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那怎么办
顾闲装模作样的功夫一流,但朱翊钧入殿时已瞧见他在跟王锡爵交头接耳。
这家伙跟申时行、王锡爵都是同乡来着。
朱翊钧扫了眼殿中的朝臣,发现其中一撮是江南人士,一撮是湖北人士,挑不出几个其他地方的人。
张四维和王国光两个山西人倒算是硕果仅存的“外人”了。
朱翊钧挺想跟顾闲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转念想到上次自己只是提了句“交结御史”,两人就大吵了一架,朱翊钧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算了,他心里有数就行了。
朱翊钧这么想着,坐定开始听政。
早朝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实质性内容,都是已经商量得差不多的决议拿出来讨论,皇帝一般只需要说个“是”或者“可”就好。
这个时期的朱翊钧还挺想当个明君,所以全程坐得端端正正,仿佛每一个议题都听得很认真。
顾闲倒是时不时走个神。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顾闲便积极地约申时行他们一起去张居正新家作客。
现在大家可是有旬休日的人,即便假期不算多,平时聚上一聚的空闲还是有的。
老张办不办乔迁宴不要紧,我们的心意得送到。
明儿就去张居正家吃顿好的!
申时行和王锡爵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都是一口应下。
顾闲一路从殿内约到殿外,自觉把该喊的人都喊上了,便准备回礼部干活去。
等走出一段路,他才想起自己下朝后是要去寻朱翊钧议事的。
顾闲麻溜转道前往清凉殿。
才到地方,便见有个眼生的小内侍守在外头。
对方瞧见顾闲来了,赔着笑脸说是皇上正与张阁老议事。
张居正如今是首辅,这小内侍说的张阁老当然是张四维。
顾闲道:“无妨,我稍候一会,若是皇上无事我便回去了。”
他顺势与小内侍聊了聊,问对方叫什么名字,此前在哪儿当值。
探听到小内侍是从哪里调来的,顾闲便提了个学生的名字问他认不认识,说是自己教过那孩子,也不知道那孩子最近如何了。
宫中就那么大,何况还是同一个地方做事的,小内侍自然认得顾闲提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便在廊下聊得热络。
早便听说顾闲为人很和气,小内侍本还不相信,这会儿才算是真切体会到顾闲的友善。
聊着聊着,顾闲还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说里面是自己做的饼干和糖果。
饼干闻着没什么味道,吃着倒是挺香的,再配上旁边几颗清凉小糖,吃完以后口气清新,不影响继续当值!
实乃上班充饥必备套餐!
顾闲说话太逗趣,一开始满心忐忑的小内侍听着顾闲这说法都忍不住想笑。
只是想到皇上就在殿内,而且正跟阁臣商议政事,他又赶忙把笑憋了回去。
小内侍飞快把顾闲递来的油纸包收好。
顾闲本来准备再跟小内侍多聊会,算是打发时间,原本闭起的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曹寿引着张四维往外走,见到顾闲立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不由横了那小内侍一眼。
张四维也看到了顾闲。
他目光微动,笑着问道:“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皇上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立刻宣你入内。”
顾闲也笑着回道:“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例行来一趟。早知有你在,我便不用过来了。”
张四维没再说什么,挥别顾闲回内阁去。
这时曹寿已经替顾闲入内向朱翊钧通传过了,又亲自出来请顾闲进去。
顾闲迈步入内,见到朱翊钧端坐在那儿,脸色看不出喜怒,俨然有了点儿天子的威仪。
屋里摆着冰盆,曹寿又把殿门带上了。
既然没旁人在,顾闲便只意思意思地行了礼,又坐到老位置上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才和那小内侍聊了那么久,他是真口渴了!
见顾闲径直坐下吨吨吨地喝起茶来,一点都没跟自己见外,朱翊钧佯装出来的天子威严散了大半。
为了不叫顾闲对着自己说“奈许新缣伤妾意”之类的酸话,朱翊钧先发制人地指责道:“你怎么现在才过来?”
顾闲道:“我早就到了,只是来了以后听说陛下在和张阁老议事,我就先在外面候着了。”
朱翊钧才不认为是自己把顾闲晾在外面,冷哼道:“你要是一散朝就过来,怎么会来得比他晚!”
顾闲无话可说。
说不过,根本说不过,还是多喝几口茶吧!
