得留张四维,想让张居正这个新首辅能好好展开工作又必须得留申时行。
朱翊钧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三个人都圈了起来。
顾闲的意思很明白,人是可以用的,就看你用不用得明白。
即便不入阁,张四维他们同样也是在六部的要紧位置上,倒不如把他们塞进内阁让张居正琢磨着该怎么制衡去。
这不正是首辅该做的事吗?
早朝前,朱翊钧就先在中极殿先接见了张居正五人。
张居正不是其中最年轻的,但张居正那把柔顺秀美的胡子格外扎眼。若非他身量修长,长得又俊,还真压不住这么一把美髯。
当着其他辅臣的面,朱翊钧表现得跟张居正格外亲近,与他们说起了幼年时曾梦见一个美髯大臣的事。
“那时候左右都说‘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想来朕当日所梦之人便是元辅无疑。”朱翊钧起身抓住张居正的手殷殷嘱托,“朕年少登基,遇事可能思虑不周全,还望先生能辅佐朕开万世之太平。”
张居正到底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文臣,面对摆出这种姿态的天子岂有不动容之理?他眼眶微微湿润,郑重应道:“臣万死不辞!”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这般情态,心中也颇受触动。果然,像顾闲那样混账的家伙才是少数!
他扶起要对自己行大礼的张居正,让张居正不必如此,又回到御座上勉励了新入阁的马自强三人几句,算是结束了内阁重组后的初次小会议。
很快地,参与这次朝会的朝臣们也知道了内阁新增了三位成员。
众人都羡慕不已。
入阁也算是文臣生涯中的顶峰了,往后说出去就是“大学士”。
要不然你只能被人喊“学士”!
顾闲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他看到名单的时候就知道哪个都不好划掉,现在不过是终于尘埃落定罢了。
下衙后,顾闲还是依照约定去寻朱翊钧开小会。
君臣相对而坐,顾闲还和朱翊钧说起了酸话:“张侍郎他们都在内阁,往后陛下宣召他们更方便了,想来很快便不需要臣时常过来议事了。”
“唉,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
朱翊钧:?
虽然不是很懂这用的是什么典故,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话。
见朱翊钧一脸没明白什么意思的迷茫,顾闲贴心地给他解释了一番,说这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叫江总的诗人写的《怨诗》。
其中用的是两个汉代典故,一个是《上山采蘼芜》,讲的是一个离婚女子上山采蘼芜,下山时遇到前夫,不由坐下来问对方新人怎么样。
前夫说新人人不错,但没你长得漂亮,而且干活也没你厉害,你能织洁白的素绢,她却只会织颜色偏黄的缣!总而言之,新人不如故啊!
即便前夫说得这么好,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是“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
所以江总才写“奈许新缣伤妾意”。
至于“故剑”的典故,那就更有名了,讲的是汉宣帝幼年坎坷,与暴室小吏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有婚约,后来他当了皇帝,朝臣有意选立大将军的女儿为皇后。
汉宣帝知晓后下诏求“微时故剑”,人精大臣们一下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纷纷上奏请求册立许平君为后。
不管后来结果如何,到底是有了“故剑情深”这么个典故。
这首《怨诗》又是“奈许新缣”,又是“无由故剑”,说来说去都是在骂“你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朱翊钧:“………”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是的,没错,就是这种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的感觉!
朱翊钧觉得自己也是有毛病,就是喜欢听顾闲像现在这样胆大包天地胡侃。
朱翊钧哼道:“我要是那样的人,你现在哪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话!”
顾闲点头应和:“那倒也是。”
两人闲聊了一会,才讨论起这几日的朝政大事以及人事更替。
顾闲秉承着“既然都已经得罪人了,不如得罪所有人算了”的想法,给朱翊钧分析起每份奏疏背后潜藏的黑话以及背后的利益纷争。
连涉及“张党”的奏疏他都没放过。
主要是他要是遇到“张党”的奏疏便跳过,偏袒得未免有点明显了,索性来个一视同仁。
左右他也不是要拦着不让朱翊钧批复,只是拿来当讲解案例而已。
想要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有所施为,首先要做的就是取得最高统治者的信任。
有明一代从来没有任何一位文臣、武将、宦官或者外戚能搞谋逆,是因为他们的权力都源自于皇权。
这种由皇权授予的权力,只要皇帝想收回便能收回。
即便这个过程中可能遇到那么一点阻力,但只要皇帝铁了心要办你,任你在别人口中再如何权倾朝野都没用。
顾闲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思路已经逐渐明晰起来。
他要做的就是取得朱翊钧的支持,借朱翊钧手中攥着的皇权一用。
只是当皇帝的,私底下想必都读过韩非所说的“权势不可以借人”。
历史上的张居正借了那么十年,收获的是万历皇帝“宿三十七年之怨”。
顾闲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下场能不能比张居正好一些。
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这个时代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爱人,有他的朋友,还有他的孩子。
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滑向既定的轨迹?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顾闲结束了这次君臣小会议,还提出要打包走桌上的糕点,拿去内阁庆祝张四维他们荣升大学士!
