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看不出来
这天下衙后,顾闲让郑大回家告知王宜玉自己不回家吃饭了,与汤显祖一同去集市里挑了些好菜,去寻邢玠玩。
汤显祖与邢玠不太熟,不过他听顾闲说要来跟邢玠聊聊边防问题与基层民生,便提出要跟着一起来。
他与顾闲少年相交,当初笔谈时便时常听顾闲针砭时弊,如今顾闲虽然不再动不动就大谈“大明要完”之类的问题,行动上却没落下过。
汤显祖觉得自己也得紧跟顾闲的脚步,不能虚度光阴。
顾闲十分高兴:“正好,我俩凑凑钱,能挑的菜更多!”
汤显祖道:“你都当三品官了,怎么还这么穷?”
顾闲道:“我这不叫穷,我这叫不乱花钱!只要我不带那么多钱出门,想花都花不了。”
他兜里有钱的话,走在路上不知为什么就花光光了。
今天他都是靠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硬生生把他师妹给的钱囫囵着留到下衙!
可见他多么看重邢玠这个朋友。
汤显祖听他还骄傲上了,只得揣上钱袋子跟着他挑菜去。
两人才刚走出没多远,就遇到李维桢。
一听他们是去找同年聚会,李维桢有点儿犹豫。他比顾闲他们早一届,凑这个热闹名不正言不顺啊!
可想到顾闲这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他都没蹭上过顾闲的饭,李维桢又实在舍不得错过这个机会。
正犹豫间,顾闲已经热情相邀:“本宁你也一起去吧,三个人分摊,又可以多加个菜!不过嫂子那边……”
李维桢道:“我让人回去说一声。”
顾闲连连点头。可不能因为朋友聚餐弄得夫妻不和!
京师人口众多,蔬菜肉类供应也比别处足,这一点体现在城里下午都还能买到菜。
要知道京中也不是人人都奴仆成群,许多小官小吏都是自给自足,下衙后顺便捎点菜回家吃。
有这么一个广阔的市场在,商户和摊贩们当然会抓紧商机!
顾闲扫荡了一圈,还顺便和汤显祖两人探讨起这里面的供需关系。
供给大于需求,物价可能下跌,商家容易亏本;需求大于供给,物价容易上涨,百姓又吃不起。
得供需平衡才能保证市场稳定!
看来做生意也是瞬息万变!
汤显祖和李维桢两个学文的被迫听了一路“供大于求”“求大于供”,只觉脑袋发胀。
莫不是要长脑子了?
顾闲三人提着菜寻到邢玠时,邢玠正坐在那里看最新一期《新风》。
甘肃买不着新刊,这会儿终于回到京师了,邢玠当然是先弄一本来看看。
像他这种从外地回来的官员都有朝廷提供的临时落脚处,吃住虽算不得太好,但也不用怎么去烦恼,只消专心等着礼部与吏部那边的安排即可。
邢玠没想着去寻顾闲。
年底了,顾闲肯定忙得很,他可以封印后再去跟顾闲叙旧,省得耽误顾闲办正事。
正这么想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朗笑声,还有几个人相互打招呼的动静。
邢玠微微讶异。
他目前的落脚处不是单独的院子,而是好几个官员同住,只不过平时大家往来得不算多。
这会儿倒是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而且……怎么感觉这种场景有点熟悉?
邢玠难免想起刚高中那会儿,同年之间彼此都还不熟,但他们之中有个特别热衷于交朋友的顾闲。
顾闲这家伙跟谁都要聊几句,有他在大家便都能欢畅闲谈。即便是原本不认得的人,下次再见面都有共同话题了(比如顾闲如何如何)。
……是了,几年没见,他都没第一时间听出这声音!
不是顾闲还能是谁?
邢玠正要放下手里的《新风》出去相迎,就见顾闲已经朗笑着挥别其他人掀开了他的门帘。
一别数年,顾闲眉目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多了几分独属于青年的英俊疏朗。
只不过他还是那么爱说爱笑,所以稍微掩盖了几分早早身居高位带来的锐利与锋芒,到哪都能跟人打成一片。
见邢玠手里还拿着本《新风》,顾闲笑容更盛:“一安顿好就忙着看书,搢伯你还是这么勤勉!”
“这算什么勤勉!”邢玠边说边起身往顾闲身后看去,瞧见了跟着顾闲过来的汤显祖和李维桢。
汤显祖是他同年,他当然是认得的,李维桢他却是不认识。
顾闲笑着给他们介绍了一番,并邀请邢玠边做饭边聊。
他们还得在宵禁前回家去,只能做几个快手菜!
即便那么久没见,顾闲还是一点都不见外。他给邢玠看了自己买的现宰鸡,热情追问:“你有没有带甘肃的辣子回来?我给你们做个特别下饭的辣子鸡!”
今天下雪了,天气冷得很,正适合吃点香辣可口的热乎菜暖和暖和。
邢玠便折返回去取出袋辣子。
顾闲愉快地没收了人家一整袋干辣椒,嘴里还直夸:“知我者,莫若搢伯!”
不远千里帮带辣子,好人呐!
汤显祖道:“搢伯也没说全给你的吧。”
顾闲忍痛说道:“那给你匀点。”
汤显祖这个江西佬也爱吃辣的!
李维桢从旁边冒出来:“见者有份。”
顾闲:“……”
李维桢这个湖北佬也很能吃辣。
可恶,早知道不带他们来了!
甘肃的辣子特别香!
尤其还是邢玠亲自从甘肃那边带回来的,打开后仿佛还能闻到西北热烈阳光的独特气味。
顾闲两辈子都没去过甘肃。
他只在一次食客聚餐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说是甘肃那边久旱无雨、颗粒无收,死了两百多万人。
单单是饿死的便有百余万。
伴随着饥荒而来的,是可怕的瘟疫以及兵祸。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死的人多了就容易发生瘟疫,在死亡和恐慌的笼罩之下,秩序很快便会崩坏。
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什么法律和道德?
起初可能只是抢饭抢药,后面便愈演愈烈,到处都在烧杀抢掠,到处都在争夺为数不多的活下去的希望。
没完没了的厄运,没完没了的死亡,没完没了的苦难。
那天晚上,顾闲师父坐在庭院中很久,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当时顾闲并不知道他师父在想什么。
如今想想,他师父能有那么多朋友明里暗里劝他投身于各种“伟大事业”之中,年轻时想必也曾有过救国图强的抱负、也曾为这片土地难以根除的众多痼疾辗转难眠。
只是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失去同行者的次数也太多了,他师父才渐渐灰心丧气。
那样的煎熬,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如何能感同身受?
也是这几年反复思考如何解决大明面临的各种问题,顾闲才渐渐理解那些难以对外人言说的苦痛。
即便你想尽办法做了你所有能做的事情,一旦现有的秩序轰然崩塌,许多惨痛的历史依然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世上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改革,能带来短暂的清明局面已经不错了。
顾闲敛起思绪,笑着跟李维桢他们瓜分了邢玠带回来的干辣椒,才捋起袖子带着三人做饭。
期间有人主动过来帮忙,并且把自己的晚饭食材一并贡献出来,顾闲来者不拒,热情地欢迎众人加入。
最后当然是围坐在一起就着腊月的雪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顾闲表示自己和汤显祖、李维桢都是久居京师的井蛙,需要大家多讲讲在外地任职的见闻。
据说张居正在年轻时就爱提着酒饭去寻那些刚从外地进京的官员聊天。
顾闲坚定地认为自己这不是单纯的聚餐,而是在延续张居正关心地方管理问题的优良作风!
比起书信,当面聊总是更方便些的。
何况今天还有顾闲做的菜。
一顿饭下来,很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效果。
众人见顾闲跟邢玠关系格外好,都暗自记在心里,准备跟熟识的人提个醒。
这个邢玠上头有人!
此前得知邢玠是从甘肃回来的,旁人自是对他不怎么重视。现在知晓邢玠有顾闲这么个好友,他们的态度肯定要变一变。
倒不是他们天生喜欢见风使舵,而是不这么做的人大抵都不会有好前程。
为之奈何!
大明官场就这么个风气。
顾闲也注意到众人的态度,但并没有说什么。
他之所以可以不受各种官场潜规则约束,无非是因为他从先帝在位那会儿就简在帝心。
如今更是从皇帝到内阁再到礼部的直属上司全与他相善。
有这样的好条件,他理当多干点正事才是!
顾闲愉快地踏着夕阳归家,准备洗个澡就去把今天从邢玠那儿探听到的各地情况记录下来。
结果才进家门,旁边就跑出个小豆丁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不是鲁鲁还能是谁?
鲁鲁吸了吸鼻子,开始给顾闲报自己闻到的每一种香味。
强烈控诉顾闲在外面偷吃!
顾闲一把将鲁鲁抱起来,乐不可支地问道:“你什么时候长了狗鼻子?这都能叫你闻出来。”
鲁鲁哼道:“天生的!”
他已经可以闻出家里所有调料的味道,保证能及时知道爹娘背着他吃了什么好吃的!
整天说他还小不能吃,那等他长大了一定要让爹给他统统做一遍!
哼╭(╯^╰)╮!
顾闲捏捏他的小脸蛋,哈哈笑道:“这本领倒是随了我,以后不怕讨不着媳妇。”
鲁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爹会做好吃的,娘才喜欢?”
顾闲一脸骄傲:“那当然,我还用好吃的征服了你外公和外婆!”
于是王宜玉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鲁鲁用“没想到娘你这么嘴馋”的眼神望着她。
看不出来噢!
作者有话说:
师妹:*今天终于更上了!众所周知……全勤是约束人类的重要底线……现在已经是没有底线的甜甜春了!
第412章 合情合理
等王宜玉得知了事情原委,顾闲成功收获了来自师妹的“浓情关怀”。
顾闲哄睡完鲁鲁去书房的时候,还在揉着腰呢。师妹手劲见长啊!
王宜玉本来准备边写东西边陪着顾闲忙活,结果一进书房就听顾闲在那里嘀咕:“果然,人是会变的,成婚前说全世界最喜欢我,有了鲁鲁就对我非打即骂。”
王宜玉:“……”
深呼吸,不能和他计较。
真要计较的话,根本计较不完!
可走近一看,王宜玉赫然发现这家伙正给她爹写告状信!
王宜玉上去扯走他写了个开头的信,气恼地道:“信寄过去都要过年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自己在那嘀嘀咕咕还不够,居然还要写信去太仓。他都二十五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顾闲哼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这不是有事没事都写封信跟老丈人维系一下感情吗?万一老王真的要跟他这个女婿绝交,王宜玉多难做。
他这是用心良苦呐!
顾闲振振有词。
王宜玉也哼道:“那我也给爹娘和兄嫂写。”
她说的爹娘当然是顾父顾母。
要说能跟家长告状的事,顾闲干得少吗?不说别的,光是有段时间他整天把活带回家干到半夜,这不得让爹娘兄嫂说说他。
看谁心虚!
顾闲一听,立刻凑过去好师妹好师妹地哄,两人很快达成一致,谁都不往信里写不该写的东西。
大过年的,就让双方父母都过个好年吧。
这么一商量,顾闲又有点惆怅。
他伸手抱住王宜玉,把脑袋抵在她肩膀上叹气:“照理说,我上次六年考满就可以告假省亲,但去年碰上国丧,今年又当了侍郎,事情又多又杂,也不知明年能不能告个假回去。”
明年有秋闱,后年有春闱,事关朝廷的抡才大典,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肯定走不开。
要回去,估计得趁着春夏告假。但显而易见的,朱翊钧是个朱扒皮,他估计很难要到省亲假。
“要不,我明天探探口风?”