朱翊钧见顾闲不吱声了,便也没有继续谴责他来迟了的事。
顾闲感觉喉咙不干了,才放下自己那杯茶,笑眯眯地说道:“既然陛下已经召见过张阁老,那应该没臣什么事了,臣回礼部干活去!”
朱翊钧一听,心道果然还是来了!
他就知道!
朱翊钧哼道:“离秋闱还早得很,你们礼部能有什么事?”
顾闲道:“也对,那我在陛下这里消磨半天,回去后就跟丁尚书说是陛下非要留我这么久。”
朱翊钧:“……”
真不要脸!
顾闲闲扯得差不多了,便和朱翊钧聊起外戚的事来。
朱翊钧目光一顿。
顾闲才刚回京,谁跟他讲这些事的?
还是说早就有人写信告诉他了?
朱翊钧有点不高兴,因为顾闲和张居正是一伙的,还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对待外戚的态度肯定大差不差——必须从一开始就严防死守!
顾闲一看朱翊钧那表情就知道他是怎么个想法。
这是还对张居正驳回他旨意的事耿耿于怀呢。
顾闲道:“提到宗亲和外戚,臣作为礼部侍郎有个小小的想法。”
朱翊钧瞅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想法?”
“陛下贵为天子,天下人都得喊您一声‘君父’。”顾闲道,“搁在民间,陛下就是一家子人的大家长。”
朱翊钧又不自觉地坐直了,颔首对顾闲的话表示赞同。
“我听闻许多人在外为官,族中子弟在家乡横行乡里,肆意贪敛,弄得当地怨声载道。”
顾闲缓声说道。
“有次我翻看弘治年间的《实录》,看到有位叫马文升的吏部尚书儿子指使仆从杀了人,他自请致仕希望朝廷能对他儿子从宽发落。”
“孝宗皇帝念他年老功高,赦免了他的儿子,让他安心做事。”
朱翊钧顺着顾闲说的话琢磨起来:要是哪天顾闲儿子杀人了,顾闲来求情说他愿意辞职换儿子一命……
那他当然是不让顾闲走的,不相关的人的命哪里值得顾闲为此辞职!
只是瞧了眼顾闲的神色,朱翊钧聪明地没把话说出口。
总觉得这话要是说了出来,顾闲会用“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眼神看他!
这家伙胆子大得很!
顾闲不知道朱翊钧心里在想什么,见朱翊钧摆出了认真聆听的态度,便继续说道:“一般人只需要管着自己的小家,尚且约束不了家中子弟。陛下要管的是大明这么个‘大家’,哪有空管自己的小家?”
朱翊钧连连点头,非常认可顾闲的话。
像武清伯李伟捅了娄子,一群人都上书骂得群情激愤。他哪里知道李伟这么不中用!
顾闲道:“臣知晓陛下的难处,可旁人不知晓。皇亲国戚只要行差踏错,他们哪怕敢怒不敢言,恐怕也要在心里骂陛下几句。”
朱翊钧代入感很强,冷哼道:“没错,就是这样!”
顾闲道:“所以陛下想少挨点骂,给他们加恩授职的时候就得慎重一些。”
朱翊钧:?
朱翊钧瞪向顾闲。
果然,他就知道顾闲是要说这个!
顾闲仍是笑眯眯:“我说的慎重一点,不是让陛下别给他们授职,而是要考察过他们的能力之后再给他们安排适合的职位。”
“并且最好别一上来就给世袭。”
朱翊钧道:“你跟他们说的还不是一个意思!”
顾闲道:“我不知道陛下说的‘他们’是谁,反正我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朱翊钧哼了一声,并不相信顾闲的鬼话。
顾闲道:“陛下试想一下,你快饿死的时候有人给你一笔可以填饱肚子的钱,你会感激他吗?”
朱翊钧没有饿过肚子,但想了想还是点着头说:“当然会。”
顾闲道:“往后几年,你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了,每天大鱼大肉吃到腻,但这家伙还是只给你一笔只够你填饱肚子的钱,你还会感谢他吗?”
朱翊钧不说话了。
总感觉一说话就会上了顾闲的套。
顾闲道:“陛下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答案的对吧?要是不管对方能力如何、品行如何,一上来就把能给的恩赐全给了,后面他们不仅不会感激陛下的恩泽,还会觉得自己堂堂皇亲国戚怎么只能得到这么点东西。”
朱翊钧怒道:“他们敢!”