朱翊钧:?
呵,你去祝贺他们高升拿我的糕点当贺礼算什么?
顾闲便又跟朱翊钧讲起了养生经,表示人不能暴饮暴食还不乐意运动,年轻时还不明显,等你人到中年体重暴涨、百病缠身就后悔去吧!
朱翊钧:?????
朱翊钧震怒地让他赶紧滚蛋。
顾闲愉快地滚了,带着皇帝特供糕点前去内阁慰问里头的亲朋好友。
很不错,全都是熟面孔!
听说顾闲是从皇帝那里顺来的糕点,还说什么“为了皇上的身体健康着想,让我们一起来吃光它”,张居正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都当官这么多年了,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口没遮拦?
张四维忍不住问:“你在皇上面前也是这么讲的吗?”
顾闲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没等张居正他们放下心来,顾闲又把自己那番关于“人到中年”的论调复述了一遍。
没错,他在御前不是这么说的,他在御前讲得更加危言耸听!
张居正几人:“………”
他们皇上当真是仁厚之君,整天听你这么说话都没让人把你打一顿。
以后真挨顿打估计就老实了!
既然顾闲都说这是“为君分忧”了,张居正几人自然都分了一两块。
现在内阁处于难得的满员状态,这么点儿糕点分下去倒是不算多,只能算是让他们在吃工作餐前垫垫肚子。
顾闲借花献佛完了,溜达回去礼部忙自己的事。
隔天便是清明,顾闲一大早去礼部点卯完,叮嘱底下的人注意接收各方公务,便去内阁找张居正他们一起翘班。
高拱马上要离京了,作为同僚怎么都得去送个行!
吕调阳和马自强都是“门无私谒”的正经人,同僚聚会一向不怎么参加。他们表示今天由他们留在内阁当值,省得皇上临时有什么事需要找阁臣商议。
顾闲连连点头,并没有强行拉着人家一起翘班。
只不过出了内阁,顾闲就跟张居正他们商量:“我去问问皇上去不去!”
张居正:“……”
今天的送行宴定在英国公的园子里(也就是顾闲家隔壁),因为英国公得知他们要给高拱送行,当场表示自己可以出个园子和人手。
既然是在英国公的私家园子搞送行宴,喊上新皇倒是不算什么。
先皇在世时没少与他们同去赴宴。
顾闲得到张居正的默许,大摇大摆地去求见朱翊钧。
昨天顾闲已经跟朱翊钧提了一嘴,朱翊钧一直等着去聚餐来着。
不过等顾闲真来喊他了,他又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才换了身便服与顾闲等人一同出宫去。
沿着皇城根一直往北走,走到宫墙尽头便是铁狮子胡同,街道上的店铺、摊贩与行人都多了起来。
国丧已过去两三个月,京师百姓的生活已恢复如初,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不时飘来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还是朱翊钧登基后第一次出宫,瞧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他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怅然来。
以前他每次都是跟着他父皇一起走这条路。
如今英国公、定国公以及张居正几人依然陪同在侧,唯独少了他父皇。
好在有顾闲在旁边走边聊,朱翊钧也没有伤感太久。
到了铁狮子胡同,只消走上一刻钟便抵达英国公家的园子。
没错,顾闲每天的通勤距离就是这么近!
作者有话说:
众人:你在皇帝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顾小闲:那当然不是,我在皇帝面前说话更过分*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常年摆碗求点营养液*注:①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出自江总的《怨诗》采桑归路河流深,忆昔相期柏树林。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此诗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其实是我以前很喜欢这句诗【整天偷塞私货②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出自两汉诗《上山采蘼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疋,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③故剑情深:出自《汉书》【孝宣许皇后,元帝母也。父广汉,昌邑人,为暴室啬夫。广汉有女平君,十四五,当为内者令欧侯氏子妇。临当入门,欧侯子死。其母将行卜相,言当大贵,母独喜。张贺闻许啬夫有女,乃置酒请之,酒酣,为言曾孙可妻也。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重令为媒介,遂与曾孙。及立为帝,平君为婕妤。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有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婕妤为皇后。】
第390章 勤俭节约
自从顾闲搬家到这园子隔壁,英国公家的园子都成他的半固定聚餐地点了。
有一手好厨艺就是了不起,即便他不想借用,英国公父子俩都会主动牵头张罗。
除了馋顾闲的手艺,英国公对顾闲这个年轻人也是真心欣赏。
主要是本来他都觉得自己二儿子养废了,没想到二儿子因为有顾闲这个朋友而入了先皇的眼,如今已经在军中混到了实职。
哪个当父母的能不希望自家孩子交这样的朋友?
