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毫无道理
既然都聊到了方逢时,顾闲便又把这位他姐夫的同乡兼好友夸了一通,着重强调人家十八岁便考中了进士。
世上多少人考到四五十岁,连个举人都考不中?
十八岁的进士,纵观整个大明那都是不多的。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看了顾闲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这么一句话: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顾闲本人可不止是十八岁的进士,还是十八岁的状元,而且是三元及第的那种。
这种情况何止是不多,简直是独一份!
方逢时考个进士顾闲就夸成这样,那他自己呢?
顾闲瞧见朱翊钧那表情,一下子明白朱翊钧在想什么。
他心中微怔,知道自己始终对所谓的三元及第和如今的三品大员身份没什么认同感,只是自己团结更多人做想做的事的工具罢了。
或许是因为亲眼见证过一个王朝的倒塌,又或许是因为深入了解张居正身后的遭遇,叫他觉得这些东西总会成为过眼烟云。
要么是生前,要么是死后。
既然是留不住的东西,又何必太放在心上。
顾闲继续夸道:“我最羡慕的还是他一中了进士,就去地方上当个知县。”
十八岁的知县,听起来就很威风!
接着他还一脸羡慕地数起了方逢时的履历——
起步就去南直隶,南直隶好啊,钱多事少离家近。
接着转去山东,去山东好啊,山东种什么都长得好,好吃的特别多。
再考满后转去河北,去河北也好啊,当地人手艺特别好,上次他托人买的磁州砂锅现在还在用,炖什么都香!
至于后面辗转广东、云南、宣大、蓟辽,那可是真正的走南闯北!
这三十余年的履历连起来真就是环游大明了。
谭纶、方逢时、吴百朋、殷正茂等人的仕途大抵都是这样辗转熬过来的。
张居正很喜欢与这样的人议事,写给他们的信总是格外长。
单论笔杆子他们兴许没有那些个翰林官强,但他们会针对当前面临的问题提出实实在在的建议(并且有能力去施行)。
顾闲知道很多人应当都对这样的升迁路线避之唯恐不及,但他真心实意地羡慕这样的履历。
也许多出去走走看看,对许多事便会看得更清楚、更明白一些。
能力很重要,方向也很重要。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人即便浑身是劲,不知道劲该往哪儿使也是白瞎。
顾闲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是这么说的。
不如我们恢复旧制,来个“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决策者完全脱离民众是很致命的事,建议把六部之中像我这种没有基层实干经验的,统统撵出去基层干个十年八年再调回来!
要是十年八年都拿不出实绩,那就不用回来了。
如果怕大家不肯去,可以先从我开始撵,我顾太闲绝无怨言!
调令今天下来,我今天就出发!
朱翊钧:?????
朱翊钧怒道:“你想都别想!”
他都趁着登基的机会把顾闲越级提拔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上了,对顾闲还不够好吗?
他刚继位不到一年,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摸索着该怎么当个合格的皇帝。
他有哪里做得不好顾闲可以直接跟他讲,他又不是不愿意听!
顾闲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他哪次真跟他计较过?
顾闲倒好,整天不是说想告老还乡就是说要外放为官!
朱翊钧生气极了。
眼看朱翊钧明摆着不乐意把自己外放出去,顾闲只能叹着气说:“那算了,京师也挺好,大江南北的客商都往这里跑,想吃什么都方便得很!”
朱翊钧哼道:“你就只想着吃。”
换成旁人有顾闲这样的际遇,哪里会只惦记着那么几口吃的!
顾闲道:“人各有志,我的愿望很简单,那就是大家都能吃得饱、吃得好!”
他提倡发展文教、发展邮政、发展海运,无非都是希望大明的交通以及通讯能够更成熟、更通畅。
这样遇到极端的天灾人祸兴许能有更及时的补救办法以及更高的抗风险能力。
古人便说过“国无三年之储,非其国也”,你一个国家连三年的粮食储备都没有,还算是你的国家吗?
可见自古以来的有识之士都知晓粮食储备的重要性。
但大明实在太大了,连漕运都能发展成“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庞然大物。
再加上还存在着通讯困难以及上下欺瞒等等问题,即便有储备粮也很难第一时间运输过去。
说不定等消息传到京师,人都已经饿死一大片了。
所以顾闲才格外希望能有发达的通讯网络以及交通运输网络。
只是任何行业想要蓬勃发展,都离不开大量的专业人才,所以这又绕回到文教上。
得先抓文教。
当然了,农桑才是大明真正的根基,这方面也绝不能放松。
毕竟如果没有足够的储备粮,再好的交通运输网络也没有任何用处啊!
顶多是海运发展起来后可以向外邦采购点粮食。
但是吧,谁家的粮食不是紧着自己人?谁愿意随随便便卖给你!
得提前建立良好的贸易关系,真正有需要的时候才知道上哪买、怎么买。
总而言之,想让大明百姓全都吃得饱、吃得好,这个目标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牵涉到大明方方面面的发展。
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朝着这个小小的目标努力罢了!
朱翊钧听得瞠目结舌。
经顾闲这么一说,他还真的什么事都能掺一脚。
朱翊钧继续冷哼:“巧言令色!”
这时底下的人已经把马牵了出来,顾闲没再跟朱翊钧闲扯,而是和他讨论起选什么马好。
考虑到是给初学者挑的,太有个性的烈马在初筛时已经被剔除了,现在牵出来的性情都足够温顺。
顾闲看了一圈,挑拣出几匹毛色漂亮、性情也好的马供朱翊钧参考,还跟他分析了一下什么样的身高体重该配什么样的马。
像朱翊钧这种饭量特别大的,体重肯定比他的皇后要重得多,那么挑的马也得稍微膘肥体壮一些。
要不然马驮累了会发脾气。
要对自己的体重心里有数,千万甭学人搞什么古道西风瘦马!
顾闲还给朱翊钧举了个例子:“我也很能吃,所以我的加薪就养得很肥!”
朱翊钧照着顾闲说的标准看来看去,相中了一匹白马。
顾闲这个礼部侍郎便又兼任了半天的御用教头,给朱翊钧来了一套新手教程。
从前朱翊钧出宫玩耍大多都是乘船坐车或者全靠两条腿走,一直没有学骑马。
这么半天学下来,他还有点意犹未尽。
顾闲摸了半天鱼,也有点意犹未尽。不过他还是很有良心地说道:“陛下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往后自己抽空多练习练习就好。”
朱翊钧也知道顾闲真正的本事不是教人骑马,并没有让顾闲天天来教他。
正好最近宫中得了批用来过中秋以及万寿圣节的贡羊,朱翊钧便让人去牵了一只给顾闲,算是给顾闲帮忙挑马的赏赐。
至于有没有弥补前面怀疑顾闲在朝中“合纵连横”的原因在,朱翊钧并没有提。
哪有当皇帝的给臣子道歉的道理!
顾闲倒是不太关心朱翊钧是出于怎么个想法才给他赐的羊。
他十分开心地牵着羊走了,路上遇到同僚还跟人家炫耀:“你怎么知道陛下给我赏了只羊?”
冷不丁被炫耀了一通的同僚们:“……”
知道了,知道了,顾太闲你简在帝心!
顾闲高高兴兴地牵着羊回到家,给王宜玉和鲁鲁展示自己今天的巨大收获。
鲁鲁震惊了。
去上衙还能收获一只活羊!
顾闲说道:“我们养上几天再宰了吃。”
鲁鲁自告奋勇地要负责把羊牵去马厩那边。
顾闲让他准备好自己的小扫帚,接下来扫几天羊屎蛋子来堆肥!
鲁鲁积极响应:“好哦!”
听了父子俩的对话,王宜玉忍不住踢了顾闲一脚。
有他这样当爹的吗?!
谁家亲爹会撺掇自家娃去捡羊屎蛋子!
顾闲振振有词:“我这是让他长长见识。”
“你是不知道,以前我有个城里朋友到村里玩耍时捡了把羊屎蛋子,兴冲冲跑来跟我们说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果子!”
由此可见,认识不同动物的粪便也很重要啊!
至少不会随随便便上手捡!
王宜玉:“……”
算了,随他们去吧。
顾闲嘚瑟了几天,便听说朱翊钧让内阁给他的几匹御马起名,而后分别赏赐了张居正他们这些辅臣两只羊。
可恶,足足两只!
顾闲下衙后去找张居正一起归家,拉着张居正讲了一路的酸话,大意是“我帮他挑马他只给我一只羊,你们起个名就有两只”“我也特别会起名,怎么不让我来起”。
张居正听得脑仁发疼。
“中秋将近,皇上找个理由赏赐辅臣罢了。”张居正道,“你又不是辅臣,能给你一只已经不错了。”
由于先皇去世还不满一年,今年的元宵、端午、中秋等节日都不赐宴,新皇只能换个法子表达对辅臣的看重。
眼看顾闲还是满脸的不服气,张居正只得让他中秋到府里来吃羊。
顾闲这才高兴起来,麻溜表示到时候自己一家三口可以去张家从早吃到晚!
张居正打发走顾闲回到家中,想着中秋将近,又提笔给高拱写了封问候信,派人连着中秋礼物一并送去。
上回高拱在信中提到他不知梦到了谁,梦醒只记得余恨无穷。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影响,张居正近一个月也有些多梦,时常在梦中感到阻碍重重、寸步难行。
醒来后再去回想梦中的一切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做梦这种事当真是毫无道理。
还是先看看方逢时这个兵部尚书呈上来的改革方案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他们有两只羊,我才一只*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个碗求营养液头像、挂件、背景都拿到了,我的活动结束了!有需要兑换晋江币和营养液的可以继续做任务,好像还有五六天
第402章 都是闲的
张居正看着看着,就发现方逢时这份九边改革方案读起来有那么一点熟悉。
或者说非常熟悉。
要说是谁最先发现顾闲满脑子“绝妙主意”的,张居正算一个。
他书房里还留着不少顾闲第一次到京师那段时间写的策论,那时候顾闲的想法更加天马行空,有的东西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难以实现。
转眼十余年过去,当初那个半大少年如今已二十五岁,无论是身份还是能力都足以独当一面。
少年时那些近乎天真的设想仿佛已经被他全部抛诸脑后。
可再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又会发现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放弃。
甚至有点儿急切。
就好像现在不去做,一切都会来不及。
眼前这份九边改革方案就是最好的证据。
隆庆初年张居正已经入了阁,想安排边防事宜尚且只能写信与谭纶反复推敲商量,私下告诉谭纶什么时候递什么样的奏疏上来他这边才方便推动。
顾闲这都还没当上辅臣,便跑去寻方逢时大谈九边问题,未免有点太心急了。
难怪方逢时要先让人把方案拿来给他看。
顾闲跟方逢时讨论这些的时候,说的便是“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就是提点粗浅的想法,您觉得有用就用,没用就算了”。
方逢时和张居正关系那么好,当然不可能昧掉张居正家小辈的功劳。
只是顾闲一个没出任过相关职务、没到过边关的人,突然跟他这个兵部尚书联名提个九边改革方案,这合理吗?
