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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430

    第421章 昔日戏言


    朱翊钧看完了顾闲极具江南风味的信,才翻看起厂卫递上来的汇报。


    两边是分开汇报的。


    朱翊钧先看了锦衣卫那份,对顾闲在江南的行踪可以有初步的了解。


    这时候就该去看钱甲写的那份了。


    这家伙是顾闲教过的,写起汇报来有那么一点顾闲的味道,内容上明显也有偏向。


    事实上跟在顾闲身边的时间久了,锦衣卫那边的汇报也越来越偏向于顾闲。


    虽说不至于跟钱甲上报的内容完全重叠,但几乎都变成了替顾闲记仇的记录。


    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在江南一带当官捞油水的机会可多了。


    相比于更偏向于贴身跟随顾闲的钱甲,锦衣卫这边活动比较自由,所以他们还真搜集到不少地方官贪赃枉法的罪证。


    乍一看两边的侧重点完全不一样,实则观点极其一致:这些不跟顾闲好的人都有问题!


    朱翊钧:“……”


    很怀疑顾闲用美食贿赂了他们。


    想到这一点,朱翊钧就很郁闷。


    明明他都登基了,出宫却还不如当太子时自由,更别提下江南玩耍了。


    他娘能逮住他骂个三天三夜。


    要是还拦不住他,就得换成对着他哭了。


    朱翊钧也知道现在他年纪小,上没有父皇顶着,下又没有太子可以当“替补”。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出点什么事,说是动摇国本都不为过。


    所以只能便宜这些跟着顾闲出去的家伙了。


    朱翊钧倒回去把钱甲的汇报又看了一遍,唯一的想法是“顾闲哪来这么多朋友”。


    这是真的很奇怪。


    顾闲已经好些年没回去了,结果回到家马上就能到处呼朋唤友,这边聚完那边聚,仿佛从未有过那么久的分别。


    朱翊钧吃饭时和王皇后聊起这件事,还忍不住念叨:“肯定是因为他当大官了。”


    王皇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好。


    主要是涉及顾闲的话题,你应和也不是,不应和也不是。


    具体能不能随便聊,取决于朱翊钧当时高不高兴。


    目前看来,朱翊钧心情似乎还算好。


    王皇后挑拣了个比较适合的回答:“许是馋他做的吃食了。”


    王皇后没有吃过顾闲做的饭菜,但她每次尝到味道不错的新菜时一追问,便发现那些菜总是跟顾闲有那么一点渊源。


    要么是顾闲做过以后在京师流行起来的,要么是顾闲直接给的菜谱。


    对于这位丝毫不遵循“君子远庖厨”之说的顾状元,王皇后也是颇有好感。


    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位朋友,那她肯定也会在对方回来的时候积极应邀。


    这么一想,王皇后又有些怅然。


    她与闺中认识的朋友已没什么机会见面,便是朱翊钧允许她召见旧友,见了面怕也是相顾无言。


    当彼此各有各的际遇,便很少有能聊到一块的话题。


    这么说来又更显得顾闲这样的人极为难得。


    有几个人能在飞黄腾达之后还能把年少时交的朋友放在心上,常年书信不断,归家后还主动去约见。


    王皇后心里是这样想的,口中便也对顾闲多有夸赞。


    朱翊钧听了觉得王皇后还挺有眼光,只不过嘴上还是冷哼道:“都是些酒肉朋友罢了,也值得他放下手头那么多事跑回去见那么一面。”


    王皇后知趣地没有接茬。


    毕竟朱翊钧明显不是真的想听人批判顾闲。


    朱翊钧确实只是跟人分享一下收到信的快活,并没有要王皇后发表什么看法。


    他批评了顾闲几句后,又追问起王皇后她们近期的体育课有没有恢复。


    要不是牢牢记住了顾闲说的“太早生娃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得先有肥沃的土地才能长出好庄稼”,朱翊钧已经迫不及待想生个娃了。


    无他,一天没有太子,他就无法拥有出宫自由!


    都入春这么久了,天气也渐渐转暖了,她们不仅要上室内体育课,还要把室外体育课也补上!


    既然留了这么长的备孕时间,那肯定得把王皇后她们的身体养得健壮一些。


    朱翊钧自己是体会过坚持锻炼的好处的,每次吃得多了都会多走一圈好好消食,争取能长期保持身体健康。


    既然自己试了觉得好,那肯定是要招呼身边的人一起动起来。


    不需要进行多激烈的运动,只要别整日闷在屋里不动就好,每天走个几千步,坚持下来总会有成效!


    王皇后在家中是没有锻炼习惯的,毕竟时人讲究让女孩子“足不出户”,更讲究些的人家甚至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寻常人家的后院本就只有那么大一点,想锻炼也没地方可以锻炼。


    皇宫倒是不一样,皇宫大得很,沿着宫道走那么一圈便足够了。


    王皇后有时会邀上刘杨二妃一起,三个人一边相互抽背当天读的书,一边沿着宫道往前漫步,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如此过了大半年,王皇后确实感觉自己身体好多了,每天醒来时的精气神都和过去不一样。


    她也不确定是权位养人,还是坚持锻炼真的有效。


    眼下朱翊钧问起来了,王皇后便如实汇报后宫三人目前的课程安排。


    朱翊钧听了还算满意。他叮嘱道:“你一定要多上心,这可事关国本!我为了备孕可是一直都不怎么沾酒,你们这边可不能懈怠。”


    王皇后喏然应下。


    这些话朱翊钧跟她讲过许多遍,她早就牢记在心。


    事关自己未来的孩子,她哪有不上心的道理?


    莫说是她了,便是刘妃和杨妃也是每天认真锻炼、认真上课。


    不仅是朱翊钧希望她们这么做,她们也渐渐觉出了多学习、多锻炼的好处。


    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谁会愿意过回原来那种被蒙住眼睛的日子?


    ……


    另一边,顾闲正在过清明。


    清明适合踏青扫墓,他提前一天带着鲁鲁出去挖了适合做青团的野菜,带着鲁鲁做了许多口味的青团。


    过去鲁鲁还小,吃不了这种绿油油的糯团子,一直馋得很。


    今年顾闲终于许他尝上几个特供版小青团,鲁鲁高兴得不得了,特别积极地学着做青团。


    清明当天,顾闲就带着鲁鲁出去踏青,顺便给老祖宗以及老朋友的坟头除除草。


    作为一个常年在家里花坛玩泥巴的小朋友,鲁鲁也揣上了他的小镰刀帮忙割草。


    好在有郑大和随行厂卫帮忙,倒是没累着鲁鲁,只满足了他玩耍的兴头。


    顾闲挨个给长眠泉下的老祖宗和老朋友介绍鲁鲁,还跟他们讲自己现在可是三品官。


    多厉害对不!


    虽然没有人能给他回应,顾闲还是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寻过去,连带鲁鲁也学着他念念有词。


    父子俩念叨累了,便坐在一个坟头前倒了杯饮子解渴。


    还拿出块祭肉分着吃。


    半天走下来,大家都又累又饿,从家里捎来的祭肉便显得格外香。


    鲁鲁吃饱喝足,开始辨认墓碑上的字。


    那是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墓碑,只不过一个大、一个小。


    鲁鲁认出了上面的字,转头找顾闲说话:“爹你写的噢。”


    顾闲往墓碑上看去,点着头说道:“对啊,我写的。”


    记得好些年前回江南,他与老朋友们见了一面,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大家年纪都不算小了,生平的绝活也都教给了徒弟。


    当时也不知谁起的头,说是要他这个考了状元的给每个人留份墨宝。


    顾闲最拒绝不了旁人的追捧,大笔一挥就按照每个人的要求给题了字。


    轮到耍猴老人的时候,他说自己身体不大好了,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要顾闲给他和猴儿题个墓碑,怎么都得不输于他给老学官写的!


    顾闲那会儿还笑耍猴老人占了便宜,毕竟老学官去世时他还小呢,字肯定没现在好。


    转眼几年过去,那时候的玩笑话竟真的化作了两座冷冰冰的墓碑。


    一座属于人,一座属于猴。


    像极了元稹诗中所说的“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顾闲心中微酸,给猴儿留了个青团,还把鲁鲁一路上捡来的大小果子堆在青团旁边。


    “猴子不好吃太多青团,只给你留一个,你尝尝味道就好。”顾闲对着那块小些的墓碑叮嘱完了,才在大些的墓碑前倒了满满一杯酒,“这么久才给你带一回,这次就不拦着你多喝了。”


    到底是有鲁鲁在,顾闲没再多说什么,怕说多了自己又在孩子面前哭。


    生死别离在茫茫尘世之中实在再寻常不过,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活着的人该看开些才是。


    只是真落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难免还是会伤怀。


    一行人准备从山中离开的时候,主动负责挑东西的锦衣卫不小心摔破了一坛酒。


    顾闲一顿,笑着说道:“看看,刚说今天可以多喝点,这老头儿就把整坛酒都留下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他亲自把酒坛碎片归拢到坟边不容易被行人踩到的地方,才抱着已经有点儿走不动的鲁鲁往归家的方向走。


    刚走出一段路,鲁鲁忽然又精神起来了,指着那一大一小两座坟的方向跟顾闲分享自己的发现:“有只猴!”


    顾闲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小猴儿正在扒拉他们留在那儿的青团和各种果子,最后好奇地拿起青团一口咬了下去。


    察觉顾闲一行人停下不走了,那只不怕生的小猴儿还朝他们龇了龇牙。


    一如顾闲当年见到的那只小猴儿。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对,有只猴。”


    世间万物本就更迭不休,有生便有死,有来便有去,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直至自己的生命也走向尽头。到那时候若仍能俯仰无愧于天地,也算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上的坟越来越多*可恶,昨晚没睡好,作息又崩了开始进入脑袋空空的月底……


    第422章 也这么矮


    过完清明,假期便过去十余日了。


    顾闲总有种过一天少一天的紧迫感,所以约了一遍离得近的朋友们,便带上家里人去城里采购。


    本来他还想看看《苏州食宿指南》里头选出来的店到底合不合格,无奈他在苏州这边太有名,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来,倒是起不到突击检查的效果。


    顾闲只得带着家里人到处买买买。


    预算就是朱翊钧赐的银钱。


    给都给了,当然要花光!


    家里其实不缺什么,只是顾闲揣着张单子,每走进一家店就跟人家店家说今天他要花完皇上给的赏银。


    还让人家便宜点,他还有许多地方没逛呢!


    苏州也有好几家店是沈春生开的,掌柜的都认得顾闲,拍着胸脯保证给他们拿的是最好的货、最优惠的价钱。


    别的店当然也不会傻到在顾闲这儿干以次充好的蠢事,大多都无比热情地招待顾闲一行人。


    顾父顾母嘴上说“裁什么新衣裳”,实际上摸着顾闲挑的新料子还是忍不住直乐呵。


    之所以要置办新衣服,当然是因为他们现在要么被赐了官职,要么被赐了诰命。


    江南一带民间穿衣服已经偷偷越制很久了,只要颜色稍微做出点偏差,便说自己没有乱穿。


    只不过私底下乱穿,跟可以光明正大穿上还是不一样的。


    早前沈春生已经说要送两身给他们,好在顾母过寿的时候穿,只是还没裁好。


    现在顾闲要给他们再添两身,够他们从年头换到年尾的了。


    只是顾闲买得更齐,连鞋袜都要给配上全新的。


    等到把一家老小的衣服都按照自己的品阶标准升了档,顾闲赫然发现自己倒贴进去不少钱。他忍不住嘀咕:“皇上真抠!”


    顾父顾母听了忍不住往旁边随行的钱甲几人看了一眼,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听见顾闲这大逆不道的话。


    幸而钱甲他们都离得不算近,顾闲又没有大声嚷嚷,应当没听到才是。


    顾母没忍住拍了下顾闲脑袋,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骂道:“你瞎说什么胡话?叫人听了去可怎么办?”


    要不是顾闲都这么大的人了,她都要拧着顾闲耳朵让他别胡说八道了。


    顾闲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嘟嘟囔囔。


    但心里还是不服气。


    朱翊钧那小子本来就很抠!


    赏的银钱压根不够给他家里人换身行头!