顾闲慢悠悠地说道:“陛下比谁都清楚他们敢不敢。”
朱翊钧一脸不高兴。
他当然知道。
要是给了爵位就满足,上次武清伯李伟又怎么会对京营的军需下手?
这是觉得人家士兵身份低微有苦也说不出来,想从中捞上一笔呢。
堂堂皇亲国戚为什么要走这种歪门邪道去捞钱?
当然是因为不满足。
朝廷给的那点儿禄米,哪里够他们这些“新贵”花用?
听说早在他被封为太子的时候,他那位泥瓦匠出身的外公就在京郊大肆买地,着手营建一个集宴饮游猎功能于一体的大园子。
花销大得很!
怎么看都是嫌他给得太少了,所以选择自己弄钱去。
一想到现在对自己好得不得了的皇后娘家人以后也会变成这样,朱翊钧更是怏怏不乐。
他已经听取了张居正的建议,准备等皇后嫡子出生后再给王家进一步封赏。可听顾闲这么一说,他又不确定该怎么做了!
“那怎么办?”
朱翊钧虚心向顾闲讨教。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你儿子杀人了也不许辞职!顾小闲:*今天早早更新啦!呵,区区加更,下午就写!所以还有人浇灌营养液吗只差区区9500瓶又得加更了(bushi
第432章 只是聊聊
顾闲又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喉,才说道:“陛下可曾看到考成法的成效?”
朱翊钧点点头。
他当然看到了,还听顾闲调侃过许多遍,说是自从用了考成法,各地官员忽然腰不酸了、腿不麻了,干活干得无比麻利,生怕自己干慢点被扔去偏远地区种红薯!
见朱翊钧认可考成法起了大作用,顾闲便趁热打铁地给他讲自己的绝妙主意。
朝廷对于外戚子弟、勋贵子弟以及宗室子弟一直有相当优厚的教育政策。
比如外戚子弟、勋贵子弟拥有专门的国子监入学名额,同时也允许宗室自己延请名师教导家中后辈。
只可惜朝廷没设置有效的考核与选拔机制,更没有对应的岗位供他们任职。
这就导致他们对这些寻常人家的孩子求都求不来的学习机会不屑一顾。
既然学了也没什么用,为啥要去学?
是的,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学到学问(本事)就是自己赚了”的想法,只会问“学这个有什么用”“没用我为什么要学”。
不如去吃喝玩乐,享受潇洒人生!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甭管学不学习、做不做事,他们能得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哪能指望他们成长为一个正直、博学且对大明有用的人呢!
这人呐,大多都像是陀螺,你不抽他们几下,他们是不会动的。
你身为君父,就得当那抽陀螺的人!
不仅得抽文官武官,还得抽勋贵,抽宗室,抽外戚,让他们一个两个都支棱起来做事!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当即决定给顾闲分配新任务:回去拟个章程上来,详细讲讲该怎么抽。
顾闲:?????
这一刻忽然觉得好熟悉。
谁教他的?
到底是谁把这招教给他的?
眼看朱翊钧已经摆出“你还不赶紧回去干活”的表情,顾闲只能一脸郁闷地走了。
朱翊钧难得在顾闲面前扳回一城,忍不住哈哈一笑。
顾闲又给自己揽了桩事情上身,只能认命地开始查阅资料。
在明朝,宗室封爵由宗人府管,而大部分职权已经转移到礼部,宗室相关事宜也算是顾闲的职责范围。
功臣外戚封爵确实是吏部的事情,顾闲还得去吏部那边了解一下相关事宜。
顾闲也不急着回礼部,而是先转道去隔壁吏部借阅资料。
王国光和王锡爵都是顾闲的老熟人,他想看点资料倒是很容易,不过王锡爵还是问起他准备做什么。
顾闲马上和王锡爵抱怨起朱翊钧冷不丁给人安排工作的可耻行径来。
他只是多嘴讲了那么几句,结果引火烧身了!
王锡爵听完事情始末,对顾闲的遭遇予以客观评价:“活该。”
顾闲震怒。
他力邀王锡爵一起参与到这个抽陀螺计划中来。
你难道不想看到那些个整天无所事事只知吃喝玩乐的宗亲子弟、外戚子弟、勋贵子弟多受受苦?
不能只有咱文官被抽打!
