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勇敢的人
叫花鸡外面的泥层还是很硬的,朱翊钧见顾闲敲得轻松,也想动手试试看,结果敲了半天还没敲出里面的鸡来。
顾闲倒是已经弄出一只叫花鸡。
由于外头是要糊泥巴的,所以顾闲裹了好几层荷叶,把整只鸡裹得严严实实。
这玩意的做法看似粗糙,实际上也有许多门道,鸡太老了做出来柴得很,得选肉质鲜嫩的童子鸡。
腌制也得腌足至少两个时辰才够入味,顾闲这是提前让人一大早过来备菜,要不然今天还真吃不上。
据说一开始叫花鸡是没有钱的乞丐偶然得到只鸡,只能垒了个土窑在野外做来吃。
但后来许多有钱人觉得这种吃法有意思,便增加了许多花样,比如往童子鸡的肚子里塞入香菇之类的食材。
顾闲做的就是后世的叫花鸡做法。
记得他刚学厨那会听到有人在街上叫卖叫花鸡,觉得这种吃法很有意思,央着师父买来尝尝,说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师夷长技以制夷”。
结果发现难吃得很,鸡肉干巴巴的就不说了,肚子里头还塞了一堆廉价配菜(这玩意是论斤卖的)。
顾闲气闷了许久,懊恼自己上当受骗,白白浪费了买一只鸡的钱。
师父见他已经知道错了,第二天便动手给他做了一只香喷喷的叫花鸡,那鸡肉当真是又嫩又滑,外皮还烤得香香的,顾闲自己就啃了大半只!
“爹?”
鲁鲁疑惑的声音将顾闲的思绪唤了回来。
小孩子对情绪是最敏锐的,见顾闲处理到一半不动了,鲁鲁便很关心他怎么了。
不吃鸡了吗!
顾闲笑了笑,让鲁鲁乖乖去洗净手来分鸡腿。
这会儿朱翊钧也玩够了,把敲泥壳的活儿交给其他人去干,凑到顾闲旁边表示自己也喜欢鸡腿!
顾闲则表示他也得去洗手。
鲁鲁本来已经洗好了,见朱翊钧过来了又积极地给他演示了一遍科学洗手小秘诀。
这是他最近的乐趣,因为他发现好多小伙伴居然不会洗手,顿时被激发了“好为人师”天性,逮着人就奶声奶气地传授一遍。
朱翊钧心道我都十六岁了,还不知道怎么洗手吗?
结果他就听到鲁鲁熟练地给他讲解科学洗手的九个步骤!
朱翊钧:?????
我居然真的不会洗手?!
顾闲注意到鲁鲁又在展开教学,和张居正他们讨论起来:“也不知是像谁!肯定是像他外祖父。”
张居正道:“那你写信跟你岳父讲讲。”
对王世贞这个同年,张居正也有点无奈。
王世贞不乐意去地方上干活,京师的缺又不是他说了算,于是王世贞便一直待在南边不赴任。
你都没在吏部排上队,回头真有缺了也轮不到你!
说实话,张居正也不太想用这种傲气十足的人。
王世贞家底丰厚,在士林中声望又那么高,不当官也能过得很滋润。所以只要稍有不如意,王世贞便会直接挂冠而去。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若是觉得你做的事不符合他的理念,还能跟他师相徐阶说的那样“能以毛锥杀人”。
像海瑞在应天府搞退田的时候,王世贞就写诗说海瑞你执法太严苛了,大家都盼着过安稳日子(江南百万户,户户泣且诉。生不爱冰与雪,但爱得雨露)!
谁看了不觉得海瑞是在鱼肉乡里,扰得大家苦不堪言!
这样的人用起来太麻烦了。
所以对于撺掇顾闲写信去气一气王世贞这种事,张居正干起来那是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的。
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闲一点都不知道张居正的险恶用心,他觉得张居正讲得很有道理,必须得写信去狠狠谴责王世贞。
好好的娃,都跟着你这个外祖父学坏了!
顾闲愉快地决定好了,给大伙分吃新鲜出炉的叫花鸡。
朱翊钧和鲁鲁最先分到一只滑嫩可口的鸡腿。
没办法,他们一个地位最高,一个年纪最小,肯定得先紧着他们!
后面还有几个鸡腿,顾闲都是切好让大伙自己拿。都是成年人了,想吃什么夹什么!
本来大家都觉得已经吃饱了,可闻着叫花鸡的香味又觉得自己肚子还有不少空位,纷纷挑拣着自己喜欢的部位尝起鲜来。
英国公父子俩就比较豪放了,都表示自己还没吃饱,需要顾闲单独给自己留一整只。
顾闲:“……”
算了,这选的都是小小一只的童子鸡,爱吃一整只就吃去吧!
一顿饭吃得花样百出,直至宴席快结束了,众人才勉强生出点离愁别绪来,挨个端着顾闲提供的消食饮子朝高拱举杯话别。
没办法,顾闲表示在座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今天是不喝酒的文明宴会!
说到“小的小”的时候,他还瞥了一眼朱翊钧,强调小孩子不能喝酒的重要性,尤其是还没大婚之前要尽量避免沾酒,否则很容易影响身体健康以及生育功能啊!
这可是在《黄帝内经》里头就有记载的。
黄帝问岐伯:“为啥上古的人能长命百岁,现在的人几十岁的人就死了呢?”
岐伯回答说:“上古的有道之人都是‘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现在的人呢,‘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半百而衰很正常吧!”
顾闲总结归纳:“所以说,本来大家都能活一百岁的,都是酒色害人呐!”
朱翊钧觉得顾闲说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是他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一直看着他?
这关他什么事!
受顾闲影响,他现在也不太爱喝酒,顶多是尝尝酒酿圆子之类的吃食!
呵,等他大婚后马上生个娃给顾闲看看,叫顾闲知道他的身体有多健康!
眼看皇帝都被劝住不喝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沾酒,便都以茶饮来为高拱送行。
高拱对此不甚在意,这场给他办的送行宴连皇帝都来了,也算是为他的仕途画下一个圆满的句点。
往后朝中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了。
宴会散场后,一行人还是先送朱翊钧回宫。
高拱和张居正稍稍落后于朱翊钧几人。
沿途都是熟悉的街景。
高拱看向前方陪着朱翊钧边走边聊的顾闲和申时行,想起当初他与张居正也是这样一左一右陪在先皇身侧。
君臣三人最后一次这样同行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高拱忽然有些记不清楚了。
其实在先皇病重前的一整年,都没再提过出宫玩的事。他们只当是先皇忽然对宫外不感兴趣了,从未想过先皇早已病入膏肓的可能性。
张居正注意到高拱忽然停下脚步,不由转头喊道:“玄翁?”
高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真想快些回新郑。”
趁着他现在记性还算好,趁着他现在还拿得起笔,回新郑去好好记下那些兴许很快便会被所有人遗忘的人和事。
难怪许多人甭管有没有文采都爱弄本文集,他忽然也能体会那种心情。
旁人记录的哪有自己记录的好?
张居正不是第一次听高拱这么说了,他看着前方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景,也知晓高拱在想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只静静陪着高拱最后走一次这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路。
……
远在云南的罗汝芳,正和李贽以及他的师弟何心隐喝咖啡聊天。
师兄弟都已经六十出头了,本来何心隐想去跟称病回了湖北老家的耿定向混,但耿定向说罗汝芳更需要他。
何心隐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大家收留他都得冒一定的风险,所以在察觉耿定向的抗拒后便打包行囊奔赴云南。
到了云南何心隐才发现……
罗汝芳怎么在这边过得那么舒坦!
罗汝芳俨然已经成了云南当地的招商引资负责人,那些想在云南搞投资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要来拜访他,投资初见成效也要把商品送来给他试用。
比如现在罗汝芳就不缺咖啡。
都是云南本地产的东西,不值什么钱,罗汝芳收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至于玫瑰精油之类的,他这边也是应有尽有。
比起物质享受,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满足。
何心隐到云南来没几个月,就收到了顾闲的来信,这家伙跟他姐夫张居正很不一样,写起信来热情洋溢,说什么与他神交已久,每每读到他指导程学博如何收拾白莲教的事便觉热血沸腾。
这么猛夸了一通,这厮才图穷匕见:推进西南一带的改土归流大计,舍你其谁!
何心隐一个六旬老汉,愣是被他说得心潮澎湃。
还是和李贽他们坐下一聊,他才发现……这些“舍你其谁”“没你不行”的话,顾闲不是单给他一个人写的!
何心隐能怎么办,只能拿着协会给的经费在云南搞起了老本行:凭借自己出色的演讲能力积极串联云南各界人士。
以前他们这种叫做堂会,壮大起来要被官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不一样,现在改叫什么“协会”,说是负责制定行业标准、规范从业者行为,从而促进行业蓬勃发展的社会组织!
现在何心隐三人正在进行一场十分关键的赌局,谁要是输了就由谁来尝试这种顾闲准备让人远销海外的……猫屎咖啡!
咖啡豆外面红通通的果肉香甜诱人,在一些地区吸引了不少果子狸前来觅食。
远在京师的顾闲得知这事儿以后,兴致盎然地让人收集果子狸的粪便挑出里头没被消化的咖啡豆。
顾闲说是这玩意叫做“猫屎咖啡”,相比于寻常豆子有股非常特别的香味,可以高价卖给西洋人!
李贽很好奇猫屎咖啡到底香在哪里,又没有勇气独自尝试,于是捎了一包来寻罗汝芳两人。
来吧!
勇敢的人先享受猫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这是做啥?都说了是高价卖给外国人的了*今天也早早更新啦!全勤还差区区四天!*注:①“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等句:参考《黄帝内经》,每次读到这段都觉得在骂现代人,不愧是古代经典hhhh【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第392章 伟大计划
猫屎咖啡的出现,是有历史渊源的。
早期有荷兰人发现咖啡这种饮品可以推销给贵族,便在殖民地搞了种植园。殖民者严禁当地人自己偷摘咖啡豆,于是种咖啡的农奴从来没尝过这玩意。
后来有农奴发现一些灵猫科动物吃了咖啡果后只消化了果肉,咖啡豆依然完整地随着粪便排出体外,便偷偷捡来尝尝鲜。
灵猫科动物嘴巴很刁,吃的咖啡果都是熟红饱满的。这些优质咖啡豆经过猫胃发酵后,往往会散发出一股特别的香味!
有人勇敢尝试过后,这种猫屎咖啡便以它的独特风味迅速传播开了。
都说“物以稀为贵”,得捡好久的猫屎才能凑出一杯天然的猫屎咖啡,可不就特别稀罕吗!
虽说听起来有点奇葩,但对于西洋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
顾闲曾听人说,西洋人从古罗马时期便出现了使用尿液刷牙的传统,有的地区甚至直到十八世纪化工技术发展起来后才逐渐被取代。
根据科学家们研究,尿液的成分确实具有一定的洁齿功能!
只能说人类当真是一种很有探究精神的生物。
顾闲不是很懂,但尊重他们的习俗与爱好(并积极和沈春生探讨把这种咖啡高价卖给外国人的可能性)。
顾闲认为吧,自己这是在投其所好,多么贴心!
想想看,十六世纪的清晨,西洋贵族起床后先给自己来一杯热乎的尿刷牙漱口,而后喝上一杯猫屎咖啡提神醒脑,愉快地开始当天的工作和应酬!
多么优雅的贵族日常啊!
我们大明人一向古道热肠,必须帮助他们早日过上这种有滋有味的快乐生活!
顾闲的“绝妙主意”时不时往外冒。
有时候他都记不起自己给谁讲过。
听到这些“绝妙主意”的人也反应不一,有的只是笑笑,有的记在心里,有的则是付诸行动。
沈春生无疑是第三种,而且他的行动力非常强。
捡粪这事儿虽然听起来有点儿寒碜,但乡野之中谁家不攒点粪肥和尿肥?