且不说会不会有人弹劾顾闲越权行事,便是这份方案的可行性兴许也会遭到质疑。
所以方逢时决定跟张居正通通气。
这事儿不对外讲可以,跟张居正还是要讲的。
张居正在脑海里比对着这份方案与顾闲从前针对辽东等地写的策论。
顾闲的想法确实成熟了不少,大部分异想天开的内容已经被他剔除在外,基本都是基于九边重镇现状提出的应对举措。
至于他一个礼部侍郎怎么对九边重镇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当然是掌握了方逢时提供的第一手材料。
张居正自己就是军户出身,自入阁以来便十分看重边防建设,几乎每个月都会写信与谭纶等人讨论九边事宜,不是那种对兵事一窍不通的普通文官。
只是涉及边防,张居正也没有立刻答复方逢时,而是挑拣出其中几个有疑问的地方写了条子与方逢时讨论。
同时还写信给人在老家的谭纶和王崇古征询意见。
现在辽东还时不时有战事,兵部这边提的改革还不是太着急,可以再深入讨论讨论。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全面推进清丈田亩事宜。
张居正提笔给几个进度有点缓慢的巡抚写信,好言敦促他们快些落实此事。
张居正这边忙忙碌碌,顾闲却是已经溜达回家与王宜玉说起中秋可以去张居正家蹭吃蹭喝的喜讯。
过节消费太高不要紧,咱去吃老张的!
一提到这点,顾闲就颇为惋惜王世贞不在京师,要不然他们可以轮着吃,不容易被嫌弃!
王宜玉觉得吧,有时候她爹不喜欢回顾闲的信也挺正常。
真不能怪王世贞小气!
顾闲也只是嘀咕那么几句,很快又被鲁鲁拉着去看今天的战利品:一小箩筐的羊屎蛋子!
只能说不愧是贡羊,能吃又能拉!
第二天顾闲跟朱翊钧议事结束后就夸起了这一点,同时并不委婉地表达对张居正他们有两只羊而自己仅有一只的控诉。
朱翊钧没好气地道:“有你这么讨赏的吗?”
别人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顾闲还嫌弃起来了!
顾闲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绝口不提张居正已经答应让自己去蹭羊吃,一直在那嘀咕什么“好事成双,就我是单”“一只羊只值一两,我们的君臣情谊竟不值一两”。
朱翊钧最终忍无可忍地……让人给他补了只羊!
主要是听顾闲这么念叨半天,他也觉得才值一两银子的羊不值得自己被顾闲骂那么久。
朱翊钧毫不怀疑顾闲会因为这事到处骂他。
没见这家伙都敢当面骂了吗!
回头说不准还得写进书里。
顾闲可是给他讲过的,当官的致仕后闲着没事就爱写书,尤其爱写朝堂八卦。
都朝堂八卦了,主角当然是皇帝和同僚!
比如弘治、正德年间有个叫王鏊的阁老曾借着在朝为官的机会研读了不少宫廷史料,回家后写了本《震泽纪闻》,一直从太祖时期八卦到自己所在的时代。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首辅万安给成化皇帝献上一箱子房中术,并在成化皇帝驾崩后被太监当众拿出来质问“这是大臣该干的事吗”。
虽说这里主要是败坏万安的名声,但成化皇帝的一世英名也赔进去了啊!
太祖皇帝他也没放过,说是有次那个写《送东阳马生序》的大儒宋濂到宫中赴宴,上台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太祖皇帝打趣说:“老先生这把年纪了,明年就不来了吧?”
第二年太祖皇帝忘了自己说了这话,赐宴当天发现宋濂没来,很不高兴地派人去看看宋濂在做什么。
等得知宋濂居然在跟别人宴饮,他立刻震怒地下旨要把宋濂给砍了。
还是皇后劝说之下才放过他。
据说太祖皇帝派人去追回旨意时宋濂已经被押到刑场了,再晚一点脑袋都要没了!
简简单单一段宋濂轶事便把太祖皇帝的喜怒无常写得活灵活现。
谁读了不觉得伴君如伴虎!
可见千万要小心这种热爱写书的大臣!
听说那什么王鏊也是苏州人来着,顾闲提起他时还一脸的兴致盎然,明摆着是想要效仿同乡!
绝对得重点盯梢。
顾闲不晓得朱翊钧正担心自己被写进书里。
他成功讨到只羊,眉开眼笑地牵着走了。
路过内阁的时候,顾闲还要牵过去给张居正他们瞅两眼,说什么“皇上非要给我补上一只”。
那只羊还很配合地咩了一声。
众人:“……”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带活羊到内阁来。
张居正一脸冷酷:“它要是在这里落下点什么,我就让人塞你嘴里。”
顾闲一听就懂,麻溜牵着羊往门外倒退,坚决不要品尝羊屎蛋子的滋味。
这个老张太坏了!
顾闲嘟嘟囔囔地牵着羊回礼部,并跟丁士美狠狠谴责张居正有多不近人情。
不就是跟他分享一下开心的事吗!
一看就知道这个老张没养过羊,不知道羊一般都是早晚吃草时边吃边拉的,白天拉得很少!
丁士美:“……”
我也不是很想在礼部衙署里讨论羊喜欢在什么时候拉,谢谢。
要不是顾闲办事能力过硬,就他这不着调的性格早就被撵到岭南享受瘴疠去了。
顾闲如愿讨来了第二只羊,下衙后便愉快地牵着它回家去。
鲁鲁看到新的肥羊,震惊地睁大眼,打心里觉得自家爹爹真是厉害极了,又屁颠屁颠地把新羊牵去跟旧羊会合。
等鲁鲁睡下后,王宜玉才问顾闲这羊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才不信是朱翊钧主动给他补的。
顾闲在王宜玉面前也不隐瞒,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是我去皇上面前讨来的。不要白不要!”
朱翊钧已经登基大半年,顾闲也算摸索出一点儿君臣相处心得。
他要是什么都不要,朱翊钧反而会瞎琢磨。
就朱翊钧那半吊子帝王心术,谁知道他会琢磨出什么来?
只要朱翊钧还把他当自己人,他只管放心地要权要人要赏赐就是了!
最好能多给这家伙找点事干,省得他一天到晚在那儿想东想西。
都是闲的!
即便顾闲语气还算轻快,王宜玉还是听出其中隐含的忧虑。
人人都想当天子近臣,但天子近臣哪有那么好当。
普通人交朋友尚且有可能今天和你好,明天又和你翻脸,何况对方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君臣利益一致的时候还好,君臣之间要是有了利益分歧,顾闲想做点什么无异于与虎谋皮。
想到顾闲早早想好的那几个“未来规划”,王宜玉心中也有了点紧迫感。
是时候多攒点钱了。
不过在那之前,该劝的王宜玉还是得劝:“你别太过分。”
至少别把皇帝当王世贞来气。
她都怀疑王世贞哪天会写封《与顾太闲绝交书》到处刊登,公开宣布跟顾闲断绝关系。
顾闲道:“我晓得,我晓得!我这拖家带口的,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鲁鲁和爹娘他们想。”
王宜玉虽不太信他的鬼话,却也堵不住他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只得开箱盘点一下家里目前的积蓄。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可谓是寸步难行!
顾闲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大为震惊。
他们家哪来这么多钱?
没等他看个真切,王宜玉就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走。
这人手里永远留不住钱,给多给少都是当天花完,可不能给他惦记上了!
顾闲哼了一声,觉得自己被瞧扁了。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
转眼到了中秋,顾闲一大早便拖家带口前去张家吃大户。
都中秋了,那当然要烤月饼吃。
自从当了官,顾闲便不好去国子监蹭那边的大厨房了,逢年过节只能跟亲朋好友一起整点吃的。
烤月饼之余,御赐肥羊当然也得宰掉。
申时行和张四维应邀来张家过节,竟顺便把自己收到的羊也牵了一只过来。
这样今天就有四只羊了,聚餐的人再多也够吃。
两手空空且拖家带口的顾闲:?
可恶,你们要集体贿赂上官居然不跟我通个气?
顾闲气哼哼地给每个人安排活干。
都不许闲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孤立我*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碗
第403章 狠狠吹捧
自从登基后,朱翊钧便没有再出过宫了。
他跟隆庆皇帝不一样,隆庆皇帝登基时正当壮年,做什么都很自由。
朱翊钧才十六岁,且膝下还没有皇子,两宫太后虽没有插手朝政,但对他的日常起居管得挺严格。
李太后更是每天让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希望他才刚登基就胡来。每次他想出宫,李太后便派人把他拦下再三劝导,说是宫外危险,不可胡来云云。
尤其是遇到中秋这样的节日,李太后更是盯得格外紧,因为过去一到这种日子隆庆皇帝就带着朱翊钧出去玩。
朱翊钧早从底下的人嘴里听说顾闲要去张居正家过中秋的事,一想到自己不能去便十分郁闷。
可他对两宫太后向来孝顺,李太后都开口要他陪着过中秋了,他也只能摆个小小的中秋家宴在宫中乐呵乐呵。
秋来天气转寒,今天御膳房还备了暖锅。
许是受隆庆皇帝的影响,朱翊钧很爱这一口。
见到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端上桌,朱翊钧总算高兴起来,与王皇后介绍道:“顾太闲调的蘸料特别好,我跟他要了方子,宫中每次吃涮羊肉都会备着,你可以尝尝看。”
王皇后听到“顾太闲”这三个字已不觉得稀奇了,毕竟连朱翊钧给她挑的马听说都是这位顾侍郎帮着选的。
别的时候也没少听朱翊钧提起这么个人。
听闻顾闲的妻子也姓王,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夫妻俩出书总一起署名。
王皇后暗自记在心里,准备等过年召见命妇的时候一定与她结识一番。
有两宫太后在,王皇后尚未接触宫中细务,真正管着的只有中宫及两妃诸事。
不过经过这两个月的共同学习,她与刘、杨二妃倒是处出了一点同窗之谊,平日里朱翊钧得去前朝处理政务(或者该说学习处理),她们便聚在中宫一起上课或读书习字。
王皇后也不知道这样的关系算不算是独一份。
毕竟两宫太后的关系就不算差,如今朱翊钧对两位太后都很孝顺。想来后宫和睦相处的情况也是有的吧!