    想想旁人可能连这个钱都没有,还得自费承担各种送往迎来的支出,顾闲便知道为什么会有各种名目的“羡余钱”存在了。


    在任上不想办法弄点钱,兴许连套体面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难怪张居正当年在写给嘉靖皇帝的《论时政疏》里要说只要不是“贪婪至无行”的官员,大可以“随才任使”,不用抓得太严。


    他和高拱推行的考成法,主要核心也是无论出身、无论资历,只要能力过关就提拔上来用,办不好事就立刻让位换能办的人上。


    平时的考核也是以绩效为导向,而不是严抓官员的个人作风问题。


    真要严抓到底,可就真的是“水至清则无鱼”了。


    顾闲不免又有些犯愁。


    当官已经是这个时代最轻松的一条路了,尚且得抛却良知才能过得舒坦,更别提寻常百姓了。


    可不就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样难处,声称自己贪污腐败(坑蒙拐骗)都是不得已的。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所以风气越来越坏,日子也越过越差。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已经积攒了太多的矛盾,一层一层的压迫铺天盖地地压在百姓肩头。


    张居正就曾和耿定向这么评价过嘉靖皇帝在位时的情况——


    “比时景象,曾有异于汉、唐之末世乎?”


    “幸赖祖宗德泽深厚,民心爱戴已久,仅免危亡耳”。


    “汉唐之末世”和“仅免危亡耳”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评价了,明摆着就是讲“我们再不改变就要完蛋了”。


    只能说张居正和耿定向果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为了坚定耿定向捋起袖子继续干的决心,张居正什么话都敢在信里讲!


    现在有高拱和张居正携手改革了好几年,情况虽然好了不少,但许多问题其实还是没能得到解决。


    治标不治本。


    所以历史上一旦没了张居正,那些暂且被压制下去的问题便又卷土重来。


    甚至变本加厉。


    “闲哥儿?”


    顾母见顾闲忽然杵着不动了,在旁边轻唤了一声。


    顾闲听到这个在外面已经没人再喊的称呼后便回过神来。


    他朝顾母笑了笑,表示自己刚才在想事情。


    顾母和顾父对视一眼,都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儿子到底是长大了。


    顾闲官越升越高,责任也越来越大。


    即便人回了家,心中还是有许多放不下的事。


    他们当父母的看在眼里,当真是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儿子官升得比别人快,骄傲儿子现在是个有担当的大人。


    心疼的是顾闲早早便要面对那么多风风雨雨。


    他们远在长洲,帮不上孩子什么忙,只能好好地照顾自己,尽量不给儿子拖后腿。


    幸而有儿媳和孙子在。


    儿媳知他爱他,支持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两人可以相互扶持着过一辈子。


    孙子更是聪明又贴心,任谁见了都喜爱不已,更别提是顾闲这个当爹的看自家娃了。


    这样就很好。


    一行人在苏州城里采购了大半天,又浩浩荡荡地乘船回了长洲。


    顾闲登船后还跟人家船家闲聊:“还好我们出门坐船的多,要不然还得换辆马车,更买不起!”


    船家乐道:“你都当三品大员了,怎地还买不起马车?”


    顾闲唉声叹气:“得怪我太挑嘴,不好吃的东西一口都吃不下,那点儿俸禄根本不够吃!”


    船家见船已经驶入河道,左右没有旁人,便笑呵呵地说道:“还是你年纪小,脸皮薄,旁人考个举人便富得流油了。”


    至于那些个侍郎、尚书,归乡后更是纷纷修个大园子,再把周围那一大片良田全给买了。


    每天只是绕着自家产业走一圈,就能把他们累垮了!


    这世道,有良心的人注定过不上好日子。


    当官是这样,经商是这样,连当个小差小吏都是这样。


    至于那些丧良心的事最终落到谁头上,那当然是手头连点微末小权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船家在江河之上来来去去,对许多事都看在眼里。


    这几年还好一点,上面抓得严,且江南一带又遍地都是连亲带故的官员家眷,真敢明目张胆乱来人家可能直接告到朝廷去。


    有这么两重保障,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生。


    记得在嘉靖年间,别处的船家在这边歇脚时曾提起他们有些路段根本不敢跑,遍地都是拦路劫财害命的水匪。


    大家都只是卖力气挣点辛苦钱的,谁乐意把命搭上去?


    眼下的情况虽然好了许多,但许多事情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私底下罢了。


    这不,度田令刚下达到地方上,许多人已经在研究怎么钻里头的空子了。


    其实吧,就他们江南这点地哪有什么空子可钻?


    毕竟江南一带人口稠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你隐田能隐到哪里去?老老实实等着清丈田亩的结果出来就好。


    倒是北方山地少、平原多,人口又少,一旦清查起来隐田才多哩!


    人到了中老年大多都爱指点江山,难得顾闲这么个身份足够高又特别愿意聆听的听众,船家可谓是畅所欲言。


    顾闲听了一路,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不时还抓过鲁鲁一起捧场。


    这就导致他们一家人下船时,船家很有些依依不舍,一个劲地让顾闲想出门就喊他。


    顾闲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一行人前脚刚回到家,沈春生后脚就过来了。


    沈春生刚从金陵那边回来,给顾闲带回了不少礼物,包括给顾母寿宴准备的各种山货和海货。


    顾闲见到沈春生高兴得很,只是免不了要说沈春生几句,表示自己都已经回到苏州这么久了,居然没见到他人!


    沈春生道:“开春这段时间忙得很。”


    顾闲一听就懂。


    摊子铺得太大,总是身不由己。


    他也是平时有意识地锻炼底下的人,才能放心在事情比较少的时候告假归家。


    沈春生这些年在商海中浮浮沉沉,显然没比他轻松多少。


    他好歹还有张居正在上头顶着,沈春生却是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顾闲哼了一声:“那今晚喊上嫂子她们一起过来吃饭。”


    沈春生笑道:“好。”


    两家人很快顺利会合,围着热气腾腾的灶头与案板度过难得的清闲时光。


    沈春生分到了洗菜的活,他面不改色地把一片趴着条小小青虫的菜叶子扔掉,抬头看向同样忙得热火朝天的其他人。


    主要还是看一看许久没见的顾闲。


    都已经当上那么大的官了,顾闲还是这么喜欢亲自下厨,也还是这么喜欢拉着亲朋好友一起忙活。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沈春生没再多想,认真地洗起了面前的菜。


    因为今天负责当监工的鲁鲁已经绕到他这边来了。


    鲁鲁探个脑袋过来看了看沈春生洗得干干净净的菜,一本正经地夸道:“洗得很好,继续保持!”


    沈春生忍不住笑了一声。


    鲁鲁不解,继续绷着小脸假装很有监工威严地追问他笑什么。


    沈春生笑道:“你爹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背着手走来走去,监督别人干活或者读书。”


    鲁鲁震惊。


    沈伯父居然认得跟他这么大的爹!


    鲁鲁不由看向顾闲的方向,一脸的不敢置信,抬起手照着自己脑袋的高度跟沈春生比划起来:“爹也这么高吗?”


    沈春生微微一笑:“当然了,大家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差不多这么高。”


    鲁鲁一下子也不当监工了,噔噔噔跑回去跟顾闲比划:“你四岁也这么矮!”


    顾闲:“……”


    傻小子,你怎么把自己也骂了?


    鲁鲁才不管,兴冲冲地把这件事对着每个人都讲上一遍。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模样瞧着跟顾闲更像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崽众人:随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23章 双喜临门


    地方上的宵禁制度没那么严格,至少在非边城要塞的地区,夜里能不能出门就看地方官抓得严不严。


    顾闲见到沈春生很高兴,约他一起外出遛弯。


    沈春生自然是欣然答应。


    顾闲还溜达去县衙那边跟人家县令讨了个条子,说自己要跟朋友看看长洲县夜里的治安好不好。


    有了县令写的条子,这就是一次合法合规的夜行!


    县令笑道:“下次你派人来说一声就好,不必特意跑一趟。”


    事实上许多官宦子弟、富家子弟整日出去夜游,从没想过要跟他这个地方官报备。


    至于河上的游船画舫更是彻夜灯火通明,载着一船又一船豪商巨贾、公子哥儿到处闲游。


    江南一带太富庶了,这种情况根本无法禁绝,他索性延续前面几任县令的做法来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长洲的情况没那么严重,这边多是书香人家,入夜后基本就安静了。


    那些喜欢热闹的更喜欢去城里玩耍。


    顾闲告假归乡都这么谨慎,县令颇为佩服。


    要不怎么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那么大的官!


    这倒是县令想错了。


    顾闲之所以严格按照流程走,一方面是怕地方上的御史挑自己刺,另一方面则是……他身边跟着朱翊钧带来的厂卫!


    他怀疑朱翊钧这家伙时刻准备挑他刺。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朱翊钧就这德性。


    天子近臣不易当!


    你哄着皇帝吧,一不小心可能成奸佞了;你不哄着皇帝吧,得小心别上皇帝的记仇本。


    旁人记仇不一定能成功报仇,天子记仇那可是随时都能发作!


    顾闲笑道:“正好顺路,还是我自己来讲一声好。”他还邀请县令一起去遛弯。


    左右钱甲他们都跟着,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


    县令哪有不从的道理,欣然跟着顾闲一起出去遛弯。


    既然随身带着父母官,顾闲喊起人来就更肆无忌惮了,看见人家敞着门就探个脑袋去问人家吃了没、吃的啥以及吃饱了要不要散个步。


    没敞着门的他倒是没有挨家挨户敲门,只有遇上特别相熟的他才砰砰砰地敲门问人家“在吗”。


    人家皇甫汸都一把年纪了,他还要去吆喝两声。


    见皇甫汸拒绝了,这厮便薅走人家两儿孙。


    县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夜游”队伍越来越壮大。


    沈春生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要是没被顾家父母哄去京师,顾闲估计是十里八乡人缘最好的,做什么事情都能一呼百应。


    当初顾家父母其实也舍不得送顾闲去京师,还是沈春生特意去劝的。


    以顾闲的性情无论在哪都能过得很好,绝不会受旁人欺负。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送他去最广阔的天地闯荡?


    实在没碰上好机缘,再回来就是了。


    顾父顾母很快被他说动了,答应让顾闲去京师投奔刚刚入阁的张居正。


    顾闲本来也不乐意去,觉得待在江南更舒服。


    沈春生又开始劝顾闲,说人张居正那么厉害,还那么念旧,你难道不想去见见?


    顾闲明显心动了,没过多久便收拾好行囊出发前往京师。


    事实证明顾闲确实在哪里都很吃得开,不仅收获了前辈们的提携,也交上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沈春生很为顾闲高兴。


    这一条路,只有顾闲这样的人去走才适合。


    顾闲也只适合走这一条路。


    否则在发现自己想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更痛苦。


    一行人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幸而后面加入的人捎上了家里的灯笼,所以倒也不至于摸黑遛弯。


    寻常人家还是很爱惜灯烛的,入夜后许多人都选择早早睡觉,整个长洲都显得格外静谧。


    顾闲一路与人走走聊聊,忽然觉得有点饿了。他见几艘渔船还亮着灯,便过去问人家还有没有剩下的鱼虾。


    瞧见是顾闲领着县令等人在遛弯,船家哈哈笑道:“怎么会没有?我这儿有刚打上来的!”


    不同鱼群活跃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有的胆子大的渔夫喜欢夜间出去打鱼。


    顾闲便招呼大伙摸摸身上有没有带钱,大家凑凑钱吃一顿。


    柴火灶头什么的,当然也是找几个船家现场凑凑。


    船家也馋顾闲的手艺了,纷纷表示自己可以贡献几条鱼。


    顾闲笑道:“一码归一码,等我们挑好了鱼你们再把自己要吃的加进来。我们可不能白吃半条鱼,要不然御史得弹劾我!”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纷纷开始摸出身上的现钱凑上自己那一份。


    顾闲往自己身上一摸,赫然发现自己钱袋子里的铜板和碎银居然是零耶!


    他正要想想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这个提出要吃宵夜的人没带半个铜板,一直没怎么作声的沈春生就把钱袋子递了过来。


    沈春生道:“你看看我们几个人要凑多少。”


    顾闲还带着郑大和钱甲几人,以顾闲的性格肯定不可能让他们在旁边干看着吃不上。


    顾闲一脸“还是春生你靠谱”的表情,打开沈春生的钱袋子扒拉出一块分量适合的碎银,接着便把钱袋子还给了沈春生。


    这么多人一起凑钱,可不能让沈春生多出。得公平公正!