农家可没那么多讲究。
别说是自家粪尿了,出去放牛也得把牛粪捡走,省得肥了别家的田!
咖啡种植聚集了一些新兴村落,村民们只消在小孩散学后打发他们去转悠一圈便能赚笔小钱帮补家用,何乐而不为?
不就是挑拣出有咖啡豆的猫粪交上去吗?容易得很。
至于给外国人卖猫屎咖啡他有没有心理负担,答案当然是……没有!
时人大多认为大明之外都是蛮夷,即便为了赚他们钱表面上不显露出来,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
沈春生作为土生土长的大明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他在外伪装得更好,无论对谁都是温和有礼。哪怕是跟家里人翻脸,他也是耐心布局来个“请君入瓮”,从不是亲自上阵与人对峙。
顾闲都说了,这种咖啡确实风味更佳,生产过程中还增加了捡粪和清洗成本,高价卖给外国人有什么问题?
两人一拍即合,顺手搞起了这门极具特色的外贸生意。
顾闲出这个“绝妙主意”时显然没料到李贽的好奇心这么旺盛。
他还拉着罗汝芳和何心隐一起来玩猫屎挑战。
罗汝芳可算是知道李贽为什么能跟每一个上司闹翻了,谁会喜欢这么个一言不合就拉着你品粪的下属?
可惜他师弟何心隐也是个特立独行的家伙。
一听到输的人得喝粪,何心隐立刻撺掇罗汝芳来玩一把。
三个人玩好啊,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概率可以看别人热闹!
至于自己也有可能成为那个倒霉蛋?那就愿赌服输吧!
有什么大不了的?
罗汝芳当了大半辈子的正经人,看着眼前两个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坐得毫无仪态可言的家伙,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招惹上他们的。
接着他就想到了每次见面都对自己骂骂咧咧的颜山农。
是了,因为他有这么个老师。
罗汝芳无奈地跟他们来了一局。
结果李贽今天运气不佳,荣获品尝猫屎咖啡的机会。
李贽:“……”
早知如此,他就自己偷偷喝了!
现在还有罗汝芳和何心隐旁观,即便不好喝他也不能吐掉!
这两人的笔杆子还很好使,说不定还会写文章记录下来。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李贽唉声叹气地问罗汝芳借咖啡壶。
罗汝芳坚决不借他。
煮了你这玩意,壶还要不要了?
好在李贽是过惯了穷日子的,没一会就借来个破水壶,拿着布袋子来了个隔水蒸煮。
这么简陋的条件,竟还真被他煮得满屋飘香。
何心隐忍不住嗅了嗅,总觉得……这猫屎咖啡的味道似乎真的香醇至极?!
李贽一看何心隐那表情,就知道他有些意动。
作为后来把自己的作品集命名为《焚书》的“异端”,李贽做事向来不拘一格。
一想到可以忽悠何心隐一起喝,李贽立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端起来浅饮一口,而后脸上便流露出由衷的陶醉与喜爱。
他马上又连喝了两口,仿佛喜欢到完全没空和何心隐两人分享喝后感。
见李贽那表情不像作假,何心隐忍不住问:“有这么好喝吗?”
李贽点着头夸道:“不愧是顾小友特意写信提及的好东西,喝着确实比一般的咖啡香!”他说完又喝了一口,用行动证明自己说的绝对不是假话。
何心隐本身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家伙。
按照王世贞记录的“奇闻录”,他当年把颜山农逐出师门的做法就很大逆不道——
据说颜山农收徒的仪式是要打学生三拳。
由于理念不合,何心隐越学越觉得自己那三拳挨亏了,找机会逮住正在偷情的颜山农说:“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跟人乱搞吧?”颜山农只能无奈地让他梆梆梆地还了三拳。
即便现在已经六十出头,何心隐本性还是没变。
要是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弄这玩意来喝,他肯定是拒绝的!可李贽都已经带过来,只要伸手倒上一杯就能尝尝味道。
呵,不就是猫屎吗?
何心隐到底没抵抗住李贽的忽悠,跟着来了一杯。
一入口他就发现……香是有点香,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
可是一想到旁边还有个人没喝,何心隐当机立断地作出陶醉的表情,学着李贽刚才那样连喝了两口。
相处了这么几年,罗汝芳对他俩的性格了若指掌,根本不上他们的当。
罗汝芳冷酷无情地说道:“你们走的时候记得把杯子也带走。”
何心隐:“……”
李贽哈哈大笑。
回去后李贽就给顾闲写信,讲述自己成功忽悠何心隐喝猫屎咖啡的丰功伟绩。
虽然他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比起何心隐自损八百还没忽悠成功要强得多!
……
顾闲收到李贽的信时,正在看王世贞的来信。
王世贞现在属于他写十封信才回一封的失联状态,回的一封往往是因为顾闲的来信内容实在太不要脸了。
比如顾闲这次写信去谴责王世贞,说他这人太好为人师,整天呼朋唤友指点江山就不说了,最近还说拉拔了几个年轻人说什么“后五子”。
隔空带坏了鲁鲁!
王世贞那叫一个气啊。
得知顾闲拿到礼部侍郎的位置,王世贞就知道自己没有当京官的指望了。
即便没有明文规定翁婿之间要避嫌,张居正也不可能把他们翁婿俩同时放在六部侍郎的位置上。
这很难堵住悠悠之口。
王世贞这几年过得逍遥自在,既然回去做官也没法更进一步,他还回去做什么?
这破官,不当也罢!
偏偏顾闲这小子每个月定时写一封信过来,信中大抵都是“你某某同年办了件为国为民的好事”“你看看别人”“你看看你自己”“老王你要振作起来加把劲啊”之类的气人的话。
王世贞不回信不是不想认这个女婿,而是每次收到信都被气个半死!
这次更过分,顾闲居然说是他带坏了外孙!
王世贞简直要气炸了。
我见过这小崽子吗?没见过面都能说是我带坏的,真是岂有此理!
王世贞震怒地回信让顾闲别整天在别人身上找原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这种性格不是跟你这个爹学的还能是跟谁学的?!
顾闲收到王世贞的满纸咆哮,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完了,是不是幻听了,怎么感觉听到了王世贞的怒吼?
鲁鲁正在旁边晃着脚丫玩拼图,瞥见顾闲在掏耳朵,也停下来用短短的指头开始模仿。
小小的个头学这样的动作,完全没有顾闲身上那种讨打的气质,怎么看怎么可爱。
顾闲一脸严肃地叮嘱:“你别什么都学,要不然你娘看到了要骂我。”
鲁鲁不解:“为什么?”
他一边说还一边兴冲冲地重做了一遍掏耳朵动作。
顾闲:“……”
可恶,这讨打的性格绝不可能像他!
难怪说要注意言传身教,父母的言行举止真的很容易被小孩子学了去!
顾闲只能先把鲁鲁抱去哄睡了,才继续看剩下的信。
这一看,就看到了李贽迫害何心隐的趣事。
顾闲看得乐不可支,拿着信跟王宜玉分享。
王宜玉直击重点:“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咖啡?”
顾闲便把那个“让西洋贵族每天早上都能拥有一份热乎粪尿”的伟大计划讲给王宜玉听。
王宜玉:“………”
损还是你损。
顾闲愉快地给亲朋好友一一回了信,这才躺上床睡觉去。
明天可是皇帝大婚,他作为礼部侍郎得早早去干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贽自己就去迫害何心隐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全勤还有区区三天
第393章 朕偏要说
朱翊钧大婚是年前就定好的事,隆庆皇帝临终前叮嘱说今年婚事一切照旧。
朱翊钧也十六岁了,算是到了适婚年龄,自然不能拖着不成婚。不过他觉得原定的三月太近了,所以决定把婚期推迟三个月。
这对礼部来说也是好事,刚办完国丧又办帝后大婚,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当然了,礼部其实也还好,只需要出人就行,具体章程都不用自己烦恼,打开《大明会典》就是一顿猛抄。
历史上曾在礼部干过的于慎行回家后曾写书吐槽这种完全“遵循旧制”的工作态度。
大意是说每年朝廷派人去祭祀时都是原封不动沿用一开始的祭文,前任皇帝喊庶母,现任皇帝也喊庶母,你看看这合理吗?
真是叫人难以忍受啊!
可惜于慎行当时人微言轻,只能暗暗记下这些大明官场怪现象,回头悄悄写进书里。
相比于礼部只需要抄抄典籍的轻松工作,隔壁户部可真是焦头烂额。
朱翊钧认为自己马上要大婚了,得采买一大批金银珠宝备用,钱当然得国库出!
为了挤出这笔钱,王国光已经愁了很久,只差没去找张居正哭。
可惜找张居正哭也没用,皇帝大婚的支出确实得国库解决。一国之君的婚事要是不好好办,不仅皇帝本人不高兴,两宫太后也会觉得朝臣是不是欺负天子年少!
朱翊钧这个年龄处于一种挺尴尬的状态,真要让他亲政吧,他很多东西都还不懂;真要不让他亲政吧,他肯定要记恨你。
倘若闹到两宫太后出面,局势还会更麻烦。只能给他批了!
按照惯例,皇帝大婚得直接迎娶一后二妃,人选是年前便已经定下来的。
顾闲此前都猫在翰林院修书,倒是没仔细看人选,还是当了礼部侍郎才发现皇后的人选居然还是史书中记载的王皇后。
王皇后名叫王喜姐,祖籍是浙江绍兴,不过家中早已移居京师,走迎娶流程方便得很。
为了不让外戚乱政,大明的后妃人选大多都是选“小家女”,也就是家里没出过大官的小门小户。
张居正对外戚比较狠,一开始都不准备给王家封侯。
还是李成梁立了大功要议封了,万历皇帝提出要给皇后娘家也封个爵,张居正才无奈地给王家安排了不世袭的爵位。
张四维曾提出给王家换成世袭的,张居正不同意。
人家皇帝要花钱你整天拦着,皇帝要给皇后家爵位你也整天拦着,真当大明是你家的不成?大明是姓朱的!
顾闲扒拉着自己知道的正史野史,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万历皇帝跟王皇后的感情好不好。
他只记得明末有个太监写了本叫《酌中志》的书,里面提到万历皇帝在位期间,宫中对宫女太监十分严苛,动辄“捶楚”。
据说光是皇后宫中就死了百余人。
宫里闹出这么多人命,朝臣当然有所耳闻,有人上书谴责此事,万历皇帝还很生气地反驳:“你家下人犯错你难道不惩罚?这里头有些人是病死的,怎么能说全是我杖死的?!”
难怪朝廷选宫女的时候民间会那么紧张,这年头进宫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尤其是得伺候脾气阴晴不定的主子。
很难想象那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在少年时期还曾高高兴兴地问张居正:“我想让宫里的宫女也读书,先生觉得怎么样?”
人是会变的。
既然能变坏,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变好?
可惜有句古话叫“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想变好千难万难,想变坏那可太容易了。
顾闲收拾好心情,穿上出席重大仪式才穿的礼服出门。
他才抵达礼部没多久,便被来传话的内侍领了进宫。
皇帝大婚,朱翊钧本人要做的事其实不多,剩下的都是朝臣去做。
比如迎亲之类的活就是让英国公张溶和首辅张居正负责。
历史上张居正还在孝期,万历皇帝要求张居正脱掉孝服换上礼服为他主持婚礼,说什么“你都接受夺情了还不肯为朕换身衣服吗”。
张居正本来就因为夺情风波身处风口浪尖,经此一事肯定得挨更多的骂。
横看竖看,在万历皇帝手底下干啥活都难啊!