王锡爵听完后……可耻地心动了!
左右离下一轮京察还远得很,目前吏部没什么大事要忙,王锡爵便和顾闲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折磨……哦不,考察这些明明领着朝廷给的禄米却始终游离于考成法之外的家伙!
顾闲就这么迅速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之中,仿佛中间根本没离开好几个月。
今年开始正式实施全新的休假制度,第二天顾闲便拥有了心心念念的旬休日。
他一大早就兴冲冲喊上王宜玉和鲁鲁去采购今天聚餐要用到的食材。去祝贺别人乔迁之喜,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顾闲拖家带口抵达张家,开始到处溜达欣赏张居正的新宅子。
走了一会,他便看到一池风荷开得正盛。
不仅荷花开得好,荷叶也长得很不错!
于是本来正在书房看书的张居正很快听人来报信说……顾闲带着几个小子撑船采荷花荷叶去了!
府中的荷池不算小,为了清理方便弄了艘小船停在边上。
顾闲看到后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带着娃到荷池里玩耍去。
张居正:“……”
每次他觉得顾闲不可能做出更离谱的事了,顾闲都能再创新高。
张居正已经看了好一会的书,眼睛有些累了。
他起身出去看看顾闲在闹腾什么,走到荷池那边便发现汤显祖他们也到了,正在池边负责接收顾闲摘上来的荷叶荷花。
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李维桢和汤显祖这两个早早过来给顾闲打下手的损友转头一看,抱着满怀荷叶荷花的手不由抖了抖。
“……元辅!”
张居正察觉两人的紧张,自然知晓他俩都是被顾闲给带歪的。
换成这俩小年轻自己来府上做客,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事。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采都采了,拿去厨房吧。”
不用想都知道顾闲采这些玩意做什么。
顾闲还想带娃继续体验“误入藕花深处”的快乐呢,见张居正来了,立刻让鲁鲁给张居正背首诗展示今天的学习成果。
鲁鲁是个表现欲很强的孩子,边举起一朵最漂亮的荷花送给张居正,边高高兴兴地给张居正背《池上》:“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小娃!小艇!
白莲!浮萍!
这里全都有!
非常应景对吧!
张居正瞧见鲁鲁那跟顾闲如出一辙的骄傲模样,拿他们父子俩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对顾闲说道:“差不多就得了,别给摘秃了。”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的。
他就是为了不破坏荷池的观赏性才撑小船去采,而不是直接在池边薅一圈!
顾闲这么振振有词地讲完了,还邀请张居正登船去藕花深处晃荡一圈。
顾太闲牌摇橹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张居正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坐到船上的。
反正等他回过神来,顾闲已经朝李维桢他们挥手作别,说是自己要载着“国之重器”出发了。
张·国之重器·居正:“……”
开始后悔。
鲁鲁却是很兴奋,跟着顾闲吆喝:“哦哦,出发,出发!”
等到顾闲载着怀里还抱着把荷花的张居正返航时,更让张居正后悔的情况出现了。
定国公徐文璧不知什么时候带着朱翊钧来到了荷花池边。
张居正一阵沉默。
皇上怎么会来?!
张居正看向顾闲。
顾闲一脸无辜。
他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昨天稍微跟朱翊钧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去晚了。
朱翊钧要来凑热闹他也没办法!
朱翊钧已经很久没出宫了,这次想到张居正的新宅邸离得不算太远,只要带足了随从便没什么危险,所以他二话不说就喊上徐文璧出宫来玩耍。
元辅乔迁大喜,他来一趟很合理吧!
这宅子还是他赐给张居正的!
只是没想到才刚进张府,就听说顾闲和张居正他们在荷池这边玩耍。
朱翊钧本来还纳闷是怎么个玩耍法,过来一瞧才发现顾闲正撑船载着张居正在自家荷池里采荷花!
……为什么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张居正会做这种事?
徐文璧对此倒是很习惯。
张元德都能在顾闲影响下发愤图强了,张居正跟他去采个荷花又有什么稀奇的!
见其他人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朱翊钧也收起了自己的震惊,并向顾闲提出自己也要玩!