顾闲开始心动。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还是颇有道理的,距离上次归家已经过去那么久,顾闲实在想念家里人。
王宜玉道:“你问问就得了,要是不成也别强求。”
就当今圣上那个性格,恐怕很难答应放顾闲回江南。
尤其顾闲还是他越级提拔到礼部侍郎位置上的,但凡顾闲行事不如他意,那一位恐怕会认为顾闲不识好歹不知感恩。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别说是君臣之间了,便是普通人养狗的时候给它喂了顿肉,下次那狗没看好门都会被骂“白瞎了我上次给你喂的肉”。
旁人都羡慕顾闲深得圣心,实际上这一份恩宠哪有那么容易接住。
这还是当今圣上年纪还小,要是换成嘉靖皇帝那会儿,那可是真的生杀予夺一意自专。
像她祖父也是早期深受皇恩,后来嘉靖皇帝觉得她祖父愧对他的恩遇,便毫不留情地把他杀了。
倒不是王宜玉觉得她祖父一点错都没有,而是许多事情内阁和皇帝不点头,她祖父也做不了主。
请示的时候说“好好好你只管放手去做”,事到临头却说全是你的责任,不能怪她爹和她叔父一直耿耿于怀。
更典型的例子是嘉靖时期的首辅夏言。
在英宗皇帝那会儿,大明失去了大批精兵,游牧民族趁机蚕食河套一带。
所谓的河套,就是黄河几字形里像个套子的那一段。
有黄河经过,草原丰茂、土地肥沃,游牧民族占据河套以后愈发兵强马壮。
而且从地理位置来讲,这里还特别容易骚扰大明边境,入河套则延、宁、甘、固等地危矣,出河套则可以进犯宣大三关。
所以丢了河套可谓是后患无穷!
弘治皇帝、正德皇帝都曾经想要收复河套,但根本做不到,只得沿着边境筑长城抵挡外敌。
总督曾铣认为这治标不治本,便向朝廷提出收复河套计划:只要每逢春夏之交拨给他六万兵马、两千火枪手,再给足五十日的粮食,他就可以年年派人直捣敌方老巢。如此重复几年,打到那些家伙怕了,自然就退出河套平原了!
只有把河套彻底收回来,边境才能长治久安!
夏言作为内阁首辅非常赞同这个计划,很快把自己的意见票拟到嘉靖皇帝面前。
眼看自己的计划得到了内阁和嘉靖皇帝的许可,曾铣自然满怀壮志地捋起袖子开干。
可惜曾铣干到一半,嘉靖皇帝开始犹豫了。
距离大明彻底丢了河套,都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曾铣的计划真的可行吗?
嘉靖皇帝下了道手谕到内阁提及自己的疑虑,让夏言他们讨论讨论。
当时严嵩已经在内阁,一直想弄走夏言自己当首辅。他一看嘉靖皇帝这语气就知道机会来了,立刻上书弹劾曾铣“开边启衅”。
开边启衅的意思是“本来大家相安无事,曾铣居然主动找事”。
夏言这人脾气跟高拱差不多,脾气耿直又火爆。
他对严嵩的弹劾非常生气,当着嘉靖皇帝的面骂人:“你有异议为什么不早说?要是你有异议,就不该拖到现在!”
在嘉靖皇帝看来,严嵩说的话就是他想说的话,你夏言骂严嵩,跟骂朕有什么区别?!
真是岂有此理!
更过分的是,夏言还是个惯犯,直犯天颜不是那么一次两次了。
一时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嘉靖皇帝心头。
夏言你真该死啊!
再有严嵩在旁煽风点火,夏言和曾铣很快就“白首同归”了(指一起被斩首弃市)。
主持收复河套事宜的两大负责人都是这么个下场,谁还敢再提此事?
河套当然是收不回来了。
连当了首辅都被皇帝这般对待,王宜玉实在很难不担心。
毕竟顾闲也是个面刺爱好者。
现在天子年纪尚小,可能还能容忍。可以后呢?
以后会不会也新仇旧恨涌上天子心头?
夏言不也是当上首辅后才被嘉靖皇帝清算?
王宜玉在察觉顾闲面对新皇时的矛盾与担忧后,便特意去了解过这些朝堂旧事。
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明白顾闲花团锦簇的仕途藏着多少危险。
最好还是不要经常和皇帝起冲突。
如果是顾闲认为必须要去做的事,王宜玉当然不会劝。但要是某件事其实可做可不做,王宜玉自然得劝上两句。
顾闲连连点头:“我心里有数。”
说是这么说,第二天顾闲还是准备去跟朱翊钧提一嘴。
问一问又不吃亏!
只是他还没开口,上朝的时候就感觉御座上的朱翊钧时不时看自己一眼。
朱翊钧到底才十几岁,还没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顾闲很快便察觉那眼神不太友善。
又怎么了?
顾闲有点摸不着头脑。
既然敏锐地察觉朱翊钧不高兴,顾闲下朝后去寻他时自是没有一开口就提省亲假的事,而是先挑拣着近期的要紧事务跟朱翊钧商议。
朱翊钧才登基不到一年,目前还是很想当个明君的,顿时也端坐着跟着顾闲的引导思考起具体事宜该如何处置。
直至正事聊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想起来要兴师问罪:“听说你昨儿去跟人聚餐了!”
他觉得顾闲这两个月忙碌得很,天气又越来越冷,如无要事基本都不宣召顾闲入宫问对。
结果顾闲不仅不忙,还有空去找同年聚餐!
太过分了。
既然可以带别人吃好吃的,为什么不可以带他!
顾闲大为不解:“陛下怎么连这都知道?”
朱翊钧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顾闲自己就教过他不可以闭目塞听,他可是每天都要听不同的人讲讲京师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争取当个了解民生民情的好皇帝。
有的人比较滑头,知道他和顾闲关系好,每每撞见顾闲去做什么便要向他汇报。
比如昨天就有两拨不同的人跟他讲,顾闲与汤显祖、李维桢他们提着菜去了进京官员的落脚处。
还有人打听到他们是去跟一个叫邢玠的御史吃吃喝喝,一直热热闹闹地吃到天都快黑了才散场!
顾闲理直气壮:“我也没怕人知道啊。”
他又没想着要“人不知”!
朱翊钧更气了,开始阴阳怪气:“看来你们礼部也不是很忙。”
顾闲强调:“那是下衙以后的事。”
都下衙了,在哪吃饭不是吃饭?
朱翊钧上纲上线:“你这是跑去交结御史!”
京官与外官理论上来说是不允许往来的,得防着官员上下串联。
六部官员与御史理论上来说更是不该往来,毕竟言官的工作是监督百官,你跟御史关系好,那成什么了?
当初杨继盛弹劾严嵩的“五奸”,就是说他把内官、通政司、厂卫、言官以及六部官员全都笼络成自己人。
所以顾闲借着礼部职务之便堂而皇之地去找归京御史以及地方官,皇帝不追究还好,皇帝一追究那就是现成的罪状了。
顾闲哽了一下。
怎么罪名还能越扣越大。
他自己倒是不要紧,朱翊钧目前压根没准备放他走。
可邢玠怎么办?
顾闲耐着性子和朱翊钧解释起来:他还年轻,不可能什么事都懂,所以需要多跟人沟通交流。
何况天下事瞬息万变,他必须充分且及时掌握地方上的情况,才能更好地跟进各项政策的落实情况。
朱翊钧当然知道顾闲没结党营私,他就是不高兴顾闲巴巴地跑去给个七品芝麻官做饭吃。
顾闲可是他提拔起来的礼部侍郎!
能不能有点三品大员的样子?
简直不成体统!
那据说非常香、隔着墙都能被馋个半死的辣子鸡,他都没有吃过!
朱翊钧哼道:“这种事又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
顾闲听明白了,这家伙就是故意找茬。他也不高兴了:“陛下说有就有吧。”
既然正事都聊完了,顾闲索性起身告退。
朱翊钧也没留他。
顾闲走出殿外,吹着迎面而来的冷风,忽然愈发地想家了。他戴上毛茸茸的暖耳,回到礼部开始写自己的省亲假申请。
他都那么久没回家了,休假合情合理。
不休亏大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今天没有踩点!*注:①夏言、河套以及杨继盛等事宜:参考《张居正大传》我已经看完足足两章了!第一时间学以致用!(骄傲挺胸
第413章 没你不行
按照惯例,双亲年纪在六十以上,官员离家六年以上,提出省亲假朝廷是必给的。
只不过年底很少有人提出归家申请。
主要是冬末春初天气冷得很,这个时期的运河有接近两三个月的封冻期,水路一般走不通,得从陆路走。
陆路也难走,一路寒风呼啸,身体弱的人赶个路说不定就病倒了。
许多在这个时节不得不归家守孝的官员都会一病不起,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悲伤过度,也是因为一路艰难奔波。
顾闲倒也没准备马上走,只是他身居要职,得提前吱一声,免得手头的事务没能好好交接。
要带鲁鲁一起回去的话,怎么都得运河通航以后再走!
正是因为告假的人少,所以吏部那边很快注意到顾闲递过来的省亲假申请。
这可是顾闲怀着满腔思乡之情写的告假奏疏。
他是父母的老来子,出生时父母便已四十多岁,如今他马上二十有六,父母年近七旬。
转眼间便要为官十年,常年远在京师无法好好奉养双亲,万般期盼能归家一趟,赶在明年春天为母亲过六十九大寿。
其中的引经据典自不必说,单论字里行间的真情流露便足以叫这份奏疏格外不同。
凡是传阅过的人就没有不被打动的。
吏部众官正讨论着,吏部尚书王国光过来了。
张居正目前也挂着吏部尚书的名头,只不过没有空闲管理吏部的日常事务,所以基本只有遇到重要人事安排的时候才会掏出吏部尚书职权来插手部事。
平时的杂活还是王国光来处理。
王国光见众人闹哄哄的,皱着眉问是怎么回事。
众官齐齐噤声,由吏部侍郎把顾闲那份告假奏疏拿给王国光看。
王国光接过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倒不是顾闲的奏疏写得不好,而是如今朝中事务千头万绪,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顾闲算得上是张居正的左膀右臂,怎么在这时候告假归乡省亲?
王国光仔细往下看,发现顾闲想在明年开春回江南去。春夏两季没什么要务,倒也不是不能给他放个假。
只是尚书和侍郎职务特殊,具体能不能给假还是得看内阁的意思。
王国光把该考虑的事情都考虑了一遍,最终给出了同意给假的批复。
大明以孝治天下,凡是拿出孝道来说事便能压过一切。
过去有吏部卡着不给人批假,人家直接告到皇帝面前,惹得皇帝龙颜大怒,发落了当时不给人归省尽孝的吏部官员。
王国光当然没想到顾闲没把这事跟皇帝说。
在王国光看来,以顾闲去单独面圣的频率,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跟朱翊钧说?
所以王国光很快把奏疏提交了内阁。
张居正在一堆政务里看到了顾闲的省亲奏疏,眉头不由跳了跳。
年底这么忙,这小子提省亲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打开顾闲的告假奏疏看完,又沉默下来。
如果他双亲没被接来京师,他怕是也这么牵挂。
江南有“过九不过十”的风俗,六十九岁确实是大寿,于情于理都不该拦着不给他回去。
张居正顿了顿,叫人去把顾闲喊来。
这个省亲假程序上是没问题的,但顾闲的情况有点特殊,他可是让皇上每次下朝后都召他过去议事的天子近臣。
所以就算所有手续都没问题,皇上那关过不去还是没用。
因为省亲有一定的私事成分在,张居正便起身与顾闲到外面走动走动,顺便问问他具体情况。
顾闲没想到告假手续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张居正这里。
他喜不自胜:“那我的省亲假可以批下来了吗?”
张居正道:“皇上那边怎么说?”
顾闲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下去,有点不太想提。
本来他是要去朱翊钧那边摸个底,结果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他便直接回礼部写申请了。
这会儿流程已经来到内阁,朱翊钧那关还是得过。
张居正何等敏锐,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道他脾气又上来了。
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年轻人总是这样,稍有不顺心便想着“不如归去”。
张居正也年轻过,当然明白顾闲的想法。
相比于许多得志便猖狂的家伙,顾闲已经称得上是沉稳有度了,至今从未在公事上行差踏错过。
所以张居正可以包容顾闲偶尔闹的这点儿情绪。
张居正说道:“皇上是君,你是臣;皇上年纪尚小,而你已经是大人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你都该更成熟稳重一些,别为了无关要紧的事与陛下置气。”
顾闲不吭声。
他也知道这样不太理智,只是他性格天生就这样。
只要没踩到他的底线,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相当能屈能伸;可要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他便觉得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如果他每天积极撺掇别人多多做事,结果只给他们带来皇帝的猜忌,是不是还不如让他们走自己原来的路去?