对于一个十几岁就入了深宫的女孩儿来说,有两个同龄人作伴总是好的。
王皇后这般想着,学着朱翊钧那样把烫熟的羊肉片放进蘸酱里头转了个圈。
甫一入口,便尝到了一股奇异的辛辣鲜香,不算太浓烈,但一下子把味蕾都打开了。
而后才尝到那片得极薄、味道极鲜的羊肉。
许是因为现涮现吃,又或者是蘸料调配得格外好,尝着比王皇后吃过的任何一次羊肉都要好吃。
王皇后连吃了几片,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
好在她暗自抬头看了一圈,发现无论是刘、杨二妃还是两宫太后都吃得挺欢,朱翊钧更不必说,面前那盘羊肉都已经扫荡了大半。
只出了个蘸料方子都能让涮羊肉这么美味,那位顾太闲亲自下厨得好吃成什么样?难怪皇上有事没事总爱提他几句。
朱翊钧这顿羊肉也吃得十分尽兴,酒足饭饱后又好奇顾闲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吃法。
他想了想,叫曹寿出宫去打听一二,要是有什么新鲜吃食记得要个方子回来!
曹寿领命出了宫,直奔张家去寻顾闲。
才刚进了门,便见几个小孩凑在一起下棋。原来是今天厨房人多,不需要小孩子去帮忙,说是等鲜肉月饼烤好了再喊他们去尝鲜。
正在等表哥落子的鲁鲁瞧见人领着曹寿经过,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你好噢”。
鲁鲁说话一向响亮,其他人闻言都抬起头来往曹寿的方向看去。
年纪稍长些的张静修认出了他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只不过曹寿瞧着十分面生,他也不知道这是谁,只能跟着鲁鲁礼貌地来了句“你好噢”。
曹寿一眼认出了年纪最小的鲁鲁,这孩子眉眼跟顾闲有几分相似,说话的语气更是像了个十成十。
他点点头回应了齐齐跟自己打招呼的几个小孩,才笑着问鲁鲁:“你便是先生家的孩子吧?”
鲁鲁好奇地重复:“先生?”他很少听到这个称呼,因为顾闲才二十多岁,暂且还没有收到多少门生。
至少鲁鲁没有见过!
曹寿说道:“我曾得你爹爹教导,至今受用无穷。”
他与顾闲这段师生关系是过了明路的。
且不论以后会如何,至少目前皇上对先生非常看重,连带他也沾先生的光得到不少旁人羡慕不已的出头机会。
于情于理,他敬称顾闲一声“先生”都是应该的。
鲁鲁听懂了,这是他爹的学生。他高兴地给曹寿指路,说他爹在厨房那边忙活。
曹寿笑着跟鲁鲁道谢,瞥了一眼棋局,发现几个小孩是在用围棋在下……五子棋!
曹寿暗自笑了笑。
刚才他还以为先生的孩子才三岁大就会下棋了。
比起规则比较复杂的围棋和象棋,这么大点的小孩会下五子棋倒还算正常。
曹寿前往厨房去寻顾闲。
正好第一批鲜肉月饼出炉了。
顾闲正在给张居正他们分月饼,瞧见曹寿来了,热情地给曹寿也分了一个。
没有人能拒绝顾闲递过来的吃食,至少曹寿是在吃完整个鲜肉月饼后才想起来意。
他忙跟顾闲转达朱翊钧的话。
顾闲道:“也没什么新鲜吃法,大多皇上也都尝过。”
他想了想,洗净手写了两个方子给曹寿回去交差,顺便打包了一些鲜肉月饼和几样别的吃食让曹寿趁热带回去。
“你要回皇上身边当值,我便不留你了,以后有机会再喊你吃顿好的。”
曹寿嘴里还有鲜肉月饼的余香,说不馋顾闲的好手艺肯定是假的,不过他口中还是忙道:“不敢劳烦先生。”
鲜肉月饼凉了便不好吃了,曹寿没再多话,径直出了张府往宫里赶去,争取能在两刻钟内把新鲜出炉的鲜肉月饼送到朱翊钧面前。
……
曹寿提着保温食盒回来的时候,朱翊钧正在看书呢。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书亲自打开食盒瞅了眼,只见最上层摆着几个热腾腾的鲜肉月饼。他撇撇唇,嘴硬道:“这种月饼我都吃过好几次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抵抗住诱惑伸手拿了个鲜肉月饼尝了一口。
还是记忆中那么好吃!
朱翊钧吃完手里的月饼,又打开其他两层,取出里头的羊肉汤和另外两三种吃食。
最后他自个儿就着羊肉汤把全部东西都扫荡一空。
不能怪他吃独食,实在是分量本来就少!
朱翊钧心安理得地这么想着,喊上曹寿起身出去散步消食,边遛弯边问起今天张家都有哪些人。
曹寿本就是个细心的人,十分详尽地回答了朱翊钧的问题。
因为今年中秋是在张居正家聚餐,人反而比往年要少了,像英国公他们便没好意思去!
朱翊钧边走边听,一直到曹寿讲完了都没再说什么,感觉消食得差不多了便回去练字。
……
另一头,顾闲在张居正家消磨了一整天,抱着有点犯困的鲁鲁踏着暮色归家。
鲁鲁白天吃了玩、玩了吃,过得太过开心,以至于中午都没有午睡,这会儿眼皮直打架。
不过他还是积极地跟顾闲分享今天的见闻,一会儿提起几个表哥表姐,表示他们都对他特别好;一会儿又提起曹寿这个新面孔,震惊于顾闲好多年前就教过书。
他都还没出生呢!
顾闲和王宜玉听了一路他的童言童语,等快到家时见他说着说着终于困得睡过去了,不由相视一笑。
有这么个娃在,连顾闲都快变成合格的倾听者了,他自个儿就能讲上半天。
……
过了中秋,顾闲又忙碌起来,今年朱翊钧的万寿圣节(也就是他的生辰)同样不打算大办,不过礼部还是得走一走贺寿流程。
还得给一些前来朝贺的小国使者安排饭局。
顾闲还惦记着万国邮政的事,主动揽过招待的活,负责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小国使者接触。
近几年周边小国的人事变动不算太频繁,顾闲还能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热情地用自己还没忘记的小国语言挨个打了招呼,对方都是惊喜万分。
当然了,他也不可能完全掌握那么多语种,顶多只会那么几句见面用来打招呼的话,想要更深入的交流还是得靠四夷馆派出的翻译(或者看小国使者本身的汉语水平)。
像朝鲜这种格外亲大明的,派出来的使者大多都能说大明官话,书写更是不在话下。
听说在他们那边只有贵族才有机会学这些。
顾闲跟他们聊起了万国邮政在他们国内的发展情况。
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大受欢迎。
都说了只有贵族才能学习大明文化,邮政那更是贵族才能享受的服务。
顾闲笑道:“听说过去许多使者回去后都会详细记录出使见闻,你们要是有资格查阅的话,可以整理一些关于两国邦交的趣事投给《新风》。”
“日后这类投稿多起来了,我可以争取一下专门给你们开个栏目!”
众使者听了都有些意动。
谁能拒绝在大明顶级刊物发表文章的诱惑!
经过顾闲的一通鼓动,各国使者都激动地应下了多项合作,表示自己回去后一定极力促成。
顾闲见聊得差不多了,才把收尾工作留给其他人,准备回自己工位上摸鱼等下班。
结果才刚出宴会厅,就有个内侍过来传话,说朱翊钧喊他进宫去。
不少使者一直关注着顾闲,见顾闲前脚才出门,后脚就被内侍请去了,顿觉这位顾侍郎果然如传言般受皇帝看重!
这次回去后,他们得大写特写!
接待他们的人身份高,不就代表着他们受大明看重吗?
必须狠狠吹捧顾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想干什么*可恶,榜单爬不动,全勤又丢了,难道是老天要我躺平
第404章 若是不愿
就顾闲这入宫频率,跟在皇城里办公的阁臣也差不多了,进出宫门时都不需要怎么检查,亮个牌基本就会被放行。
偶尔有新来的禁卫不认得他,顾闲才会稍微停留久一点,与人家聊聊家常混个脸熟。
今儿顾闲照旧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去见不知又有什么事找自己的朱翊钧。
朱翊钧有点儿气闷。
因为他说今年不过万寿圣节,所以生辰这天只收到些贺表,里头都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没意思得很。
有的甚至是文吏或者下属代草,没诚意得很!
别人的字他可能不认得,顾闲的字他可是认得的。
这家伙呈上来的贺表内容毫无诚意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别人代写!
再一打听,顾闲这家伙跑去招待那些藩属国使者了。
那些使者难道比他还重要吗?!
顾闲一入内就感受到气氛有些微妙。
不等他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本贺表就啪地扔到他面前。
顾闲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等他打开一看,赫然发现这贺表居然是自己交的那份。
这玩意大家都是把各种歌功颂德的句子排列组合一下,顾闲昨儿不小心把最后两行字写错了,索性让郑大帮他誊抄一遍。
顾闲的想法是这样的:他这个写的人都觉得腻味,谁乐意看这东西?朱翊钧肯定也不看!
即便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连内阁的文书都是制敕房那边代写的(历史上归有光就是在这个岗位上累死的)。
他都当侍郎了,有人帮忙代写公文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总不能真的自己从早写到晚吧。
没想到朱翊钧居然会从一堆贺表里扒拉出他那份来看。
顾闲也不知该不该为朱翊钧对自己的看重而感动。
……要不咱还是干点正事吧陛下!
顾闲在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敢这么说。
他把自己昨晚的失误讲给朱翊钧听,说自己真的亲手写了一遍,只是最后两句写错了,又实在困得厉害,才会让人帮忙誊抄。
绝对没有敷衍的意思!
朱翊钧冷哼:“敷不敷衍朕还看不出来吗?”
他早就不是顾闲糊弄几句便信以为真的年纪了!
顾闲一听朱翊钧都用上“朕”了,便知晓他是真的恼了。他只能说了大实话:“臣还以为陛下不会看这些贺表,要是早知道陛下会看,臣一定好好写。”
朱翊钧还是一脸的不高兴。
顾闲便与他说起自己鼓动使者们多多使用跨国邮政的事。
他这么忙忙碌碌,都是为了更好地推广万国邮政啊!
顾闲顺嘴吹捧起来:“大明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之下,迟早能实现万国通邮的目标!”