顾闲目前倒是还好,他只是礼部右侍郎,很多需要露脸的活还轮不到他来干。
自从马自强入了阁,礼部又补了一位侍郎上来,同样是顾闲的熟人,他的另一位乡试主考官陶大临。
陶大临是榜眼出身,按照正常翰林官升迁流程也该轮到他上来了。他的资历比顾闲深得多,一升上来自然是礼部左侍郎。
顾闲本就是被越级提拔上来的,一点都没有因为换了个稍高自己一头的同僚而觉得有什么,反而积极地把手里暂管的活分给陶大临干。
甚至还加塞了一点。
陶大临跟张居正差不多大,比马自强年轻十几岁。
区区年过半百,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多干点活很正常吧!
陶大临名字有个大字,个头却不怎么高,有记载说他“貌不胜衣”。
面对顾闲加塞过来的工作,陶大临也没说什么,全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倒叫顾闲有点儿愧疚。
毕竟他都做好了“我漫天要价,你坐地还钱”的准备,结果陶大临居然照单全收!
顾闲怀着浓浓的罪恶感每天积极地跟陶大临讨论各种工作问题,并且在探讨过程中循序渐进地继续增加大伙的工作量。
人多力量大!
有活大家一起干!
更妙的是,在皇位更替以及高拱走告老还乡流程的这段时间里,六部尚书陆续换上了与张居正相善的人。
户部尚书王国光考满后升为吏部尚书,这算是老“张党”了。
接替户部尚书位置的是从两广归来的殷正茂,也是张居正的同年。
工部尚书换成了李幼滋,还是张居正的同年。
刑部尚书换成了吴百朋,依然是张居正的同年。
兵部尚书换成了方逢时,这个倒不是张居正的同年了,不过两人时常书信往来谈论边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知己好友。
除了丁士美这个“顾党”没有换人外,其他几位尚书都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轮。
顾闲这么一分析,赫然发现张居正的人际关系还真是简单至极,除了同年外就只逮着了方逢时一个可以扒拉来干活的人。
顾闲在心里嘀咕着“老张这结党范围还是太狭隘了”,边琢磨找点什么由头多多串联六部。
可惜进宫的路程不够远,没等他想出什么绝妙主意,目的地就已经到了。
朱翊钧今天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皇后了,心里还挺期待的。他瞧见顾闲来了,马上让顾闲看他今天穿的大婚礼服。
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最爱臭美的阶段,便是当了皇帝也不能免俗。
对于素未谋面的皇后,朱翊钧还是很期待的,所以想让顾闲点评一下今天自己这样穿好不好看。
这几年朱翊钧经常跑去礼部或者翰林院找顾闲,即便偶尔会偷懒让人抬着走,每天基本也会走个几千上万步。
更别提顾闲还时不时给他上个体育课。
有了充足的运动量,朱翊钧不仅没有发胖的迹象,身量也拔高了不少,拾掇拾掇倒也算是个俊朗少年。
顾闲夸起来也不违心,直说皇后看了一定对他一见倾心。
这年头帝后成婚几乎也算是盲婚哑嫁,婚前竟是没正式见过面的。
画像倒是看过,只是这年头的画像千篇一律,对着画上的五官想不出具体长什么样,顶多只能看出个胖瘦。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据说万历年间有户人家的儿子得了肺痨,注定活不长,但他们斥巨资贿赂了冯保想让儿子当驸马。
也不知冯保是怎么运作的,反正万历皇帝的亲妹妹遭了殃——这个肺痨驸马在大婚当天喷血不止,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连公主成婚时尚且能上这种当,更别提普通人了。
盲婚哑嫁当真给了许多人可乘之机!
像他师妹这种谈婚论嫁时先安排小辈相看的人家,居然都算是疼爱女儿的了。
顾闲暗自把肺痨驸马这事儿记了下来,准备瞧瞧到时候还会不会发生这种奇葩事。
要是能阻止,当然是及时阻止。
公主出嫁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不该被人那样骗婚。
何况真要被骗成了,这事说不准也得上朱翊钧的记仇本:甭管他跟妹妹亲不亲近,出了这种事他的面子往哪搁?!
当皇帝的,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做了错误决定,他只会觉得罪魁祸首是……首辅张居正!
甭管是不是冯保经手的,甭管是不是他这个皇帝自己点了头,更别管张居正是不是卧病不起,反正这事绝对是你这个首辅失察!
害我丢这么大的脸,张居正你罪大恶极啊!
理当剖棺戮尸!
顾闲忍不住叹了口气。
朱翊钧正被顾闲夸得心花怒放,听到顾闲突然一脸惆怅,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大喜的日子,顾闲却在他面前唉声叹气,这合适吗?!
朱翊钧有点生气了。
顾闲张口就来:“我只是想到皇后才十四岁,有点替你们担心。”
朱翊钧是听顾闲讲过男女发育问题的。
理论上来说,女人来了癸水就可以生孩子。但是许多女孩子在十三四岁这个年纪其实还没发育成熟,至少得十六七岁才算是生理与心理都堪堪适合当个母亲!
过早生育对当母亲的不好,对孩子也不好。一个人自己都还没长大,真的适合诞育一个孩子吗?
别说要亲自生娃的皇后了,便是朱翊钧自己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经过顾闲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朱翊钧顿时也开始纠结起来:“要不我跟皇后商量商量,过两三年我们再要孩子,正好我们可以先培养培养感情!”
顾闲道:“陛下千万别说是我提的就好。”
朱翊钧:“……”
呵,朕偏要说!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对了,今天晋江新出了个五一活动,订阅完闲崽可以去领个积分顺便签个到哦,有签到奖励和新头像可以拿,有需要的可以去做一下!昨天我赶全勤漏做了一天,可恶!我要获得这次的小比头像
第394章 叫你多嘴
顾闲在御前瞎扯淡也不是一天两天,也没在意朱翊钧那明晃晃写着“朕天生叛逆”的表情。
万历皇帝和王皇后的子女缘本就不怎么好,郑贵妃没进宫前便只得了一女,后面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流产,便再也没有孩子降生。
等到郑贵妃入宫,帝后相处的时间便更少了。
所谓的“待中宫嫡子”,大抵是万历皇帝不想册立太子的借口罢了。
既然都开了这个头,顾闲便给朱翊钧讲起了优生优育要诀。
想要优生优育,首先要保证当母亲的身心健康。
平时朱翊钧不仅该自己多上体育课,也该多带皇后遛遛弯,一来可以培养培养感情,二来也能让皇后跟着锻炼身体!
顾闲也不知道那没留下多少记载的百余个宫人是死于万历皇帝之手还是死于王皇后之手,但这两个人都有体弱多病的记载。
身体的病痛很容易让人的性情也变得扭曲。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顶多只是在家里作威作福,出了门没人惯着他们。
皇帝和皇后不一样,他们手中都拥有主宰别人生死的权力。
如果养成了稍有不如意就发泄到宫人身上的习惯,遭殃的还是底下的人。
无论妃嫔、宫女还是内侍,进宫时大抵都才十二三岁(甚至更小),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小孩,能懂什么呢。
都是为满足帝王需求而来到皇城的可怜人罢了。
倘若到了年龄能拿着攒下的钱顺利归家,也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偏偏还有可能落了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这也是顾闲一次次在心里嘀咕“望之不似人君”,又一次次说服自己再努努力的原因。
有一个情绪稳定、心智成熟的皇帝,对大明千千万万的打工人以及普通百姓而言是真的很重要。
毕竟在现有的权力框架下根本没人可以废了皇帝。
眼下才十四岁的王皇后也一样。
这个年纪可塑性还很强,希望她同样不要落个“悍戾不慈”的评价。
顾闲没法把手伸到后宫,便怂恿朱翊钧自己去带着王皇后锻炼身体增强体质。
朱翊钧跟顾闲待久了,也沾染了那么一点“好为人师”的特质。他欣然答应了顾闲的提议,并表示自己等会就去制定课表,今晚拿给皇后看!
既然要培养感情,怎么能只上体育课?什么文化课、音乐课、美术课、书法课、马术课,统统都得安排上!
他当了皇帝都还要听日讲,当了皇后怎么就不用上课了?
这不公平!
必须把皇后的课程也给排满!
听完朱翊钧整个“皇后培养计划”的顾闲:“……”
可恶,在外面可千万莫说是我出的主意!
由于干了这么件亏心事,顾闲看到张居正的时候还有点心虚。
眼看张居正的目光朝自己扫了过来,他麻溜跑过去,从张居正簇新的礼服夸到他柔顺的胡子,直说什么“此人只应天上有”。
张居正听得脑仁发疼。
瞧他刚才那眼神闪烁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一准又在御前干了什么好事!
这小子真的会有成熟稳重的一天吗?
眼瞧着张居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看穿自己,顾闲立刻借口说要去再核实一下流程,毫不犹豫地溜之大吉。
……
王家上下都紧张地期待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皇帝当然不可能亲自来迎亲,但是会派两位最位高权重的朝臣前来奉迎皇后入宫。
沿街的百姓也听说了这场热闹,纷纷出去围观这场难得一遇的盛事。
道旁有对夫妻带着十岁大的女儿在瞧热闹,那小女娃长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见父母都想挤到前排看看皇后长什么样,小女娃哼道:“有什么好看的?”
她阿娘忙转过身来捂住她的嘴巴,教育道:“在外面不许乱说话。”
小女娃心道,当皇后有什么了不起的。
丈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岂不是代表当妻子的得处处哄着他?听说还有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想来得足够心胸宽阔才能当这个皇后吧。
女娃小声嘀咕:“还是顾状元和他师妹那样的好。”
别看她年纪小,她聪明着呢,读《古今寓言》的时候她便听人讲过那位小顾状元与他师妹王宜玉的故事。
师兄妹少年相识,高中后便风风光光成婚,一直感情极好,这几年几乎每年都会合出一本书。
有时候是诗文选集,有时候是寓言童话,虽说大多都是名家名作基础上作点评,也有许多人已经习惯了一看到有他们署名的书便买回家。
有些腐儒对此酸到不行,口中整天念叨着什么“真是荒唐”。
这里的“荒唐”指的就是顾闲夫妻俩一起署名的事!
大抵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写的书都卖不出去,他们一个毛头小子加一个黄毛丫头的书凭什么卖得那么火?!
说这些酸话的人多了,连年方十岁的小女娃都有所耳闻。
她很喜欢爹娘送她的《古今寓言》,每每听到有人说起那对状元夫妻的传说都偷偷听得很认真。
听得越多,小女娃心里有个念头便愈发清晰:夫妻应当像顾状元他们那样才好!
当然了,最让她坚定这个想法的,还是有次她在县里遇见过顾状元夫妻俩。
他们人特别好,她只是给他们指了路,就分给她一袋很好吃的饼干!
那真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干。
只要远远看过他们是怎么相处的,便是情窦未开的小孩儿也能隐隐感受到什么叫“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所以在还不知道皇权多么有用的小女孩心里,顾状元夫妻俩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嫁给从一开始就要与旁人共享的皇帝丈夫有什么好!
可惜她嘴巴还被亲娘捂着,没法发表自己这番高论。
这时迎亲队伍正好经过,准皇后正紧张地坐在婚车上,忐忑不安地前往她即将长住的深宫。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层层叠叠的帷幔。
王皇后为了缓解心中的不安,悄然抬起脑袋透过帷幔的缝隙往外看去。
道旁的人很多,但她坐在高高的婚车之上,沿途都有人提前戒严,所以所有人又都离得很远。再加上有帷幔的遮挡,她其实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围观的百姓自然也看不见皇后的长相,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惊叹于婚车的气派以及迎亲仪仗的隆重。
等到婚车驶远了,才有人招呼小女娃三人:“郑哥,走走走,吃席去!”