至少邢玠他们在历史上都靠着自己的本事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也许知道他们的人可能不如知道张居正的人多,但那也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张居正见顾闲情绪明显很低落,也不由叹了口气。
即便顾闲已经二十多岁了,瞧着却依稀还有着当初那个背锅少年的影子。
放纵肆意,无所顾忌。
只是世上哪有事事顺心如意的道理?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张居正当年也曾因为深感朝廷昏暗,留书一封向师相徐阶表示“我对你有点失望”,便毫不犹豫地称病归家闲住好几年。
也是后来重新入朝,他才渐渐学会了徐阶的圆融手段,知晓在目的未曾达成之前的隐忍退让与和光同尘都是必须的。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
“开春归家歇息一段时间便回来吧。”张居正道,“我手头还有很多没落实下去的事是你提出来的,样样都离不开你。”
明知道张居正私底下时常把“没你不行”挂在嘴边,顾闲听到这话眼眶还是莫名发热。
无论时局多么昏暗,总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地为自己的理想抱负奉献终生。
他们之中有的人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仍让世人铭记;有的人生前死后籍籍无名,谁都不知道他们曾经付出过什么。
可要是一切可以重来,他们大抵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走上同样的道路。
何况现在远还没有到至暗时刻。
有张居正坐镇内阁,朝中吏治一扫嘉靖年间的昏聩,迎来了难得的清明。
正是适合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
顾闲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与皇上讲。”
张居正点点头,让他自己回去。
顾闲想了想,没回礼部,而是径直去求见朱翊钧。
奏疏都递到内阁了,得赶早跟朱翊钧提。
毕竟前天他们的对话结束得并不愉快,要是叫朱翊钧从别处知道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到时候更难摆平。
……
朱翊钧这两天确实有点郁闷。
那天顾闲刺了他一句就起身告退,接下来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
现在朝会是逢三、六、九日开,至少得明天顾闲才会例行过来与他商议政务。
朱翊钧见不着人,一闲下来就想起跟顾闲吵起来的事。
虽说也算不得吵架,但两个人聊到最后心里都不太舒坦。
朱翊钧才十几岁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帝了,自然有种“全世界都该围着朕转”的心态。
明明顾闲只要说几句好话,他便不会生气了,偏偏顾闲扔下一句“你说是就是吧”就走了!
朱翊钧思来想去,觉得错的是顾闲,他一点错都没有!
正这么想着,曹寿就进来通传说顾闲在外求见。
朱翊钧心里的气恼稍稍平息。他暗自哼了一声,觉得顾闲还算聪明,知道自己来认错。
“让他进来吧。”
朱翊钧说道。
顾闲迈步入内,就瞧见朱翊钧端坐在那里,看不出还生不生气。
他上前行礼问候。
朱翊钧冷哼:“你有什么事吗?”
顾闲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前天的事在朱翊钧这里还没揭过。
……他怀疑这家伙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干,净记仇了。
顾闲说道:“我回去后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该来向陛下认个错。”
朱翊钧神色稍缓,悄然坐得更直了。
他佯作浑不在意,颔首示意顾闲继续往下说。
顾闲道:“陛下知我懂我,才在我面前明说。换成是旁人怕是只会暗自记在心里,等我哪天行差踏错后一并拿出来当做弹劾我的罪状。”
朱翊钧哼了一声:“正是这个理,你知道就好。”
顾闲见朱翊钧脸上怒气全消,觉得哄得差不多了,便趁热打铁向他提起省亲假的事来:“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跟陛下请示。”
朱翊钧道:“你说就是了。”
顾闲道:“照理说我去年六年考满时就可以归家省亲了,但是一直在忙,没来得及回去。所以我想告明年开春的假归乡!”
朱翊钧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难看起来。
顾闲话一出口,他就明白过来了:这家伙来跟他认错,就是想他批假!
要不是想归家省亲,顾闲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或者还不仅仅是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人气性还大得很,只是被说了几句就琢磨着要回苏州去!
有他这样当臣子的吗!
朱翊钧心中气怒交加,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面色沉沉地问:“你手头的事可不少,元辅和丁尚书他们会同意吗?”
顾闲没察觉朱翊钧正压抑着怒火,听他这么问还当他不反对,高兴地答道:“他们都同意了!”
朱翊钧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站起来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顾太闲!”
果然是这样!
顾闲前天回去后便想着回苏州!
对上暴怒状态的朱翊钧,顾闲瞬间知道自己上当了。
完了,说漏嘴了。
这人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套话?
饶是平时再怎么能言善辩,顾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翊钧气极了,声音都冷了下来:“真当朕没你不行吗!你以后都不用来了,爱去哪去哪,滚!”
顾闲知道朱翊钧正在气头上,自己这会儿说什么都是枉然。他暗自叹息了一声,依着朱翊钧的意思行礼告退。
曹寿在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归还是没说什么,继续立在那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顾闲走出殿外,便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他脚步微微一顿,说不出心里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蒜鸟,少加一份班*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第414章 叫你嘴贱
顾闲把事情搞砸了,路过内阁的时候没精打采地跟张居正吱了一声。
张居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他说道:“回去忙你的事情去吧,还没到你休长假的时候。”
张居正平静的态度感染了顾闲。
顾闲振作起来,点着头说道:“那我回去了。”走出两步,他又倒回去跟张居正商量,“要是皇上真要发作,您不要顾忌什么,只管把我外放出去!”
张居正:“……”
怎么突然就严重到这种程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惦记着外放出去。
张居正道:“官员的任免吏部自有安排,你说了不算。”
顾闲哼哼唧唧。
都是自己人了,怎么还说这种瞎话!
记得他曾听一个研究王世贞和张居正关系的食客讲过张居正的一系列操作。
那位食客的观点十分奇特,说是张居正整天遛着王世贞走,一会把他安排去浙江,一会把他安排去湖北,一会把他安排到广西。
眼见快把王世贞遛脱了,又写信安抚王世贞说“其实我想给你安排个京官,只是暂时还没有好缺,你再等等”。
等到好不容易真给王世贞安排了两京的官职,转头又让人弹劾王世贞,然后对王世贞说“大家都这么骂你,我也没有办法”。
王世贞被这样遛来遛去,终于怒了,拂袖回家专职写书去(指勤勤恳恳地收集并记录张居正所有黑料)。
具体是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去考证了。
反正区区操纵官员任免,对张居正来说简直易于反掌!
不过那是从万历皇帝十岁登基开始便独揽大权的张居正,也不知道现在的张居正还能不能这样自由遛人!
注意到顾闲表情变成了“遛我”“遛我”“遛我”的张居正:?
不是很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顾闲没跟张居正多聊,溜达回礼部把需要和皇帝对接的工作转交给陶大临。
陶大临问他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自己请省亲假惹恼了朱翊钧的事讲给陶大临听。
七年师友,一朝反目,令人唏嘘!
陶大临:?
告个假而已,这么严重的吗?
礼部左侍郎的职权比顾闲这个礼部右侍郎稍高,许多事本来就该陶大临出面,此前不过是看顾闲年纪轻、能力强才让他去负责。
既然顾闲都这么说了,陶大临也没推辞,点点头完成了简单的工作交接。
是真的很简单,顾闲做事非常有条理,所有的工作都分门别类归档。
接手的人只要不乱来,基本不会出什么岔子。
顾闲行动力很强,迅速把需要在御前露脸的工作统统转交出去。
近来天气愈发冷了,偶尔下雪还时不时免朝,顾闲还真的老老实实做到彻底不在朱翊钧面前出现。
顾闲对此没什么不习惯,反而还感觉……挺轻松?
就是干活饿了的时候有点想念紫禁城冬季特供糕点。
问题不大,他自己基本都会做的,正好回家带着鲁鲁进行每天的亲子活动。
有朱翊钧的“交结御史”言论在前,顾闲在接触赴京朝觐的地方官时也很注意分寸,工作上能接触到的就拉着对方多聊一会,工作上接触不到的便也没有私下去接触。
顾闲少操了许多心,发现自己还能抽出空来陪着王宜玉去准备年货,着实是意外之喜。
看来做事果然不该太急切,慢慢来可能效果更好。
顾闲这边日子过得很舒坦,朱翊钧心情却不怎么好。
倒不是正事没人可以商议,像申时行和张四维都是很有耐心的人,每次见他有不懂的地方会主动给他解释。
一开始朱翊钧也觉得“我果然不是离不开顾闲”,过了几天发现礼部那边来见他的人不是丁士美就是陶大临,他心里就不得劲了。
以前都是顾闲来的。
等看到内阁那边把顾闲的告假奏疏递上来,朱翊钧本来想按下不批,又忍不住打开看了起来。
按照惯例,京官告假得上报给皇帝,由皇帝圣裁。
这是显示皇恩浩荡:休假时得记住这个假是皇帝给你批的!
朱翊钧心想自己就是看看,绝对不会让顾闲如意。他打开奏疏,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人的喜好是很难改变的,一看到字朱翊钧便又莫名生出“得把它收藏起来”的念头。
朱翊钧:“……”
可恶!
他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顾闲。
朱翊钧怀着这样的想法读起了奏疏,读着读着就安静下来。
顾闲写文章大多都是摆事实讲道理,很少写以情动人的类型,这封奏疏却是属于后者。
顾闲在奏疏中并没有说任何不中听的话,字里行间全是对双亲的挂念以及浓浓的思乡之情。
至少朱翊钧读下来,上头没有半分赌气的成分,全是发自内心的归家期盼。
朱翊钧一下子想起许多年前他们离开苏州的那天,顾闲在父母看不见他以后才开始抹眼泪。
朱翊钧抿了抿唇,只觉心里有点儿难受。
也不知是因为顾闲的奏疏写得叫人鼻酸,还是因为自己上回怒气上头对顾闲说了狠话。
朱翊钧合起奏疏,起身在屋里踱步了两圈,才问侍立在旁的曹寿:“顾家的封赠是不是还没弄?”
按照朝廷的规定,一品官可以封赠三代,二品三品官可以封赠二代,七品官到四品官可以封赠一代。
也就是说,顾闲升了三品官后可以让他父母、祖父母都获得相应的职衔与诰命。
像顾闲这种祖父母已经不在的情况还可以追封。
一般来说这种封赠是需要官员自己申请的。
皇帝这边收到申请后便让制敕房那边以皇帝的口吻拟定相关文书。
这属于皇帝施恩的重要举措。
谁不想让自己的家人跟着自己共享荣华?
顾闲升官时碰上国丧,这一整年又都忙得不可开交,自是没空琢磨这事儿。
曹寿毕恭毕敬地回道:“回皇爷,是还没有。”
朱翊钧佯作不经意地说道:“你跑一趟,让人拟个旨意上来给朕看看。”
只要知道自己可以拿着封赠圣旨归乡,顾闲应该就会来见他了吧。
毕竟顾闲可是很在意家里人的。
曹寿会意地领命而去。
皇帝的旨意从来不用自己写,一般都是内阁那边代拟;内阁那边也不是由阁臣来写,而是安排当值的翰林院官员负责。
比如翰林编修之类的。
内阁和翰林院里头全都是顾闲的老熟人,想把消息传到顾闲耳朵里很容易,所以曹寿只隐晦地提了一句“可以告诉顾侍郎”便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感慨顾闲果然简在帝心,家里人的封赠不必他自己提都能直接走流程!
张居正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本来他就没太担心,这会儿也只是让人递了个条子去礼部。
张居正自然是希望顾闲收收他的脾气。
你又没打算真的辞官不干了,跟皇帝闹翻有什么好处?