    顾闲收了一圈钱,感觉预算十分充足,愉快地去挑自己想吃的鱼虾。


    一行人在江边的空地上烧起了火堆,大家在篝火的映照下杀鱼的杀鱼,剥虾的剥虾,淘米的淘米。


    一通忙碌下来,哪怕是刚吃过晚饭没多久的人都饿了。


    顾闲给每个人分发一条腌制好的鱼,让大家自己想吃的自己烤,他则在旁边挨个指导谁该翻面了、谁该撒调料了。


    没一会,岸边就飘起了馋人的烤鱼香味。


    众人都有点不敢确定这么香的鱼是自己亲手烤出来的。


    等顾闲说可以吃了,每个人都张开嘴咬下大大的一口,只觉满嘴都是鱼香。


    大家都生活在江南水乡,日常可没少吃鱼,偏偏顾闲只是简简单单地凑了几样现成的调料,再简简单单地生了堆火,就能把鱼烤得这么好吃!


    只能说谁不希望有顾闲这么个朋友!


    也不是没有烤失败的,有的顾闲一个没看住便把鱼烤糊了。


    好在还多留了几条备用。


    每个人都把烤鱼吃完了,还有一锅鲜虾粥在等着。


    顾闲熬的粥不揭开锅盖还没什么,一揭开盖立刻粥香四溢。可惜碗不太够,只能轮着吃!


    还是有人灵机一动跑去远处的芦苇丛摘了些大片的叶子回来,大伙才能够拥有人手一碗粥的待遇。


    不知是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才分到粥,又或者是因为芦苇叶本身的清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的粥。


    最终大家很不体面地把几锅粥都瓜分得一干二净,还埋怨几个船家的锅太小了。


    船家忍不住呵呵冷笑:他们又不是带着一家老小在江上飘,要那么大的锅做什么?


    有就不错了!


    吃饱喝足,顾闲带头把锅碗瓢盆洗干净还回去,又把差不多烧没了的火堆彻底灭了,才与沈春生他们一同散步归家。


    走着走着,同行的人又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顾闲和沈春生是同一个方向的。


    顾闲便与沈春生聊了聊他家里的事,问问他几个孩子的学业。


    沈春生常年都挺忙,家中的事大多都是妻子在料理,他对几个孩子的要求也并不严格,他们喜欢走什么样的路便让他们走去。


    沈春生笑道:“慧姐儿对《小说月刊》很感兴趣,每期都要读,以后可能留给她。”他顿了顿,才补充,“你们家安姐儿和慧姐儿整天凑一起玩耍,倒是可以让她们一起经营,这《小说月刊》可是有你一份的。”


    江南这边在儿女成婚时会给他们分一些产业,也不必他们亲自去打理,只要做到心中有数就好。


    要是当真有兴趣亲自上手,偶尔过去查查账、出出主意也是可以的。


    沈春生道:“就是不知道嫂子乐不乐意。”


    顾闲道:“这样的好事嫂子哪有不乐意的道理?只是她们都要成亲了,账目上还是要清楚一些,免得到时候横生事端。”


    顾闲离家太久,侄子已经成婚了,侄女也说了亲。


    都是同县的人家,无论是侄媳还是侄婿都是按照相貌周正、家底殷实、人品过关的标准来挑的。


    当时顾家兄长写信询问了顾闲的意见,顾闲对县里人的情况门儿清,但还是不大放心,便给他哥写了几个名字。


    主要是让他哥私底下去拜访那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问问侄媳和侄婿候选人有没有什么隐疾或者不良嗜好。


    尤其是侄婿人选,那更是得慎之又慎,得把男方家里人的情况都摸个一清二楚。


    毕竟女孩子成婚后可是得到对方家里去生活的,要是婆家人不好相处的话,日子怎么可能过得快活?


    顾家兄长十分赞同,又经过好几个月的考察才先后把一双儿女的婚事敲定下来。


    按照顾闲的叮嘱,至少得十七八岁才成婚,所以顾宝已经成婚了,顾安只是订了婚。


    本来家里准备今年下半年再安排他们成婚,现在顾闲三四月待在家,两家便商量着把婚事和顾母的六十九岁大寿一起办了。


    一来顾闲正好在家,二来又可以让亲朋好友少跑一趟。


    早在年初知晓顾闲要归家时,一家人就关起门来商量了一轮,又与未来亲家商量了一轮,便把这事儿早早敲定下来。


    一点都没让顾闲烦心。


    顾闲到家后才知道家里要来个双喜临门。


    他特地去未来侄婿家拜访过,考校了一番对方的学问后对这个未来侄婿和他家里人都还算满意。


    只是人心这东西很难捉摸,有时候婚前看着好好的,婚后可能就变了样。


    顾闲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正相反,他对很多东西都看得挺清楚,考虑起事情来十分现实。


    如果想小夫妻俩过得和和美美,那就先把有可能引起矛盾的问题解决掉,而不是等起了龃龉再来烦恼。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可恶,已经连续一周只睡四五个小时就醒了这个月怎么还有一天,没有全勤的日子真难熬


    第424章 事缓则圆


    顾闲与沈春生聊了一路,回到家发现鲁鲁竟还没睡。


    这娃儿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嗅他衣服上残余的食物香味。


    接着他用控诉的小眼神看向顾闲。


    “吃烤鱼,不带我!”


    鲁鲁很生气。


    烤出来的东西香香的,可是顾闲总说小孩子不能多吃,每次都只给他尝几口。


    所以鲁鲁老珍惜能吃烤鱼烤肉的机会了!


    顾闲笑着把鲁鲁抱起来,说道:“都这么晚了,你不能再吃东西了。”


    鲁鲁哼了一声,很不高兴地咕哝:“下次我也要去!我又不怕黑!”


    他只是一次不跟着,就错过了好吃的!


    顾闲也没拒绝,只笑眯眯地说道:“你走不动了我可不抱你。”


    鲁鲁不服气:“我自己走!”


    顾闲连连点头,带着鲁鲁洗漱了一番,提供每日必备的哄睡服务(只不过有时是他这个爹负责,有时是王宜玉这个娘负责)。


    许是大晚上绕着县城溜了个弯,还吃了个宵夜,这晚顾闲倒是睡了个好觉。


    他早上醒来时听到了一阵雨声,起身推窗一看,微凉的雨气扑面而来。


    春夏两季的江南本就多雨,对于本地人来说这可不算多浪漫的事。


    远在北宋元祐年间,词人周邦彦曾被安排到南京下辖的溧水县当个知县,到了梅雨时节也开始写词感慨“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


    可见就算你是著名大词人,来了多雨的江南也得发愁衣服干不了!


    只是离家久了,顾闲不免有点怀念江南的雨。


    王宜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立在将亮未亮的窗边,难得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回来差不多半个月了,一直没怎么下雨,连清明都是晴天,王宜玉都忘了江南的多雨。


    王宜玉也披着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庭院中一树桃花在雨中随着晨风轻轻拂动。


    满树花苞正迎着微亮的天光等待适合自己绽放的时机。


    顾闲察觉王宜玉醒来了,遗憾地和她感慨:“只能在家待两个月,今年怕是吃不上这棵树的桃子了。”


    “不过听阿宝他们说,明明每年都好好照料着,这树果子还是越结越小,味道也没以前好了。”


    王宜玉不知道顾闲刚才到底是不是在想这个,但听了顾闲的话还是说道:“找人来看看不就好了。”


    顾闲一听,觉得有理。


    正好下雨了不适合出去玩耍,他便撑着伞去寻了几个擅长种树的果农来“会诊”。


    来的人一多,意见可就多了,有的说是照顾得太精心了,有时候水浇得太多,结出来的果子反而不好。


    接着又有人说,是施的肥太多,又不注意修剪多余的花,后头果子挨挨挤挤地争夺养分和阳光,哪里能长得大呢!


    只能说有时候做得多也不行,做得少也不行,得把一切把握得恰到好处才有机会吃上香甜的好桃。


    之所以说有机会,当然是因为即便你把该做的事都做了,遇上干旱或者极端天气也可能吃不上。


    又或者直接来上一群恶鸟趁你不备把果子全部糟蹋光!


    顾闲也算是热衷于在庭院里种菜种果的人,听完觉得每个人讲的都有道理,马上让侄子负责记下来,争取让它变回好吃的桃!


    顾宝连连点头,表示等自家娃出生了就把这任务交给娃负责。


    顾闲:“……”


    一眨眼自家侄子都到了要当爹的年纪了。


    这还是受他影响选择找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成婚、同时小夫妻俩商量着晚点要孩子的结果。


    要不然说不定已经儿女双全了。


    顾闲道:“你都已经要当爹了,学业可得上心些。今年乡试有把握吗?”


    一提到学业,顾宝的眼神就开始游移。他说道:“幺叔,我不太喜欢读书。”


    天赋这种东西是很残酷的,你没有就是没有。


    像他爹考了许多年都考不过乡试,转头发现弟弟读书看一遍就会,便决定不继续考了。


    顾闲不是那种觉得自家子侄必须去走科举独木桥的长辈,但还是觉得该抽空跟这娃好好聊聊。


    不过朋友还在,顾闲也没多说什么。


    朋友都来给桃树“会诊”了,他当然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当即留朋友吃了顿饭,顺便塞了些自己做的糖果饼干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等朋友们高高兴兴地散场了,顾闲才把顾宝拎去谈心。


    在江南一带,不读书也有许多行当可以做,顾闲便问顾宝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顾宝道:“我想跟着春生叔出去跑跑,不是想经商,只是想长长见识,看看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


    顾闲问道:“你爹娘知道你的想法吗?”


    顾宝缩了缩脖子。


    要是知道的话,他们早跟顾闲商量了,哪会让顾闲以为他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顾闲道:“乡试你还是去试试看,想去长见识有个举人身份更方便。”


    顾宝面带犹豫:“幺叔你不会是想着先把我哄进考场再说吧?”


    真要考上了举人,第二年如无意外是必须要去参加春闱的。


    顾闲当初本来也只是下场去试一试,后面不就一步步考了下去吗?


    顾闲道:“哄你进去有什么用?考不考得上还不是得看你在考场里的发挥?我哄着你还能把你哄成进士不成?”


    “人近溪先生不就是中举后过了十年才去参加春闱吗?”


    顾宝听了觉得有道理。他说道:“我会认真备考的!”


    顾闲当场给他出了两套模拟题。


    顾宝:?????


    可恶,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跟幺叔说了!


    顾闲折磨完侄子,又折返去看那棵桃树。


    下午雨过天晴,温煦的阳光照耀着世间万物。桃花察觉到这份独属于春日的温柔,在微风里自由地绽放。


    想起朋友们的“会诊”结果,顾闲又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树犹如此。”


    鲁鲁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闻言好奇地追问顾闲:“什么是‘树犹如此’?”


    顾闲抱起鲁鲁说道:“就是有个叫桓温的人曾经当过琅琊内史,在当地种了许多柳树。”


    “过了二三十年他再经过那个地方,发现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自己种下的柳树居然都已经长到十围那么大。”


    “他折下根柳条感慨说,‘树木都这样,何况是人?’”


    “说完就掉起了眼泪。”


    鲁鲁不懂,他才那么大一点,哪里知道二三十年是多久。


    怎么看到树长大了就要哭呢?


    鲁鲁不理解!


    “这么大还爱哭,跟爹你一样!”


    鲁鲁笃定地评价。


    顾闲腾出一只手来捏他嘴巴:“你怎么说话的?”


    鲁鲁呜哇呜哇地叫,抗议顾闲听了大实话就要人闭嘴的可耻行为。


    王宜玉都被他们闹腾出来的动静吸引过来了,说道:“又怎么了?”


    鲁鲁艰难告状:“爹鸡负窝!”


    顾闲哈哈大笑。


    王宜玉道:“你多大了,还欺负鲁鲁?”


    顾闲道:“是他先大逆不道说我爱哭。”


    王宜玉伸手抱过鲁鲁,指出事实:“谁叫你平时要在鲁鲁面前哭?”


    鲁鲁重获说话自由,点头如啄米:“就是,就是!”


    大人就是坏,听不得别人说真话。


    像那什么《皇帝的新衣》,就是一个敢说真话的大人都没有,只有小孩子敢点破!


    好孩子从不撒谎,要讲就只讲大实话!


    顾闲说不过一大一小两张嘴,选择去书房给京师那边写信。


    桓温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当然是有原因的。


    桓温可是那种躺着躺着会突然坐起来痛骂自己一事无成怎么睡得着觉(“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耶”)的人,让他潸然泪下的,大概只能是他隐隐察觉自己想为之奉献终生的伟大事业可能化作泡影。


    顾闲感慨“树犹如此”,也是在树的身上看到了许多东西。


    他自己在休假期间想清楚了许多事。


    就像庭中那株桃树一样,并不是你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全部给它,它就能好好地开花结果。


    不仅是他自己太急了,历史上的张居正也太急了。


    既急着把方方面面的改革都落实到位,也急着把万历皇帝培养成他心目中的明君。


    比如于慎行回老家写书时偷偷八卦了这么一桩自己当讲读官时亲眼见证的旧事——


    有天张居正去旁听万历皇帝上课,听到万历皇帝把“色勃如也”里的“勃”读成“背”,张居正当场厉声呵斥说这应该读“伯”,吓得大家都大惊失色。


    于慎行表示,其实内侍伴读平时都是严格按照注释来给万历皇帝带读的,详细考据的话这个字读“背”才正确,可惜儒臣已经习惯了口语化的读法,主观认定“伯”才是正确读法。


    简而言之,万历皇帝没读错,白挨骂了!