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当然没资格去吃皇帝的席,不过有的人觉得帝后大婚选的肯定是大吉的日子,所以特地选在同一天成婚。
这不,他们就是从大兴县那边结伴过来参加亲戚婚宴的。其实也算不得多近的亲戚,大伙纯粹是想来看看帝后成婚的热闹罢了!
……
相比于民间的喧腾,宫中的仪式就比较形式化了,无非是各种表册递来递去,皇帝、朝臣以及两宫太后说的话都由专人一一记录下来。
这种情况下,自然谁都不敢行差踏错。
整套仪式显得沉闷而又冗长。
顾闲这个负责把控全程的礼部侍郎都觉得有点没意思。
好在等到帝后大婚接近尾声,顾闲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不仅张居正他们几位阁臣可以获得赏赐,他这个讲官也有!
不枉他从东宫讲官一直混到皇帝讲官!
顾闲大喜过望,嘴里跟着大家一起推辞说“我不能要”,实则第一个领走了自己的三十两以及两匹布。
等再被朱翊钧私下喊过去说话,顾闲恭贺他顺利成婚的语气都真诚了许多。
朱翊钧看了看顾闲抱着的那两匹布,再看看顾闲那万般诚挚的笑脸,唾弃道:“你至于吗?”
顾闲道:“下次陛下跟我一样来个‘十文钱过一整天挑战’就知道至不至于了。”
朱翊钧纳闷地问:“才十文钱怎么可能过一整天?”
顾闲道:“我一般是去别人家蹭吃蹭喝。可要是别人狠心把我赶出门,我估计就只能去卖字卖画!”
顾闲还强烈谴责最有可能赶他出门的狠心人张某正。
这个老张太坏了!
不就是每个月底去他家大吃大喝几顿吗?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居然这么小气!
枉为首辅!
朱翊钧:“……”
有你这么个妻弟,可真是张居正的福气啊!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朱翊钧赶紧把自己拟好的课表拿给顾闲看,让顾闲给他提点意见。
一会他就要去给皇后看了,十万火急啊!
顾闲:?
有时候你的行动力也没必要这么强。
顾闲到底还是没抵抗住心里的好奇,放下怀里抱着的两匹布翻看起朱翊钧递来的课表。
朱翊钧这家伙还真把他早上讲的那堆课程全给塞进去了,看得顾闲叹为观止,嘴贱地来了一句:“上这么多课,要考试吗?”
朱翊钧一听,对啊,这个也得安排上!
要知道顾闲曾以需要检验一下学习成果为由给朱翊钧也安排过许多场考试,每次都考得朱翊钧怀疑人生。
现在么——
我这个当皇帝的都考了,你当皇后的凭什么不用考?!
朱翊钧兴冲冲地说道:“我这就把月考、季考和岁考都给加上去!”
顾闲:?????
叫你多嘴!
朱翊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补充完考试计划,还积极询问顾闲有没有别的建议。
顾闲哪里还敢有建议,回头帝后反目成仇,两宫太后抱孙子不成要治他罪,连他的首辅姐夫都保不住他!
顾闲连连表示自己没别的意见了,麻溜抱起自己获赏的那两匹布走人。
此地不宜久留!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许说是我提的建议*全勤只差区区一天!
第395章 英明神武
顾闲深知自己捅了个篓子,但这个篓子一时半会旁人兴许不会知道,所以他又心安理得地归家去。
到了家,他还跟王宜玉感慨:“皇上大婚好啊,大婚给我们发钱!”
说罢他把还没捂热的三十两赏银掏了出来,表示这比他们修完了《世宗肃皇帝实录》还多!
嘉靖皇帝在位时间可太长了,光修个《实录》就拖了许多年。顾闲在翰林院跟进的最大的修书项目就是这玩意了!
只是他那会儿官小,领的赏银也少。
难怪人人都想升官!
王宜玉见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把三十两银子收了起来,还他一把碎银和铜钱让他拿去花。
民间的银子的购买力还是挺强的,只是大多不会做成这么规整的银锭,交易时用的大多还是一两、二两的碎银。
为防有人缺斤少两,许多摊贩和店家还备有称银子的小秤,交易时得把收到的银钱也称一称重。
顾闲眼看自己荷包一下子鼓了起来,顿时开始胡说八道:“真希望皇上天天大婚!”
王宜玉被他逗乐了。
帝后才刚新婚他就盼着人家多成几次婚,传出去可就把皇后给得罪狠了!
王宜玉笑眯眯地说道:“挺好,折腾一个月国库就空了,你以后都不用拿俸禄了。”
顾闲一想,觉得是这个道理,杀鸡取卵要不得!他哼道:“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在外头许多话都不能说,回到家顾闲就有点儿憋不住了,免不了把自己在御前胡扯的建议讲给王宜玉听。
也不知今晚帝后的新婚之夜过得如何!
王宜玉:“……”
你还好意思好奇!
人家的新婚之夜要是吵起来了,宫中那几位全得记你一笔!
顾闲哼了一声,心里知道王宜玉说得在理,嘴上却还要倔强地表示其实自己没错,少年人就该多学习,甭管你是皇帝还是皇后!
寻常百姓不读书,影响的只是自己一家子人;皇帝皇后不读书,那影响的是千千万万人!
王宜玉道:“读书用处真要那么大,世上怎么还有那么多丧良心的读书人?”
顾闲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只觉想要人别变坏可真不容易。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觉得凡事该往好里想:“读点书总比不读好,说不定能从书中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
当了皇帝和皇后,在身份地位方面已经没什么上升空间,所有的物质需求也可以轻松得到满足。
这种情况下,有个能长久发展的爱好还是挺重要的。
比如王锡爵当首辅时曾向万历皇帝提出过这样的请求:“今日偶阅翰林官所撰年节赏人对联,忽起贪心,意欲求皇上万几之暇,手书五字或七字一联,训勉臣等,令得奉为传家之宝,亦不枉臣等一生之遭遇也。”
听听,你如果是个书法爱好者,听到有人要把你的书法作品当传家宝来对待,你能不高兴吗?
但凡万历皇帝不是从小喜欢书法,王锡爵想哄皇帝都不知该怎么投其所好!
顾闲说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只要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他们便没空去干别的了!”
王宜玉都快被他说服了。
“你也别整天瞎撺掇。”王宜玉想了想还是说道,“回头皇帝真要因为什么‘兴趣爱好’耽误了国事,你怕是得遗臭万年了。”
宋徽宗的书画爱好够高雅了吧?结果皇帝当得一塌糊涂,在他手底下干活的朝臣挨了多少年的骂!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两人愉快地带鲁鲁一起做了顿晚饭,便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
顾闲那边放下得很快,朱翊钧却是正在跟他素未谋面的皇后进行第一次正式交流。
好歹是经过礼部和内府把关的皇后人选,相貌上是没问题的,就是朱翊钧乍一看感觉确实太小了,人都还没完全长开呢!
也怪自己当时没说要找个跟自己一样大的!
朱翊钧回忆着顾闲和他师妹相处时的情景,对明显有些紧张的王皇后说道:“父皇才刚下葬没多久,我还不想那么快生孩子。”他坐到王皇后身边,“而且你年纪也太小了,我的想法是等个一两年我们再考虑生娃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王皇后没想到朱翊钧屏退左右是想跟她说这种事。
这事是父母和宫中派来的教养嬷嬷都没有提到过的情况。
王皇后没好意思问“那我们不圆房吗”,只继续紧张地点着头应了声:“好,都听皇上的。”
朱翊钧道:“不用喊我皇上,平时我们你我相称就好。”
王皇后不知该怎么应了。
朱翊钧见关于生孩子的话题已经聊完了,便掏出自己精心设计的课表给王皇后看:“我平日里要上朝或者上课,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所以给你定了些课程,你要是没意见,我明儿就让人给你安排相应的老师!”
王皇后:?
朱翊钧眉飞色舞地给王皇后讲这些课程的重要性。
书法课你喜欢吗?我特别喜欢书法,你也喜欢的话,我们就有共同话题了!
历史课你喜欢吗?我觉得人得多读点历史,要不然别人骂你你都听不懂!
体育课你喜欢吗?平时我们可以早起到殿前的空地里锻炼,得空了再一起边爬景山边练练嗓子,想想就很快乐对吧!
随着朱翊钧一个个课程分析过去,王皇后总感觉……每一个好像都必须上!
她又有些忐忑起来。
她真的能学会这么多东西吗?
王皇后忍不住问:“万一我学不会怎么办?”
朱翊钧道:“先上上看,又不着急。像学书法,你在课上就多鉴赏一下名家字画。以后看得多了,练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自己学书法要被顾闲说什么“小心变成宋徽宗”,皇后学总没事了吧?
哼!
王皇后听他又拿书法课来举例,便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了。她认真点着头说道:“我会好好学的。”
从知道被选为皇后那天起,王皇后就知道自己的一生都系在朱翊钧这位少年天子身上。
王皇后才十四岁,正式被选为皇后也是这几个月的事,过去她并不是作为皇后来培养的,只临时抱佛脚地学了几个月礼仪。在学识方面,她也仅仅到能自己读书的程度罢了。
临行前父母千叮万嘱,要她贤淑恭顺,务必得尽心侍奉君王以及两宫太后,对待其他妃嫔也得宽和大度。
她是中宫皇后,只要不行差踏错,连皇帝都没办法无缘无故废后,完全没必要去争风吃醋。
本来王皇后还满心惶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应对完全未知的后宫生活。
现在好了,不用想那么多了,每天的课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王皇后想了想,对朱翊钧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骤然要学这么多课程太劳师动众了,不如先安排两三个主要课程,后面再慢慢调整。”
想到要与自己一同册封的两个后妃,王皇后不免又多提了一嘴,说老师都请了,不如三个人一起上!
朱翊钧都没想起来自己还有另外两个妃子呢,颇为喜欢王皇后的大度和周全。他连连点头:“后宫的事你安排好后跟我说一声就成了。”
夫妻俩聊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搬出顾闲那套“必须定时检验学习成果”的理论跟王皇后说起以后要考试的事。
是的,没错,考官就是我!
以后我会定时给你们出题,所以一定要用心学啊!
王皇后:“……”
这后宫生活跟她想象中真的很不一样。
朱翊钧见王皇后对所有安排照单全收,而且还主动提了几个自己的想法,心中十分高兴。
既然进行得这么顺利,那他就不提顾闲了!
事实上即便朱翊钧没提,王皇后在朱翊钧夸那堆课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其中有个频繁出现的人名。
正好这个人名她也听说过。
没办法,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实在太有名了,尤其他和他师妹还热衷于出一些适合学龄儿童和青少年阅读的书。
但凡是家中有孩子的人家,大多会在这类新书铺天盖地宣传的时候买一本回家。
别小看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力,像王皇后她们这批少年人可都是读着这些书长大的!
任外人如何夸赞顾闲“少年得志”“才华卓绝”,也抵不过当面听到朱翊钧这位皇帝三句不离“顾太闲”来得直接。
至少外面那些说顾闲是天子近臣的传言不是假的。
即便后宫不能与前朝官员有过多牵扯,王皇后还是暗自记下了这件事。
回头要是需要接见命妇,得多与顾闲的家眷亲近。
朱翊钧哪里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他还觉得自己表现得特别好。
在皇后心里,他一定格外英明神武吧!
第二天朱翊钧带着王皇后去拜见两宫太后,小夫妻俩看起来相处得很好。
两宫太后都颇为高兴,握着王皇后的手讲了许多勉励的话语。
听朱翊钧说要给王皇后挑几个老师,两宫太后也都颇为支持。
尤其是陈太后。
没有人比陈太后更清楚深宫的寂寞了。
要是不知道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只整日盼着帝王的眷顾,如何度过那无数个日日夜夜?