还是见好就收为好。
当初夏言这个首辅就是热衷于在一些小地方跟嘉靖皇帝抬杠,导致嘉靖皇帝的不满一天天累积下来,才招来最后身首异处的下场。
比如有次嘉靖皇帝觉得自己亲手做的香叶冠特别好,特地赏赐给几个辅臣。
严嵩获赐后第二天就戴着到西苑见嘉靖,还珍而重之地在香叶冠外头裹了层轻纱护着它。
夏言不仅没戴,还在嘉靖皇帝问起的时候说大臣见天子,咱才不整那些道士的服饰。
嘉靖皇帝听了自然很不高兴。
这是大事吗?
不是大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不断累积,让嘉靖皇帝对夏言愈发地不满。
朕好心好意赐你东西,你竟然这么不识趣!
张居正倒不是要顾闲做到严嵩那种程度,只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面栽跟头罢了。
你要是直言进谏能劝得嘉靖皇帝不修道了,冒死谏一谏也无妨。
关键是这么个劝法完全劝不动。
所以张居正觉得这是没有必要的。
顾闲十八高中,同年便被选为东宫讲读官,而后几年更是与太子亦师亦友地相处。
这样的君臣情谊旁人求都求不来,往后多得是能用上的地方。
……
制敕房的人还没到下衙的点,所以顾闲最先收到的还是张居正让人送来的条子。
到底是私下传信,张居正写的条子很简略,没说多少劝他的话,只告诉他皇上让拟旨的事。
顾闲过了好些天的松快日子,心里那点儿郁愤早就散了大半。
他一向是个心大的人,许多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不会整天回头纠结。
朱翊钧让拟封赠圣旨并特意让人透露给他,顾闲哪里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他和朱翊钧这次也没闹什么大矛盾。
在朱翊钧看来,那些指控他结党营私的话不过是随口说说。
问题在于顾闲知道历史上万历皇帝是怎么对待张居正家人和党羽的,所以听在耳里便觉格外刺耳。
他会忍不住这样想:现在是开玩笑,以后呢?
顾闲只觉今年发愁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
大抵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未来有可能是什么样的走向。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改变那个走向吗?
张居正说得对,朱翊钧才十几岁大,他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有台阶就下吧!
难道还想皇帝给你道歉不成?!
顾闲腆着脸去问陶大临有没有什么活需要自己去御前跑腿。
陶大临慢悠悠地说道:“七年师友,一朝反目。”
顾闲:“……”
叫你嘴贱!
顾闲忍痛许下了一堆不平等的自愿加班承诺,好说歹说才让陶大临答应彻底忘记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两个都太过分了*今天也顺利更新啦!*注:①嘉靖的香叶冠:也是参考《张居正大传》香叶冠外披层纱……严嵩这是什么打扮ovo
第415章 雨过天晴
陶大临能这么跟顾闲开玩笑,当然是因为把顾闲当自己人。
当初顾闲参加乡试,便是他先决定录取顾闲的,只是他这人平时不爱攀关系,所以从来没说什么“顾闲是我所取士”云云。
就算撇开这一茬不提,顾闲与他们浙系官员关系也不差。
潘晟这位浙江前辈还在时便特别喜欢顾闲,而顾闲也是一到夏天就拿着潘晟给他题了“乐尽天真”四个字的扇子到处招摇。
这家伙一见到来自浙江的官员,便要拉着他们聊聊扇子的来历,怀念几句回浙江逍遥自在游山玩水的潘晟。
一听人家也与潘晟相熟,便问人家要不要一起写信,几封信拼在一起写过去可以省邮票!
人和人之间熟悉起来,不就只需要那么一道桥梁吗?
这几年连陶大临都跟顾闲有过几次拼信之谊。
如今成了礼部同僚,日常相处的气氛自是轻松不已。
只不过顾闲要送上门来多干活,陶大临哪里会拒绝?
他对顾闲的允诺统统照单全收。
顾闲讨来了需要御前奏对的活,很快溜达进宫见朱翊钧。
朱翊钧正在看书,但看半天都没翻过手上那一页。
直至听到有人来通传说顾闲求见,他才暗自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书一放,说道:“让他进来吧。”
这么吩咐完了,朱翊钧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都退下”。
顾闲迈步入内,只见朱翊钧身着一身常服负手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人过了年也才十七岁,装什么深沉!
顾闲暗自腹诽着,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依礼问安。
朱翊钧转过身来,捕捉到顾闲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撇嘴表情。他冷哼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闲一脸恭敬,满嘴瞎话:“微臣怎么敢骂陛下,难道不要命了吗?”
朱翊钧:“……”
就这还说不敢!
不过满朝上下,可不就这么一个敢当面骂他且还动不动便想挂冠而去的顾太闲吗?
他贵为天子,即便说旁人几句,又有几个人真敢跟他生气?便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憋着。
还真只有顾闲整天爱跟他较真。
朱翊钧喊顾闲坐下,说道:“我们来下盘棋。”
顾闲依言落座,嘴里还说:“陛下已经是成了婚的大人了,下棋可不许再悔棋。”
朱翊钧辩驳道:“悔棋那都是我刚学棋那会儿的事了,后面我根本没再悔过棋!”
朱翊钧小时候是不被允许学棋的,他亲娘派人全天盯着他,除了读书和练字别的一概不允许他做。
还是去江南玩的路上,顾闲才带着他学下棋。
可以说象棋围棋都是顾闲教他下的。
初学者嘛,对规则不熟悉,悔棋多正常!
顾闲连连点头:“啊对对对。”
朱翊钧:“……”
可恶,好气。
他为什么非要把这人喊来气自己?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在棋盘上厮杀了一局。
最终顾闲相当大不敬地把朱翊钧杀了个片甲不留。
朱翊钧把棋局一扫,气呼呼地说道:“不下了!”
顾闲笑了起来。
舒服了。
顾闲说道:“我那天本来就想问陛下能不能让我回家省亲。”
当时因为朱翊钧一句“交结御史”闹得不愉快,他请示的话没及时说出口,才闹出后面那一连串事情。
本身就想告假和负气要走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在朱翊钧这里有。
朱翊钧正是从顾闲那份告假奏疏里看出了这一点,才会让曹寿去暗示顾闲进宫来。
这会儿听到顾闲开口解释,朱翊钧心里憋了好些天的气总算全没了。只不过他的语气还是很不善:“你好好和我说的事,我哪次没有答应!”
顾闲道:“就是因为陛下每次都答应了,才叫我得寸进尺地觉得我与陛下之间不会有半分猜疑。”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顾闲也明白了自己心中的矛盾。
如果他能只当朱翊钧是历史上那个翻脸无情的万历皇帝,凡事只想着“我只是要借他皇权一用”,那么他应当不会因为朱翊钧时不时来上一句的“越权行事”“结党营私”而气闷。
真要下定决心那么做了,朱翊钧说什么他只管哄过去就好,何必一次又一次被情绪牵着走。
无非是他并不希望朱翊钧变成那样。
正是因为有期望,所以才会有失望。
可就算是普通人都是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谁能保证永远不改变?更别提朱翊钧还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了。
何况许多时候他也确实敷衍得太明显,在朱翊钧看来自己明摆着是在糊弄他,不能怪朱翊钧生气。
毕竟朱翊钧又不可能知道几年——乃至于几十年后的事。
他不能一面要求朱翊钧跟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不一样,一面又把他当作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来对待。
真当朱翊钧是傻子吗?
顾闲拿起被朱翊钧扫到自己面前的刻着“将”字的象棋,无意识地把它翻过来又转过去,动作又轻又慢。他缓声说道:“陛下给的恩泽已经足够多了,是我贪心不足。”
朱翊钧顿住。
他的目光落到顾闲手里那颗象棋上。
明明顾闲说的全是大实话,他这人就是时常得寸进尺、贪心不足,动不动就蹬鼻子上脸,偏偏听他这么一开口,朱翊钧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给他给他他要什么全都给他”的想法。
朱翊钧疑心顾闲是拨弄人心的高手,只是平日里藏着没使出来!
他才不会上这种鬼当!
朱翊钧哼道:“你还知道啊。”
顾闲道:“十一年前父母让我到京师投亲,我只背着一口锅便来了。”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仰仗着三两师长的爱护才能在京师暂住。”
“如今有那么多人愿意配合我做事,不是因为他们想跟我结党,而是因为陛下对我的爱重。”
“有朝一日陛下不再看重我,甚至开始厌恶我,其中大部分人必定不再登我的门。”
“甚至翻出我的种种过错抢在其他人面前弹劾我。”
“到那时候,我便又一无所有了。”
顾闲把手里的“将”字棋放回到棋盘上。
“希望陛下到时候还能允我背上我的锅回苏州去。”
顾闲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只是说得没有这么清楚明白罢了。
朱翊钧听着听着,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所说的画面——
将来某一天他不是像这次这样生闷气,而是直接对外表达了对顾闲的厌恶。
于是所有人争相对顾闲落井下石。
最终顾闲在众人的奚落与嘲笑中孑然一身离开京师。
到那时候他都已经不喜顾闲,当然不会为顾闲的处境难过,更不会想着挽留。
可这不是还没到那时候吗?
所以朱翊钧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很不是滋味。
他一脸郁闷:“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顾闲笑着说道:“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能放手去做事。”
朱翊钧哼道:“你擦亮眼睛别搭理那些捧高踩低的家伙,以后不就能少几个对你落井下石的人吗!”
凭什么总把他往坏里想,却还愿意带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玩!
顾闲道:“人心易变,哪有那么容易看清楚?而且如果一个人办事能力很强,可以为朝廷做出极大的贡献,难道我还能因为他不是真心跟我交朋友就弃而不用吗?”
朱翊钧道:“人品不好,能力再强又有什么用!这样的人干起坏事来比能力差的人影响大多了。”
顾闲用赞许的眼神看向朱翊钧,一脸“没想到你还能有这样的认知”的表情。
朱翊钧怒了:“你什么意思?”
顾闲道:“就是觉得陛下说得很对的意思。”
要是朱翊钧能知行合一就更好了。
比如别搞什么“张居正提拔的人统统撵走”“骂过张居正的人统统升官”。
君臣两人把话说开了,顾闲便又顺了朱翊钧两盘点心去内阁分享。
还带了一份回礼部。
雨过天晴!
近来王锡爵也回了京师,即将出任空缺了一段时间的吏部侍郎。
申时行与他见面后聊起顾闲的事。
御前的争执旁人自然无从窥探,不过皇帝的态度变化大家都能察觉。
申时行听闻前些天已经有人想趁此机会弹劾顾闲。
具体是弹劾顾闲什么罪名他没去打听,只知晓蠢蠢欲动的家伙不止一个两个。
申时行人缘好,自是有人私下跟他通风报信。
只不过今天皇上给顾家封赐的事估计已经在外头传开了,也不知道那些弹劾奏疏还会不会呈上来。
要是他们继续弹劾顾闲,申时行倒是敬他们几分。
王锡爵笑道:“看来我们的顾太闲还是这么深得圣心。”
换成旁人得罪了皇帝,不得诚惶诚恐地请罪乞饶吗?顾闲倒好,转头就得了封赐旨意。
这叫那些想趁机把他踩下去的人情何以堪!
不过顾闲在御前说得上话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太仓隶属于苏州,三人算是关系紧密的同乡,在朝中自然该同气连枝。
哪怕平时不会光明正大地联手,真正遇到什么事还是该站在一起的。
……
顾闲收到了王锡爵从南边捎来的王世贞的信和来自岳父家的年礼。
王世贞在信里表示这些礼物不是给他的,世上哪有岳父给女婿送年礼的道理?
这些都是他给鲁鲁送的!
顾闲非常尊重岳父的意见,并没有当场将儿子收获的礼物据为已有,而是兴致勃勃地逐一拿起来问鲁鲁:“这个你还用不上,拿来孝敬爹(或娘)怎么样?”
鲁鲁是个孝顺孩子,大方地答应:“好!”
王宜玉:“……”
简直没眼看。
顾闲愉快地跟鲁鲁瓜分完来自王世贞的礼物,还转头跟王宜玉商量:“要不我们别和岳父讲开春要回去的事,到时候偷偷登门吓他一跳!”