顾闲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朱翊钧更生气了:“你还一大早就跑去接见那些不知从哪来的使者!往年他们哪里见得到礼部侍郎?随便派几个礼部属官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从前顾闲只是翰林修撰,负责接待那些使者都是抬举他们了。
毕竟就算是给藩属国的国王加封,派个翰林修撰过去都绰绰有余!
现在顾闲可是礼部侍郎。
别管他年纪如何,也别管他是不是被破格提拔上来的,走出去顾闲就是货真价实的三品大员。
这实在太给那些藩属国使者脸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闲没把他这个皇帝的生辰放在心上,反而跑去招待那些不甚重要的使者!
顾闲在脑海里飞快分析着朱翊钧的话,很快想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一屁股坐到朱翊钧对面的空位上,耐心地说道:“陛下如果只是想听人歌功颂德,一声令下就能收到成千上万的贺表。”
朱翊钧哼了一声。
顾闲说道:“世宗皇帝在位时,不仅万寿圣节能收到贺表,下雪了让文武百官写《贺瑞雪表》,下雨了让文武百官写《贺灵雨表》,至于每逢冬至正旦或者某地出现奇花异兽,那更是人人都得歌功颂德一番。”
“更别提世宗皇帝还潜心修道,朝臣们想获得世宗皇帝的器重,除了年复一年地写贺表外还得写得一手好青词。”
“虽说儒家讲究‘为亲者隐’,可陛下扪心自问,年年写那么多的贺表和青词,真的有让大明变得更好吗?”
朱翊钧不吭声了。
当然没有变好,他父皇继位的时候朝廷是个烂摊子。
当时的首辅徐阶借着颁布《嘉靖遗诏》的由头,设法抹去了许多他们这些朝臣在嘉靖年间“曲意媚上”的事实。
比如嘉靖皇帝斥巨资修筑的西苑建筑群便被砸了个遍。
修都修了,又给砸掉,很难说他是真心想为国为民!
国库那更是空空如也,他父皇想要点钱永远说没有。
还是高拱和张居正当政之后,国库才逐渐有了盈余。
吏治清明了,百姓的日子也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数十年的积弊并没有那么容易彻底革除。
高拱和张居正合力忙活数年,也才堪堪把考成法落实下去,让整个官僚体系习惯跟随朝廷指示高效运转。
张居正今年年初刚继任首辅,便递上了《请令天下度田疏》。
此前在部分地区已经吹响了清丈田亩的前哨,但张居正现在要做的是“令天下度田”。
也就是全面清丈整个大明的土地,包括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等等。
民田自不必说,指的是按人头分给百姓的土地;庄田是皇室、勋贵、官僚、寺庙道观占有的土地。
职田指的是分给官员的公田,当地官员在任期间职田收成归其所有,离任时则重新归公。
许多地方都已经废除职田制度,只在云贵等偏远地区还在实施。
没办法,这些地方本来就人口稀少、经济落后,再不给点福利是真的要把人饿死在任上。
荡地则是一些未经开垦的洼地,有些是盐碱地,有些却是肥沃的湿地,许多乡绅豪强把所谓的“荡地”划归已有,或者直接把良田记作“荡地”来偷税漏税。
简而言之,甭管你是什么类型的土地,都得给我记录在案!
张居正划定的这个清丈范围,为的就是整顿这些瞒报重灾区!
朱翊钧听顾闲分析过,清丈田亩后朝廷可以按实际田亩数来收税,顺便打击地方上隐田隐户的情况。
听起来只是丈量一下土地,多简单的事情对不?可真要落实起来很多人肯定都不乐意配合。
由此可见,光是想把田税收明白都得费不少功夫!
见朱翊钧神色明显缓和下来,顾闲拿起他刚才甩过来的贺表笑眯眯说道:“我知道陛下肯定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翊钧知道比起写那些没甚意义的贺表,顾闲做的事(操的心)莫说是当个侍郎了,便是当个辅臣也是够格的。
只不过就算已经不那么生气了,朱翊钧还是冷哼道:“谁能说得过你!”
顾闲道:“我再能说,也得陛下愿意听才行。”
这是大实话,当一个人不愿意听你说话,任你口才再好都毫无用处。
正是因为朱翊钧现在还听得进他的话,顾闲才会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地琢磨着做这做那。
等哪天朱翊钧听不进去了,他兴许就放弃了。
顾闲觉得自己应当是个很懂得知难而退的人,永远做不到抛开一切去做那些注定做不成的事。
他永远喜欢交各种各样的朋友,永远喜欢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喜欢世间所有美好的人和事。
如果他们的一切努力终究是螳臂当车,历史的车轮终将朝着既定的轨迹滚滚而去,那他应当会选择与三五好友泛舟湖海,畅畅快快地去享受帝国的余晖。
又不是没见过楼塌。
顾闲笑着说道:“将来陛下若是不愿听了,我便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KTV):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可恶,作息崩坏
第405章 面长寿长
顾闲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朱翊钧听后心脏却是微微一缩。
他才十六岁,哪怕刚失去了重要的亲人,对生离死别的概念依然十分模糊。
自从他继位后,几乎所有人都逢迎他、讨好他。
连顾闲待他的态度也有点儿不一样了。
有时叫他觉得两人之间有了隔阂,有时又叫他觉得还跟以前一样。
有时叫他觉得这家伙嘴里没句真话,有时又叫他觉得那些话其实句句真心。
就像顾闲刚才提到“不说了”的时候,眼神里有着化不开的沉郁。
朱翊钧不知怎地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天将亮未亮的清晨,他们一同走出宛平城。
那时顾闲忽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上了卢沟桥。
说是看卢沟晓月,其实朱翊钧记不太清那天清早的月亮具体是什么样的,只记得顾闲一个人立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之中。
平时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有那么一瞬间竟像是茕茕独立于苍茫尘世之中,身上笼罩着一股难言的孤独与落寞。
朱翊钧当时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徐文璧他们很快找了过来,张元德更是与顾闲勾肩搭背地聊起一会吃什么。
那种没来由的寂寥转眼便随着夜幕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就在刚才,那种“错觉”又出现了。
明明顾闲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朱翊钧还是听出了话里隐含的悲观与决然。
他不明白。
顾闲的仕途还不够顺遂吗?
顾闲十几岁便崭露头角,几乎是在所有人的期望之中三元及第,才十八岁就入了翰林院、当了东宫讲官。
等他登基后顾闲更是一跃成为礼部侍郎。
顾闲整天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动不动就拿“某某皇帝这么干以后亡国喽”来面刺他,他也只是听的时候生那么一会气。
顾闲提的建议他哪次没听,顾闲想做的事他哪次没支持?
朱翊钧思来想去,最后觉得……顾闲这纯粹是读书读傻了!
读书多的人就是这样,明明什么事都好好的,偏要往坏里想。
不过站在顾闲的角度,有这样的担忧似乎也可以理解。
他是君,顾闲是臣,他要见顾闲随时都可以宣召进宫,顾闲要求见他却不一定见得到。
这么一琢磨,朱翊钧又明白了几分。
顾闲都直接给他念过“故剑无由动君心”了,可见顾闲确实有这方面的忧虑。
只是这家伙准备的“后路”比较多,才显得他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朱翊钧暗暗哼了一声。
他才刚从太子继位为皇帝不到一年,顾闲也才刚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不到一年,对新身份不太习惯多正常。
也怪他这个当君父的没早点想到这一点。
没错,他可是君父!
朱翊钧一下子嘚瑟起来。
他兴致盎然地叫人取来一个大些的牛皮纸信封,提笔在上面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直达天听。
顾闲:?
朱翊钧还扒拉出个自己下江南时跟着顾闲找人刻的私章,在信封上盖了个印。
“这个给你,以后不管我多生气,看到这个信封都会打开看。”朱翊钧郑重保证道,“天子一言九鼎,朕决不食言!”
这种东西肯定不能盖国玺,毕竟这是朱翊钧自己的允诺。
真要把国玺弄来盖上去,言官们得集体跪宫门抗议!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给他这样的诺言。
他向来重感情,但对待朱翊钧的心态总是格外复杂。
一方面是因为朱翊钧是皇帝,君臣有别不是假话,几乎每一位对他抱有期望的师长都曾叮嘱过他要记住这一点。
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脑海里比旁人多了三百余年的“记忆”,许多正史野史时常冒出来提醒他历史上那位万历皇帝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在万历皇帝手底下好好地干到退休。
像申时行就是干满十年首辅顺利致仕,一直到申时行八十岁寿终正寝为止,万历皇帝时常遣使探问。
所以只要别想着当张居正那样的人,学一学申时行和光同尘的本事,尽可能地在皇帝与同僚之间设法斡旋,以他与朱翊钧少年相识的情谊,混个荣归故里应当是不难的。
只是他有太多想做的事,并不确定朱翊钧会不会支持他去做。
这么一个“直达天听”的承诺,顾闲没在任何正史或野史上看到过,兴许称得上是独一份的。
等将来时过境迁,朱翊钧也许会翻脸不认这东西,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应当是真心实意地许下诺言。
顾闲说道:“好。”
朱翊钧不满:“好是什么意思!”
他都这么郑重其事地允诺了,顾闲居然只回他一个好字!
顾闲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陛下想不想吃长寿面?在我们苏州,过生辰的时候得吃上一碗。”
光听名字就知道长寿面有什么寓意了,朱翊钧听后颇有些意动,嘴上却还是嘀咕:“面有什么好吃的。”不等顾闲说“那就算了”,他又揉了揉肚子,“处理了半天朝政,来一碗也好。”
顾闲道:“面还是现下现吃最好吃。”
朱翊钧马上起身招呼:“那走吧!”
顾闲边跟着往外走边学他说话:“面有什么好吃的。”
朱翊钧瞪他一眼。
顾闲哈哈一笑,给朱翊钧讲起了“面长”的笑话——
汉武帝曾跟群臣聊天,表示自己在相书上看到个新鲜的相面知识:鼻下人中长一寸,可以活一百岁。
东方朔在侧大笑。
汉武帝瞪他一眼。
朱翊钧:“……”
你讲笑话就讲笑话,看我做什么?!
顾闲见好就收,笑眯眯地道:“有人说东方朔大不敬,东方朔辩解说‘臣不敢笑陛下,实笑彭祖面长耳’。”
据说彭祖可是活了八百岁的,那人中不得八寸长!