陈太后笑着说道:“女官之中便有不少学识好的,只管从里头挑就是了。”
朱翊钧一听陈太后也支持自己的决定,更加洋洋自得。
他美滋滋地带着王皇后走完拜见两宫太后的流程,只觉现在自己无论在前朝还是在后宫都十分重要。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既然皇后觉得很妙,那么你的主意是我的了顾小闲:狗还是你狗*今天也顺利全勤了!新一天的活动开始啦,记得去领个积分和签到奖励之类的!要是没地方做任务,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图穷匕见*注:①王锡爵求字一段:出自《万历起居注》
第396章 无法无天
一后二妃先后册立完毕,皇帝的大婚仪式便算是告一段落了。
许是因为这次在成婚前李太后便已放松了对朱翊钧的管控(至少已经放心让孩子自己睡),而朱翊钧又抢先给王皇后安排了一堆课程,李太后竟没再给他们立太多的规矩。
主要是觉得朱翊钧这家伙自己就够折腾人了。
朱翊钧把当初顾闲对自己干的种种“摸底”行为对一后二妃干了一遍,感觉三人的水平都一般般,由他这个丈夫来把控她们的学习进程绰绰有余!
朱翊钧高兴得很,但苦于没有旁人可以分享,于是隔天又把顾闲召来聊起了这事。
顾闲见朱翊钧满脸“一切尽在我掌握中”的骄傲,顿时又嘴贱地给朱翊钧背书:“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朱翊钧冷哼:“你什么意思?”
顾闲道:“没什么意思,就是突然想起《孟子》里有这么一句话。”
朱翊钧当然知道这句话出自《孟子》,他又不是没有学过!
他还知道这话的意思是“有的人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明明没有当老师的本事还特别喜欢对别人指指点点”。
所以顾闲又当面骂他!
简直目无君王!
眼看朱翊钧要生气了,顾闲见好就收没再刺激他,而是和朱翊钧分享起自己升官后的第一个工作成果:各地的文盲率摸底调查进行得差不多了!
汇总效率这么高,当然是因为顾闲手里还捏着邮政署。
他一开口,无论是政令下达还是结果上报都比别人快。
这可不是他徇私,完全是公器公用!
朱翊钧很好奇大明有多少文盲,接过顾闲递来的调查报告翻看起来。
顾闲写的报告一向清晰又直观,大量的数据经过他的筛选、分析、对比,便是年仅十六的朱翊钧也能轻松读懂。
比如这会儿朱翊钧就看明白了两京十三省的文盲率差异。
像南直隶、江西等地区的识字率还是很高的,毕竟大明最好的笔墨纸砚产业几乎都分布在这些地方。
近些年来,福建的文盲率也在大面积降低,因为……福建的印刷业也发展起来了,一度成为大明各类畅销书印刷中心(此处不提盗版多以及质量差问题)。
当工钱高的工作有了识字需求,是真的能促使人学习!
山东、河南以及北直隶一带,也勉强挽回了一点北方人的尊严,稍微降低了那么一点北方地区的文盲率。
但是其他地区的文教就有那么一点落后了。
这一点朝廷也不是不知道,毕竟每届乡试的解额都是按照各地的人口数量以及文教发展程度来拟定的。
两京十三省中解额最多的是南直隶,一共能录取一百三十五人,而最少的是贵州,一共能录取三十人。
可见贵州的解额还不到南直隶的零头!
即便贵州只有这么点解额,真要考起来竞争其实也比南直隶等地要小得多。
要不怎么顾闲一要求摸底,地方上就能把文盲率数据汇总上来。
文教本来就是地方官的重要考评项目!
比起寄希望于自己治下凭空出现几个天才给自己冲政绩,“降低文盲率”这种指标显然具有普适性。
挖掘天才很难,动员点人来参加扫盲课程还是挺简单的!
都是当官的人,谁能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任务一下达到地方上,不到三个月数据便汇总到各省治所,再经由官方驿递统一送达礼部。
朱翊钧看到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地一个比一个高的文盲率,也清晰地了解到各地的发展差异。
在此之前,顾闲也给他讲过这些地方多“土人”,对中原文化的认同感比较低。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很可能出大乱子。
若是这些地区单独出点动乱倒是不难解决,甚至都不需要朝廷另外派兵过去,只需要调动相应卫所的兵力去解决即可。
可如果是西南、西北、东北同时出问题,那对朝廷而言负担可就大了。
所以得趁着朝廷目前还能腾出手来建设这些地区,尽可能多努努力。
顾闲并非只是说说而已,这几年他一直在跟这些地区的官员保持联系,没少关心当地的经济发展和文教发展。
朱翊钧刚安排完后妃培养计划,这会儿又无缝代入了新角色,认为自己作为天下人的君父,理应支持顾闲全面降低大明百姓的文盲率!
朱翊钧虚心求教:“那我要做什么?”
顾闲积极提议:“陛下亲手写几个标语如何?到时候印发到两京十三省,有条件拉横幅的县衙做成横幅挂出去,没条件拉横幅的直接找人写到县衙外墙上,这样全天下百姓都能看到陛下手书的标语,体会到陛下的拳拳爱民之心!”
朱翊钧:“……”
虽然他很喜欢书法,并且觉得自己写得还挺不错,但还是感觉前面有坑。
这是跟顾闲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培养出来的直觉!
可即便知道顾闲没安好心,朱翊钧还是没法抗拒“全天下百姓都能看见”这种巨大诱惑。
他佯作不甚在意地继续追问:“那要写什么标语?”
顾闲兴致盎然地分享自己的初步构想:“既然是面向广大百姓的,标语最好是要通俗易懂,比如‘夫妻双双把盲脱’‘一人脱盲,全家光荣’‘爷娘不识字,你个不孝子’之类的。”
朱翊钧:?
未免有点太通俗了。
顾闲一看朱翊钧那表情就知道他在嫌弃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标语了。
他也不是非要朱翊钧写这些不可,一脸惋惜地说道:“陛下要是不满意,我回去后到翰林院征集一下。到时候陛下给两京十三省分别写一条标语如何?”
朱翊钧:?????
工作量是不是突然增加了?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愉快地给朱翊钧安排完工作,溜达去翰林院征集标语。
具体征集方式是逮住个人便给人家安排任务。
但凡对方流露出一丝丝抗拒,他便先问人家关不关心自己家乡的文教发展,再问人家想不想收获宝贵的皇帝手书。
这么一通威逼利诱过后,顾闲很快便收集到了一批极具地方特色的扫盲标语,揣着回礼部跟丁士美他们分享两京十三省即将拥有御笔亲题标语的好消息。
丁士美:“………”
即便已经认识这小子许多年,亲眼看着他从半大少年成长至今,还是时常被他天马行空的做法弄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要皇帝给你写十几个标语,真有你的啊顾太闲。
顾闲没觉得自己有多过分,这天下可是老朱家的天下,朱翊钧这个当皇帝抽空写几个标语有什么?
顶了天也就百来个字!
顾闲取得了丁士美的支持,隔天便把一份《全面开展扫盲运动倡议书》递了上去,并在早朝时大肆吹捧朱翊钧决定亲题扫盲标语的事,直夸朱翊钧心系文教、关爱百姓。
众人暗骂一声“这个马屁精”,嘴上却只能跟着夸“皇恩浩荡”“圣德大广”云云。
朱翊钧:“……”
完了,这下不得不写十五条标语了。
这个顾太闲分明是故意在早朝上把他高高架起来!
朱翊钧本有些生顾闲的气,偏又想起了顾闲那份厚厚的倡议书。
涉及到这种牵涉甚广的计划,顾闲每次写的奏疏和策论没个两三千字都打不住。
这还只是顾闲拿出来的成稿。
旁人没机会看到的废稿应该更多。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之上,并没有反驳顾闲的话。
等到早朝过后两人照例转到清凉殿那边开小会,朱翊钧才狠狠谴责顾闲故意当众吹捧他的可恶行径。
顾闲一脸惊讶:“陛下上次不是都答应要写了吗?臣只是觉得该让大家都知道陛下对这次扫盲运动的支持与重视,才真心实意地在朝会上那样夸赞陛下。”
朱翊钧冷哼道:“我信你才怪!”
顾闲才不在意他信不信。
反正牛已经吹出去了,朱翊钧必须得交出标语来。
顾闲毫不犹豫地来了个当场催稿:“要不陛下趁现在有空把标语写了,我正好拿去下印。”
朱翊钧表示今天还有要紧事要商议,暂时没空写。
说完还让曹寿搬来一摞准备跟顾闲探讨的奏疏,完全不给顾闲继续催促他交稿的机会。
他可不想当着顾闲的面写,那样写了废稿可能会被顾闲嘲笑!
顾闲见朱翊钧如此关心政务,倒也没有非要他今天把标语写出来不可。
要知道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后期不仅不上朝,还不怎么批阅奏疏,所有政务报上去都跟石沉大海似的。
破破烂烂的朝廷只能在皇帝罢工、六部缺员的情况下勉强运转。
现在朱翊钧愿意学是好事啊。
顾闲很快进入教学状态。
他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懂,但凭借着脑海里多出来的三百余年“未来经验”以及长期与各界人士沟通交流积累的见识,大多数奏疏到他手里都能分析个七七八八。
真遇到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他便直接给朱翊钧推荐适合商议这方面事务的人选。
同时自己也记了下来,准备回头找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补补课。
朱翊钧每次听顾闲给自己梳理完思路,都觉得处理这些政务非常简单。
可一离了顾闲,他又感觉自己还是一窍不通。
朱翊钧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学不会。
一定是顾闲没有用心教他!
顾闲可不知晓朱翊钧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清凉殿蹭了小半天人造凉风与消暑茶点,起身告退时还顺走了一壶冰镇饮子,说是替朱翊钧去慰问一下几位阁臣。
朱翊钧:“……”
真是无法无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才哪到哪*新的一个月又开始啦,活动签到赠送好多营养液!所以月初了,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拿到第九个月的全勤啦!照例发个小红包分享一下!足足九个月,真不容易!看在闲崽陪伴了大家足足九个月的份上,给闲崽整点营养液把
第397章 图穷匕见
对于顾闲动不动就去皇帝那边“劫富济贫”的行为,几位阁臣现在都已习惯,连吕调阳都分了一杯顾闲捎来的冰镇饮子。
如今内阁人多了,吕调阳就更安静了。
主要是张四维、申时行都摆明了态度要跟着张居正干,马自强虽是他举荐入阁的,却也跟张四维连亲带故。
作为内阁中唯一的广西人,吕调阳很多时候都只能默默干活。
当然,他和张居正的关系也不算差。
真要攀关系那可太简单了:他祖上也是湖广的,要不是先祖在明初被抓壮丁去发展广西,他现在的籍贯估计还是湖广。
四舍五入,他算是张居正半个同乡!
只是他性格如此罢了。
考虑到有张居正这么个年轻他八九岁的首辅在,他目前已是升无可升了,没必要太积极进取了。
最好是寻个机会告老还乡,算是顺利地走完了整个仕途。
吕调阳正这么想着,就听顾闲跟张居正他们聊得差不多了,便说回头想从内阁借个人去开会。
张居正道:“借什么人?”
顾闲道:“借豫翁!”
吕调阳,号豫所,顾闲作为晚辈自然称他一声“豫翁”。
众人齐齐看向吕调阳。
吕调阳:?
看我做什么?
我本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也没跟我商量。
顾闲拉了长凳子坐到吕调阳身边,跟他说起这次会议的重要意义。
这次会议关乎两广云贵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吕调阳可是内阁之中唯一一个广西人,对广西的了解想必比谁都深,不到场怎么行!