王宜玉道:“只要你不怕被爹打出门,当然没问题。”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反正他打不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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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自有妙计
顾闲也是从旁人那儿得知有人要弹劾自己的。
没办法,他的人缘也很好,而且从“广度”上来看甚至比申时行还略胜一筹。
主要是申时行这人还是很典型的士大夫群体,不会像顾闲那样每天一早出门时碰上跑腿的、送菜的、倒夜香的都要跟人家里聊上几句。
可不就在人缘的“广度”上稍微逊色吗?
顾闲还收获了一份废稿,上头写的是他的几大罪状。他怀疑都察院那边有现成的弹劾模板,大抵都是“五大罪”“八大罪”“十大罪”。
顾闲这个才刚入门的祸国奸佞,只能收获普普通通的五大罪。
细究起来无非是他蛊惑君王、交结外官、文武勾连、上下其手之类的。
该奏疏文辞十分地慷慨激昂,顾闲这个被弹劾的当事人都忍不住看得直拍大腿。
不过在读完之后顾闲便把那份废稿给烧掉了。
人家好心好意捡来向他通风报信,他可不能泄露了具体来源。那不是害人吗?
顾闲耐心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通政司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在各大衙署封印等待过年的时候,顾闲又溜达去寻朱翊钧闲聊,向朱翊钧表达自己对这届铮铮直臣的失望之情。
说好要弹劾我呢?
唉,本奸佞什么时候才能被群起而攻之!
这样内阁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把我外放或者撤掉我官职让我在家闲住!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朱翊钧:?
你这是告状还是讨打?
朱翊钧也没看到弹劾顾闲的奏疏,很怀疑顾闲是不是在借题发挥。他冷哼道:“有人要弹劾你,你还挺得意!”
顾闲道:“有次我读《墨子》,看到里面有段话讲的是墨子对批评的态度,说是‘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朱翊钧:?
为什么突然讲《墨子》?
见朱翊钧明显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顾闲就给他解释了一番——
某些君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想成就大义,结果别人帮助他提升自我修养的时候他却生对方的气,这就相当于想砌墙的时候有人来帮他的忙他还不乐意,这难道不荒谬吗?
要不《墨子》怎么那么不受欢迎,许多读书人都把它当异端邪说呢!
“世之君子”们来读这本书跟主动挨骂有什么区别?
顾闲道:“咱可不兴当那样的人啊!”
别人弹劾了就老实听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朱翊钧哼道:“他们如果真觉得自己有道理,怎么现在又不弹劾你了?”
顾闲唉声叹气:“所以我说对他们很失望,世上热心帮我的人还是太少了!”
他就着这个话题跟朱翊钧聊起考成法的必要性来。
《墨子》里还提到“世之君子”中出现的一种怪现象:你如果让这些“君子”去杀猪宰狗,他们如果做不到就会推辞;但是吧,你如果让他们去做一个国家的国相,那么就算做不了他们也会跑去赴任。
这难道不荒谬吗?
可要是让你来选,你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考成法的意义就是踢走这些“明知道自己干不了还因为贪恋权势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
朱翊钧早就习惯顾闲动不动就在他面前吹嘘“考成法好”“清丈田亩好”,闻言只嫌弃地道:“你说话也太粗俗了。”
顾闲道:“胡说,我这叫话糙理不糙。你难道想把俸禄都发给滥竽充数的庸官庸将吗?”
一提到发俸禄,朱翊钧的代入感就来了。
没错,那可是朕的钱!
一定要把这些蛀虫找出来通通撵走!
只不过想到有人要弹劾顾闲,朱翊钧还是有点生气,忍不住和顾闲打听起来:“想弹劾你的人都有谁?”
顾闲道:“我只是看到篇没署名的废稿罢了,哪里知道都有谁?而且人家这不是没弹劾我吗?”
朱翊钧冷哼一声:“不就是没弹劾才得看看他们是谁。”
身为言官,本职工作就是闻风奏事。但这些家伙看顾闲“失势”就想弹劾,看顾闲没事了又放弃这个打算,哪有言官的样子?
顾闲真要有什么事,肯定就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家伙第一时间落井下石!
顾闲点着脑袋应和:“回头我就把他们通通找出来,拿着名单向陛下告状,请陛下务必要把他们全部贬出京师!”
朱翊钧:?
这做法听起来很昏君。
他正纠结要不要答应,余光便扫见顾闲已经捧着茶在那笑眯眯地喝。
朱翊钧一下子知道这人又在瞎扯。
他怒瞪顾闲。
顾闲还有闲心点评:“隔年的茶还是差点意思,等我开春回江南想办法弄点明前茶,顺道捎点回来给陛下尝尝!”
朱翊钧去过江南,自然知晓很多好茶都是人家自留的,根本不会往外卖。
既然从来没流出市场,自然也无从选为贡品。
朱翊钧道:“你说是回去省亲,其实是想回去吃吃喝喝吧?”
顾闲并不否认:“休息好了,回来后才更有干劲!”
都已经批假了,朱翊钧也没再说他什么。
反正说了也没用。
他都回江南去了,谁还能拦着他到处浪?
年底封印以后,顾闲便没什么事了。过年期间还有正旦假期和元宵的十天长假,约等于什么活都不需要干。
顾闲非常快乐,逢人就说自己马上要回家了,有没有书信之类的东西需要自己捎回南直隶。
他顾太闲将兼职当一次邮差!
主要是这次他能回去两个月呢,肯定不可能天天待在家里,所以看看有什么老朋友和新朋友可以拜访。
代送过去的书信就当是登门礼物!
嘿,这叫做穷人自有妙计!
顾闲这么问了一圈,还真收获了一连串的拜访名单。他表示自己会安排好日程,能亲自送的一定亲自送到,实在去不了的也会派人跑腿送去。
这么忙碌到二月初,天气虽还没完全转暖,但运河上的冰已经化开了,官船与商船都陆续恢复通航。
顾闲愉快地把手头的活全部交接出去,与吏部正式敲定好省亲假的起始日期,便去拜别朱翊钧这位“君父”。
朱翊钧要求顾闲要多给他写信,并给他指派了两个厂卫。
这样送信可以走厂卫的渠道。
所谓的厂卫,当然是指东厂和锦衣卫,两者一个是内官一个是外官,但都直接对皇帝负责。
顾闲:?
顾闲道:“我带他们回去做什么?”
他一个文官归家省亲,带上厂卫适合吗?
朱翊钧道:“有什么不适合的,本来他们就要替我出去办事。”
顾闲便问朱翊钧作为君父是不是该承包厂卫出外差期间的食宿费用。
不能叫他这个穷鬼包圆了吧!
朱翊钧:“……”
虽然不是很想给顾闲掏钱,可是他说我是君父欸!
朱翊钧哼了一声,又给顾闲赏赐了银钱和布匹,让他带着回江南显摆去。
顾闲十分高兴,又去向张居正辞行,说是“你看皇上对我多好”。
张居正只能给他也塞了些好东西,好叫他能“衣锦还乡”。
顾闲很不要脸地讨了一圈饭,高兴地归家跟王宜玉以及鲁鲁分享自己的丰功伟绩。
看看,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
不试试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给?
王宜玉忍不住伸手捂住鲁鲁的耳朵,严防鲁鲁听到顾闲这番高见后回江南学着他亲爹到处讨饭。
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顾闲把新的赏赐和亲友的馈赠都收拢在一起,才与王宜玉说起朱翊钧要派厂卫跟他们同行的事。
顾闲觉得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所以并不介意往随行队伍里塞进三两个厂卫。
不过这事儿还是得给王宜玉通个气,免得她临行才发现有几个生面孔随行。
王宜玉:“……”
真怀疑要不是太后摁着不让,这位少年天子会自己跟着他们去江南玩。
夫妻俩哄睡了鲁鲁,又重新清点了一下要带回去的东西,这才齐齐歇下。
郑大和巧儿也在收拾东西。
两人在三年前也成亲了,倒不是他们忽然看对眼了,而是顾闲和王宜玉总操心他们的婚事,怕他们孤家寡人久了会后悔。
眼看顾闲总说什么“人生还是得有个伴”“你们这可是最佳婚育年龄”,郑大和巧儿一合计,决定两个人成亲算了。
往后他们一起继续跟着顾闲夫妻俩做事,不会增加任何麻烦。
郑大长得高大,办事能力又强,且深得顾闲倚重;巧儿相貌也不差,做事利落又干练,在王宜玉身边更是早早开始识文断字。
撇开婚前有没有生出感情不谈,他们对彼此而言确实是不错的成亲人选。
这事还是巧儿提的,她性格爽朗,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这一点与话少的郑大正好相反。
两人与家里都有嫌隙,婚事是顾闲和王宜玉来主持的,婚宴本来只打算自家人吃吃,可隔壁的张元德不知从哪听说了,非要呼朋唤友来凑热闹(主要是想蹭吃蹭喝),倒是让郑大和巧儿收到许多贵重贺礼。
这次回江南要有一个人留下看家,巧儿便让郑大跟去,家中由自己留守。
无论郑大还是巧儿都已经在顾闲和王宜玉身边待了不下十年,留下谁他们都很放心,事情就这么有商有量地决定好了。
翌日一大早,顾闲就与朱翊钧分拨过来的厂卫一同登船。
巧的是,东厂派来的也是顾闲教过的学生,叫钱甲。顾闲当时听他报上姓名后说北宋有个叫钱乙的,当了儿科圣手,夸他这名字大巧若拙,以后说不定也有大出息。
这么些年过去,钱甲已经在东厂混得挺不错,时常在外面跑动。见了顾闲,他立刻上前问候:“先生!”
顾闲一下子把人认了出来,说道:“许久没见,你长高了不少。你娘身体怎么样?”
他记得钱甲是母亲生病,家里拿不出钱来治,自愿把自己卖进宫。
钱甲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语气伤怀地说道:“我娘已经去世了。”
顾闲沉默下来,脸上满是歉意。
钱甲道:“其实当时病治好了,只是知道我入宫后落下了心病,一心想再给我爹生个孩子。”
“只是她大病一场伤了身体,好几年都没动静,到去年才再次怀上。”
“生下妹妹后产后出血没了。”
钱甲有时都在想,要是自己没进宫会不会好点?只恨他那时候年纪太小,想不出别的来钱快的办法。
顾闲听得心中怅然。
这世间的苦楚还是太多了。
钱甲道:“先生莫要被我的事扰了兴致。”
先生还能记得他家里的事,他已经很高兴了。
人在东厂,这些事他根本没机会与旁人诉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从政救不了大明*今天也顺利更新了!
第417章 投其所好
省亲假理论上来说可以在家待两个月,这两个月是除去往来水程的。
京师前往南直隶给水程四十天,迟归将会按照耽搁的天数不同予以惩罚。
也就是说顾闲往返路上最多可以走八十天。
算下来他的省亲假足足有一百四十天!
虽说这是干满整整六年换来的,也足够让顾闲高兴了。
顾闲归心似箭,途中并没有让人过多停靠,只在官船需要沿途补给或者上客下客的时候到岸上和王宜玉牵着鲁鲁遛个弯。
顾闲有着丰富哄小孩经验(哄隆庆皇帝和朱翊钧的时候攒下来的),一路上鲁鲁不仅不哭不闹,还玩得特别开心。
这家伙从顾闲这里学了好玩的,便到外头去找别的小孩现学现卖,不时还给人家分点顾闲在火舱那边做出来的好吃的,没几天又成为了满船小孩的主心骨。
唯一遗憾的是同船的小孩不多,有的还要半路下船。
每次有小伙伴要走,鲁鲁就要带着还留在船上的小伙伴们吟诗相送:“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顾闲笑得打跌,上去纠正说这诗不太吉利,他们可是还要再见面。
鲁鲁从善如流地换了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顾闲教过他这些诗怎么唱,所以他还是唱出来的,小嗓儿又脆又响,听得船上岸上的看客都惊叹不已,只觉顾状元家的娃果真跟别家不同。
俨然又是个小神童!