张居正:“………”
考虑到荷花池的水都没不过膝盖,张居正压下了劝阻的冲动,由着顾闲载上朱翊钧又一次去祸害他的荷池。
朱翊钧在江南也乘过许多次船,只是还没体验过采荷,玩得那叫一个兴致盎然。
中午这顿(非张居正自愿筹办的)乔迁宴吃上了不少带着荷叶清香以及荷花芬芳的菜肴和茶点。
到场诸人在先皇时期便没少参加顾闲的聚餐,有朱翊钧在场也没太拘束,很快便吃得杯盘狼藉。
趁着饭后吃茶的空档,顾闲把自己和王锡爵拟定的考成法补充计划拿出来讲给朱翊钧他们听。
既然英国公在场,顾闲又举贤不避亲地夸起来自己的好兄弟张元德。
要是张元德没有得到先皇赏识,而是整日跟狐朋狗友到处厮混,恐怕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那样的话,不仅是张元德自己失去了上进的机会,大明也失去了一个能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可见当皇帝就该向先皇学习,善于挖掘类似张元德这样的“沧海遗珠”。
拿朝廷收上来的税养着那么多吃白饭的有什么意思,全都抓来干活!
他和王锡爵经过深入探讨,初步拟定了一套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考成法补充方案,争取做到只要领了朝廷钱的都来为建设美好大明做贡献!
张居正:?
考成法有补充方案怎么没通知我?
朱翊钧也是看看顾闲,又看看王锡爵。
知道了,跟顾闲讲外戚滥封问题的绝对是王锡爵!
要不怎么顾闲都不跟别人讨论这事儿,只跟王锡爵讨论?
现在才过去一天,他们就拿出具体方案来了!
突然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王锡爵:“……”
如果他说他也不知道已经有了具体方案,有人会相信吗?
他们难道不是只在昨天一起聊了聊?
顾闲这效率也是没谁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聊完当晚马上出方案,这很合理吧*震惊!今天足足二更了!所以……有人……浇灌点营养液吗距离下一轮只差区区八千多
第433章 不感兴趣
由于整个大明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场,吃吃喝喝间事情又商量得差不多了。
张居正也赞同好好整顿顾闲所说的那些“法外狂徒”,不能叫他们觉得爵位和俸禄是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
顾闲说得对,只有付出了劳动后再拿到手的待遇,他们才会知道珍惜。
年年白得那么一点儿禄米,这些家伙拿久了便觉得理所当然,说不定私底下还骂朝廷拿他们当叫花子打发!
张居正出身寒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非阀阅衣冠之族”,是以他曾亲眼见证过许多地方上的问题。
比如他们江陵那边有个辽王作威作福,他早年上书言事时便反复强调宗藩繁盛且不受约束的危害。
要知道张居正跟辽王也算是一段孽缘。
且不提幼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宿怨(指毛太妃拿张居正当“别人家的孩子”敲打辽王),张居正告病回江陵闲住那几年便没少被辽王“骚扰”。
那会儿张居正可是年轻又有才华的翰林编修,这在江南一带可能不罕见,在江陵那就称得上是“蝎子拉屎——毒一份”。
长得又好看,才华又出众,两人还正好有那么一点“旧故”。
多稀罕哪!
辽王平时纵情声色之余,还爱写几首酸诗,一看张居正回来了,立刻热情地邀请张居正过去叙旧,时而让张居正陪他写诗,时而让张居正给他的诗集写序。
张居正告病归家本来就烦,还得应付辽王,心情自然说不上好。
正是因为那段时间经常受邀去辽王府做客,张居正把辽王府中的许多腌臜事看在眼里。
只是当时辽王靠着逢迎嘉靖皇帝颇得圣眷,而张居正的祖父又曾经在辽王府当护卫,辽王算得上他们家过去的“主家”,张居正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先隐而不发。
这一隐忍就是十几年,一直到隆庆年间辽王在位期间所做的恶事才被揭露出来。
那时候张居正都已经入阁了,提及藩王在封地作威作福的事仍是耿耿于怀。
他这个早早考了功名的“江陵神童”尚且不堪其扰,何况是当地的普通人?
这些家伙目前老实了许多,但也只是因为朝廷抓得严而已。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他们很快便会故态复萌!
既然顾闲能说服皇帝对他们进行制度化的规范和整顿,张居正自然乐见其成。
不求他们能给大明做多大的贡献,只求他们别继续当到处祸害百姓的蠹虫。
当然了,真给他们另辟一条更容易跻身朝廷的进身之阶是不可能的。只能说真要能培养出能力卓绝的人才,朝廷也愿意给他们机会出头!