要是吕调阳这位阁臣愿意莅临会议,等会顾闲准备去户部邀请刚从两广归来的殷正茂共商大计!
要不然他只是隔壁礼部的侍郎,怎么邀请殷正茂这么个户部尚书来开会!
吕调阳听懂了,顾闲觉得自己官小,得找个官大的去坐镇,以保证自己在会议上的主动权与话语权。
吕调阳看了眼张居正,见张居正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便应道:“你安排好了让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顾闲闻言与他约定了开会时间,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顾闲走得足够远了,张居正才跟吕调阳说:“这小子惯会得寸进尺,你别对他那么和气,省得他蹬鼻子上脸。”
吕调阳心道要是你刚才直接开口这么说,我就不惯着他了。
这种事后才意思意思谴责几句的情况,当然不能跟着应和什么“对啊这小子真是混账”。
吕调阳笑道:“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正好他精力旺盛可以去付诸实践。”
“我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估计也想跟着他干,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已是有心无力了。”
内阁之中就数吕调阳年纪最大,比马自强还要虚长两三岁,众人听他这么说都宽慰了几句,说他身体这般康健,定能再干个十年八年云云。
张居正见气氛融洽,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有那么一瞬想起了与吕调阳同龄的高拱。
说实话,跟高拱共事是挺有压力的一件事,高拱这人专横得很,想提意见得委婉地提,要不然高拱会生气不采纳。
很多人都受不了他这个脾气。
在旁人眼里他与高拱永远同声同气,唯有张居正自己知道他们中间亦曾有过不小的分歧与争端。
好在都过去了。
前些天忙皇帝大婚的事忙得他差点中暑病倒,也不知河南的夏天热不热。
……
另一边,顾闲已经溜达到户部找殷正茂玩耍。
两人曾就两广事宜隔空交流过许多回,怎么不算是老相识呢!
殷正茂这些年辗转于云南、广西、广东等地,皮肤晒得有点黑,不过他一个文官到处平叛,身体倒是锻炼得颇为健朗。
见了顾闲,殷正茂也是未语先笑,上上下下地打量完顾闲,才说道:“难怪大家写信都爱夸你仪容出众,你这相貌确实是不比太岳年轻时差多少。”
顾闲来了兴趣,凑过去问起张居正年轻时长相如何、性情如何。
这可是来自同年的第一手材料!
等张居正过六十大寿,他要给张居正画一卷《张江陵宦迹图》作为纪念!
殷正茂乐道:“都说你特别喜欢‘未雨绸缪’,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这不,提前六七年就在筹备张居正六十大寿的贺礼了!
顾闲暗道自己督促老张养生这么多年,应当有机会替老张过六十大寿才是。
要知道张家人都还挺长寿的,且不说活到七八十岁的上一辈,光是他三外甥张懋修这个状元郎便活到了八十岁。
再多活几年都能看到崇祯皇帝自缢煤山了!
要知道张懋修可是被万历皇帝下令“永戍烟瘴”的。
既然一家子都是高寿的,那老张也姑且活个八十岁吧!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却是热络地跟殷正茂聊了起来。
前段时间大家都挺忙的,又是职务更替,又是皇帝大婚,顾闲都没空找“张党”拉关系。
这回两人坐下一交流,都觉得彼此脾气挺对胃口。
听顾闲说要开个小会,殷正茂也欣然答应。
王国光跟他交接工作的时候可是特意交代了,有需要时可以把顾闲薅过来干活。
都是自己人,不用太客气!
要知道顾闲这小子一般不是自己来的,他还能拉来一串人忙得热火朝天。
很神奇对吧,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工作就超额完成了!
殷正茂也六十好几了,精力远不如年轻时好,对顾闲这个干起活来很积极的年轻人自然格外和颜悦色。
等到正事聊完了,顾闲才和殷正茂问起海瑞的近况。
琼州实在太远了,顾闲即便时不时让人捎封信过去,比起离得近的亲朋好友还是聊得比较少。
上一次收到海瑞的信,他提到琼州一带海寇愈发猖獗,一开始还只是濒海地带被骚扰,后来甚至登岛骚扰。
海瑞说他准备写信向殷正茂求助,后面便没有消息了,也不知琼州那边目前情况如何。
既然殷正茂回来了,顾闲便跟他问起这件事。
听顾闲提到琼州那边的寇患,殷正茂也有些无奈。
他治理广东沿海寇患也算有点成效,兴许是有些海寇见没法在广东登陆了,便改道前去琼州那边作乱。
从广东这边去琼州得渡海,派兵过去不太现实,本地卫所日常操练又十分松懈,对上海寇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海瑞写来的求助信,殷正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总不能为了那么几个岛民,把广东的兵给派过去吧!
广东的兵也是他让人一点点调教出来的,目前只堪堪够用而已!
只能说卫所制度日益崩坏,到哪都得缝缝补补勉强度日。
不是他不搭理海瑞,是他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顾闲见连殷正茂这样的能吏都无计可施,哼道:“听说当地土人喜欢让女子养家,男子大多是懒汉,合该把他们动员起来保家卫国!”
殷正茂道:“那你赶紧想个绝妙主意去动员他们。”
顾闲:?????
呵,被我逮住了吧?
老张你果然在背后偷偷写信编排我!
……
转眼到了七月初,远在河南新郑的高拱正在自家园子里避暑。
好歹当了这么些年的首辅,归家后置宅买地的钱还是有的。
妻子还在,嗣子又已长大,家事不用他操什么心,平日里他便独自看看书写写文章。
为官这么多年,值得写进书里的事还真不少,一边写一边整理自己的诗文奏疏都够高拱忙活个三五年了。
只是七月还没出伏,天气依然热得厉害,高拱也无心写才开了个头的回忆录,就着午后的徐徐凉风睡了个午觉。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天高拱睡得不甚安宁,本来应该很短暂的昼寝居然翻来覆去地梦见许多事。
高拱醒来的时候惊悸不已,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等到头脑真正清醒过来,梦中的种种又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莫名的愤懑与憾恨萦绕在心头。
高拱在竹榻上思索良久,也没想起自己在梦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世上哪里有人能让他恨得这么深切?
仿佛到死都不能释怀。
正好这时候有人送来了张居正的信。
高拱展信一看,发现是问候他归家后过得如何,夏天注意不要中暑云云。
还顺便让人捎了一把自己题写的扇子给他。
看来这家伙当了首辅后居然不太忙,还有空亲自写扇面。
大家都在京师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嘘寒问暖。
高拱笑了起来,提笔给张居正写起了回信,说自己这天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病得很重,病中还一直恨着什么人,也不知那到底是谁。
他思来想去,自己似乎也没跟谁结下那么大仇!
毕竟他可是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的,过去几年在朝中一直说一不二,谁能叫他这样记恨?
高拱才把给张居正的信写完,又有人来报说有封京师的来信。
他有些纳罕,叫人把信拿来一看,发现是顾闲写来的。
自从自己入仕为官,顾闲便不怎么蹭张居正的送信渠道了,所以两个人的信是分开送来的。
顾闲这封信上还贴着今年新出的邮票,显然十分支持自己筹办起来的民用邮政。
高拱拆开信一看,发现顾闲在信中也是对他嘘寒问暖,关心他归家后胃口好不好。
张居正写这种话高拱看了只觉得心中熨帖,但顾闲写这种话总叫高拱有种“等我看看他后面到底想鬼扯什么”的感觉。
没办法,陈以勤他们退休后可没少被顾闲写信骚扰。
有这么多前车之鉴在,高拱能不警惕吗?
果然,顾闲关怀了他几句就图穷匕见——
“最近我让人做了个文盲率普查,发现河南这个中原文明发源地竟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老高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你同乡老郭(郭朴)回家后做了一二三四五项有益于家乡的大事,老高你也要抓紧了啊!”
总而言之,老高你歇够了就赶快行动起来发挥余热造福家乡吧!
高拱:“……”
就知道会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两个都把我当什么人了*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摆碗求点营养液在这里浇灌完了,又可以打开在搜索页面点开五一活动领取好几项积分!一举多得!我已经拿到比格头像(bushi)争取再拿个头像框!上章全勤小红包已发,没领到的可以等满400章留言
第398章 万万不能
入了七月,顾闲的工作渐渐轻松下来,陪鲁鲁玩耍的空闲多了不少。
今年他弄了个大大的木制浴缸摆在庭院里,每天下衙后便带着鲁鲁泡在里面消暑。
不时还指导鲁鲁在里头扑腾几下,说什么“我们江南人士绝不可能不会游泳”。
鲁鲁不懂什么江南人士,他只觉得好玩,高高兴兴地抓着木制浴缸边缘学着在水里蹬腿。
据说这浴缸可是按照造船的标准来造的,防漏措施做得特别好,他们玩了一个夏天都没漏过水!
王宜玉渐渐习惯顾闲整天带着鲁鲁搞东搞西,但还是拒绝了顾闲邀她一起泡水里的提议。
毕竟这玩意摆在前院,她跑去前院泡澡算什么事?
顾闲可没那么讲究,他例行结束了跟鲁鲁的“亲子游”,才愉快地去冲了个澡,带着鲁鲁去井里捞今天的点心。
鲁鲁非常喜欢家里的井,里头可以长出好多好吃的!
尤其是夏天,捞出来的水果点心和各种饮子都冰冰凉凉,特别解暑!
鲁鲁自告奋勇地负责转动辘轳。
顾闲笑眯眯地在旁边等他哼哧哼哧忙活,并不急着插手。
直至鲁鲁催促他快把点心拿出来,他才上前解开井绳。
顾闲今天放井里的是豌豆黄,这甜点质地细腻,入口即化,顾闲还往里头撒了点葡萄干,吃起来口感又更丰富一些,很符合鲁鲁喜甜的口味。
今年豌豆大丰收,连带干豌豆的价格也便宜了不少,顾闲觉得不买实在亏了,所以一口气买了不少。
所以他做了老多的豌豆黄。
为防鲁鲁多吃,顾闲在他吃了几块后便对他委以重任,让他负责去给左邻右里都送点。
结果鲁鲁只是跑到门口掏出个玩具哨子用力吹了几下,各家各户便都跑出一两个小孩来。
这些闻声而动的小孩们自发地朝鲁鲁聚拢过来。
鲁鲁背着小手宣布今天的豌豆黄领取规则,现场抽考最近新背的诗,背出来的才可以吃好吃的!
没错,鲁鲁现在可以讲比较长的句子。
他对背诵诗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仅自己背,还要带着小伙伴们背,并且在分享玩具和点心的时候抽查。
考虑到顾闲说过有的人天生不擅长背书,他还表示想从武的可以用耍一套拳或者做一套操来代替。
文武都行!
公平公正!
瞧见那一看就特别好吃的豌豆黄,小伙伴们对鲁鲁真是又爱又恨。
一时间选择“从文”的开始轮流上前给鲁鲁背诗,选择“从武”的则凑一起等着耍拳给鲁鲁看。
旁观全程的顾闲:“……”
小小年纪花样还挺多。
也行吧,好歹豌豆黄都分出去了。
只是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难道真的是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要不他怎么会教出朱翊钧这么个好为人师的“学生”,又教出鲁鲁这么个好为人师的儿子!
可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世贞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亟需一个老王来对此事负责!
顾闲当晚又拉着王宜玉一起给王世贞写信,洋洋洒洒地在信中表达自己对王世贞重返官场的深切期盼。
翌日一早顾闲把信寄了出去,溜溜达达地去礼部上班,结果才点完卯没多久又见到个小内侍跑过来传话。
顾闲:?
今天不是不用上朝吗!