    这个老张在家里凶就算了,怎么到皇帝面前也这么凶?


    这不行,这不可!


    不知道另一位大改革家王安石,就是因为在科举时写了句“孺子其朋”才被压了名次吗?


    连宋仁宗这种庙号为“仁”的皇帝都不喜欢“臣训君”这种行为,更别提万历皇帝这个庙号为“神”的了。


    人万历皇帝小时候兴许还敢怒不敢言,长大了可就肆无忌惮地报复你了!


    咱还是徐徐图之吧,能做多少做多少,总比后面直接被一刀切废除所有新政来得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事缓则圆!


    顾闲在心里是这么琢磨的,但考虑到自己用的是厂卫渠道送信,下笔便委婉了许多。


    谁知道朱翊钧那家伙会不会偷看?


    都磨了墨,顾闲顺便给京师的亲朋好友都写了封信。


    反正有免费信差,不用白不用!


    事实证明顾闲的担心是对的,他这封信送到京师的时候,张居正正好因为给李成梁封侯的事和朱翊钧起了矛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操碎了心*今天早早更新了!*注:①张居正指出错误读音:出自于慎行的《谷山笔尘》于慎行:回到写书吐槽所有同事。【丁丑,行在讲筵,一日讲官进讲论语,至色勃如也,读作入声,主上读作背字,江陵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为之悚然而惊,同列相顾失色。及考注释,读作去声者,是也。盖宫中内侍伴读,俱依注释,不敢更易,而儒臣取平日顺口。字面,以为无疑,不及详考,故反差耳。此一字不足深辩,独记江陵震主之威,有参乘之萌,而不自觉也。】②晋江写作助手这个作话不好用,无法下拉,看不到后面的内容,其他注释就不写了,文里大概都写了出处。


    第425章 一模一样


    朱翊钧这几天很生气。


    因为李成梁接连报功,张居正要给李成梁封爵。


    这也没什么,大明本就有军功封爵的规矩,军功达到一定程度后封赏一番也无可厚非。


    按照张居正的说法,这只是个流爵,李成梁死了就会收回,不像英国公他们那样可以世世代代传承。


    这种情况下,朱翊钧觉得给了也无妨。


    朱翊钧生气的是张居正对他给皇后家封爵有异议。


    李成梁都能封个伯爵,他想给皇后父亲以及王家子侄封赐怎么就不行!


    那可都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难道不比李成梁那种出身不明不白的泥腿子强?


    张四维私底下都跟他说了,从前连封世袭爵位的先例都有,对皇后的父母、叔伯、兄弟封赐都是合理的。


    现在张居正却坚持顶多只能给王皇后父亲封个跟李成梁一样的流爵,其他人等朝廷有大喜庆事的时候再考虑。


    张居正还认为,现在的滥封本就不是国朝旧制,已经封赐下去的不好收回,姑且让他们享受现有爵位;但以后的皇亲驸马得严格按照祖制来,再想有这样的待遇可不能了!


    道理都懂,朱翊钧还是很恼火。


    凭什么以前都可以,到他这里就不可以?


    他都跟皇后说了!


    这让他面子往哪搁?


    这个张居正太过分了!


    朱翊钧骂骂咧咧了一会,又想起了顾闲。


    那家伙跟张居正是穿同一条裤子的,要是没有归家省亲,说不定就直接来面刺了。


    朱翊钧这么一琢磨,更气了。正巧在这时候曹寿把顾闲的信送了进来,他哼了一声,问曹寿:“有他给我们元辅写的信吗?”


    曹寿拿着信的动作微微一顿,恭谨地说道:“有的。”


    顾闲送信蹭了厂卫的渠道,底下的人自是不敢先送别人的,每次都是先给朱翊钧送了信再听上面指示。


    朱翊钧此前没怎么过问顾闲给别人的信,所以基本都是原封不动送到张居正他们府上。


    有的人一开始看到厂卫敲门还挺紧张来着。


    可不是人人都有顾闲那种跑去跟东厂头子借地方遛马的大心脏。


    一般人看到厂卫的时候,基本都会把自己一辈子干的坏事都想一遍,怀揣着“不至于吧”的忐忑心情询问对方怎么找上门来。


    曹寿觉得顾闲既然都敢走厂卫渠道送信,里头应该没写什么不能让别人(尤其是朱翊钧)看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朱翊钧看了曹寿的背影一眼。


    这也是顾闲的学生。


    朱翊钧提起笔练了一会字,曹寿就跑着回来了,手里拿着顾闲这次写回来的所有信。


    许是因为真的坦坦荡荡,顾闲甚至都没有用邮寄时那种需要用浆糊封口的信封。


    他用的是江南新出的特色信封,每个都很有江南春天的味道。为了不让对方在开信的时候破坏信封,这种信封用了绕线封口的设计。


    简单来说,你就算拆开看了也没有人知道。


    朱翊钧:???


    看起来还真是君子坦荡荡。


    这就是朱翊钧不懂读书人了,读书人的书信能叫隐私吗?


    尤其顾闲最近时不时聚众去王世贞的弇山园里蹭吃蹭喝蹭住,体验了几次王世贞主持的当众读信环节,更是感觉大开眼界。


    这不,他也给所有人抄送了一份自己关于桃树的新作以及有感而发的新食谱。


    还说古时君子都是这么干的,白居易他们的诗文为什么流传那么广,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写得好,还因为他们一写好诗就喜欢在朋友圈派送一圈。


    咱也来复兴一下!


    于是朱翊钧拆出了好几封一模一样的信。


    朱翊钧:?????


    还是群发的?!


    真就是想着免费的送信渠道不用白不用。


    本来朱翊钧满脑子都是“张居正不把朕当回事”“顾闲跟张居正是一伙的”,看到顾闲这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做法后竟忍不住笑了出声。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朱翊钧把顾闲给别人的信都封了回去,拿起自己那封拆开。


    许是有上次贺表的争吵在,顾闲现在给他写信一封都没让别人代抄过,全都是他自己的笔迹。


    人大抵都是视觉生物,一个好看的人说的话听起来都顺耳许多。


    朱翊钧就不一样了,他不仅喜欢好看的人,还喜欢好看的字,是以一看到信上的字便不由自主地专注起来。


    读着读着,朱翊钧就知道顾闲为什么有底气直接群发所有亲朋好友。


    这其实是一篇关于“庭中桃树”的文章,表面上只讲了想要桃树结好果子有多不容易,实际上却暗含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种写法朱翊钧也很熟悉,毕竟顾闲和王宜玉曾经出过一本《古今寓言》,里头讲的大多都是这个类型的文章。


    譬如庄子给别人讲乌龟的时候,难道他真的只是在讲乌龟吗?


    人庄子都直白地说“吾将曳尾于涂中”!


    说实话,要不是知道信送到京师来需要跑好些天,朱翊钧都要以为顾闲这是在隔空跟张居正打配合了。


    因为这篇文章的内核竟和张居正的说法有点儿相像。


    张居正认为,早年即便是皇亲国戚也是有军功才能封爵的,后面滥封的情况出现以后这些“皇亲国戚”闹出来的事可不少。


    人心是很难满足的,有了爵位,便会觉得自己的衣食住行需要跟爵位相配;这还是小问题,更大的问题还在后头——


    我都有爵位(世袭职位)了,家里总得置办些产业吧?而且不能只是“一点”,还得跟同等级的人家看齐,否则在社交圈里根本抬不起头!


    相比于人口稠密的南方,地广人稀的北方土地兼并的情况更加严重。


    现在地方官辞职时会特别标出某地有藩王或者其他皇亲国戚,向继任者提醒这个地方钱少事多执法还很困难。


    真到基层干过的都知道这种情况有多棘手!


    人家打着皇亲国戚的名头占地,你一个芝麻大点的“父母官”敢去帮百姓要回来吗?


    所以爵位给出去时必须十分慎重,需要把这些后续影响都考虑到位。


    世袭爵位就更不行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明君想方设法削藩削爵的,没听过明君会动不动想增加朝廷食禄支出的!


    顾闲的文章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明明大家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怎么结果反而是坏的?


    怀着想让它好的想法给它多浇水、多施肥,居然也会影响让它结出不好吃的果子?


    朱翊钧坐着思量了很久,又看了眼在旁侍候的曹寿,说道:“让人把那些信都送出去吧。”


    曹寿恭谨领命。


    见曹寿去办事了,朱翊钧又拿起顾闲写的那篇文章重看了一遍,而后才去翻看顾闲写的所谓“三变糕”食谱。


    简单来说就是把食谱中的几样材料稍微改改,便能呈现出四种不同的口味和口感。


    他这里按照春夏秋冬来变换。


    这还是往好里变的。


    要是想往坏的方向变,那花样可就多了,只需要一些“厨艺天才”偶尔灵机一动,就能做出各种神奇的味道!


    朱翊钧哼了一声,又让人跑了一趟御膳房,让人把这所谓的“三变糕”做出来。


    既然用了“三变”二字,顾闲自己摆盘时便配上了柳永这位“奉旨填词柳三变”的词,吃得好生风雅。


    主要是征服了王世贞这个文艺爱好者。


    这家伙甚至答应再勉强让顾闲刊出一篇稿子(上一篇是顾闲的告假奏疏),并让顾闲多写写这类可读性强的文章,别整天只知道整那些蝇营狗苟的玩意。


    顾闲对此充耳不闻,只一味地问王世贞啥时候发稿费。


    花里胡哨的摆盘只是顾闲从王世贞那哄走好东西的手段,他给旁人写的食谱倒是就没这么花哨。


    只不过在糕点端上来时,朱翊钧还是被面前的四块糕点吸引住了。


    主要是糕点对应了四种代表四季的颜色,摆在一起十分赏心悦目。


    对小孩子来说可能有点幼稚,对朱翊钧这样的青少年来说刚刚好!


    再一尝,有香甜的,有清爽的,有松软的,也有酥香的,吃着各有各的妙处!


    朱翊钧又叫人多上了两份,并给李太后她们也送些过去。只不过等曹寿跑完腿回来,他又在那里冷哼:“这家伙在江南倒是逍遥自在。”


    曹寿道:“都是万岁爷仁德。”


    朱翊钧继续哼道:“等那钱甲回来了,让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长胖了!”


    曹寿低笑了一声,回道:“依小的看来,长胖也是人之常情。”


    朱翊钧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确实,谁一天三顿加宵夜地跟着顾闲吃能不胖?


    宵夜这事可不是他瞎说的,厂卫那边的回报明明白白写着呢,顾闲这家伙时不时跟人促膝长谈到夜深,饿了便去做吃的!


    偶尔邀人出去遛弯夜游,那也是走着走着就吃了起来。


    反正就是在家也吃,出去也吃。


    真是太过分了!


    翌日不用上朝,但春末夏初天气不冷不热,正是皇帝上课的好时节。


    张居正作为首辅事情很多,已经很少亲自讲课,大多时候都是过来看看上课情况。


    本来张居正还想着怎么劝抚对自己生出不满的朱翊钧,没想到今天的朱翊钧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等到日讲结束,朱翊钧赐他们酒饭以后甚至还加了一道点心。


    是的,没错,就是他的新欢三变糕。


    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看到熟悉点心的张居正、申时行、于慎行等人:?


    他们虽然还没来得及让厨房做来尝鲜,但都看过顾闲的信了。


    察觉到其他人是什么表情的张居正:“……”


    知道了,顾闲那小子给每个人都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食谱!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并非只有食谱张居正:?*六一快乐!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月初了,有没有人给顾小闲浇灌点营养液过六一可能前面已经嚎过很多遍,文写长以后,所有人工榜都上完了,再申请也只能上一些边边角角的榜单并且永远只能排在最后一位,月榜季榜半年榜这些自然榜也全都下了,约等于全晋江的榜单都找不到这篇文,所以无论更新多更新少都没曝光,只能靠大家每天追更和全勤哄自己更新了所以!有人捞捞闲崽吗!求浇灌!(开始摆碗给自己找动力


    第426章 赶紧回来


    这不巧了吗?