钱甲这些天一直帮着照看鲁鲁,见众人对鲁鲁赞不绝口,不由也和顾闲夸赞起来:“迟哥儿和先生真像。”
鲁鲁从小很倔强,只认“鲁鲁”和“迟哥儿”两个称呼。
鲁鲁一般是自家人喊的,迟哥儿则是家里人和外头的人都可以喊。
换成别的称呼鲁鲁就来个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听了钱甲的夸赞,顾闲坚决否认:“都说隔代遗传,这小子肯定是像我岳父!”
他还要带着鲁鲁去谴责王世贞呢,绝对不能叫王世贞有推脱机会。
钱甲当即闭了嘴,但心里还是觉得这小孩儿跟他们先生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股子逢人就要聊上几句的热情劲。
即便顾闲没在沿途多逗留,一行人抵达苏州时还是走了差不多一个月。
顾闲本来还想着至少能抠出十天,结果钱甲很无奈地跟他讲,临行前皇上让他们几个随行的厂卫务必要第一时间汇报他什么时候到家的。
省亲假的两个月必须从到家那天开始算!
顾闲:?
可恶,他早该知道的啊,朱翊钧让人跟着他回来准没好事!
顾闲怀着痛失十天假期的悲伤,抱着鲁鲁跑到船头看看长洲码头到了没。
照理说这趟船抵达南京就不往南走了,但顾闲如今是三品大员,又得了吏部准假,官船按例得送他到家门。
所以顾闲全程不需要换乘,一路直达长洲码头。
在官船即将抵达长洲的前一天,还有驿使专门走陆路快马前往县中报信,好叫县官能及时出迎。
顾闲是不怎么爱搞排场的,但抵不过他升官太快。
哪怕是在“状元遍地走,探花多如狗”的南直隶,他的履历拿出去还是能傲视许多人的!
何况顾闲人缘本就好得很。
所以顾闲带着鲁鲁登上船头眺望的时候,只见岸上挨挨挤挤全是人。
鲁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问顾闲和王宜玉:“哪个是祖父祖母?”
一路上,顾闲夫妻俩已经把顾家和王家的人画出来让鲁鲁全部记住,鲁鲁手头还有本“相亲相爱一家人”小册子呢。
可现在岸上人山人海,到处都站满了人,简直是在为难鲁鲁!
顾闲笑道:“一会下船了我们再指给你看。”
鲁鲁不答应,要顾闲在船上就偷偷指给自己看。他一定要提前认出来,下船就给祖父祖母一个大大的抱抱!
顾闲便认真地往岸上看去,很快看见了满头华发的双亲。他想给鲁鲁指人,鼻头却有些发酸。
一别数年,父母又老了许多。
下次回来兴许又得等下一个六年,到时候父母不知还能不能走到码头来等他。
鲁鲁正等着顾闲给他讲哪个是祖父祖母,结果一直没听到顾闲开口。
他转头看去,却见顾闲眼眶发红,眼里溢满了泪。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本来就很敏锐,鲁鲁瞧见顾闲的模样鼻头也酸酸的。
他张开手把大大的抱抱先给了顾闲,一本正经地哄道:“爹要乖,不哭噢!”
而后就是“好多人看着噢”“他们会笑你的”之类的话。
顾闲听得想笑,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这一哭就收不住了。
鲁鲁见劝不动顾闲,眼泪也跟着哗啦啦往外冒,父子俩一起哭成了泪人。
王宜玉:“……”
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要跟着掉点眼泪。
算了,总不能一会三个人都看不清下船的路。
伤心有时候也是能传染的,钱甲几人见此情景都莫名心酸,只觉两京之间还是隔得太远了,不能叫顾闲时常归家看望双亲。
等到官船靠岸,两个随行的锦衣卫先下船去让无关人等稍稍散开一些,只留下顾闲的家里人。
一见有锦衣卫出面,众人都很听话地退后了一些。
这下鲁鲁不愁认不出祖父母了。
可惜这会儿鲁鲁抱着顾闲脖子哭到泪眼朦胧,哪里看得清人?
顾父顾母也是上前看见了人,才发现这父子俩正哭得稀里哗啦。
顾母一时间都不知该先心疼大的好,还是该先心疼小的好。她只得上前一手抱住儿子,一手抱住孙子:“都回来了,哭什么?你看我们鲁鲁都被你弄哭了。”
说是这么说,她的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和顾父年纪都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们没法去照顾,只能一遍一遍地读顾闲夫妻俩寄回来的信,想象着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
在他们心里,顾闲和王宜玉都还小呢,一眨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用心养过孩子的都知晓,前头这几年是最难带的,尤其是还不会说话那会儿,饿了哭,尿了哭,醒来没人理也哭。
要不是顾闲现在雇得起人来轮流看顾,小夫妻俩不知得受多少罪。
当父母的,帮不上儿女忙的时候总是格外难过。
更别提儿子先哭得这般伤心,他们哪里还忍得住?
连旁边的顾家父兄都是满眼泪花。
前来码头相迎的县官与乡里瞧见顾家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一时都没好上前打扰。
还是顾闲先收拾好情绪,擦掉满脸的泪把鲁鲁塞给亲娘,而后跟亲爹、亲哥以及侄子侄女都抱了一下,才开始嘲笑鲁鲁把脸都哭花了。
他本来想给爹娘看白净可爱的小孙子,现在好了,只能看个哭包!
鲁鲁被他说得眼泪都憋了回去,气鼓鼓地跟祖父祖母告状:“爹坏!”
顾母点头应和:“你爹太坏了,祖母帮你打他。”说着她还真作势要打顾闲。
鲁鲁立刻又护短起来:“不打!”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闲与家人简单地叙过话,才与前来相迎的县官相互见礼,说道:“见笑了。”
县令是新来的,本来都做好带着一众县衙官吏跪迎的准备,偏偏顾闲已经率先施礼,他们便不宜再跪了,只得诚惶诚恐地回礼。
顾闲平时便没什么架子,眼下更是一身便服,哪里希望旁人朝自己下跪行礼。
一众县官跪了,其他人跪不跪?
那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他能受他们这样的大礼吗?
顾闲温言说道:“劳烦县尊出迎了,我这次是归家省亲,不是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出来办差,不愿惊扰乡里,县尊只当我是个归乡的游子就好。”
听了顾闲这一声声的“县尊”,县令惶愧之余又感慨难怪顾闲才二十出头便登上高位。
任谁有他这样的际遇,恐怕都不可能这么亲切随和。
光是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便是世间少有了!
事实上顾闲当然不可能和县令摆架子。
他家里人都要在县里生活,他又远在京师,得罪县里的一把手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家里人兴许还得县令多多看顾。
顾闲与县令聊了几句,便又笑着朝岸上成片的乡里问候,而后还点名一批跟自己家住得近的青壮小伙来帮忙搬东西。
那些个青壮小伙见这么多年没见顾闲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都欢欢喜喜地登船帮忙把船上的东西扛下船。
有好事者在旁边起哄,问顾闲这一箱箱都是什么。
他们每问一箱,顾闲就答一箱。
比如最前头的两个小伙抬着箱走过去,顾闲就说:“这箱顶顶重要,装的可是给我爹封官职以及给我娘封诰命的圣旨,你们可得仔细些!”
众人哗然,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老顾家真的飞黄腾达了!
旁边有顾家族老颤巍巍地在旁追问:“有给你祖父祖母的吗?”
顾闲道:“当然有,皇上一并追封了。”
族老顿时激动不已:“我们回去挑个吉日,开祠堂祭告先祖!”
顾家不是没出过大官,只是这些年没落了不少,已经许久没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了。
有这么一箱真正的宝贝打头,后面的箱子再抬过去便显得比较寻常了,无非是几箱皇上的赏赐、几箱首辅的馈赠、几箱朋友的礼物……
可恶,还是一点都不寻常!
最后一箱东西老沉了,顾闲关心地问两小伙抬不抬得动。
两小伙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不行,挺直腰杆说道:“放心吧,我们一定好好儿给你抬到家!”
顾闲便叮嘱他们要是扛不动了就说出来,他随时可以顶上。
这时又有人在旁边问这是什么。
这么沉,难道是金银吗!
顾闲爽朗一笑:“这是我在京师读了觉得好的书,拿回来送给岳父!”
他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说是王世贞什么都有,他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思来想去只能投其所好送点书了。
咱江南的文坛盟主岂有不爱书的道理?
听了顾闲扯出这么一通道理,众人都大笑不已。
给文坛盟主岳父送一箱子书,好像真的没毛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送礼本来就该投其所好*今天也精神奕奕地更新了!众所周知,人一旦没有全勤就会躺平
第418章 怎么收场
乡里乡亲的,帮点小忙当然不用给钱,到家后顾闲邀他们明儿过来吃顿便饭,便把那群青壮小伙送走了。
大家都知道顾家人刚一家团聚,闻言都知趣地散去了。
鲁鲁一路上已经认了一轮人,也喊了一轮人,这会儿正喊他堂哥堂姐往他的小本本上签名盖章。
得知堂哥堂姐都没有印章,鲁鲁一脸同情地和他们分享道:“爹每年都给我刻一个噢!”
顾宝兄妹俩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摸摸鼻头。
这不是得给自家娃送点有意义的生辰礼吗?
等鲁鲁长大了,掏出来还能记住他这个当爹的对他多好!
要是只送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过几年就忘了。
最重要的是他只需要把从王世贞那里顺来的好玉料挑一件小的来刻章就好,完全不需要花钱。
这就叫做惠而不费!
顾闲大方承诺:“等我从岳父家回来,给大家都刻一枚!”
至于为什么要等从王世贞家回来再刻,当然是因为要去看看王世贞手头有没有不要的玉料。
王世贞不需要,而他很需要,这叫什么?
这叫“损有余而补不足”!
实在没有,他再自己去买。
顾闲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好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准备起午饭来。
……
最近王世贞都待在自家园子里读书审稿。
没错,他还要审稿。
他没再入朝为官,《新风》自然已经不归他管。
所以王世贞单独弄了一本《弇山杂谈》。
是的,这几年他把园子修好了,并把原来的“小祗园”改为“弇山园”。
闲住家中的日子,王世贞时常按照季节以及节气变换邀朋友来园中小聚,吃吃喝喝之余再聊聊文学、聊聊时政,以满足人到中年(或中老年)指点江山的爱好。
王世贞不愿再去做官,倒不全是因为清高畏难。
他又不是没去过地方上任职。
真要让他上,他也是不怕得罪人的,再强硬的地头蛇他都敢硬刚。
就怕他得罪起人来毫不含糊,回头反倒让顾闲和张居正难做。
现在他处于冠带闲住状态,日子倒是过得颇为轻松。
顶多只是没俸禄可以领罢了。
按照明律规定,官员告病三个月以上就不给发俸禄了。只不过这一点应当只有顾闲才会耿耿于怀,王世贞对此不甚在意。
比起到任上案牍劳形,这样的日子可太轻松了。
尤其是受《新风》的启发办起了《弇山杂谈》以后,王世贞的输出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点都不想再回到朝堂中受苦受累。
这日清早,王世贞正在临水的竹轩里看书,忽然感觉胸口发闷,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王世贞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今天能出什么事。
今天他可是没安排任何会客活动,准备放空一整天的。
再喜欢聚会和输出的人,也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在输出,所以他偶尔也会闭门谢客,读读书、看看期刊。
就像顾闲那小子说的那样,人得终身学习,才能不落后于时代、不被时代抛弃。想要持续性地输出,就得持续性地输入!
每次聚会都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一次两次别人还捧着你,次数多了谁还搭理你?
等等,他怎么想起顾闲那个混账来了?
王世贞摇摇头,想把这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偏偏有些事情你越是不想搭理,它就越要缠着你。
王世贞不由想到刚过年那会收到王锡爵他们的来信,说是顾闲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惹怒了皇帝,不少人私底下都在传他这个天子近臣要“失宠”了。
这就是站到高处的坏处。
你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盯着,所有人都盼着你行差踏错,等着分走你手上的东西。
可惜王世贞远在太仓,别说帮忙了,便是想第一时间了解情况都做不到。
等到顾闲小两口的信送到,里头全是报喜不报忧的瞎话。
王世贞被气得半死,但想到京师有张居正在,顾闲遇事不至于没人商量,便也没有写信去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便是问了又如何?