朱翊钧也忍不住乐了起来。
顾闲愉快地把话题转回长寿面上:“即便这相面之学不知是真是假,但许多人还是觉得‘面长’等于寿长,所以生辰当天得吃长寿面。”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作息还是没调过来,发个短短的保住三千党全勤,明天一定努力(信誓旦旦说起这东方朔,就想起隔壁《医汉》……(bushi
第406章 狐假虎威
长寿面的做法花样很多,顾闲自己就吃过很多种,至少他师父每年都会变着花样给他来一碗。
既然前面的贺表被朱翊钧嫌弃敷衍,顾闲便给他正儿八经地来了份那种特别长的长寿面。
甭管味道是不是最好的,就说这种一根就能填满一碗的长寿面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吧!
朱翊钧确实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顾闲把一整团面团做成了一根面!
顾闲把面捞起来时还给朱翊钧摆了个盘,摆的是非常传统的“松鹤延年”,只不过那松鹤格外地灵动飘逸,瞧着真的跟幅画似的,朱翊钧看了喜欢极了。
甚至都有点舍不得吃。
结果顾闲给自己也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鲜虾面,在旁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朱翊钧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为什么我的面没有虾?!”
顾闲抬起下巴示意朱翊钧看向桌上摆着的另一碗虾仁,在吃面的空档给朱翊钧回了一个字:“请。”
不仅有虾仁,还有腌萝卜、咸菜等等,都是拿单独的小碗盛上来。
顾闲这几年来得不算多,不过路上偶尔遇到尚膳监的人还是会跟他们聊上几句,所以他刚才说要做长寿面,便有不少人拿出自己的拿手本事给他品鉴。
除了鲜虾浇头是顾闲自己做的以外,其他小菜都是顾闲从中挑选出来的,基本都达到了让他比较满意的水平。
甭管朱翊钧会不会一一尝过去,总归是在御前露了次脸。
事实证明朱翊钧对好吃的永远来者不拒,他先把一整碗虾仁倒进面里尝了尝,只觉那虾肉质紧实弹牙,吃着格外地鲜。
顾闲怎么连做个虾都这么好吃!
至于其他的小菜,朱翊钧在扫荡完虾仁后也挨个尝了过去。
手艺能过顾闲这关的,在外面至少都是沈氏酒楼的掌厨了,做点小菜自然不在话下。
朱翊钧吃得十分尽兴,想着这是自己的生辰,便让人给了几个膳夫赏赐。
顾闲这次倒是没有跟着讨赏,吃饱喝足后愉快地跟朱翊钧边闲聊边遛弯消食。
他们过去几年没少从这条路往返文华殿,今年却是第一次走,连顾闲都生出几分感慨来:“很久没有从这里走了。”
朱翊钧哼道:“你也知道啊。”
他登基后顾闲即便嘴上不说,做事还是多了许多顾忌。
事实上旁人再怎么说又如何,只要有他这个当皇帝的在,顾闲就能稳居高位。
这么简单的事顾闲不可能看不明白,只是骨子里的文臣清高作祟罢了!
所以他说顾闲读书读傻了。
旁人说上几句,影响他为国为民了吗?!
两人一路上相谈甚欢,只不过顾闲把朱翊钧送回文华殿后便被要求回去重写一份贺表。
还要加一幅画!
顾闲还以为朱翊钧已经忘了这事儿,听他这么提要求才知道这家伙还记着这个仇呢。
想想这人早些年便有收集字画的爱好,顾闲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回礼部的时候照例要路过内阁,顾闲探头去瞅了一眼,赫然发现张居正在那伏案工作,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顾闲顿觉自己责任重大,跑过去跟张居正说自己有事要请示,愣是把人连拖带拽骗到外头。
张居正揉揉眉心:“有什么事?”
顾闲诚邀张居正一起去六科直房那边视察工作。
整天坐在内阁埋首案牍,底下的人偷懒怎么办!
张居正一听就知道顾闲根本没什么事,只不过都已经从内阁出来了,他便也没急着回去。
内阁到底不大,在里头待久了再出来走走,感觉空气确实清新许多,身上的疲惫也消了大半。
得益于顾闲过于频繁的提醒(几乎是逢人就嚷嚷),他这几年连轻微痔疾都没再犯过了。
见顾闲手里还拿着份贺表,张居正问他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跟张居正诉苦,说自己今天忙完接待使者的事就被召进宫里来,兜头扔来一本贺表。
真是太过分了!
张居正道:“……所以皇上为什么扔你的贺表?”
顾闲唉声叹气:“因为我昨晚困得写了错字,又不想重抄一遍,便让郑大帮我誊抄。现在好了,不仅要重写一份,还得倒贴一幅画!”
张居正:“……”
胆儿真肥。
以前他也经常帮师相徐阶写贺表,但徐阶那会儿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臣了,你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凑什么热闹?
朱翊钧确实雅好书画,有时候听完经筵后也不让他们散场,而是拿出典藏书画让他们题诗。
算是续了一场字画品鉴活动。
上次朱翊钧邀请他们题诗的时候,于慎行还很老实地说自己字写得不好,想让顾闲给他代题。
朱翊钧不仅没生气,还高兴地夸了于慎行几句,并且愉快地收获了两份顾闲题的字。
外人兴许不知道,但他们这些时常到御前汇报的岂会不知道朱翊钧对顾闲的字格外偏爱,早些年便热衷于收集顾闲的各种“真迹”。
个人喜好这种东西是说不准的。
也许顾闲的字画在当代不是最顶尖的,在浩瀚的书画史上更是排不上号,但正好特别对朱翊钧的胃口。
明知道朱翊钧有这种偏好,顾闲还敢让人代抄贺表,不是胆儿肥是什么?
不过看顾闲还能跟没事人似的诉苦,张居正就知道他又把他们那位新皇哄好了。
张居正说道:“别在这种不该偷懒的时候偷懒。”
顾闲一脸沉痛:“下次不会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六科直房。
顾闲让张居正在外头等会,他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偷懒。有的话,他就让他们往窗外瞅一眼。
呵,老张在看着你!
张居正:“……”
不是很懂这家伙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顾闲饶有兴致地溜达入内,拍拍这个人的肩膀跟人家聊几句,又拍拍那个人的肩膀跟人家聊几句,不时还问问某项工作的进度。
在发现没有人偷懒后顾闲也没有气馁,还是让他们抬头看看窗外。
众六科官员不明所以,抬头往外一看,顿时连忙成一片浆糊的脑子都被吓清醒了。
没办法,张居正永远一脸冷峻,光是站在那儿压迫感就很强。
更别提他对下属要求很严格。
张居正自己读《大明会典》轻轻松松倒背如流,便觉得旁人也可以做到,没事就爱抽考一下底下人对各项规章制度的熟悉程度。
每一个在张居正手底下干过的人都想哀嚎一句: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推己及人”!
考上科举后居然还要背书,恐怖如斯!
但这些话谁都不敢说出口。
谁敢在张居正面前说自己完全不想努力。
也就顾闲这家伙还敢跟张居正开玩笑。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愉快地领着张居正把六科直房挨个转悠过去,热心地帮助每一个忙到犯困的六科官员提神醒脑。
顾闲狐假虎威了一圈,十分满意张居正的震慑效果。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瞧着顾闲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张居正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走这一趟。
但顾闲也确实不是瞎转悠,还真弄了一堆公文跟他对半分,一半由他带回内阁,一半由他捎去六部分发(其实是五部,刑部衙署离太远了他没拿)。
六科嘛,本来就是负责上传下达(顺便挑刺弹劾)的衙署。
顾闲本来还准备把张居正送回内阁,可惜张居正没给他这个机会,见他已经没有正事需要汇报便打发他回礼部。
顾闲只能自个儿出宫去。
不能怪顾闲到处晃荡,今年不需要忙活乡试的事,礼部只需要做点日常工作,清闲得很。
天生闲不下来的顾闲到处派发完公文,又跑了趟通政司要走了最近的邸报,开始带薪摸鱼搞每月要闻匿名投稿给《新风》。
身为礼部侍郎,为了让天下读书人能够充分理解各项朝政安排,每个月都坚持对邸报进行深入浅出的汇总与解读。
多么令人感动对不对!
投稿赚点稿费只是顺便的事,绝对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嘿,上一份班,赚两份钱,妙啊!
……
顾闲这边嫌事情少,底下的人却十分忙碌。
他的一个御史朋友邢玠正在甘肃埋头苦干。
邢玠办事能力很强,前些年一直在密云县当知县。
进士外放去当知县,在许多人心里算是“低就”了,但邢玠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干得有声有色。
他在高拱和张居正实施考成法后进行的第一轮考核里,在两京十三省那么多知县的横向比较中拿到了“天下治行第一”。
所以邢玠只在知县位置上熬了六年便被提拔为监察御史,而后便获得了巡按甘肃的机会。
只是甘肃离得远,气候又不太好,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一般人到这边当巡按御史,可能就整日待在条件相对好那么一点(但也只是相对)的治所里等着别人来回报工作了。
邢玠却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两年切切实实地把甘肃走了个遍,把当地的政治、军事、经济等等情况都了解了个遍。
事实上还不如不了解。
一了解就发现……这地方真是太落后了,方方面面都很需要提升。
别说文教和经济了,连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都很难解决。
人口太少,降雨也少,还时不时有贼寇扰边。
难!
邢玠完成一次例行的巡察,回到自己的住处准备歇一歇,就听人说京师那边来信了。他心里打了个突,拿过信一看上面的署名,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是的,没错,是顾闲的信。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明天一定早起
第407章 相互伤害
甘肃在明代不是单独一省,而是连同关西七卫一起并入陕西,合称为“陕西行都司”。
所谓的都司,指的是“都指挥使司”,挂着这种名字的地区普通百姓非常少,辖区内大多都是进行军事化管理的卫所。
自从弘治年间关外诸卫陆续内迁,朝廷选择封闭嘉峪关修筑长城抵御外敌侵扰,甘肃这边日益寥落。
说实话,考上进士后立刻被扔去临近边关的地方当知县,拿了个考评第一又被安排来巡按甘肃,邢玠心里是非常彷徨的。
结果邢玠刚到任地就收到了顾闲的来信。
顾闲对他巡按甘肃的事情十分关心,在信中嘘寒问暖了一通,并热心询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没想到青云直上的同年还这么记挂自己,邢玠感动极了,手贱地回了一封信诉说衷肠。
回信的后果当然是……再也没有空闲为自己的前途忧愁,一睁眼就有干不完的活。
反正他从记录甘肃长城的当前情况到丈量各大卫所的屯田数量,在顾闲嘴里每一个数据都很重要,每一次记录都攸关国运。
总而言之,搢伯啊,振兴大明,没你不行!