更别提顾闲现在还是新皇面前的红人。
新皇刚登基就把他提拔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还时常喊他过去开小会。
现在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新皇很信任他?
到了自家园子,英国公爽朗地笑道:“人都是你用熟的那批,随便用。”
事实上顾闲带过的那批厨子已经被他安排到英国公府,不过遇到这种大型聚会,英国公便提前把人喊了回来。
多好的机会啊!
说不定能再学上几手!
顾闲连连点头,径直把朱翊钧往厨房带。
这就直接来了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帝都来干活了,你们还想坐着喝茶吗?!
申时行和张四维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捋起袖子洗菜吧!
还得是张居正比较聪明,他半路上说自己要去接高拱,顾闲想想高拱来聚餐的次数少,还是这次送行宴的主角,确实得接一下,便放张居正走了。
这会儿张居正已经到了高拱家。
张居正是新任首辅,又是高拱的多年好友,自然畅通无阻地进了高拱家。
高拱没一会就换好衣裳出来了,见张居正坐在那儿喝茶,说道:“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张居正道:“还不是顾闲那小子点完卯就跑过来。”
高拱把手头拿着的紫檀木匣随意地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高拱笑道:“《醉翁亭记》。”
是那卷苏东坡手书的《醉翁亭记》。
宋人笔记中有许多关于欧阳修与苏轼的传说。
其中有一则是这样的——
欧阳修在读到苏轼的文章时,就写信跟好友梅尧臣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出人头地这个词,便是这么来的。
此前高拱把这幅《醉翁亭记》带去翰林院供大家赏玩的时候,便私下与张居正说过想把这幅字留给他。
那日彼此都不知是否能真心相信的允诺,如今竟是来到了眼前。
百年之后,他们也会如同欧阳修与苏轼那样留下一段相知相惜的佳话吗?
张居正推拒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出口。他神色郑重地接过高拱递来的《醉翁亭记》,说道:“那我得先回家一趟把它放好。”
高拱哈哈大笑,与张居正一同出门去。
等张居正归家把《醉翁亭记》放好了,两人也没有喊轿子,而是步行前去赴宴。
京师的街道永远都那么热闹,两人行走其中也不算太引人注目,顶多只是有些行人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而已。
高拱一向不甚在意旁人的目光,愉快地与张居正聊了一路。
等走到了英国公家的园子里,张居正才叹息着说:“玄翁这么快便要离京,我们恐怕没机会重游香山了。”
许是因为马上要归乡,高拱今天一扫前段时间的沉郁,瞧着神清气朗,反倒是张居正情绪有些低落。
高拱看了眼园中气派的亭台楼阁,笑着说道:“何必非得是香山,今日也算是游园了。”
张居正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就见顾闲跑出来招呼道:“你们来得正好,正好有活留给你们干!”
张居正:?
很快地,顾闲就把张居正和高拱领到了干活地点。
只见他们的新皇朱翊钧正带着个三岁大的小豆丁在那里……玩泥巴?!
不是顾闲家那小崽子又是谁?
高拱沉默了一会才问:“这是在做什么?”
鲁鲁积极回答:“叫花鸡!”
鲁鲁喜欢叫花鸡!
又可以玩泥巴,又可以吃,太棒啦!
高拱转头看了眼张居正,只见张居正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可他们面对的可是……新皇以及三岁奶娃娃的热情邀请!
皇帝都在和泥巴了,你敢说自己嫌弃泥巴脏?!
再一看顾闲,那小子正在不远处一边处理嫩鸡一边偷笑呢。
显然就是故意为难张居正这个洁癖。
有这么个小子在,张居正估计没什么机会多愁多思了。
来都来了,也不能转身就走,高拱只能招呼张居正一起和泥巴给两小孩玩去。
张居正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给了顾闲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顾闲一点都没被威胁到,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眼看又一只嫩鸡处理得差不多了,顾闲带着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嫩鸡绕过去给朱翊钧糊泥巴。
他还跟朱翊钧挤眉弄眼,让朱翊钧也欣赏一下张居正无可奈何搓泥巴的表情。
朱翊钧:“……”
所以这家伙怎么还没有挨打?
顾闲才不觉得自己该挨打。
他觉得这么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幕回头得画下来投稿给《新风》,让大家都知道高拱和张居正可是能一起玩泥巴的伟大友谊!