    内阁诸臣和讲读官正好是顾闲最熟悉的群体。


    内阁自不必说,他经常过去晃荡;讲读官跟顾闲很熟当然是因为……他也当过东宫讲读官!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僚关系,便是朱翊钧知道在座诸臣人手一份食谱和顾闲那篇关于“庭中桃花”的新作也无可指摘。


    张居正一如既往地正色谢恩。


    朱翊钧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笑着走了。


    张居正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吃了御赐酒饭,各自回自己的衙署办公。


    倘若只是给个名头,那么给外戚封十个八个爵位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谁要爵位只图那个名头呢?


    李太后的父亲李伟刚封了武清伯便准备回老家大兴土木修祖坟,跑来跟户部要钱。


    户部和工部计议过后,捏着鼻子给了两万两的预算,结果李太后觉得不够,让皇帝打回来再议。


    张居正不得不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说嘉靖皇帝最为厚待自己生母的娘家,人家也只是这个数。


    这种光明正大找个名头要点钱的还是小事,最怕他们想走旁门左道。


    有次武清伯没摸清楚门道就想插手京营的布料供应捞钱,导致京营士兵的冬衣一穿就破,根本无法御寒。


    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太后家用黑心棉祸害士兵。


    这可把李太后气坏了,要求立刻彻查清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从严处置(除武清伯以外的)所有经手人。


    众人都知道想从中得利的是武清伯,可人武清伯是太后的亲爹,你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齐齐夸要求从严查办的李太后“不私外家,即汉明德不能及也”。


    这还只是才发生没多久的事。


    只能说不让他们上手试试,你都不知道他们能捅多大的娄子!


    张居正处理完这两桩帝王“家事”,已是得罪了李太后娘家;现在出面拦着朱翊钧别给皇后家滥封,又把皇后娘家给得罪了。


    张居正倒是不怕外戚,毕竟文官和外戚本来就不是一伙的,压制外戚自古以来就是文官的职责所在。


    只是这事可能会影响到皇帝对他的观感。


    首辅听起来已经是文官之首,但还是带个“辅”字,若不能君臣同心,许多举措便很难真正落实下去。


    更麻烦的是,眼下天子虽年少,却又没有小到天真不知事的年纪,正是自我意识最强的阶段。


    嘉靖皇帝就是差不多十五岁被迎入京师的,首辅杨廷和以为他年纪小好拿捏,大刀阔斧地搞几轮裁员整顿朝纲。


    结果嘉靖皇帝转头就来了场大礼议直接把他这个首辅撵回了四川老家。


    过了几年嘉靖皇帝站稳脚跟后觉得不够解气,又来了场彻底的清算,痛批杨廷和为“罪魁”,说杨廷和“以定策国老自居,门生天子视朕”。


    你一个糟老头子,居然拿我这个天子当门生看待,真是岂有此理!


    据说他儿子杨慎流放云南时,一路上没少被他们裁撤的锦衣卫追杀,杨慎可是装出“不用你们动手我马上快病死了”的样子才逃过一劫。


    可见要是皇帝厌恶了你,你过去做的所有事都会反噬到自己和家里人的身上。


    除非你什么都不做,处处明哲保身。


    但这不符合张居正的追求。


    如果他只是想明哲保身,又何必重回官场?他想做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平庸宰辅。


    如同“万历”这个年号一样,他希望能“为万世开太平”。


    想想宋代宰相晏殊同样是神童出身,宦海沉浮数十年,提携了不少后辈,结果在身故之后得了学生欧阳修一句“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的评价。


    便是在当朝,士林之中也曾有不少“纸糊阁老”“伴食中书”之类的嘲讽。


    那并不是张居正想要的。


    你做不做事、做得对不对,当世之人也许还不能客观看待,但后世之人肯定会给予一个相对公允的评价。


    而坐在首辅位置上想要做实事就必然会有阻力,也必然会得罪人。


    张居正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该妥协的时候他可以妥协,不该妥协的时候他得坚持到底。


    滥封外戚的口子就是不能开。


    目前陆续递上来的度田结果可以看出北方的土地兼并情况有多触目惊心。


    就拿山东孔府来说,本身孔府已经有赐田六十万亩,但他们仍觉得不够,还在几万亩几万亩地“买地”,谁来投献他们都欣然笑纳。


    有这么一位衍圣公在山东领头,山东一地查出来的问题特别严重。


    孔府只靠着孔子这位先祖的余荫都能这么肆无忌惮,很难想象再多一堆“新贵”会出现什么祸事。


    张居正坐在内阁之中,又想起了顾闲递来的那篇文章。


    说实话,比起这种文章,张居正更想看到顾闲来篇新策论或者讲讲新的“绝妙主意”。


    毕竟顾闲都回江南了,总不能真的待家里休息两个月吧?


    这不太符合顾闲那天生闲不下来的性格。


    只是仔细一琢磨,张居正又觉得顾闲是话里有话。


    大抵是全文只暗喻没明言,所以每个人看到都会有自己的解读。


    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张居正看来,顾闲的意思是“有时候做得太多反而得不到好结果”。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


    眼前的局面已经非常好了,天子年少,平时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总是愿意听劝的。


    底下的人也听话,他想做的事基本都能落实下去。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应该做的事?


    只希望皇上有一颗想当明君的心。


    只要皇上是圣明天子,就算把其他人全得罪光了又如何?本来阁臣的权力大小就源自于皇帝的信任程度。


    ……


    朱翊钧当然自认是想当一个明君的,这天不用上朝,他上完课后便回去寻王皇后说话。


    主要是聊聊给王家封赐的事。


    现在朝中反对声音挺大,强行给所有人封赐影响不好,容易让王家成为众矢之的,得慢慢来。


    王皇后现在已经读了许多书,知道史书上有许多外戚被骂得很厉害。


    虽说老朱家是“家天下”,但她父兄又不姓朱,很容易成为朝臣集中攻击的对象。


    眼下她的当务之急还是调养好身体,盼着以后生产顺利、无病无灾。


    再就是多读些书。


    读书既能使自己明智知礼,又可以好好教导儿女,何乐而不为!


    眼下她还没有诞下嫡子,自是不会在朱翊钧坦言难处之后非逼着他给家里所有人争取封赐。


    王皇后道:“家里又不知晓这些事,我不跟他们讲就是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难道他们还敢嫌弃你给的不够多不成?”


    朱翊钧听王皇后这么一说,脸色也缓和许多。他端着一张脸努力装作很有威严,颔首说道:“我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暂且解决了王家的事,朱翊钧便饱餐一顿,叫曹寿磨好墨准备给顾闲写回信。


    信的内容当然是……你的假期快结束了,赶紧收拾收拾回来吧!


    顾闲这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回来路上可能还得走上一个多月,等他回来估计都五月底六月初了,朱翊钧可不得催他赶紧启程吗?


    这段时间朱翊钧攒了不少问题,有些可以和张居正他们讨论的他已经当面问了,剩下的得等顾闲回来再说。


    关于王家的封爵争议,一开始他是觉得张居正让他很没面子,张四维明显更加贴心。


    可这两天从怒火中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朱翊钧的想法又变了。


    许是因为顾闲早早给他分析过张四维的出身与在朝中的关系网,他冷静下来以后比对了一下张居正和张四维在外戚问题上的态度,横看竖看都觉得……张居正才是在维护朝廷的利益,张四维的提议则只是迎合他。


    张四维和他外祖家算是同乡,两边交情明显不错。


    要是他真给皇后娘家封了更好的爵位,张四维会不会又私底下跟皇后娘家那边说是他争取来的?


    这样的话,皇后娘家肯定也跟他越走越近!


    到时候李太后和皇后都在他这里夸张四维好,他若是不知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必然会觉得张四维能得太后和皇后一致夸赞,定有其过人之处!


    这个张四维真会钻营!


    作为一个刚登基不到两年的新手皇帝,朱翊钧没别人可以参照和讨论,只能自个儿这么琢磨来琢磨去。


    也就在顾闲面前他可以把这些事情摊开来讲讲。


    所以得催顾闲赶紧回来!


    ……


    朱翊钧这封信送出去的同时,顾闲正在刁难前来迎亲的侄婿。


    这日一大早,来给顾母贺寿的人便络绎不绝,顾闲提前给所有亲朋好友提过醒,说除了好吃的好喝的其他礼物一概不许进门。


    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吗?谁要敢带着厚礼登门,那就是居心叵测要毁他前程!


    顾闲这么三令五申之下,来的人都只带了最新鲜的食材和各种茶酒酱料。


    虽也有人暗中混入了贵东西,但顾闲对吃喝方面的礼物十分宽容,人家按照要求过来了他便热情接待。


    遇到有人带来了他特别喜欢的食材,他还当场给亲娘的寿宴加个新菜。


    当天收到当天吃完,送礼的人也有份一起吃,那便不算他公然受贿了!


    顾闲喜滋滋地吃过一顿饭,便把所有已婚的、未婚的年轻宾客集合起来,表示要给侄婿来个文三关武三关。


    不要求他是个文武全才,至少得脑筋灵活、身体康健对吧?


    新郎一行人按照吉时过来迎亲时,从“状元坊”的街口就开始有人等着给他们出题。


    新娘这方声势之浩大,几乎把全县的年轻郎君都集中过来了!


    当然了,年轻姑娘也不少,都摩拳擦掌等着为难新郎。


    众人感慨不已。


    上一次大伙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女凑一起,还是年初的元宵灯会!


    以后这家人要敢对顾家娘子不好可就有难咯!


    没看到顾闲在县里的号召力吗?到时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一家人淹死!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恶魔低语):你假期快结束了顾小闲: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今天也努力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今天我们闲崽又要到饭了!蹭到了足足一天分频首页!停滞的收藏开始缓缓挪动!多不容易!还有没有营养液可以让闲崽再蹭蹭


    第427章 倒欠十篇


    新郎经过顾闲为他设置的文三关武三关,整个人确实有点儿狼狈,只是心中还是欢喜不已。


    两人婚事已经定下差不多三年,虽然一直没成婚,但逢年过节都会见个面,平时也没少互通书信。


    相比于许多人到新婚当夜才正式见面的盲婚哑嫁,他们这已经算得上是婚前便两情相悦了。


    这种情况下,看到妻子娘家对她的重视只会高兴,而不会觉得顾闲是在为难自己。


    何况他一个刚入县学的小小生员,何德何能让顾闲一个三品大员特意来为难他?


    整场迎亲仪式热热闹闹地结束了,负责“守关”的人拿到了红包和喜饼喜糖,贡献个人场的邻里也都分到了喜糖,小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在街道上散落一地的红纸里捡没烧完的鞭炮。


    顾闲去侄婿家参加完婚宴归来时还有些怅然,在庭院里摸着从前自己和侄子侄女在树上留下的刻痕慨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张复正拿着今天拟好的一叠草图过来寻顾闲定稿,见到这一幕又来了灵感,准备回头再给画册里加一张顾闲的单人图。


    顾闲注意到张复投来的视线,奇怪地道:“怎么了?”


    张复道:“没什么,我画了些草稿,想让师叔看看哪些好!”


    清末民初,有家底的人家结婚时爱请人来帮忙照相留念。


    顾闲虽然到处派发科研任务,目前却还没有人弄出照相机。


    主要是其中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很多。


    做最原始的照相机听起来倒是不难,只需要配备暗箱、镜头与感光材料即可。


    可惜符合要求的镜头不太好做,沈春生那边还在研究中;成像后的画面永久保存下来还需要用到感光材料、显影液、定影液,这些就更不好弄了。


    毕竟大家读书都是奔着考科举去的,谁有那个闲工夫费劲吧啦地去研究什么材料学。


    就这个社会大环境,这玩意研究出来根本没人会在意。


    纯属白费功夫!


    顾闲有些惆怅。


    说到底,他的许多需求要不是有朋友们捧场,旁人根本不会搭理。


    既然没有照相机,留些画作也是可以的。


    张复自告奋勇说要给顾家这次的双喜临门作画留念,顾闲便给他提了些要求,说是服饰、发型、家具、器物都要画得精细些。


    这么多人的场合,真画起来可是个大挑战,张复一整天都在构图以及做记录。


    其实都是些很寻常的装扮,大家来赴宴虽然穿得比平时体面些,但细究起来也就那么一回事。


    张复等顾闲把比较满意的构图都挑了出来,才问顾闲为什么要画得这么细致。


    顾闲笑着说道:“现在看起来寻常的东西,可能以后大家都不知道了。”


    “若是你这画册有机会流传到后世,搞这方面研究的人说不定会如获至宝,就像我们有时候爱对着前人画作琢磨他们吃什么、用什么一样。”


    “像那宋代的《货郎图》,画的不过是街头再寻常不过的货郎,流传下来后不也被人争相传看?”