御前之事本就不能在外头乱说,更别提写到信里了。没事的时候还好,有事的话兴许就是现成的罪证。
所以王世贞只是在心里记了顾闲一笔,连带对自家女儿也有些迁怒。
儿女长大了,遇到难事都不跟自己讲了,他们这些当父母的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尽量不去想了。
要是辗转反侧把自己折腾病了,说不定还得叫他们分心。
总而言之,王世贞每次一想起顾闲就得在心里骂上一百句。
只觉这混账小子的恶行恶状简直罄竹难书。
要是现在顾闲敢出现在他面前——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忽见看门的仆僮跑着过来报信,口中说道:“爷,姑娘回来了!”
王世贞道:“急什么喘匀了气再说话。是哪个姑娘?”他人到中年才生出能养活的儿子,女儿却不止一个,目前几个女儿都已出嫁,两个小的嫁得近,偶尔会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那仆僮还真喘了几口气,才答道:“是二姑娘!”
王世贞拿着书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太激动,而是受惊了。
没等王世贞说什么,顾闲的声音已经从竹轩外传来,这厮隔得老远就响亮地喊爹。
一听就知道别有所图。
可最让王世贞没法淡定坐着的是还有个奶呼呼的声音跟着喊。
王世贞起身往外一看,果然见到顾闲和王宜玉抱着鲁鲁大步迈进来,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一瞧便知道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真是白担心了。
王世贞正了正脸色,正要问顾闲和王宜玉怎么没说一声就跑回来,结果顾闲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直接把鲁鲁塞他手里。
王世贞倒不是没有抱过小孩,只是抱得少,所以并不熟练。
好在鲁鲁这几天已经很习惯被人抱,一换人抱自己就搂住对方脖子防摔。
爹不靠谱,崽只能多多学习啦!
王世贞只觉自己怀里多了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娃儿,本来还只是有点儿坠手,过了一会脖子也被牢牢勒住了。
他孙子外孙都抱过,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
顾闲呢,自己一屁股坐到王世贞精心挑选出来的审稿位上。
三月的太仓还带着点儿春寒,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吹吹小风,但又不至于太冷。看稿子累了,还能看看近处的疏竹以及对岸的垂柳,好一派春和景明的怡人风光。
顾闲招呼王宜玉到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相当不客气地倒了两壶春茶,对抱着鲁鲁站在那儿的王世贞说道:“抱着这小子真累!”
王世贞:?????
知道累你还塞给我抱!
不知道我已经五十出头了吗?!
王世贞今年都五十四岁了,再拖个一年就可以弄个冠带致仕。他已经决定今年尽可能低调一些,明年就正式当个退休人员!
呵,傻子才爱干到七十岁再退休。
只是抱着没见过面的外孙,王世贞又舍不得立刻撒手,只得走到旁边的坐榻前落座,问鲁鲁诸如“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之类的问题。
鲁鲁很配合地一一回答,口齿相当伶俐,一看就是个爱说话的娃。
顾闲却听得直撇唇,说道:“这些问题鲁鲁回来后被问了好多遍,您作为文坛盟主怎么一点新意都没有?”
王世贞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很想骂人,又怕吓到外孙。他只能说道:“别整天把文坛盟主挂在嘴边!”
文坛地位什么的,向来都是别人给的。哪有他这样整天嚷嚷自己岳父是文坛盟主的?
顾闲呵呵笑道:“真要说你不是,你肯定又不乐意了。”
搞文学的就是矛盾!
王世贞:“……”
怎么办,还是很想揍这小子一顿。
鲁鲁听得唉声叹气。
王世贞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外孙吸引了,问道:“鲁鲁怎么了?”
鲁鲁说道:“娘说,爹总得罪人!”
鲁鲁可敏锐了,一看就知道王世贞刚才被顾闲气到了。
没办法,他娘也经常被气到,每次生气的样子都跟王世贞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
王世贞听鲁鲁这么说,却想起了王锡爵年前寄来的那封没有后文的信。
他暂且压下被顾闲挑起的火气,问起鲁鲁都读了什么书。
鲁鲁刚在顾父顾母面前当了一回好孙子,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一听到王世贞这么发问他就知道怎么答了。
他相当流利地给王世贞背起书名来,还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王世贞随时可以抽考!
王世贞认真打量了鲁鲁几眼,确定鲁鲁眉眼间明显有王宜玉的影子,心里才勉强平衡一些。
毕竟他跟所有第一次见到鲁鲁的人一样,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这么个感觉:这娃的性情怎么跟顾闲一模一样!
幸好模样随娘的多!
王世贞好生与鲁鲁玩耍了一会,体会够了含饴弄孙的快乐,才让鲁鲁去尝尝底下人送来的太仓特色糕点。
这时顾闲很热情地邀王世贞看他带回来的礼物。
王世贞对顾闲这个当了高官后依然很穷的女婿没抱什么期望,可是见顾闲一脸献宝的表情,他还是很给面子地跟过去看顾闲打开箱子。
……果不其然,里面是满满一箱子有明显阅读痕迹的破烂旧书。
王世贞道:“你还专门把这玩意从京师带回来?”
顾闲道:“什么叫这玩意,这都是我和师妹读完后一致觉得很好的书。”他拿起最上面一本书翻开给王世贞看,“上头有不少我和师妹的批注,皇上想要我都没给!”
这是大实话。
朱翊钧登基前时常去他的工位上溜达,要是看到他在看杂书解闷,上头又有他闲着没事写上去的批注,这厮就表示要没收。
真是太过分了!
买书不用钱的吗?!
虽然他确实没花钱,但当太子(现在是皇帝)的也不能随随便便强占臣子的私人财产!
吐槽起朱翊钧这家伙的无耻行径,顾闲能说个三天三夜。
可惜王世贞听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顾闲才开了个头就让他赶紧闭嘴。
这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看你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担心,我当面也这么说老王:……算了我还是在家多挣点稿费吧。*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19章 一视同仁
顾闲天生有那么一种本事,就算十年八年没见面,真见着了也不会有半点生疏。
至少王世贞今天便时常冒出“我是该臭骂他一顿还是该痛揍他一顿”的想法。
比如这会儿,顾闲正在和王世贞夸他的弇山园修得极好,夸奖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从地理位置好、山水风光好一直夸到园林设计好。
王世贞本来听得十分舒坦,对此颇有几分自得。
可听着听着,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逐渐从顾闲的一句句赞美声回过味来。
王世贞面无表情地说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本来鲁鲁正认真啃着手里的糕饼,闻言看看王世贞,再看看王宜玉,悄悄挪动小屁股,挪到王宜玉旁边跟她说悄悄话:“娘,外祖父跟你好像噢!”
王宜玉:“……”
听得一清二楚的王世贞:“……”
好的,知道了,平时这小子也这么折腾王宜玉。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见王世贞还是对自己的性情了若指掌,乐滋滋地说道:“您有这么大的园子,接下来有什么宴饮聚会都在您这儿办怎么样?正好省了我出去租赁园子的花用。”
眼看王世贞一脸不乐意,顾闲便在旁边表示“放心吧我会让朋友们自己带吃的喝的过来”“我会逐个通知他们按照老规矩来赴宴”。
王世贞脸色臭臭的:“哪有请人家来做客,还让人家自己带吃食的道理?”
顾闲道:“在我这里就有,不习惯的就不是我朋友!”
王世贞本想让他成熟一些,转念想到这家伙最能顺杆爬,你松了口就等着他天天带着一大群朋友来蹭吃蹭喝吧!
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王世贞点着头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定好时间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顾闲十分高兴,又猛夸了王世贞一番,说他的《弇山杂谈》办得很不错,他每一期都有读。
可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每次投稿都没过稿,审稿也太严格了吧!
说到这里,顾闲还瞅了王世贞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我怀疑你从中作梗不给我过稿”。
王世贞道:“《新风》和《小说月刊》还不够你发表你那些高见吗?”
顾闲哼道:“我就知道是你舍不得给我发稿费。”
王世贞道:“你那些文章哪里体现了你的文采?哪里体现了你的文学修养?”
《弇山杂谈》主要是文学交流,顾闲那种文章根本不适合刊登。
他这种民办刊物,真要搞成针砭时弊的类型,不要命了吗?
顶多就是聚会的时候私底下展开聊聊,并约好散场后谁都不外传!
“你给《小说月刊》写稿都知道换种写法,怎么到了《弇山杂谈》这里就直接来个一稿二投。”王世贞冷笑,“这种毫无诚意的投稿,能选上才怪!”
顾闲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不仅没恼,还喜滋滋地说道:“您果然一直偷偷看我的文章。”
王世贞道:“你自己投过来的,能算是我偷看吗?!”
顾闲继续得意地哼笑:“我每次都换了署名,您却全给认出来了!”
王世贞懒得理他。
王宜玉倒是从箱子里拿出份文稿给王世贞看,说道:“这是师兄告假的奏疏,我看写得挺适合刊出到《弇山杂谈》上,爹你看了要是觉得可以就让他挣一次稿费吧!省得他总念叨这事儿。”
顾闲不敢置信:“你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来的?”
王宜玉道:“正好看到了,就顺便放进来了,你有意见吗?”
顾闲立刻不吱声了。
众所周知,当媳妇问你“有意见吗”,并不是真的要你提意见!
不懂这个道理的人有难了!
顾闲招呼鲁鲁道:“走,我们去看看你外祖父家有什么吃的。”
鲁鲁马上屁颠屁颠地跟着顾闲走了。
不是他挑食,而是外祖父家的糕饼真的不好吃,不仅没有他爹做的好吃,连沈氏酒楼那边做的都比不上!
现在顾闲说要自己做吃的,他当然积极响应。
王世贞皱了皱眉,等顾闲父子俩走远了,才和王宜玉说道:“鲁鲁才这么小,你们别整天带着他去做菜。”
王宜玉道:“师兄知道分寸,不会让他玩火和动刀。”
王世贞对顾闲“有分寸”这种说法存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问起王宜玉年前是怎么回事。
王宜玉对御前之事了解得也不算全面,挑拣着能说的事给王世贞讲。
无非是朱翊钧说顾闲“交结御史”,顾闲觉得君心难测,便收敛了一段时间,既没有进宫面圣,也没再私下跟回京朝觐的官员往来。
还是后来朱翊钧主动给顾家人封赐,两人才重归于好。
王世贞听得一阵沉默。
现在君臣之间也这么儿戏的吗?
考虑到当今天子才十几岁,王世贞也就理解了。
就是顾闲这小子都二十五六岁了,怎地还这么不成熟?
只能说得亏顾闲还算是“东宫旧故”,在那位少年天子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情份在,要不然早就给他来个“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世贞又想到顾闲那“三大规划”。
王世贞:“……”
只能说顾闲这家伙其实还挺有自知之明。
眼下天子还年少,还看不出是不是个明君,王世贞觉得没必要操心太早。
他没再追问顾闲还作了什么妖,而是认真翻看起顾闲那份乞假奏疏来。
王士骐和王宜玉正儿八经开始读书那几年他正逢父丧居家,这年纪相仿的一双儿女算是王世贞亲自教出来的。
对王宜玉看文章的眼光,王世贞本就很放心。可在读完顾闲那份乞假奏疏时,他还是安静了许久。
文章一道,胜在动人。
任你写得灿若锦绣,倘若旁人读完只记得满目华丽词藻,丝毫没被文章内容打动,那这篇文章便毫无意义。
尤其是王世贞这种读过太多书的人,看到那些堆砌词藻的文章只觉空洞无味。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文章又何尝不是这样?