搢伯就是邢玠的字,邢玠名字里的“玠”是一种古代礼器,“搢”指的是古时手执或者佩戴某样器物,二者遥相呼应。
同年之间一般关系比较亲近,是以大家都喜欢称呼对方的字。
顾闲为表示和邢玠关系好,写起信来自然也是搢伯长搢伯短的。
弄得邢玠现在一看到“搢伯”两个字,一颗心就突突直跳。
即便邢玠自己也非常热爱工作,在上一个岗位上硬生生把政绩干到“治行第一”,但甘肃这边的条件实在太差了!
要人没人,要粮没粮,他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别的地方巡察还可以督促当地官员搞搞民生,到了这边就只能研究一下兵事了。
要不是他在密云县那边曾经接触过不少边防事务,来到甘肃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顾闲却不觉得他这个任地没前途,始终保持着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的频率。
这家伙先隔空跟他探讨如何对整个甘肃的情况进行摸底,而后又和他探讨有哪些方面可以深入了解、哪些项目可以进行招商引资。
讨论着讨论着,顾闲彻底不装了,每次写信都是先问他手头的计划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再问他有没有兴趣开展某某新计划。
写到最后,这人才殷殷叮嘱他远在甘肃千万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并表示“我在京师对自己的尸位素餐非常惭愧,时常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代替你承受这份辛苦”!
总之就是每次都把话说得非常好听,但活一点都没少给你安排。
这两年来,邢玠忙到发疯的时候一度想给顾闲写信说“你来啊你来啊你马上过来啊”。
可惜每次临到要把信寄出去,邢玠又默默地揉作一团扔废纸篓里了。
倒不是邢玠不忍心让顾闲吃这份苦头,而是他想起前两年曾有位同年力邀顾闲去他任地上转悠,顾闲看完信后心动得很,兴冲冲地往上打报告。
结果当然是顾闲的报告没被批准,同年回京述职的时候还得了太子召见,太子一见到对方就问:“就是你撺掇顾太闲往外跑的?!”
在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心里,顾闲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一天到晚想往外跑,绝对是被外面的人勾引了!
他不提要去别的地方,非说要去你那边,还说不是你撺掇的!
至于顾闲这家伙本身就很想出去撒欢?
这不重要,反正你们罪大恶极!
当然了,邢玠完全不知道当初那位太子的真正想法是这样的:“要喊顾闲出去玩,就该挑个孤也能去的地方!孤去不了,顾闲也不许去!”
即使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大伙在私下交流时还是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千万不能对顾闲说“那你过来玩啊”或者“你行你上啊”这种话,因为他是真的会心动并且行动!
但是吧,顾闲行动了也没用,从皇帝到内阁都不可能批,你还会平白被皇帝和首辅记上一笔,叫他们觉得“好好的顾闲都被你们教坏了”。
逞一时之快,后果很严重!
邢玠心里百转千回,最后还是认命地拆开了顾闲的信。
人总不能因为抗拒加班,连政绩都不要了吧!
这次顾闲倒是没有给他加派额外的工作,而是提醒他该开始给手头的工作好好收尾,提前着手准备年底回京述职事宜。
这是怕邢玠忙过了头,把这件关乎自己前程的大事给忘了!
朝廷今年的工作重点是清丈田亩,这事儿邢玠早就督促甘肃各卫所去做了,手头的材料相当详尽。
还有甘肃一众官吏的考评结果也要好好汇总。
得了顾闲提醒,邢玠便着手筹备起了自己的述职报告。
不知是不是在这边忙久了,邢玠整理到一半竟有点儿惆怅。
巡按御史的任期跟一般地方官不一样,他们得定时回京汇报工作,且不可能长期在同一个地方任职。
搞监察的嘛,总让你待一个地方还得了?!
所以长则三年,短则一两年,巡按御史就会被调动去其他地方。
这次回了京师,他的职位怕是要有新变动了。
兴许往后都不会再到甘肃来。
正好此时有人来邀邢玠去看秋收,他便暂且放下心中的怅然,跟着热情的当地人出去走走看看。
甘肃一带四季分明,过了中秋天气就转凉了,这个季节大麦、玉米、大豆都陆续收成,到处都是丰收的气息。
有些地方还种了许多核桃,听说是专供两京贵人用的。
这几年核桃在京师卖得特别好,说是吃了能补脑,拿两颗在手里盘又有手疗养生效果,迅速攻陷了小孩市场以及老人市场。
谁能拒绝让小孩变聪明以及让老人长寿这两个诱人至极的好处!
核桃可谓是大卖特卖。
听闻目前“丝路核桃”和“关东核桃”很受欢迎,不少商贾特意去当地收。
当地人不懂这些,只知道要是能挑出成对的核桃(即大小、外形看起来一模一样),能卖出普通核桃好几倍的价钱!
邢玠骑马出了城,很快看到一片核桃林。
果农们正在阴干今年的核桃,见到邢玠这位很接地气的大官,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有胆子大的还递了个生核桃给邢玠尝鲜。
邢玠当知县的时候倒也没有这么亲民。
现在他能跟当地人打成一片,一方面是巡按御史需要监督当地方方面面的工作,另一方面则是顾闲整天在信中撺掇他做这做那。
面对果农热情的笑脸,邢玠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核桃。
阴干数日后,核桃外层本就自然裂开的青皮变得很好剥除,去掉了外皮才是大伙熟悉的核桃模样。
阴干的生核桃风味极佳,最大程度上保留着核桃的本味。邢玠想着顾闲应该会喜欢,便付了定金让人在秋收结束后送一批过来。
骑着马在城外逛了一圈,邢玠的马褡裢里多了不少当地土产,新麦、新豆以及各种蔬菜瓜果。
甘肃这边虽然荒凉,但沿着河流两岸还是能开垦不少土地,邢玠时常督促地方官兴修水利,以确保现有的农田数量不会再减少。
老百姓不知道巡按御史是什么官,只知道邢御史来了大家都有水用,且还多了一些别的进项。
比如过去无人问津、只能给小孩子拿来打牙祭的野核桃,现在居然有不少商贾过来收!
倒也不是时人本来不吃核桃,而是核桃这种“胡桃”传入中国后遍地开花,北直隶本身便长着不少这玩意,商贾何必舍近求远来甘肃收你的野核桃?
……偏偏核桃产业还真发展起来了!
或许是附近的玉米和辣椒生产基地带来的,又或许是近几年核桃产业火热转型(转成连吃带玩)带来的,反正对于当地人而言就是平白多了个进项!
天上掉馅饼了。
许多人都说这些招商引资项目是邢御史带来的!
所以无论邢玠走到哪儿,民众都非常热情。
这种热情是很奇妙的东西,分明不值什么钱,也不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多少助益,但只要那么转悠上一圈,便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干几十年。
邢玠回到住处整理完手头的资料,提笔给顾闲写起了信。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谢谢你的提醒。我跟你讲,今年甘肃的苹果真甜啊,可惜你吃不到;今年甘肃的蜜瓜真甜啊,可惜你吃不到;今年甘肃的新麦也收上来了,可惜你远在京师没法来试新麦,我只能替你先尝了!
好歹书信往来这么久,邢玠已经知道怎么写信能扎顾闲心窝了。
来啊,相互伤害啊。
……
顾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正在尝试今年的新麦和新米。
麦子有冬小麦和春小麦,冬小麦一般五月左右成熟,春小麦则是跟水稻差不多时间收割。
顾闲是不缺米粮的,因为沈春生需要他挑出适合放在沈氏酒楼里当主食的新粮。
报酬么,当然是供应他一整年份的好米好面!
顾闲知道这是沈春生照顾自己俸禄低,不过朋友之间哪里能算那么清楚?他也只能每年都认认真真把新粮挨个试吃过去。
这天顾闲带着鲁鲁吃饱喝足,拆开邢玠的信一看,顿觉刚吃进去的面不香了。
他好心好意写信去提醒邢玠做好汇报准备,邢玠居然这样馋他!
真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今天终于没有踩点了(要求逐渐降低
第408章 不可与谋
气归气,顾闲还是挺期待邢玠回来的。
自从有了“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潜规则,两京礼部、吏部这两个要紧衙署的尚书与侍郎很少再选翰林官以外的人选来担任。
而入阁的人选一般又是从这些职位里挑选。
所以翰林官这边属于排着队等转迁,只要你熬得足够久,且保证每次考课都能平稳落地,说不定好运就落到你头上了!
这也正是王世贞很难更进一步的原因。
王世贞考上进士后可是直接拒绝参加馆选的。
上次给他安排的国子祭酒也是人家翰林官的转迁职位之一,就是传说中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萝卜岗。
看看后来轮流上来的万浩、林士章等人就知道了,那都是实打实的翰林官!
隆庆元年王世贞之所以能当上国子祭酒,也是因为皇位刚更替,朝廷理当对他这种在文坛极具影响力的闲住官员予以一定优待。
他就是千金市骨里的那个“骨”,给他一个好职位不是因为上头觉得他值得那个位置,而是以此展示新皇登基后求才若渴的心态。
至于是不是真的想重用你这个才,根本不重要!
要是王世贞守孝归来好好干几年,展露出自己的实干才华,或许还能像汪道昆、吴百朋他们那样往兵部或刑部转迁(户部他这个苏松人士一般也不能进)。
可惜王世贞看不太上朝廷的安排,宁愿选择闲居家中。
邢玠没选上庶吉士,考完进士后便外放当知县,在士林之中又没有王世贞那样的响亮名声,往后升迁兴许会更困难。
顾闲自己目前外放无望,便对在外当官的同年格外关心,希望能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更多关于地方上的真实情况。
倒不是他不想关心同年以外的人,而是官场上的关系没那么好攀。
就算是同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邢玠这样热络回应。
有时候去个两三封信对方没回,或者回得冷淡又敷衍,顾闲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这么筛选下来,能长期保持通信的人也算不得太多,大多数都是真的有要紧事顾闲才会去信一封。
事情成不成就听天由命了。
对于朋友归京,顾闲还是很期待的。
他还是礼部侍郎,年底的朝觐次序就是他们礼部来安排的,多找同年们聊聊天很正常吧!
这些都算是他天然的盟友。
顾闲不敢说自己能为他们保驾护航,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办实事,他是一定会全力支持的。
第二天见到朱翊钧,顾闲就跟朱翊钧狠狠谴责起邢玠写信馋他的恶劣行为。
呵,区区苹果和蜜瓜,以为他会心动吗?!