    若是生活在别处可能不太理解这一点,张复可是生活在商业氛围浓郁、什么生意都有人做的江南地区。


    他们这边便有许多打着“复原菜”“复原款”旗号的商家,忽悠一堆风雅人士前去消费。


    有的成衣铺子更是专门推崇“以古为式”,记得某家店上回推出了一款“温公衣”,全套包含皮匣、深衣、冠簪、幅巾、缙带,价格奇高。


    之所以说是“温公衣”,是因为宋代的司马光有段时间被撵去洛阳养老,没什么正经差使可做,于是闲着没事按照《礼记》等书复原了古式衣冠自己穿。


    这人还专门用个皮匣装起来方便骑马时携带,以便一回到独乐园(他修来养老的大园子)就能换上!


    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儿八经的“司马牛”,实际上是个古式衣冠爱好者!


    明代人大多痛骂王安石误国,动不动就“宋祚之亡由于安石”;同时十分推崇司马光,提及其名讳都敬称一声“司马温公”,所以“温公衣”一出便卖得极好。


    有的文人墨客聚会时相约来上一套,再整点什么曲水流觞之类的雅宴,多么风雅!


    记得上次还有人邀顾闲也来一场“温公宴”,顾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顾闲说司马光当时也曾邀请好友邵雍一起穿这种古式衣冠,结果邵雍说了句连司马光都觉得很有道理的话:“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


    并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没有那么多闲钱买这玩意。


    ……懂的都懂,他就是不想花大价钱买一套平时不穿的衣服。


    张复幽幽说道:“师叔你上次不是说不喜欢‘反古’吗?”


    “反古”出自《礼记》的“教民反古复始”,张居正搞改革的时候便说自己是“反古”,也就是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要恢复祖制,让大明再次伟大!


    顾闲振振有词:“喜不喜欢‘反古’是一回事,能不能‘反古’又是另一回事。”


    “你想想看,几百年后许多人大抵已经不知道我们这个时代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这时候有人突然拿到一套你的画册,照着你的画复原我们这个时代的世情世貌,于是惊喜地拿着你的画册办展会、做产品、搞聚会。”


    “到那时候,他们肯定得牢牢记住你的名字!”


    为了鼓动张复好好画,顾闲还搬出著名的《清明上河图》。


    据说这幅名画在明代曾流转于徐溥、李东阳、严嵩等大臣之手,这些人大多都当过首辅!


    后来严嵩被抄家,这画便落入了冯保手里。


    证据是后来从民间流入清宫的《清明上河图》上有冯保的题字!


    可惜这画被溥仪带着到处跑,顾闲没机会见到皇宫典藏版本,只赏玩过各种民间仿作,顺便听一些见过真迹的人吹嘘有哪些细节不一样。


    光是听着众食客长篇大论的分析与辩论,就知道《清明上河图》多有意义了!


    他们老乡仇英以苏州为原型仿作的《清明上河图》,也记录了许多独特的明代市井风貌。


    有这样的先例在,顾闲给张复画起大饼来毫不心虚。


    张择端姓张,你也姓张,你怎么就不能画出独属于大明的《清明上河图》呢!


    张复:“……”


    过了,有点过了。


    你姐夫也姓张,怎么没见他画画!


    只不过经过顾闲这么一鼓吹,张复确实浑身是劲,感觉再画一整晚都不会累!


    张复当场拿着顾闲挑选出来的草图回去挑灯夜战了。


    顾闲又忽悠完一位同志,只觉自己这一天过得十分圆满,溜达回去给鲁鲁讲睡前故事。


    如此过去两日,转眼又迎来了顾安三朝回门的日子,两家都在长洲一带,顾安回家很方便。


    这就是时人不远嫁的原因了,离得远了想回趟娘家都不容易!


    一家人又和和美美地吃了顿饭。


    忙活完侄女的婚事,顾闲又带着鲁鲁去岳父家混吃混喝。


    顾闲归家一个多月,前前后后吃了王世贞十几回,时不时还顺走王世贞一些好纸好墨好玉料。


    说是自己一看到这些好东西就思如泉涌,急需宣泄!


    王世贞对他这个女婿真是又爱又恨。


    主要是顾闲“思如泉涌”状态下写的文章、画的画以及刻的章,他确实都挺喜欢的。


    他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顾闲坚持走少量多次路线,每次顺走的东西都还在王世贞接受范围内。


    经过他持之以恒的努力,现在他已经实现了对家里人的承诺,做到了全家人手一个章!


    这就叫言出必行!


    大家都很高兴,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王世贞了。


    他现在一听到顾闲的声音眉头就突突直跳。


    这不,今天一大早听到顾闲父子俩在外面喊“岳父(外祖父)”,王世贞就想回到里间躺回床上。


    一定是今天醒来的方式不对,得重醒!


    可惜再回去也来不及了,顾闲已经抱着鲁鲁齐齐探头进来。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看着一个特别可恶,一个特别可爱。


    王世贞无奈地问:“你们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顾闲道:“我们带鲁鲁早起钓鱼,什么都没钓到,索性顺流而下来弇山园这边玩!”


    鲁鲁连连点头:“好钓!”


    王世贞这边的鱼好钓,不仅很傻,还长得肥。钓上来以后马上做来吃,香香!


    王世贞只能收拾收拾跟他们父子俩一起去钓鱼,顺嘴问了句:“玉姐儿呢?”


    顾闲道:“去寻岳母了。”他摩拳擦掌,“今天我一定得钓几条大鱼孝敬您和岳母!”


    王世贞看了看面前的鱼池,更沉默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的鱼是他让人养的吧?


    拿他家养的鱼孝敬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鲁鲁可不懂这么多,顾闲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我也孝敬外祖父外祖母!”


    王世贞:“……”


    算了,在小孩子面前就不拆这家伙的台了,不能让鲁鲁觉得他亲爹又穷又不要脸。


    顾闲沾着儿子的光没被岳父扫地出门,又在弇山园蹭吃蹭喝半天。


    等鲁鲁吃饱喝足被抱去午睡了,顾闲还腆着脸问王世贞要自己的稿费。


    他那篇关于庭中桃树的文章在《弇山杂谈》里面刊出了!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王世贞要给他发钱了!


    王世贞冷酷无情:“你刚才拿走的新墨正好抵了你的润笔费。”


    顾闲:?


    顾闲开始掏兜,从里头掏出自己顺进去的几块新墨挨个问王世贞值多少钱。


    王世贞:“………”


    什么时候拿走这么多的?


    还专挑最好的拿。


    王世贞语气更冷酷无情了:“现在你倒欠我十篇文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倒打一耙):你用这么贵的墨干嘛*今天也努力没有踩点!骄傲!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说起这王安石和司马光,就想起隔壁《玩宋》……说起徐溥和李东阳,又想起隔壁《戏明》(毫无广告痕迹注:①司马光复原古式衣冠:【昔司马温公依古式作深衣、幅巾、缙带,每出,朝服乘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尝谓邵康节曰:先生亦可衣此乎?康节曰: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温公叹其言合理。生今反古者思之。】②宋祚之亡由于安石:参考杨慎的《升庵集》【刘文靖公因书事绝句云:当年一线魏瓠穿,直到横流破国年。草满金陵谁种下,天津桥上听啼鹃。宋子虚咏王安石亦云:投老归耕白下田,青苗犹未罢民钱。半山春色多桃李,无柰花飞怨杜鹃。二诗皆言宋祚之亡由于安石,而含蓄不露,可谓诗史矣。】


    第428章 再睡会吧


    顾闲坚决不认为自己有问题,并且觉得这事全怪王世贞。


    你要是节俭一点,不要在书房里放这么贵的墨,不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吗?


    王世贞你作恶多端啊!


    顾闲飞快把自己凭本事顺来的墨揣了回去,装作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厮还开始跟王世贞诉苦:京师居,大不易!


    吃的没有咱江南好就算了,卖得还贵。平日里送往迎来,样样都要钱,他一个可怜的官场后辈,做什么都难!


    唉!


    他自己受点苦倒没什么,可怜师妹和鲁鲁跟着自己吃苦。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王世贞:“……”


    明知道这家伙就是在卖惨,王世贞最终还是给顾闲掏了一笔润笔费。


    主要是听王宜玉说这家伙每到月底就拖家带口去张居正家蹭吃蹭喝。


    自家女儿在家没吃过什么苦头,结果嫁给这么个手里留不住钱的混账小子,居然得时常跟着他出去吃别人的喝别人的!


    即便知道张家人不会嫌弃他们一家三口,王世贞还是浑身不得劲。


    自家女儿女婿每到月底连饭都吃不上,张居正得怎么看他!


    顾闲得了一笔丰厚的润笔费,十分热情地围着王世贞献了半天殷勤(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可以“顺手牵羊”的好东西),直至王世贞忍无可忍地让他赶紧滚蛋,他才唉声叹气地抱着鲁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世贞看着自己有点空旷的书房,也开始唉声叹气。


    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女婿!


    都当上三品大员了,应当不用开口就有不少人上赶着讨好吧?


    这家伙整天摆出那副“我穷得响叮当”的模样给谁看!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呢,那边顾闲回到家就被兄长拉到一边去说话。


    说是今天清点寿礼,发现有人往里头藏了地契和金锭,现在看顾闲怎么办。


    即便顾闲说了不收食材以外的礼物,大家来吃顿饭就算是给顾母贺寿了,还是有起了歪心思的家伙往不适合这个季节吃的干货里面夹带了东西。


    都走这种路子行贿了,当然会留下名字。


    顾闲看了看兄长列出来的名单,一眼扫过去便知晓这些人跟自己不熟,属于不请自来的那部分宾客。


    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当真,只一味地贯彻官场上那套做法。


    顾闲无奈地说道:“都私底下还回去吧,别叫太多人知晓。”


    顾家兄长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帮不上顾闲什么忙就算了,在家中可不能拖顾闲后腿。


    要是顾闲在京师忙忙碌碌,他们却因为贪图这点儿东西被人逮住错处,叫顾闲如何自处?


    左右他们家的日子现在已是越过越好了,没必要搭理这些想走旁门左道的家伙。


    顾闲知道兄长是靠谱的,宽慰道:“没事,你们以后便是着了他们的道也不要紧,我肯定不会接受他们的请托。”


    众所周知,你要是收了钱不办事,那就只有收钱一个过错,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可你要是收了钱还给对方办事,那问题可就多了。


    比如你举荐了一个人,后面这个人出了问题,那你就得负连带责任!


    别说是举荐官员了,就算你举荐自己任下有个神童,结果朝廷召见该神童时对方表现得不理想,那你也得被追责!


    像严嵩就很聪明,平时总让人做这个做那个,等到事情败露时别人来求他保下自己,他都是满口答应说“放心吧,有我在呢”,但从不行动。


    答应了但不行动,好处可就多了——


    一方面可以暂时安抚对方以及对方家属的情绪,让他们以为自己不会死,不至于攀咬他。


    另一方面则是人死责消,事情就此了结,火不会烧到他身上,更不会引起皇帝的不满与猜疑。


    一举两得!


    张居正就是看到严嵩这种做法,才放弃跟严嵩一系的人进一步接触。


    一个屡次干出这种事的人,哪里能指望对方当自己的政治靠山?


    当时的张居正把朝中越来越激烈的政治斗争看在眼里,写诗感慨“种松勿负垣,植兰勿当逵”,很快便告病回老家休养去了。


    这诗的意思是别挨着墙种松树,要不然容易把墙弄坏;别在大路上种兰花,要不然容易被人踩死。


    总而言之,走了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但是对严嵩本人来说,收钱不办事确实是利大于弊。


    要是办了事,后续受牵连的可能性可就大了。


    比如高拱在《病榻遗言》中记录他底下的人要查办几个武将。


    张居正为此惶惶不安好几天,眼看事情实在过不去了,才去问高拱知不知道这件事。


    高拱问他怎么了,张居正说“我以前在这件事情上给他们说过话,现在你的人要严办此事,我怎么办?能不能处理得低调一点、宽松一点(吾亦曾有书与何宽,今若如化中言,吾何颜面?愿公曲处)。”


    高拱表示“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我让人走个审问流程就好”。


    可见你不办事还好,一旦真办了事,后面出了问题可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脱身了!


    顾闲扒拉出这些事一琢磨,得出了结论:收钱办事,比收钱不办事后果严重许多!