什么事都等不到明天说!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进宫去见朱翊钧。
朱翊钧现在出宫便没以前那么方便了。
他当太子时去寻顾闲答疑解惑,别人只会觉得他看重东宫讲官;要是当了皇帝还这么做,那就有点过头了。
谁家皇帝礼贤下士到这种程度?
何况顾闲这家伙很会顺杆爬,眼下便借着他的倚重在朝中左右逢源。
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更放肆!
有次听顾闲随口提了个出自《韩非子》典故,朱翊钧私底下偷偷去读了《韩非子》,越看越觉得顾闲的行为非常符合“权势不可以借人”一节中提到的“上失其一,臣以为百”“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
只要你让他借了一分权势,他就会百般运作!
里头举的例子非常通俗易懂,说是一个男的喜欢出去游历,家中的事都扔给妻子管,奴仆的赏罚全由妻子决定。
有次这人突然提前归家,妻子正在家里与人私通,慌张之余采纳了女仆的意见,让那奸夫“裸而解发”,直接从大门离开。
这人看到一男的披散着头发光溜溜地走出去,震惊地问家中奴仆那是什么人,结果所有人都回答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顿时怀疑自己见鬼了,问妻子该怎么办才好。
妻子说:“听说可以用‘五牲之矢’清洗身体。”
于是这人听从妻子的意见拿五牲粪便擦洗身体!
这男人真是太可怜了,不仅妻子背着他偷人,还被骗着“浴以矢”。
这么活灵活现的案例,谁看了不印象深刻?
至少朱翊钧是牢牢记住了“权势不可以借人”这句话,平时也有意识地多宣召其他朝臣来议事。
只不过有些话题他还是只能和顾闲商量。
顾闲怀着早起上班(且还得干职务外的事)的怨气抵达目的地,就看到朱翊钧坐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十分随意地上前朝朱翊钧行礼问好,不等朱翊钧免礼便大大咧咧地往对面的空位上一坐,询问朱翊钧找自己来做什么。
朱翊钧瞪他一眼。
顾闲回他一个“要我起来给你行个大礼吗”的表情。
朱翊钧想想自己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顾闲商量,也就不和他计较这点小事了。
他让左右都退远一些,问顾闲怎么在顺利圆房的同时不怀上孩子。
成婚至今已经大半个月了,他一直没跟皇后以及二妃圆房,最开始是想着不那么快要孩子,后面是天气越来越热,压根没那种想法。
只是在宫中皇帝宠幸了谁都是要被详实记录下来的,眼看一直没有宠幸记录,两宫太后已经询问过他这个问题。
尤其是他亲娘李太后,更是要他赶紧和皇后圆房。
都已经大婚了,一直晾着皇后算什么事?!
朱翊钧目前暂时以“想给先皇守满一年”为由先糊弄过去,但李太后明显很不高兴。
朱翊钧心里还是很敬畏亲娘的,李太后一生气他就没了主张,忍不住紧急召见顾闲讨个法子。
记得顾闲就是说不要孩子就一直没要,说要孩子没过几个月便有了好消息!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一大早把自己召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事儿。
礼部的职务范围什么时候还包括教皇帝避孕了?!
等等,太医院好像归他们礼部管辖?
四舍五入还真在职务范围内。
顾闲考虑到过早生育对谁都不好,说是关乎国本都不为过,便一本正经地和朱翊钧讨论起来:“不知陛下尺寸几何?”
朱翊钧:???
顾闲继续一本正经地给朱翊钧解释,说他们有过一起尿尿的经历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青春期又发育得快,当初目测的尺寸应当不太准确了,得给个准数才好定制一批御用套套!
对了,还得先测试一下过不过敏,回头先拿几个手套来试戴一下,确定没问题再下套套订单也无妨。
朱翊钧:??????
顾闲为什么可以面不改色地讨论这些问题?
还有,你为什么要目测朕的尺寸?!
朱翊钧震怒。
顾闲表示自己也不想干这种事:“扫一眼就知道了,反应太快,记性太好,我也没办法。”
一起尿尿的时候顺便比个大小,难道不是大家都会干的事吗!
朋友给他送来“新婚贺礼”他就从不问他们怎么知道他的尺寸。
又不是很小,难道还怕被人知道吗!
既然小孩子害臊,顾闲也不为难他,列了几个数据范围让朱翊钧选一个。
胶制品有一定的弹性,知道大致范围便可以订购了!
朱翊钧到底还小,没有成化皇帝和首辅热切交流房中术的脸皮,瞪了顾闲几眼后才在他列出的几个范围里指了一个。
顾闲记下数据后还殷殷叮嘱:“你可别瞎报,太小可能戴不上,太大可能中途滑落!要不你现在去尿一个,我给你目测一下。”
当皇帝的连行房几次都有专人记录,何必在意这点儿隐私问题!
提供更准确的尺寸,即可享受私人订制服务!
朱翊钧让他滚蛋。
顾闲麻溜滚了。
他也是为了大明的未来着想才尽职尽责地追问到底!
要不然谁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回礼部的路上,顾闲开始琢磨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真要培养出了“不想要孩子就戴套”的概念,这家伙应该不会再生出他不喜欢的“都人之子”吧?
没有那场持续十几年的“国本之争”,君臣矛盾也不至于激化到连首辅都见不着皇帝面的程度。
只是这事叫旁人知道了,他说不定得收到一大串弹劾。
毕竟老朱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眼下皇帝一个娃都没有,你教皇帝避孕是几个意思?
愁人哟!
这事万万不能叫别人知晓!
隔天顾闲就秘密捎了几双橡胶手套给朱翊钧,让他和他的三个老婆都试试戴上有没有不良反应。
要是手上发痒或者有其他不适,说明他们不能用这种材料做的套套!
据说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有的人接触了某些东西会出现过敏症状,严重的甚至可能导致休克死亡。
从朱翊钧吃嘛嘛香的情况来看,他应该不是什么易过敏体质。不过事关“国本”,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人固有一死,但绝对不能因为献上套套导致皇帝过敏而掉脑袋!
丢不起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震惊!半夜偷偷摸了章加更!(其实是吃完晚饭睡了一觉呜呜多么努力!所以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吗五一活动的头像挂件我已经拿到了记得按一下章末以及活动页面的分享按钮,这样就算没分享出去也有20积分!-说起献上套套,隔壁《嬉闹三国》亦有记载(bushi注:①权势不可以借人:出自《韩非子》【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故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内外为用则人主壅。】②浴以矢:【燕人李季好远出,其妻私有通于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其室妇曰:“令公子裸而解发,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从其计,疾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曰:“然。”“为之奈何?”曰:“取五姓之矢浴之。”季曰:“诺。”乃浴以矢。
第399章 行迹鬼祟
顾闲还觉得自己干得相当隐蔽,但是当天就被张居正提溜去张家书房谈话。
谈话内容是……
你这几天都跟皇帝私下聊了什么?!
主要是朝廷在张居正的提议下,逐渐恢复了修《起居注》的旧制。
尤其是改元万历之后,皇帝在禁中的起居情况依旧由内官记录存档,在前朝则是由翰林院派专人记录并整理“圣谕诏敕册文”等等内容。
这玩意皇帝自己是不能看的,但张居正作为文官最高负责人需要对起居注的内容进行把关。
有这样的职责在,张居正每天都要审查翰林院那边呈到内阁的记录。
这一看不就看出问题来了吗?
你和皇帝议事就议事,总是屏退左右做什么?
这两天还被人记了一笔,说你行迹鬼祟!
顾闲听得震怒。
到底是谁记的?!
他哪里行迹鬼祟了!
张居正道:“别管是谁记的,你就说说你这两天到底跟皇上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闲眼神游移。
张居正道:“你莫不是真想留着这样的记录?”
顾闲一下子活了过来,满脸期待地提问:“可以删掉吗?”
张居正道:“起居注内容岂能随意删改?除非涉及皇上明确不希望被记录的内容。”
顾闲一听,巧了,朱翊钧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这两天的谈话。
《起居注》上的记录关乎自己的光辉形象,顾闲麻溜把事情原委给张居正讲了。
真的不是他想偷偷摸摸,而是这对话内容实在不适合让外人听!
张居正要求修的《起居注》是不涉及皇帝私生活的,那等隐秘的事岂能拿到内阁传阅?
冷不丁听到顾闲分享皇帝型号的张居正:“……”
住嘴好吗?
这是你能往外讲的吗?!
要不是考虑到顾闲都这么大个人了,张居正已经开始找黄荆条了。
就算你算是皇上的潜邸旧臣,也没必要跟皇帝这么无话不谈吧?
还有,现在宫中还没有孩子降生,你教皇帝避孕算什么事?
只能说每次跟顾闲多聊上几句,都能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张居正道:“你是嫌自己没机会身败名裂吗?”
顾闲唉声叹气:“皇上开口问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他也不想的,他也很无奈啊!
见张居正一副“我特别想打你”的模样,顾闲不免又给张居正讲起优生优育的重要性以及严防朱翊钧步上先帝后尘的必要性。
皇后与两位妃嫔年纪尚小,此前都待字闺中。
小官之家怎么养女儿大家都清楚得很,莫说是给她们请名师教导学问了,便是身体素质都不一定好。
众所周知,如果土地太贫瘠,上头是长不出好庄稼来的!连庄稼都知道择地,何况是身份尊贵的皇子皇女?
所以如果想要生孩子,首先得把父母双方的身体都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想当爹的得注意少喝点酒,少纵情声色,以保证精元的质量。想当娘的更得增强锻炼,以保证自己以及孩子能平安康健。
要不然生下来的孩子没养活,岂不是白受怀胎十月的罪了?
所以如果真心想要宫中有皇子皇女降生,得让皇帝和皇后都做好充分的备孕工作!
张居正听顾闲洋洋洒洒地讲了一通,只觉脑仁更疼了。他说道:“你在皇上面前就是这样讲的?”
顾闲点着脑袋表示张居正说对了,并且作出了补充说明:他不仅让朱翊钧关怀他三个老婆的身体,还让朱翊钧关怀他三个老婆的文化水平。
父母的言传身教可是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朱翊钧堂堂皇帝肯定不可能亲自养孩子,到时候孩子生出来还得是皇后她们自己养。
当娘的没文化,当娃的能学好吗?!
是的,没错,现在宫中已经开设了文化课、体育课以及兴趣课!听朱翊钧说,其中有个文学鉴赏老师讲得特别好,连两宫太后都过去旁听。
开课短短半个月就出现了这样的好老师,可见女官之中也有不少人才没有摆到适合的位置上各尽其能啊!
合该在宫中多开几轮课。
往后这些女官也可以跟咱在履历上写“东宫讲官”“经筵讲官”一样,写上自己当过“内廷讲官”。
都说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这些内廷讲官以后出去无论是找工作还是嫁人应当都有更多且更好的选择吧!
要是想一直留在宫中干到退休,内廷讲官这个履历就更重要了——
譬如两个女官要竞争某个职位,一个当过皇后老师,另一个没当过,由你来做决定的话你会选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答案对吧?
所以说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皇帝拥有了有学问的皇后与妃嫔,皇子皇女拥有了知书达理的母亲,女官们也拥有了更多的出头机会。
总而言之,对每个人都好处多多!
张居正揉着太阳穴说道:“你总有许多理由。”
相信以顾闲这忽悠本事,便是有人拿这些事来弹劾他,他也能洋洋洒洒地自辨个几千字,并且提出让朝廷进一步明确男女适婚年龄,严令禁止百姓早婚早育。
这种禁令并非没有地方官实施过。
有的地区因为当地文化渊源,时常有十二三岁就成婚生子的情况。
那么大一点的男孩女孩,连照顾自己的本事都还没有便要给人当爹娘了,怎么想都不太合理吧!