朱翊钧听着顾闲转述邢玠对甘肃苹果和甘肃蜜瓜的描述,很怀疑顾闲是不甘心自己一个人被馋到,特地跑来拖他下水!
“苹果有什么稀奇的,宫里多得是!”
朱翊钧说完了,还真叫人去洗了几个新鲜苹果来。
今年京师的苹果也刚熟,宫中刚采购回来呢,就碰上顾闲来讨吃的了。
顾闲没跟朱翊钧客气,拿起个脆甜的苹果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苏州是不种苹果的。
据说苹果花要冷到一定程度的地方才开得好,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便不太相宜了,移栽过去也不怎么开花,果子结得稀稀落落的,种着不太划算!
这种气候上的差异导致顾闲这么爱上树摸果子的人,小时候都没什么机会摘新鲜苹果!
在京师偶尔倒是能去京郊体验一下现摘现吃的乐趣,只是公务繁忙,假期又少,他能去京郊玩耍的次数也不多了。
想到这一点,顾闲还是十分遗憾。
他一口气吃完手里的苹果,扔掉果核后便和朱翊钧聊起了这事儿:“我觉得现在大家假期还是太少了。”
朱翊钧瞪他。
先来跟他要吃的,又来跟他要假期,增加休假对大明有什么好处吗!
顾闲一脸认真地给朱翊钧分析起来:“多放假好处大得很,陛下想想看,是大家都把钱攥在手里一文不花好,还是大家都把钱花出来好?”
朱翊钧道:“当然是花出来好。”
顾闲道:“这就对了,那陛下就该给文武百官多安排些假期。这样他们每隔几天就有空带家里人出去游玩和购物,保证他们兜里留不下半个钱!”
朱翊钧道:“可这钱也回不到国库。”
更别提流向他的内帑!
这不是便宜了那些商户吗?
顾闲耐心地跟他解释起来:“我们要的不是把钱全堆在国库,而是要让它尽可能地流通起来。只要大家都愿意花钱了,朝廷收上来的税钱自然就多了。”
朱翊钧还是觉得那么多钱进了别人口袋,跟自己亏了没区别!
顾闲没有气馁,继续给朱翊钧讲起放假的若干好处。
比如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当个学员尚且初一十五放假,当个庶吉士更是五日一休沐。结果吧,文武百官居然连点私人时间都没有!
你不能只在弹劾他治家不严或者私德不修的时候,才要求他做到“修身齐家”!
你都没给时间,他怎么提高个人修养、怎么跟进家中子弟的教育问题?!
话本里经常写衙内作恶,现实里也没少这类官宦子弟、勋贵子弟以及富家子弟横行乡里的情况,无非是这些家伙有钱有闲又缺乏管束。
富家子弟自不必说,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出门经商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哪有空教导自家子弟?
偏偏最应该把自家子弟教导成国之栋梁的文武百官,居然也没有空闲陪伴孩子成长!
长此以往,贻害无穷啊!
所以应该让文武百官拥有足够多的假期!
这样他们再搞什么迟到早退缺勤或者说什么“我实在没时间管儿子”就不合理了!
最重要的是,人不可能一直保持高效工作的状态,忙碌久了效率会逐渐降低。
必须得劳逸结合!
大明文坛不是整天嚷嚷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吗?
不能只在诗文方面跟汉唐看齐,假期也得跟上啊!
强烈要求恢复汉朝的“五日一休沐”。
再不济来个唐朝的“十日一休沐”也行。
最好能再增加一下节日假期!
现在很多节日都是官员“自主”放假,点个卯就各回各家。何不大方一点直接给个假呢!
朱翊钧“呵”地笑了一声,给顾闲提了个建议:“你可以写封奏疏看看内阁支不支持。”
顾闲开始推诿:“这事由陛下来提比较适合!”
朱翊钧一脸“你莫不是要害我”的表情。
顾闲循循善诱:“成祖下令让元宵节休假十天,至今天下臣民过节时仍会感念他的仁德!如今每逢元宵京师何等的热闹,陛下也不是没见识过。”
朱翊钧终于有些意动了,只消放个假就能让文武百官感恩戴德,有什么不好!
反正休假后干不完活挨骂挨罚的人又不是他。
凡是因为休假增多而耽误了正事的,统统罚俸!
朱翊钧左思右想,没想出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坏处,便说道:“那你回去写个章程给我,我好跟内阁商议。”
顾闲一琢磨,这事成了对自己好处极大,没成也是朱翊钧挨骂。
自己一点损失都没有,顶多只是写一份废稿罢了!
顾闲欣然回去加班加点把调整休假制度的方案写了出来,寻了个机会私底下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行动力很强,当天就召集几位阁臣来商议此事。
他倒是没出卖顾闲,只搬出顾闲那套说辞表示大明的休假制度应该更明确、更合理。
张居正还没说话,张四维和申时行就在旁连连点头,谁能拒绝拥有更多假期!
两人赞同的话刚到嘴边便注意到张居正的脸色不太好,只得又把心里话都给咽了回去。
张居正倒不是觉得多点假期不好,只是他对顾闲太熟悉了,所以朱翊钧一张嘴他就听出是顾闲在背后怂恿。
这小子什么意思?
眼下正是大伙干得热火朝天的阶段,他跑去怂恿皇帝给大家多放假?!
等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张居正敛起了刚才不小心外泄的情绪,正色夸道:“圣心每以恤人为念,天德如此,臣等不胜幸甚。”
张居正这么起了头,张四维几人自然是立刻跟上,都说“圣恩浩荡”云云。
朱翊钧便把自己记下来的休假安排大致给张居正几人讲了讲,详细说明可以增加哪些假期。
张居正认认真真听完告退,等回了内阁才让人去礼部传话。
传话内容是“让顾闲滚过来”。
申时行几人在听到朱翊钧眉飞色舞讲述安排那些假期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意义时,也听出这事是谁撺掇的了。
面对明显在生气的张居正,申时行和张四维对视一眼,齐齐假装自己很忙碌。
既然是顾闲把人惹恼的,就让顾闲自己想办法哄好吧!
另一边,顾闲正哼着歌儿处理手上的公务,便见到个文吏面带为难地在门外探看。
由于往返内阁过于频繁,顾闲认得在内阁当值的所有文吏,一下子认出了对方是张居正的人。
顾闲热情地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文吏只能如实转达张居正的话。
没办法,张居正要他一定要按原话讲!
顾闲一听,不好,东窗事发了。
他早该知道的啊,朱翊钧这家伙根本靠不住!
这不,才把方案递上去,朱翊钧当天就露馅了!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竖子不可与谋!
顾闲摸摸鼻头,对被张居正勒令必须转述原话的文吏说道:“没事,我这就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可与谋,不可与谋*今天早早更新啦!听说活动结束了,有剩下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了*注:①不胜幸甚一句:参考《唐会要》【长孙无忌曰:圣心每以恤人为念,天德如此,臣等不胜幸甚。】不是老张不会夸,是我不会(bushi
第409章 都什么人
走到午门的时候,顾闲还遇见了要往六科直房那边走一趟的申时行。
顾闲立刻逮住申时行问内阁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一般是不跟传话的内侍或者文吏探听具体发生了什么,倒不是他看不起打杂跑腿的,而是泄露御前或内阁的事对他们而言是相当严重的过错。
尤其是在御前当值的内侍,干这种事被皇帝杖死也是有可能的。
想要避免出现这种无法挽回的局面,最好就是平时无论事大事小都别瞎打听。
具体有什么事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申时行不一样,申时行的身份地位不会让他面临那种情况。
他的应对能力也不会。
譬如同样是出身富贵,有的人鼻孔朝天、骄横跋扈,仗着有点臭钱到处欺负人,让人一提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申时行待人接物却是叫人如沐春风,即使自己穷得要死,想起他来也只会觉得“他只是正好生在有钱的人家而已,他有什么错”。
正是因为很确定申时行能够应对,顾闲跟申时行打听起来才没什么心理负担。
申时行无奈地说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顾闲当然知道,要不怎么暗骂朱翊钧“不可与谋”。
这不是可能还有别的事吗?
认错要有度,不能少认,也不能多认!现在他离内阁还有一小段路,还有机会可以想办法狡辩。
顾闲凑过去压低声音问申时行:“只有休假的事吗?”
申时行:“……”
所以你到底干了多少要挨骂的事?
申时行说道:“刚才只提了这件事。”
顾闲放下心来,点着脑袋说道:“谢啦,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申时行失笑。
听说朋友之间相交再久,还是很容易想起彼此刚认识时的模样。即便顾闲如今已算是身居高位,他还是依稀能瞧见当初那个活泼少年的影子。
顾闲得到申时行给的情报,顿时心里有底了,放心大胆地去内阁挨骂。
为了大家的假期福利,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不过到了内阁直房,顾闲还是先探个脑袋进去看看情况。
内阁没了高拱,就是张居正一个人说了算。
其他几人同为阁臣,但都只有拿着事情跟张居正请示的份,像高拱和张居正过去那样坐在一起共商政事的情况非常少。
所以顾闲一眼看去,只见张居正几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活,没有一个人在说闲话。
专权首辅初露端倪!
顾闲正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全然不知道张居正已经注意到他。
整个大明估计也只有顾闲敢在内阁直房外这么探头探脑。
只能说人家写起居注的记录他“行迹鬼祟”绝对不是无中生有。
张居正冷着一张脸让他滚进来。
看来这次老张是真的生气了,要不然怎么会一口一个滚字。
不文明!
顾闲麻溜滚了进去,假模假样地问张居正有什么吩咐,自己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没空跟他瞎扯,只问他为什么突然对休假制度发表“高见”。
顾闲道:“我就是提个建议而已!”见张居正面色不善,他便隔空开始歌功颂德,说什么“臣子的职责就是多提建议”“皇上天纵聪明”“可不可行自有圣裁”。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了,都是朱翊钧做的决定,他当皇帝的都觉得多放假没问题了,咱当臣子的何必拦着!
想要底下的人好好干活,得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我们在考课方面固然提高了对工作效率以及实际政绩的要求,但我们也为大家争取来了宝贵的假期!
这样底下的官员就不至于怨声载道了!
只会觉得新政好,新政妙,我要为新政肝脑涂地!
所以说,我提这么个建议都是为了考成法的进一步落实以及其余新政的推行着想啊!
绝对不是我想多多休假带鲁鲁出城摸鱼抓虾、打枣摘果!