    所以这些厚礼只要还回去就好。


    真要还不回去,他也不会答应任何人的请托!


    出了这事,顾闲刚洗劫完王世贞书房的快乐都淡了几分。


    也是这些家伙不好运,没打听清楚他是带着厂卫回来的。


    便是他自己不想计较这些事,钱甲他们说不定也会记下来汇报到朱翊钧那边。


    这下好了,你们行贿的事直达天听了!


    顾闲倒不是认可行贿这种事,只是自嘉靖以来吏治败坏、风气糜烂,不搞这一套的人基本没有机会出头。


    甚至有可能被穿小鞋。


    只能说行贿已经不算是想走后门了,大抵只是为了不在上头的人心里留下“别人都送了就我没送”的坏印象罢了。


    正是想解决这个严重的问题,张居正和高拱才全面推行考成法,对外宣布大家都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从现在起无论资历、无论出身,只要拿得出政绩就有机会升到重要岗位上!


    可有句老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官僚体制的沉疴又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扫除的?


    所以当初吴百朋去巡边后掏出一堆边将行贿证据,张居正和高拱才会那么为难。


    这些边将错了吗?


    错了。


    全是他们的错吗?


    不是。


    是整个大环境让他们认为只有把钱送出去了才能安心做事。


    唉,总感觉一下子又被拉回到朝堂中的纷纷扰扰里了。


    他明明是在休假!


    顾闲怒而拿出从王世贞那边顺回来的新围棋,拉着鲁鲁说要跟他厮杀几场。


    于是父子俩杀气腾腾地下起了……五子棋。


    不愧是王世贞新做的围棋套装,不仅棋罐和棋盘做得很好看,棋子本身更是莹润亮泽,拿在手里感觉舒服极了!


    父子俩都爱不释手,噼噼啪啪下得十分激烈。


    王宜玉:“……”


    还好她爹不知道顾闲要走这副围棋是这么用的,要不然估计扔鱼池里都不给他。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顾闲到处探亲访友了好些天,便收到了朱翊钧的来信。


    打开一看,这家伙催他回去上班呢!


    太过分了!


    试问哪个正在休假的人愿意看到“上班”两个字?


    不可能,根本没有人会愿意!


    顾闲跟王宜玉痛骂了朱翊钧一通,表示好的皇帝最好只在发俸禄的时候出现,别的时候当自己不存在就好!


    王宜玉伸手捂住他瞎嚷嚷的嘴,往外看了看钱甲他们离得够不够远,才说道:“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巴?”


    顾闲哼哼两声,坚决不承认自己有祸从口出的风险!


    既然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顾闲便减少了出去寻亲访友的次数,每天待在家里变着法儿投喂父母。


    有时做了侄女爱吃的菜或糕点,顾闲便让顾宝这个当哥哥的专门跑一趟送到侄女夫家去。


    以前王士骐就是这么干的,经常过来给王宜玉送东西。


    当哥哥应如是!


    顾宝任劳任怨地来回跑腿。


    即便每天家中还是欢声笑语,离别的阴云还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连顾闲夜里都有点儿睡不着,又偷摸着起来去了书房,整理归家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种种资料。


    主要是跟进一些政策在南直隶的落实情况。


    顾闲写到自己困了才停笔,想着王宜玉应该已经睡熟了,便决定在书房将就一宿。


    顾闲打了个哈欠,挪走了坐榻上的矮几躺到上面沉沉睡去。到下半夜,他感觉有人往自己身上盖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睡眼惺忪,看不太清人,只瞧见对方的头发有些白。


    “……娘?”


    顾闲含糊地喊了一声。


    顾母挨着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如儿时哄睡他时那样轻声说道:“听人说你很晚才睡,再睡会吧。”


    顾闲依言继续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又极轻地咕哝了一声:“……娘。”


    顾母眼眶一热,只觉儿子无论多大,回了家也还是个孩子。她忍住快要哽咽出声的酸涩,在这微凉的初夏夜晚里轻轻地给自己的孩子哼着吴语歌谣。


    顾闲转眼间又进入梦乡,梦里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在外面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径直跑回家跟家里人分享。


    到了夏天的夜晚,他总是受不住暑热,要他娘一直给他扇扇子才能睡着。


    那时候他娘还会哼一些好听的歌儿。


    歌声总能轻松把他送到梦里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怎么会有人才月初就痛失全勤!差一分钟!其实是白天出去遛弯一万步,然后发现太阳太晒,热得快中暑了(x)好歹毒的太阳啊!回来后就躺了很久!可恶,摆碗求点营养液,救救更新*注:①高拱和张居正关于边将的事:参考《病榻遗言》【又恐有人因而大发其事,日夜不宁。既力嘱兵部题覆,将继光开豁,不问,二犯胡乱了事。而何宽则当吏部题覆,荆人不得已,先餂予曰:化中事公不知耶?予曰:此事在予家居时,化中在万里外,吾何以知?荆人曰:吾始以为公知也,连日熟观公动静,公寔不知矣。今乃敢以情告,二将皆可用,吾故扶持之,欲得用也。前兵部覆巡抚勘乃吾意,吾亦曾有书与何宽,今若如化中言,吾何颜面?愿公曲处。予曰:彼既有言,何以竟不问?今只令听勘,勘来便好也。遂如此处。荆人虽幸了此事,而踪迹已露,心愈不安,而谋我又愈甚,令其密党布散,流言于南北,欲趁上病不理事好,嗾保下毒手陷我,其计无所不至矣。】高拱:这个荆人,为了戚继光联合冯保害我!!!②“种松勿负垣,植兰勿当逵”一段:参考《张居正大传》


    第429章 就是这样


    即便再不愿意分别,离别的日子还是如期而至。


    没办法,厂卫在旁边数着启程的日子,顾闲想多赖几天都不行。


    顾闲只能如期出发。


    离家当天,一家人自然又是难分难舍地哭作一团,弄得鲁鲁都成了泪娃娃。


    不知情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哪里想得到顾闲这是回京当大官去?


    恐怕会以为他是要上刑场。


    只能说许多事情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很难切身体会。


    顾闲上辈子离家早,在感情方面一直懵懵懂懂的,没有真切感受过这样的离情别绪。


    这辈子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好在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哭过一场后情绪便稳定了许多,倒是鲁鲁被他带着大哭一场,这会儿还打起了哭嗝。


    顾闲很不客气地大肆嘲笑亲儿子的狼狈。


    气得鲁鲁抡起小拳头卯足劲要邦邦邦地给他几拳。


    顾闲被他挠痒痒一样的怒拳逗得哈哈大笑,眼角的泪花都被笑没了。


    钱甲刚也跟着哭了一场,这会儿听到顾闲的笑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能说不愧是他们先生,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在京师人人都得带着个假面具,见到人得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那都是得时刻铭记的。


    像顾闲这样时常纵情地哭、纵情地笑,甚至带着人在皇宫里头放声高歌,搁在许多人那里叫做“失仪”。


    也不能怪顾闲一想到要离家就掉眼泪。


    即便从皇帝到首辅阁臣都颇为偏爱他,总还是不如家中自在。


    既然出发的日子不能改,顾闲便在途中让船多多靠岸,时而说要去苏州买点布,时而说要去南京买点书,时而又说要去镇江买点醋。


    总而言之,一天三顿饭都得靠岸整点新鲜吃食。


    若是一般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船工们肯定叫苦叫累不乐意配合,但是……顾闲做的饭有他们那份欸!


    众人估算了一下行程,觉得每天吃几顿好的不影响他们按时抵京,于是一行人就这么边吃吃喝喝边缓慢北归。


    这可把朱翊钧气得不轻。


    顾闲这家伙一路上又是写文章又是作画,把沿途在各个码头吃了什么玩了什么都图文并茂地描述一遍,明摆着是在报复他这段时间的频繁催归。


    至于顾闲还写点诸如“这个种瓜的日子过得如何”“那个养鸭的日子过得如何”之类的民生民情,朱翊钧觉得都是附带的。


    顾闲纯粹就是想馋人!


    真是岂有此理!


    下次再想回去他可不批假了!


    事实上朱翊钧这次倒是冤枉顾闲了,顾闲一路上这么高产是因为王世贞在他离家前特意让他大舅哥来提醒了一句,说是“别忘了你欠的十篇文章”。


    顾闲还以为这事揭过了呢,没想到王世贞居然还催他写。


    反正在船上无聊得很,顾闲便拉着王宜玉一路写写画画,每次下船便去寻驿站把信寄去给王世贞。


    并表示无论王世贞刊不刊出,他都已经写了!


    在扬州的时候,顾闲还见到了那个住在渔船上的老汉。


    他前两年大病一场,被改嫁的儿媳一家人强行接到家里,左邻右里都知晓有他这么个人了,他再走也没什么用处,只好答应在儿媳家中住下。


    老汉漂泊了一辈子,如今也算是老有所依。


    顾闲自然把老汉的经历写进了文章里。


    既然连路上遇到的老汉都写了,顾闲索性把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人挨个扒拉出来写一遍。


    这个倒是没有寄给王世贞,而是准备攒起来回头交给沈春生去弄。


    里头许多人都是他和沈春生共同的朋友,王世贞可能不乐意出这种写普通人的书,但沈春生肯定会用心对待!


    顾闲这么打算好了,一路上只要闲下来基本就没停过笔。


    一行人抵达京师时,天才刚蒙蒙亮。


    都不用顾闲去雇人帮忙搬东西,锦衣卫那边呼啦啦来了一群人,负责帮顾闲把所有行李搬运到家。


    顾闲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只能热情地招呼帮了忙的人等会留下吃顿便饭。


    本来领头的人还想推拒一下,结果接收到了跟着去江南的两个下属投来的“不要拒绝”眼神,马上想起顾闲那一手连皇帝和首辅吃了都说好的厨艺。


    那、那还是吃一顿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扛着东西直奔顾闲家,没想到才进门就有只大鹅飞奔而来。


    众锦衣卫都惊了一下,正考虑是战是逃,就看到一直被顾闲抱着的鲁鲁挣扎着要下地。


    这小孩一点都不怕大鹅,迈开小短腿朝大鹅飞奔而去。


    一大一小在中庭会合,鲁鲁开心地抱住大鹅,用脸蛋跟鹅蹭来蹭去。


    大鹅已经十来岁了,被养得油光水滑,一点都不见老,左邻右里每次见了都惊叹不已,直说不愧是状元家的鹅,有灵性得很。


    现在锦衣卫们见到这一幕也满心惊异,没想到顾闲家娃还能跟鹅这么亲近。


    看来他们一家人确实都拿这只大鹅当家里的一份子来养。


    顾闲把跟大鹅抱来抱去的鲁鲁拎去洗了个亲子澡,才领着众人出门去采买食材做午饭。


    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午后了。


    锦衣卫们吃饱喝足,十分热心地要帮顾闲跑腿送信。


    顾闲想到在此期间也是厂卫帮忙送信,便愉快地把自己带回来的信和礼物让他们分送出去。


    倒是省了不少事!


    等人都走光了,顾闲便考虑要不要跟着鲁鲁睡个奢侈的午觉。


    这可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可得好好享受享受!


    正这么想着,宫里就来人了,来的还是老熟人曹寿。


    顾闲已经搬了两张躺椅在树荫下,跟鲁鲁一人占着一张在纳凉。见了曹寿,他坐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曹寿面露苦笑:“先生您一大早便回来了,怎么不进宫去见皇上?”


    顾闲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了,朱翊钧那家伙又在生闷气。他满脸无奈:“这不是明儿才去吏部销假吗?”


    没有销假前不去上班,很正常吧!


    曹寿道:“您还是赶紧进宫一趟吧,皇上一直惦记着您。”


    顾闲只能又换了身衣裳,跟着曹寿进宫去。


    他已经将近四个月没有穿官袍,乍一上身还真有点不习惯,只能一路跟曹寿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入夏后朱翊钧白天一般待在清凉殿,便是要锻炼身体也是做些室内运动。


    这会儿朱翊钧就坐在那里看奏疏,瞧着是个挺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顾闲十分欣慰,意思意思地行礼问安后便坐到了朱翊钧对面的空位上。


    朱翊钧扔开手里的奏疏瞪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回了趟江南,这家伙更放肆了?!