顾闲这家伙当然是不怕跟御史辩论的,但这种事真要闹开了多不好听?说不准皇帝还会恼羞成怒!
“这些事莫要再跟旁人提起。”张居正道,“往后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尽量别去掺和后宫诸事。”
这就是要帮顾闲解决他在《起居注》里“行迹鬼祟”的问题了。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即便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结果也不一定会好。要是回头弄巧成拙,反倒叫帝后离心,子嗣更加艰难,朱翊钧那家伙能不怪他吗?
要不是话赶话聊到这上面了,顾闲也不会主动去干涉皇嗣问题。
两人密谈完了,顾闲顺便在张家蹭了顿饭,关心一下张老爷子他们的近况。
即便是上了年纪,每个人的兴趣爱好也各不相同。
像李春芳他们明显更喜欢去博物馆遛弯,而张老爷子更喜欢呼朋唤友一起热热闹闹喝酒吹牛。
他们这批上了年纪的官员家属被几个协会分别聘为荣誉顾问,事情不多,但头衔拿出去很能唬人。
尤其是受邀去探店的时候,张老爷子更是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十岁!
见张老爷子身体健朗,瞧着精神极好,顾闲也放下心来。
夺情风波什么的,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有的人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整天徇私!顾小闲:没错,我就是那个私*可恶,昨晚没睡好,白天困困的更个短小的,早点睡!
第400章 职责范围
顾闲还真老实了挺久,主要是弄来私人订制的御用套套需要点时间,而朱翊钧最近又不想跟他聊私人话题。
所以顾闲整个七月都过得相当风平浪静,只是收到了沈春生的来信,说是辽东今年起了几次乱子。
要不是如今辽东的屯田数量大大增加,边军又反应得挺快,说不准今年的辽东大米都要供应不上了!
顾闲得知这个消息便写信向李如松了解具体情况。
李如松写信不如沈春生那样细致,回的信只有寥寥几句,说是无事,辽东的兵力完全可以应对。
顾闲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有李成梁坐镇辽东,土蛮一冒头便会挨打,几乎已经把他们给打服了。
近几年土蛮一直提出想跟大明互市,意思是“咱不打了行不行”“我们养牛养羊养马来跟你们换商品”。
李成梁始终没搭理。
搞屯田和互市是总督的政绩,不是总兵的军功,李成梁又不是傻子,干嘛要把自己年年都能刷新的功劳拱手让人?
今年年初李成梁的军功已经给他家弄了个世袭的本卫指挥使。
这意味着他家儿孙起步就可以在辽东当个指挥使,不必跟他一样苦哈哈地从小兵做起。
当过兵的都知道,在军中当小兵和当将领是完全不同的待遇,连死亡风险都大大降低!
毕竟在上阵杀敌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会身先士卒,更多的是在后方遥遥指挥。
但李成梁要的肯定不止是一个指挥使。
顾闲虽与李如松关系好,但也知道李成梁玩的那一套对朝廷经营辽东没什么好处。
别看他整天把“没你不行”挂在嘴边,但一个边防重镇真要出现了“没你不行”的情况是很危险的。
毕竟就算这个人能活一百岁,那他也只能再保个几十年的太平,后面怎么办?
历史上在李成梁罢职后,辽东可是出现了“十年八总兵”的动荡,换来换去都没人能搞定那堆烂摊子!
朝廷每年都投入大量的军费去搞边防,但所有的投入都石沉大海,钱砸进去连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有这么一个无底洞在,大明财政能不被拖垮吗?
说到底,还是军功的来源太单一了,只按人头来算。
到了万历后期,辽东好几个要紧职务都由李成梁的儿子担任不说,军中的大小职位也都陆续换上李成梁的“家人”。
这里的家人并不是只有血脉亲人,而是李成梁从军中精锐挑选出来的精兵。
他们早期跟着李成梁屡立军功,后面便顺理成章地被提拔起来担任辽东的大小将领。
当上了将领,又可以选拔自己的“家人”。
李家军如此“繁衍”几十年,自然盘枝错节,谁都难以撼动。
要不怎么万历皇帝换下李成梁后又灰溜溜地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真就是没他不行。
顾闲想了想,做了些香香的麻花哄鲁鲁。第二天他还揣上一包溜达去兵部找方逢时品鉴一番。
方逢时刚从蓟辽那边调回来没多久,见顾闲还带着吃食过来,直觉这小子肯定又有什么事找自己。
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逢时不动声色地拿了根麻花,边听顾闲在那说什么“听说你家乡的麻花做得特别香”边一口咬下去。
即便是做这种各地都会做的小吃,顾闲做出来也分外可口。
许是考虑到要给老人小孩吃,一口咬下去分明是脆脆的口感,吃着却一点都不费牙。再配上刚泡好的茶,只觉满口咸香。
方逢时十八岁就中了进士,直接去地方上当了个知县,熬了十几二十年资历后转为兵备副使,辗转广东、山西、辽东等地。
上一次方逢时归家守孝,当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
那些儿时觉得好吃到不得了的家乡吃食,再吃却只觉普普通通。可吃着顾闲做的麻花,方逢时竟又尝出了儿时的味道。
相比于他这走遍大半个大明的仕途,同样十八岁高中的顾闲可谓是一帆风顺,才二十几岁的三品大员,搁在哪一朝都是很稀罕的。
方逢时看了顾闲一眼,只觉人和人的际遇当真不一样。
张居正四十出头入阁已算是相当年轻的了,也不知眼前这小子有没有机会更早一些。
方逢时询问顾闲来找自己做什么。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昨天做麻花给鲁鲁吃,一不小心做多了。今儿想起您家乡的麻花很有名,顺道捎点来给您尝尝!”
方逢时才不信他只想跟自己分享麻花,笑骂:“那我都尝过了,你可以回去忙你们礼部的事去了。”
顾闲坚决不走,口中咕哝:“今年连乡试都不用考,礼部能有什么事。”
他从小闹腾到大,最是擅长听长辈语气、看长辈脸色,一听方逢时那话便晓得自己可以畅所欲言!
顾闲直入正题:“我想跟您聊聊辽东的事。”
方逢时当过几年蓟辽总督,肯定比他知晓更多辽东情况!
方逢时闻言微微讶异。
前两个月顾闲一直抓着吕调阳和殷正茂他们计划着如何发展两广云贵等地,没想到他转头又来跟自己谈辽东问题。
如果是要聊辽东的文教,那上升空间确实挺大!
既是正事,方逢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正襟危坐地与顾闲讨论起来。
一聊之下,方逢时才发现顾闲对辽东了解颇深,且对辽东有许多长远规划。
朝廷重文轻武由来已久。
毕竟自古以来文官地位再高,手头没兵也很少能顺利造反,武将拥兵自重的案例却是多不胜数。
明初倒是重武的,太祖甚至要求秀才们也全得学骑马射箭,可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军户的地位越来越低,武将在朝中也越来越说不上话。
辽东这种地方旁人是不愿意去的,所以有人愿意扎根辽东朝廷便乐于支持。
现在李成梁在辽东屡立战功,下一步怕是就要封爵。
即便现在再给封爵大抵也都是不世袭的流爵,那也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真要有了爵位,李成梁在辽东威望更高,就目前的局势来说必然有利于进一步稳定辽东。
但以后呢?
方逢时静默了一瞬,叹息着说道:“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谁又能做百年之计?”
对于许多人来说,能做好眼前的事已是千难万难。
连眼前的困局都没解决,怎么去考虑以后?
他和张居正私下也讨论过李成梁过于贪功的问题,但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李成梁是功臣,是良将,是辽东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在利大于弊的情况下,对李成梁也只能一手大棒一手甜枣了。
做决策本来就是无数次的权衡利弊。
顾闲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许多改革家的后世评价毁誉参半,甚至毁多于誉,不就是因为改革措施落实下去以后爆发出了更严重的问题吗?
顾闲道:“我没说用李总兵不好,只是觉得军功来源过于单一。”
上阵杀敌只是战争中的一环,后勤对于边防而言也十分重要啊!
若不是卫所制度和屯田制度逐渐崩坏,朝廷何至于被拖到明末每年花费两千万两军费?
所以等李成梁把辽东收拾得差不多了,咱是不是可以考虑引入多元化的军功考评标准,不再以拿人头为唯一导向!
这样李成梁也不至于要去骗土蛮来杀(甚至杀良冒功)了。
方逢时听了顾闲的话也沉吟起来。
改革一下军队考核标准也不是不行。
本来高拱和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就是这么用的:不同职务的官员考核指标各不相同,指引着官员卯足劲往他们指出的方向干。
方逢时跟军队打了整整十几年的交道,比谁都清楚里头有多少要命的问题。
只是事关边防,大伙都不想瞎改而已。
真要改出问题来了,那可是真的要掉脑袋的。
比如王世贞他爹灵机一动搞了个裁撤骑兵,可不就把自己的命给改没了吗?
方逢时认认真真地和顾闲讨论起来。
顾闲有层出不穷的改革想法,而他有丰富无比的实际经验,两者不断地碰撞结合,两个人面前很快堆积了许多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
直至有个内侍急匆匆跑来传话,两人才从那种忘我状态中回过神来。
顾闲见那内侍跑得满头是汗,关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内侍道:“万岁爷让小的来宣您进宫,小的不知道您在兵部这边,问了一圈才寻过来,万岁爷正等着呢!”
方逢时早听闻皇上很看重顾闲,时常宣召顾闲去单独议事,今儿算是亲眼见着了。
这不,只一早上不在礼部,都直接找到兵部来了。
方逢时说道:“你快进宫去吧,别叫皇上等急了。”
顾闲看了眼桌上杂乱的稿纸,有点遗憾没能一口气定稿。
现在只能把收尾工作留给方逢时了。
顾闲起身随内侍进宫去。
方逢时也看了眼桌上散乱的文稿,顿了顿,独自整理起来。
……
因为看出来传话的内侍明显很担心挨罚,顾闲路上都没跟人一路聊过去,而是径直去见朱翊钧。
刚已经有人回来报信说顾闲不在礼部,朱翊钧看见他便问:“你刚才去哪了?”
顾闲也没瞒着,如实回答:“去兵部寻方尚书聊了会辽东的事。”
他和方逢时讨论了那么久,路上又走得急,这会儿口渴得厉害,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吨地灌了几口。
朱翊钧很是嫌弃:“你这么个喝法,白瞎了宫中的好茶!”
顾闲咂巴了一下嘴里的茶味,没尝出好在哪里。不过他决定不跟朱翊钧聊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陛下宣我入宫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朱翊钧道:“也不是很要紧,就是想挑两匹适合学骑的马,喊你来帮我掌掌眼,顺便给我讲讲初学者的注意事项!”
听说顾闲曾教过他师妹骑马,所以朱翊钧准备自己先跟顾闲学会了再教皇后去!
顾闲点点头,与朱翊钧一同挑马去。
路上朱翊钧才问起顾闲跟方逢时都聊了什么。
顾闲挑拣着朱翊钧能听得懂的部分讲给他听。
朱翊钧时不时点个头,也不知是真听明白了还是假装听明白了。
等差不多走到御马监那边,他才若有所思地转头问:“这好像不在你这个礼部侍郎的职责范围吧?”
顾闲脚步一顿,笑着说道:“还不是陛下平时什么都让我讲,弄得我都分不清我这个礼部侍郎是做什么的了。”
比如今天挑个马还喊他来。
真就是什么活都让他干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坚决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想告老还乡的一天*更新啦满400章了!真不容易啊!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所以,有没有营养液浇灌给现在一起庆祝!叮,您的活动提醒小助手又上线了,看完本章顺便浇灌完营养液就等于同时完成了好几个活动任务,可以去领区区……六十积分了!等我去再去拿个活动背景!
390-40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