呼吁了那么久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到头来如今的文坛只学到了“拆洗少陵、生吞子美”,无疑是只学到些许皮毛、没学到半分内里。
只能说是李梦阳他们这些文坛前辈先起了坏头,李攀龙他们又添了把火。
王世贞偶尔有心想改变这种风气,又感觉大明文坛已经积重难返,便闭起眼睛来个得过且过。
写了那么多诗论、给了那么多点评,给整个大明文坛带来的影响依然那么地微不足道。
王世贞沉默片刻,又倒回去把顾闲的文章重读一遍,只觉顾闲对家乡以及家里人的眷恋之情快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只要把它完完整整读完,恐怕没人能不动容。
这是一种很了不得的本领。
只可惜顾闲整日沉迷于数据分析,每次投稿都是想宣扬他想推行的新举措。
不是说他那些文章写得不好,那样的文章能写得叫人信服也是一种本事。
可那到底算不得文学作品。
倒是这封奏疏写得情真意切,难怪正跟他生气的当今天子读完以后都主动跟他讲和。
王世贞道:“这奏疏倒是写得情真意切。”
父女俩聊得差不多了,便去把顾闲和鲁鲁从灶房里扒拉出来,一同去见家里的其他人。
有顾闲这个会吃也会做的人在,一家人聚齐后自然是愉快地吃吃喝喝一整天。
顾闲在弇山园里暂住一晚,翌日便独自回了家。
他要出去到处送信(访友),王宜玉又这么久没与家人团聚,两人便暂且分开行动了。
平时他们每天都能见上面,不差这么几天!
离开太仓后,顾闲先回了趟家。
顾母见顾闲是自个儿回来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只差没在脸上写一句“我好孙孙呢”。
顾闲对此非常不满,接下来半天都跟着顾母问“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现在娘你眼里只有鲁鲁”。
顾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不是鲁鲁第一次回长洲,他们还没稀罕够吗?
但在京师都是王宜玉在操持家中的大事小事,现在她好不容易才带鲁鲁回一趟太仓,在家多住几日也合情合理。
顾母把一块刚蒸好的云片糕塞顾闲嘴里,笑骂:“怎么都二十六岁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顾闲才不管自己几岁,边给每个人分云片糕边骚扰式发问:“鲁鲁不在你们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所有人都啼笑皆非。
鲁鲁留在外祖家,这段时间负责帮忙照看他的钱甲便闲了下来。
不过他的主要任务还是向京师汇报顾闲在江南的行程,所以每天还是全程跟着顾闲帮忙打下手。
既然干了活,钱甲当然也分到了顾闲做的云片糕。
别看这云片糕只是薄薄的一片,实则得提前好些天做准备,要不然做不出入口即化的软糯口感。
经了顾闲的手,云片糕不仅好吃,还很好看,上面还有着漂亮的祥云花纹,拿在手里叫人有些舍不得吃。
钱甲看了半天才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都是糯米的清香,带着点儿江南水乡的独特风味。
他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觉整颗心也随之宁定下来。
钱甲早早被选入东厂,才十几岁便见惯了世间诸多肮脏勾当。
他本以为这样恬静欢愉的生活已经彻底离自己远去,却骤然撞入江南春风的怀抱之中。
顾闲正准备带着自己新做的云片糕去隔壁沈家也分上一轮,出来时瞧见钱甲手里已经空了,麻溜给他多塞了几块,热情叮咛:“一会还有新蒸好的,你没吃够便自己去拿。”
钱甲答道:“够吃的。”
一路上顾闲就没让他们饿过,每次做好吃的都一视同仁地投喂所有人。
哪怕知道顾闲对每个人都这样,钱甲也觉得够了。
一视同仁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做的好吃的要让每一个人尝到*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20章 有点良心
顾闲在长洲拜访了一圈亲友,便开始随机挑一艘船到处浪。
钱甲可算是见识到顾闲的好人缘了,随便哪艘船都是顾闲招手就停。
船家还怎么都不肯收顾闲给的船费,说是自己到处跟人讲这是小顾状元坐过的船,这几年老挣钱了!
顾闲朗笑一声,也没有非要塞钱,只给船家送自己做的小食。
路上遇到眼熟的货郎或田叟,他也大方分享。
这么一路送到朋友家,顾闲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这厮一点都不反省自己手太松,还很不要脸地在门口吆喝说自己没带礼物能不能进门。
几乎都是在听到顾闲声音没多久,便有人或边束着发、或趿拉着鞋跑出来笑骂:“你一大早跑来瞎喊什么?旁人听了得怎么看我?”
别小看舆论的影响力,世上有几个人能达到“不恤人言”的境界。真叫人觉得来他家得带礼物才能进,旁人得怎么看他!
顾闲丝毫没有败坏别人名誉的自觉,跟朋友解释说自己出门时带了自己现做的小食,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没了!
这么说完了,他还掏出自己不远千里带回来的信,表示这个他可没忘了带。
能跟顾闲久交的,哪有不知道他性情的,自是不会真的怪他。
只说要顾闲今天留下做顿饭才能原谅他。
顾闲欣然答应。
钱甲就这么跟着顾闲从东吃到西又从西吃到东,有时候见了一个还引来一群,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买菜去,又热热闹闹地一起做饭。
还是在杯盘狼藉的时候闲聊起来,顾闲才恍然发觉大家都已经成家立业、各有前程。
只是许多人只要考不到功名,大抵都会留在当地,所以他一回来便能齐聚一堂。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顾闲都是同辈之中最有出息的。
只要说是去跟顾闲聚会,莫说是父母妻子了,便是上官或者东家都会欣然给他们放一天的假。
还会用“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层关系”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还现场给顾闲表演了一下自己上官当时的表情,那滑稽模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十来岁的欢乐时光。
顾闲这次是真的回来放松心情,除了归家那天以外一个正经官员都没见。
只不过在弇山园搞聚餐的时候,县官或者州府的官员会换下公服穿着便服过来。
尤其是提学官之类本来就该到处巡行的官员,那更是自发地成了宴中常客。
这种情况顾闲便不好拒绝了,只能一面笑着招呼对方一起干活,一面表示“我正在休假”“不许跟我谈公事”。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个一天两天还好,连着几天下来顾闲夜里都有点睡不着了。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偶尔还得半夜起来点了灯烛,写上一份分析报告或者时政策论才觉得浑身舒坦。
顾闲叹了口气。
他想起有食客讨论过张居正年轻时回家休息了几年的事。
按照张居正在诗信中的自述,他休病假期间每天闭门谢客,种了点竹子,养了只鹤,日常的社交就是去田野上遛个弯,看看天,看看地,跟田叟们聊聊天,了解一下种地的不容易。
谁读了不觉得他这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实际上呢,他开始暗中观察荆州地方上的情况,开始点评大明现在遇到的严重问题——
首先当然是宗藩繁盛,严重影响地方百姓的生活。
其次就是田赋不均,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贫民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兼并之风贻害无穷!
至少体现在荆州的就是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悄然逃过来“侨户杂居”,以至于“俗坏于偷靡”。
并不是说“侨户”就一定是坏人,而是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户籍,真要在当地坑蒙拐骗官府很难管束,明显属于不稳定因素。
更可怜的是,日子都这么艰难了,物价还在不断攀升。究其原因,是官府收商税不规范,经常变着名目私下加税,而商家又把商税统统转嫁到商品上。
普通百姓可不就连日常必备的粮油茶醋都快买不起了吗?
百姓真要活不下去了,落草为寇也是有可能的。要不怎么楚地盗寇频出?
总而言之,江陵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张居正后来的一项项举措,也确实都在试图改变这些情况。
具体政策实施后的效果如何姑且不论,至少他是真的去观察、去思考、去行动了,光是这一点便已远胜于许多人。
张居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正当壮年的年纪就怡然自得地过上“归园田居”的生活?想必在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也会披衣起身取来纸笔一吐为快。
所以他跟李幼滋他们同游衡山的时候会写诗“示诸同志”——
欲骋万里途,中道安可留?
顾闲又对着自己新写的分析报告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离“归园田居”也还很遥远。
有太多的事还没去做,这颗心还安定不下来。
顾闲正为自己闲不下来的毛病惆怅着,就见钱甲端着碗在叩门。
顾闲边让他进来边说道:“怎么还没睡?”
钱甲道:“先生喝碗安神汤,会好睡些。”他脸上带笑,“还是先生讲的方子,我们都传抄了一份。”
顾闲给他们分享过一些驱寒汤之类的食补方子,特点大多都是药材便宜、熬制方便,只消借个小炉便能喝上了。
虽不能包治百病,但遇到一些小毛病还是很有用的。
这世道又有几个人生病了能看得起大夫?无非都是忍着受着,只想着扛过去了就好。
这时候喝上一口热乎又好喝的汤,且不说药效如何,身上和心里总是会舒坦许多的。
所以顾闲分享的时候每个人都抄了一份,还围着顾闲让他挨个检查抄没抄对。
一眨眼都过去好几年了,可那些欢欣的回忆却始终存留在他们心头,没有褪色半分。
顾闲接过钱甲熬来的安神汤,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睡不好之类的小毛病可以喝这些,真病了还是得去寻医士看看。”
钱甲道:“先生早就讲过了,我们都记着呢。”
趁着顾闲在喝安神汤,钱甲问顾闲自己能不能誊抄一份他写的文章,回头好向皇上汇报。
顾闲无所谓地点头应下。
这本来就是钱甲的分内工作。
他只让钱甲也早些睡。
钱甲点点头。
他们身有残缺,刚净身那会儿总得起夜,后面虽渐渐习惯了,但有的人还是落下了睡不踏实的毛病。
当时就是有人在上课时睡着了,顾闲没有生气,而是耐心问清楚原因,才给他们写了份安神汤食谱。
这样好的先生,他们每次提起都想念得很,只是在外人面前从不提起而已。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群随时有可能祸国乱邦的阉竖。先生有光明伟大的前程,不适合与他们走得太近。
只不过在给京师那边写汇报的时候,钱甲还是格外用心。
许多事情先讲后讲、详讲略讲,给人的观感都是不一样的。
锦衣卫那边怎么写他管不着,他这一份汇报务必要写得有利于先生,绝不能叫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曹寿专美于前!
顾闲哪里知道有人为自己这么费心,他当晚回去睡了个好觉,接下来便没有再压抑自己的本性。
具体体现在每到一个地方访友,便顺道攀攀关系去查阅府衙、州衙、县衙之中的原始册簿,顺便跟当地的地方官员聊聊天。
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提顾闲的官对许多基层官员来说可不止大那么一级两级,大抵都乐意让顾闲这个年轻的三品大员“莅临指导”。
遇到摆出“不畏强权”姿态坚决不鸟自己的地方官,顾闲也没有气恼。
毕竟人家还真没有配合他的义务。
他也没想着把南直隶各州县的情况都了解个遍。
看到多少算多少。
顾闲自己没记仇,随行的钱甲等人却暗暗把这些人记了下来。
他们也不写什么“这些人不乐意搭理顾闲”,直说这些家伙拒不接待顾闲,怕是心中有鬼。
那些册簿本来就要上交给朝廷,有什么是顾闲不能看的?六部存档的资料都任顾闲查阅呢!
这些人不给顾闲看,莫不是弄虚作假多了心里发虚?
应当严查!
反正肯定不是顾闲的问题。
……
远在京师的张居正等人陆续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
张居正收到的信中顾闲表示家里人都非常喜欢他给的礼物,还说王世贞这人好胜心太强了,他只是讲了几句“姐夫给了我多少宝贝带回家”,他就非要塞给我更多,真拿他没办法!
张居正:“………”
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在王世贞面前肯定也是讲“姐夫非要给我那么多好东西”。
都这么多年了,这小子两头要礼物的伎俩还是没变。
申时行他们收到的信就相对收敛一些,说的是“你们的书信都送到了”,顺带讲讲他们家里人或者朋友的近况。
只不过写着写着便原形毕露,说什么你家这边某某菜正当时,可惜你们不能回来吃,只能由我替你们多吃几口了!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们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还会上这种当吗?
呵,等会就让人做几道家乡菜解解馋。
……
顾闲本就是蹭厂卫的送信渠道,张居正他们都收到了信,朱翊钧当然也收到了。
朱翊钧对顾闲写信回京的频率还算满意,虽不至于天天都写,但隔三差五也会来上一封。
内容大多都是记录路上或者归家后的见闻,顺便分享自己新琢磨出来的食谱,表示“大家吃了都说好”。
还算这家伙有点良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顺利更新了!*注:①张居正回家后做的事、写的诗以及闲不住的心态:参考《张居正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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