    以前还会等他说了声免礼才坐下,现在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顾闲一点都没慌,往自己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枚自己刻的印章,说道:“宫中什么好东西都有,臣也不知道可以给陛下带什么礼物,只能带一枚自己刻的闲章了。”


    朱翊钧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只见那是一枚被雕成太湖石形状的小章,摆在案头便赏心悦目得很。


    朱翊钧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么个小玩意就原谅顾闲的所作所为,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拿过那枚闲章。


    印章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刻着简简单单的“万历”二字。


    见朱翊钧似乎对上面只有两个字有点不满意,顾闲继续吹嘘,说相传李世民是个字画爱好者,收集了大量民间字画编纂成集,并且在上面盖上写有“贞观”二字的印章,表明自己和虞世南等人把这些字画鉴定为真迹!


    看看人家,一边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一边还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大好局面。


    陛下争取也来个“万历之治”。


    朱翊钧哼了一声:“又在巧言令色!”


    顾闲说道:“这怎么能叫巧言令色?连拗相公王安石都写诗说‘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可见人家这皇帝做得极好!”


    朱翊钧闻言多看了两眼手里的闲章,总感觉那简单无比的两个字越看越顺眼。


    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很喜欢这份礼物。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继续和顾闲抬杠:“人家前有秦王府十八学士,后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我们只怕凑不齐。”


    顾闲用欣慰的眼神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


    这家伙什么意思?!


    顾闲道:“陛下能想到需要君臣同心协力才能创造那样的好世道,实乃社稷之福。”


    朱翊钧根本没这么想,但是听顾闲这么一夸,他的腰杆不自觉挺直了。


    没错,就是这样。


    他就是这么一个英明神武的好皇帝!


    很快地,朱翊钧在顾闲一套又一套的夸捧中迷失了自我,压根想不起自己是要把顾闲喊进宫来算账的。


    甚至当真拿出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问题和顾闲讨论起来。


    顾闲在清凉殿蹭了一下午的冰盆,临到下衙的点才愉快地告退。


    一个人回家太无聊,正好内阁离得近,顾闲便决定绕道过去看看张居正走了没。


    张居正在内阁忙活了一整天,一抬头就看见顾闲悠哉悠哉地溜达过来。


    张居正:“……”


    真想抓这家伙来干活,摁着加班个十天十夜不许停的那种。


    顾闲感觉到张居正投来的目光有点危险,迅速收回了刚踏入内阁直房的那只脚。


    可惜张居正都看到他了,他也没法转身就跑,只能入内一一拜见几位上官。


    入夏后,马自强便病倒了,吕调阳见马自强这一病有好不起来的趋势,也觉自己老病不堪,萌生了辞职归乡的念头。


    他有点想念桂林的山水了。


    所以这段时间的内阁真正在干活的只有相对年轻的张居正、张四维和申时行三人(事实上张四维也有点划水的趋势)。


    在座的都是老熟人,见顾闲来了自是笑着问他什么时候正式销假回来干活。


    顾闲:?????


    可恶,你们就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积极地摆个碗求点营养液为激励自己早睡早起努力更新,搞个临时的加更活动怎么样(长期的前面证明会算不清楚),现在是119万营养液,接下来满万加更,能成功加更活动就自动进入下一轮,要是满万当天加更不成功就暂停(?),还上再开始!数学不好适合这样即时计数……一天明明有二十四小时,我凭什么不能写两章,不科学*注:①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出自王安石的《凤凰山》,喜欢后两句“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说到这王安石和李世民,就想起隔壁《玩宋》和《闲唐》,非常好看!(毫无广告痕迹


    第430章 参你一本


    顾闲顺利喊到张居正一同回家,问起张居正搬家的事。


    这段时间顾闲回了江南,发生了许多事。


    马自强病倒的事姑且不提,朝中最大的事应当就是李成梁封爵了。


    既然有封爵之议,那肯定是辽东大捷。


    这可不仅仅要赏赐李成梁,还要赏赐内阁诸臣。


    朱翊钧便把严嵩旧宅赏赐给张居正。


    这么大的宅子别人也住不了,赐给张居正这个首辅刚刚好,免得一直空着没人住。


    屋宅维护也是要钱的!


    朱翊钧其实早有此意,所以早早便命人着手修缮,是以今年旨意一下,张居正便可以直接搬家了。


    严嵩旧宅确实很大,便是张家二老以及张居正的那一串娃都在也住得下。


    顾闲表示自己错过了乔迁之喜,过两天一定要去看看张居正家全新的大厨房!


    张居正说道:“说得好像我会不让你上门似的。”


    提到这事,顾闲话可就多了。


    他和张居正吐槽起王世贞的防贼行径来。


    他可是王世贞的亲学生和亲女婿,王世贞居然试图不让他进书房!


    张居正略一思忖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问道:“说吧,你走后你岳父书房里还剩下什么?”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嘴里咕哝着“一家人的事算那么清楚做什么”之类的话,坚决不承认是自己搜刮得太过分。


    张居正失笑。


    顾闲在他们面前还算收敛,顶多只是来蹭吃蹭喝或者哭几句穷,对王世贞这个岳父可就过分了,动不动就伙同人家亲闺女连吃带拿。


    张居正搬家后,两人归家便不顺路了。


    顾闲颇为遗憾地和张居正分开走,想着马自强病倒了,便去买了些适合带去看望病人的东西登门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马自强的病情显然不乐观,家中的气氛很低迷,但见到顾闲来了还是打起精神招待。


    这位不仅是朝中新贵,还是马自强的门生,马自强偶尔转醒的时候曾叮嘱他们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寻顾闲商量。


    马自强读了一辈子的书,又为官二十余载,一生清正方直,鲜少与人讲私情。


    他能与家里人这么说,已是对顾闲这个后生极大的肯定。


    顾闲得知马自强已经好些天不能下床行走,心中不免有些伤怀。


    许多事情都已经无声无息地改变,他很难再靠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记载来推断每个人的命运。


    没想到即便出现了诸多变数,马自强还是这么快就一病不起。


    现在马自强一整天没多少清醒的时候,顾闲纵有再好的厨艺也没什么用处,只能在言语上宽慰宽慰马家人便回了家。


    顾闲前脚刚走,马自强后脚就醒了。


    听儿女说顾闲来过,马自强脑子还不太清楚,过了好一会才想起顾闲几个月前便回江南省亲去了。


    可惜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在家里人的服侍下勉强用了些粥水与肉糜,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另一边,顾闲回到家时鲁鲁他们都吃过晚饭了,他只能自己弄了点吃的胡乱应付一顿。


    王宜玉道:“你在外头居然没吃?”


    一般顾闲让人回来说要去别人家拜访,她便不等他吃饭了,自己带着鲁鲁吃饱了再说。


    顾闲把马自强的病情给王宜玉讲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太医说也就这几天了。”


    年前马自强还好好的,只是偶尔告个病,没想到他们从江南回来便病得这么严重。


    王宜玉也跟着叹气:“生老病死的事谁都避不开,你也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时常没日没夜地熬。”


    任你再如何高官厚禄都换不回健康的身体!


    顾闲嘴硬:“我才没有没日没夜地熬。”


    王宜玉道:“离家前一晚,娘还特意来叮嘱我多劝劝你呢。你回到家还经常半夜跑去书房,爹娘都看在眼里!”


    顾闲继续嘴硬:“那是在家里太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一闲下来就总想干点啥。”


    王宜玉懒得和他掰扯:“这些话你跟爹娘说去吧。”


    顾闲只能来个早睡早起,表示自己现在过得特别养生。


    翌日一早,顾闲就去吏部销假。


    昨天顾闲才刚回来便被皇帝召去议事,众人哪会不知道他现在圣眷正浓,见了面都是笑脸相迎,纷纷热情地和顾闲打招呼。


    顾闲也不管别人是真热情还是假热情,一路热情回应到王国光面前。


    王国光道:“你倒是躲了几个月的清闲。”


    顾闲强调:“我这是按照章程归家省亲!”


    王国光还是给他销了假,叮嘱他回去好好干活,别叫人挑出错处让张居正难办。


    顾闲听王国光语气严肃,便问他近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国光见没旁人在,揉了揉眉心,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段时间皇上与首辅在给皇后娘家封爵上的事起了争执。”


    说白了,首辅是“辅”,跟皇帝对着干可不是什么好事。


    自嘉靖以来,内阁里的斗争从来没停止过。都入阁了,谁不想更进一步?可首辅位置只有一个,后面的人想上去,就得弄走前头的人!


    偏偏张居正入阁早,当上首辅时也才五十出头。旁人在他这个岁数能混个阁臣就不错了!


    这代表着张居正要是不出什么差错,明显可以当很长时间的首辅!


    所以肯定有人盼着他出差错。


    只不过张居正如今算是独揽内阁大权,连同为阁臣的张四维、申时行都只是在给他打下手而已,底下有这种想法的人哪里敢表露出来?


    只能耐心等待张居正失去圣眷。


    首辅的权力源自于皇权,当皇帝觉得“没你也行”“换别人也一样”的时候,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王国光在张居正手底下干得好好的,暂且还不想换个上司,这才私下叮嘱顾闲几句。


    即便王国光说得不算明白,顾闲还是一下子听懂了。


    果然还是这样,张居正这头刚解决完李太后娘家闹出来的幺蛾子,转头朱翊钧又要大肆封赏皇后娘家。


    给皇后亲爹封爵还不够,还要给她叔父以及家中子侄加恩授职,来个一人封后鸡犬升天。


    光是外戚这一堆问题就得吵上几轮。


    张居正这首辅当真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啊!


    这里的家事特指老朱家的那堆破事。


    大明皇室宗藩繁盛,又得遵循祖制不事生产,光是禄米都能把当地财政给吃穷。


    更别提他们还有别的需求。


    这些家伙身体里流着老朱家的血,朝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你还要滥封外戚是怎么回事?


    是嫌朝廷的财政负担还不够重吗?


    果然许多事无论重来几次,有的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比如朱翊钧选择给自家人谋福利。


    比如张居正选择坚持压制外戚。


    顾闲溜达回礼部,先去向顶头上司问好,接着挨个问候礼部同僚。


    只这么简简单单晃荡一圈,一堆工作就这么来到了他的桌面上。


    顾闲:?


    有点过分了你们。


    想想自己逍遥自在几个月,顾闲到底没说什么,任劳任怨地开始自己的分内工作。


    不消半日,趁着顾闲刚回来给他加塞工作的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道理很简单,顾闲这个礼部侍郎都要疯狂干活,底下的人自然都不能闲着,一个两个都被他带着连轴转。


    连丁士美和陶大临他都没放过。


    来啊,相互伤害啊!


    经过一下午的高强度运转,顾闲自己跟个没事人似的,其他人倒是累得够呛,纷纷向顾闲举手投降。


    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要不大家都慢慢来吧!


    翌日要上早朝,顾闲一大早便精神奕奕地跟遇到的每一个同僚打招呼。


    大部分人都热情回应,只有一部分都察院的人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顾闲满心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言官了。


    他都回家休假了,总不能是有人弹劾他经常找亲朋好友聚餐吧!


    没听说过休假不能搞聚会啊!


    放假回老家不就得呼朋唤友吃吃喝喝?


    顾闲纳闷地迈步入殿,又开始新一轮的打招呼。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所有人面对顾闲这股子热情劲都是笑着回应。


    顾闲问候了一圈人,回到本部的位置上见到王锡爵来了,不免和王锡爵说起了小话。


    主要是问王锡爵知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言官。


    王锡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真不知道?”


    顾闲:?


    有什么事他必须要知道的吗?


    王锡爵好人做到底,压低声音给他解释了一番——


    前段时间听闻朱翊钧有意给皇后一家老小统统加恩授职,言官们捋起袖子给皇上力陈滥封外戚的坏处。


    皇上一度龙颜大怒,拍桌子痛骂了言官一顿,说他们该管的事都没管好,哪来的脸对他指指点点。


    当时皇上甩出了一叠江南地方官员的罪证,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弹劾这些为非作歹的家伙。


    这么有空,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些正在贪赃枉法的蛀虫!


    现在科道官那边都传遍了,顾闲私下向皇上告发了一批地方官。


    你个年轻人不讲武德!


    这是你一个礼部侍郎该干的事吗?


    你把咱言官的活给干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很没用!


    迟早找机会参你一本!


    顾闲:?????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胡说!


    王锡爵见顾闲一脸“我绝对没有干那种事”的表情,不由哈哈一笑。


    熟悉顾闲的人当然知道他没干,这不是还有不熟悉他的人吗?


    两人正凑一起说着话,却听殿前静鞭响了三声,提醒众朝臣皇帝驾临,赶紧肃静。


    顾闲麻溜拉开了和王锡爵的距离,摆出一副认真等待上朝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更新啦!今天早早更上了!继续坚持摆碗求点营养液差一点点没满120万,今天不用加更!(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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