张居正本来面色都缓和下来了,结果这家伙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张居正:“………”
手痒,想找黄荆条。
顾闲全然不知自己又在黄荆条下晃悠了一圈,他讲得有点渴了,又自发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吨喝完,才继续从人文关怀讲到大明未来。
听他那个意思就是“不多放点假,咱大明要完了”。
张居正听得脑仁发疼。
顾闲扯了这么多理由,还是“恩威并施”一项最打动他。
恩威并施的道理谁都懂,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恩威皆出于上,他即便是首辅,也占着个“辅”字,无论是想施恩还是想施威都得看皇帝的意愿。
偏偏他这个身份不适合像顾闲那样想到什么就到御前说什么。
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或者说盼着他出错的人太多了。
此前诸多风雨都是高拱在前头扛着,如今高拱急流勇退,他便不得不直面这一切了。
既然顾闲已经说通了皇上,这恩施下去也无妨。
张居正道:“行了,你回去与丁尚书他们讨论好了递个章程上来,到时候再跟吏部那边商议。”
没错,规章制度的制定一般是礼部来负责。至于为什么要跟吏部商议,那当然是因为休假还涉及到人事安排的调整。
总而言之,干活吧你顾太闲!
顾闲:?!
怎么回事?
我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
顾闲悲愤地领着新活走了。
出了内阁,顾闲还是有点儿气愤,于是直奔文华殿去谴责朱翊钧的不靠谱。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张口就露馅?
害他得去面对冷面老张!
你是不知道他这人凶名在外,我都拿他那张冷脸给底下的人提神醒脑的!
朱翊钧冷不丁被顾闲指责一通,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听到顾闲在那说起张居正的“用法”,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只能说顾闲真的不是只来气他一个人,这家伙连张居正都没放过!
朱翊钧道:“我怎么觉得元辅脾气挺好的。”
整天被顾闲这么折腾,张居正竟都没有打顾闲一顿,谁说他凶的?
分明一点都不凶!
顾闲道:“那是因为我抢先摆事实讲道理说服了他,要不然肯定得挨更多骂!”
朱翊钧想到顾闲那一套一套的说辞,又理解了张居正为什么打不下手。
不过听顾闲一个劲地埋怨自己被喊去内阁挨训,朱翊钧便知道顾闲现在在他面前还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没去跟张居正通过气。
想想也可以理解。
对于张居正这种恨不得大家都加班加点给他干活的人来说,兴许还真的不会答应增加假期这种提议。
只是碍于这事是他这个皇帝提出来的,张居正听了才夸好。
转头就去骂顾闲这个真正的提议者了。
朱翊钧暗暗哼了一声,心道要办成这事果然还得是靠自己。
没他不行!
这么一想,朱翊钧就不怪顾闲跑来说自己不靠谱了。
朱翊钧道:“本来就是你提的,现在由你负责拟定休假方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闲听后觉得有道理,恍然点头:“陛下说得对。”他见朱翊钧面前摆着两盘点心,非常自然地折了几张朱翊钧拿来练字的纸把它们全部倒进去,“这么说来倒是连累丁尚书和陶侍郎跟着多干活了,我拿回去让他们感受一下陛下的恩泽。”
面前只剩两个空盘子的朱翊钧:?
他还没吃!
顾闲殷殷叮嘱:“陛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当多吃正餐,少吃甜食,不然容易横着长,还容易吃坏牙齿!”
说完他麻溜揣着两包糕点跑了,根本不给朱翊钧发作的机会。
又是用心良苦为皇上着想的一天!
我,顾太闲,一等一的大明忠臣!
顾闲溜达回礼部,热情地给丁士美他们分吃从御前顺来的糕点。
由于丁士美两人年纪都不小了,也吃不得这么多油多糖多的糕点,顾闲只每样给他们拿了一块垫垫肚子,剩下的便全让底下的人拿去分吃。
送到皇帝面前的可不是光禄寺那种批量做的敷衍糕点,味道都很不错,再听顾闲说是皇上赏的,分到点心的人大多高兴不已。
跟着顾侍郎就是好啊!
丁士美时常去内阁开小会,对这种“赏赐”是怎么来的门儿清,只能感慨顾闲胆子真大。
也就他与皇上在东宫时便情谊深厚,才敢在御前这么为所欲为。
等得知顾闲带回了什么工作,丁士美也一下子看出是谁的提议。
丁士美道:“既然是你起的头,那便先由你拟个方案出来吧。”
顾闲倔强否认:“怎么都说是我起的头,这是陛下的旨意!”
丁士美摆摆手让他干活去。
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的陶大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说是看着顾闲长大的都不为过,许多事一听就知道是顾闲出的主意。
顾闲见两个上司一个满脸“谁会信你的鬼话”,一个听得直发笑,只能哼哼唧唧地写方案去了。
可恶,难道争取来的假期是他一个人的吗?
一个两个全是这个态度,真是太过分了!
都什么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司全都特别了解自己是什么体验其实特别爽hhh*今天也努力早上七点起来写更新了!(不是不想加更,是这个从早写到晚的效率实在加不了
第410章 难不倒他
由于顾闲朋友遍天下,所以他的方案还没写出来,朝野上下已经对此事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都特别期待。
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放假!
官大的还好,大权在握,放假可能还没滋没味。
官小的那可真是日复一日地忙碌,不少官员不想下基层,就是因为太苦了,公务繁忙不说,还得送往迎来。
尤其是御史来了,你少不得要卑躬屈膝去讨好对方,要不然你的升迁路可就坎坷咯。
这样的日子但凡是有点儿自尊和追求的人都过不下去。
官场中之所以流行“挂冠而去”就是这么个原因。
大多都是觉得案牍劳形,想学着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带着功名回家过轻松日子。
当然了,也有人是因为感知到时局动荡不安,自己的理想抱负注定无法实现,才选择暂且不当这官了。
张居正年轻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
张居正那是有贵人运,歇了三年还有徐阶愿意捞他一把,甚至连严嵩对他都颇为欣赏。
换成别人,估计很难再在朝中更进一步了,哪像张居正这样节节高升?
朝中有人好做事!
那些朝中无人的,仕途大多走得千难万难。
在无望施展抱负的情况下,带着进士功名归家反倒是过得轻松惬意,想买田便买田、想置宅便置宅,免税免役待遇依然在,每日不是娇妻美妾在怀就是呼朋唤友纵情享乐。
何必受官场上的鸟气!
所以说,想让官吏好好干活,不能光举起考成法这根大棒,还得给大伙争取点福利!
不给人家放松的空档,人家压力一大就称病跑了。
不干活还享受考取功名带来的优裕待遇,跟国家蠹虫有什么区别!
顾闲觉得自己干的事意义重大,所以决定广泛地征询群众意见,看看休假方案具体该如何决定。
每个听到顾闲咨询的人都一个想法:只要能放假,什么假都好!
天知道他们至少要熬六年,才能拥有两个月的省亲假(加上路上往返可能有四五个月),如果职位十分要紧,或者工作没人可以接手,这个假也是不会批准的!
别说远在家乡的亲人见不着了,平时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节日有假期,他们连近在身边的妻儿都无暇陪伴。
满朝上下反响都十分热烈,即便是专职挑刺的御史,见到顾闲都带上了几分笑容,热情地跟顾闲聊他们御史的不容易。
许多御史一年到头都在出外差,有的岗位甚至一年内就得往返一趟,其中的艰辛实在难以言说。
要是有正经假期可以歇歇,他们也不至于累垮了!
顾闲每天都收到各种各样的提议与诉苦,都说自己那职位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他如实收集了各方意见,每次上完朝便挑拣着感恩戴德的内容去转述给朱翊钧听。
看看,就说了这个决定没错吧!
现在在大家心里,你可是绝世明君!
等到全新的休假制度落实下去,两京十三省的官吏都会记着你的好处,说不定还有许多人要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朱翊钧听着顾闲不重样的夸捧,只觉自己当真英明神武。不过在顾闲面前他还是没太过喜形于色,只哼道:“要是改了休假制度有人干不完活,那就是你的责任!”
顾闲不乐意了:“有的人即便不休假也干不完活,难道也是我的责任吗?”
朱翊钧才不管那么多,坚定地认为顾闲得负全责。
顾闲只觉官场上果然是多做多错!
太过分了!
但人总不能因为要负点儿责任,就连假期都不要了吧?
顾闲还是勤勤恳恳地把综合各方意见敲定下来的休假方案提交上去。
总体来说是采取汉代“五日一休沐”的休假方法,同时把正旦、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冬至等重大节日规定为法定假期。
反正大家都无心干活,不如爽快点直接给假。
顾闲的方案一递交上去,几乎是畅通无阻地通过了。
只是要等到年底两京十三省官员进京朝觐时才会统一宣布下去。
礼部今年准备下印的大统历要进行一定的修改,在上面标注出法定节假日!
礼部官员爆发出空前的加班热情,愣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大统历给改好了,特意用红墨印刷节假日那一页,以这种喜庆的颜色庆贺假期到来!
顾闲:“……”
平时喊人干活怨声载道,这会儿倒是干劲满满了。
果然谁都抵抗不了放假的诱惑!
顾闲忙活完休假制度的事,还以为自己可以歇一歇,结果到了十一月,户部那边说汇总了一部分清丈田亩的成果,要借他过去编纂鱼鳞册。
殷正茂说得很冠冕堂皇,说编书这事儿怎么能没有礼部官员参与,顾闲正适合过来干这活。
这种做法顾闲可太熟悉了,叫做跨部门合作,不算是违规让他加入户部。
眼看张居正都不说句公道话,顾闲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去户部加班。
区区鱼鳞册,难不倒他!
历史上张居正一直到万历十年都还在带病跟进这件事,现在张居正递上正式奏疏不到一年,当然不可能一下子把两京十三省的田地数目都梳理清楚。
现在殷正茂手头拿到的田亩数是高拱和张居正前几年提前让部分巡抚去丈量出来的数据,主要用来打个样,往后其他省份的鱼鳞册都按这个来处理。
顾闲知道鱼鳞册关乎以后能不能顺利把税收上来,所以对这个任务也非常上心,很快拉了个班底开干。
连朱翊钧那边都去得少了,每天一到岗就是在加班。
朱翊钧知道顾闲在干正事,便也没经常宣召他,吃到什么好吃的还叫人送一些去内阁和户部。
倒不是他真的时刻惦记着顾闲和几位辅臣。
顾闲都给他起了头,要是他送着送着就不送了,底下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左右只是让人跑个腿,朱翊钧还是相当大方的。
又这么忙碌到腊月,京师下起了雪。
年底礼部得安排官员朝觐的事,顾闲才终于得以回到他的老窝。
作者有话说:
全勤,卒开始躺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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