考虑到高拱这次归乡可能不会再来京师,顾闲除了做一些符合河南人口味的吃食外,还特地熬了砂锅海鲜粥。
比起河南新郑这种内陆地区,京师这边可以从天津卫那边弄点相对新鲜的海鲜。
只是相比于河鲜,想弄到海鲜还是有那么一点麻烦,京师人平时都不太爱吃。
顾闲也是趁着给高拱送行的机会才奢侈一把!
等忙活完围坐到饭桌上,朱翊钧都忘了今天这场送行宴的目的,开始跟鲁鲁一起追问“这个是什么”“这个又是什么”。
顾闲正在给鲁鲁演示怎么剥虾姑,顺便也教教桌上没怎么吃过这玩意的人。
虾姑,有的地方又叫琵琶虾,有人念得快点就念成了“皮皮虾”。春天的虾姑最为肥美,如果是母虾的话还有满满的虾黄!
可惜鲁鲁不能吃,因为老一辈经常说鸡卵、鱼卵、虾卵这些玩意不适合给小孩吃。
顾闲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不过他们当了父母后一直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许多食物能少喂就少喂。
所以鲁鲁享受不到满黄的虾姑。
没黄的虾姑也很好吃,肉质饱满,味道鲜甜,一口下去扎扎实实全是又嫩又弹的虾肉。
对鲁鲁来说问题不大,他觉得这个虾长得好新奇。见顾闲轻轻松松剥出整块虾肉,他也拿了一只到手里准备试试。
入手才发现这虾壳怪硬的,还有点扎手!
剥不动,根本剥不动。
鲁鲁不敢置信。
坏虾姑!
顾闲哈哈大笑,帮他剥了两个放到碗里慢慢吃。
旁边的朱翊钧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想要三岁小孩的待遇,继续卯足劲努力了一会,才终于顺利剥出一块完整的虾肉。
不得不说,自己剥出来的虾姑吃着更香!
来赴宴的人这几年基本都是聚餐常客,早被顾闲磨得没什么脾气,也是边聊天边尝鲜。
没一会就把这批鲜少上京师餐桌的“海客”都给吃完了。
鲁鲁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积极提醒顾闲:“虾壳!带回家!”
满桌人齐齐看向顾闲父子俩。
顾闲:“……”
顾闲只能给大伙解释了一下,他们家里吃完鱼虾之类的都会把鱼骨和虾壳收集起来堆肥。
鸡蛋壳也不错!
堆肥办法非常简单,洗干净晒干后碎成粉末保存,要用的时候拌进土里即可。
鲁鲁从小就学会怎么砸碎这些东西,是个勤俭节约的好孩子!
听到亲爹夸自己,坐在特制儿童椅上的鲁鲁骄傲地挺直了腰杆。
没错,没错,我是好孩子!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感觉顾闲家这个娃跟他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既然都介绍了堆肥技巧,顾闲还真让人拿了个竹箩筐给鲁鲁拿着去收集虾姑壳。
反正只是自己家种花种菜,无所谓好不好用,孩子喜欢玩就让他玩去。
等鲁鲁忙活完了,桌上又多了盘黄花鱼,这鱼也是春天吃最相宜,滋味鲜美得很!
黄鱼一般在深海过冬,到阳春三月才游到入海口附近。
虽说朝廷海禁制度森严,一度要求民间“片板不下海”,可鱼都游到咱家门口了,咱总不能不吃吧!
所以每到春天,天津卫的人可就有口福了,家家户户都能吃到这种鲜美无比的海鱼。
朱翊钧对黄花鱼倒是不陌生,这玩意是贡品来着。
听顾闲介绍说这东西春天在天津卫不值钱,朱翊钧只觉自己亏大了。
宫里吃的黄花鱼可都是要去市面上采办的,这玩意在京师卖得可贵了!
可恶,这些狡猾的奸商!
顾闲一看朱翊钧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给他讲了讲运输成本、保鲜成本、场地成本、人工成本等等。
你能在京师买到好吃的黄花鱼,是因为背后有一条完整且成熟的产业链!
要是没有足够的利益,这样的产业链很快便会消失。
简而言之,你有钱你多花点,就当是支持行业发展了!
当然了,你还可以选择当个节俭的皇帝,坚决不吃这种贵得要死的鱼。
朱翊钧觉得顾闲如果不会提建议,其实可以直接闭嘴。
等大伙差不多吃饱喝足了,耗时最久的叫花鸡才烤好。
张居正眼睁睁看着顾闲带着朱翊钧和他家娃去砸那几个硬邦邦的泥团。
难怪两任帝王那么喜欢顾闲,一般人还真折腾不出这么多新鲜玩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吃吃喝喝,这可是我的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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