顾闲得了一圈人的认可,翌日便往上递交吏部与礼部联合署名的奏疏。
他在奏疏中没有说自己要扩大考成法的应用范围,准备针对宗亲、外戚、勋贵进行全面考核。
他只说宗亲繁衍至今,在籍的便有数万人之多,其中许多旁支子弟能领到的禄米十分有限,甚至无法支撑一家老小的日常开销。
偏偏这些宗亲因为身体里流着老朱家的血,所以被朝廷要求不允许从事“四民之业”,说是让他们养尊处优!
所谓的“四民之业”,指的就是士农工商。
一旦被记入皇家名牒,这些宗亲就不能从事士农工商等等行当,也不能通过科举或者武举改变命运。
那他们不花天酒地、肆意享乐又能做什么?
更可怜的是,有条件纵情声色的只有嫡支,许多已经边缘化的皇室成员连生计都成问题。
同为太祖的血脉,竟还有人吃不饱饭,真是令人痛心啊!
所以我们在这里提议,吏部、礼部联合宗人府每隔三年对适龄的宗亲进行一次综合能力摸底考核,并为生活有困难的皇室后裔安排对应的帮扶岗位。
那些个考核不及格的(比如啥本事没有还过得特别奢侈的家伙),朝廷可酌情罚没他们的禄米乃至于家中产业,用以扶持能力出众的宗室子弟!
这样一来,嫡支有了危机感,平日里做事会三思而后行;旁支也有了出头机会,不至于过得穷途潦倒。
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朝廷并不需要额外出钱,就可以帮到许多亟需援助的太祖血脉!
想必太祖在天之灵得知此事,一定会很高兴吧!
同理,外戚、勋贵家中子弟也存在资源不平衡的情况,我们也应该给那些有能力却无缘继承家业的可怜人一个机会!
顾闲这封奏疏一递上来,经手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我都是为他们好”的说法听起来好熟悉啊。
此事在《推恩令》中亦有记载。
我们想削藩的时候不说削藩,只说心疼藩王长子以外的其他孩子,希望给他们也安排一个封地!
只不过大明藩王现在这种情况不需要大费周章去搞什么削藩,顾闲这个提议就是起到约束他们的作用。
你不努力上进,你的禄米和产业就分给努力的人吧!
读明白了顾闲这封奏疏的真正含义,所有人都投了赞同票。
凭什么只有我们被考成法抽打?
必须把那些逍遥自在的家伙一并纳入进来!
考!考!考!
考察他们的品行,考察他们的能力,考察他们有没有违反法律法规!
我们官员要接受的监督和鞭策,务必要尽快给他们安排上!
张居正算是发现了,顾闲这家伙有种轻轻松松让众人一致响应的本事。
至少在考成法刚推行那会儿张居正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整齐的呼声。
一轮早朝商议下来,这个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考成法补充方案便敲定下来了,只需要吏部和礼部稍微再细化一下便可以正式传旨推行。
既然要进行全面考核,那肯定得提前通知下去,免得相关人员不知道自己有资格参加考试、没有做好应试准备。
还得跟他们强调如果考得好不仅能获得一个不错的岗位,兴许还能从嫡支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是重点中的重点,务必传达到位!
散朝后,顾闲例行去朱翊钧那边蹭吃蹭喝。
朱翊钧一直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眼神看着他。
顾闲那封奏疏他也看了,写得让他叹为观止。
乍一看,顾闲处处悲悯、处处为他们着想;可再一看顾闲准备采取什么“助人”措施,就知晓他绝对没那么好心了。
朱翊钧觉得连自己都能看出顾闲的真正用意,那些早已活成人精的朝臣绝对不可能看不出来。
结果一个两个都对顾闲的说法表示认同,直说他们也很为皇家血脉过得那么苦而心痛不已,愿意加个班为他们做点什么!
只能说文臣的嘴,骗人的鬼!
顾闲坚决不接受朱翊钧的评价,理直气壮地把锅推回去:“不是陛下让我这么做的吗?大伙愿意应和,是因为他们都知晓这是陛下的英明决策!”
朱翊钧:?????
怎么还成了我的决策?
见朱翊钧不想背锅,顾闲便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出身寒微,又是被越级提拔上来干活的,在许多人眼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这种情况下他真要被人恨上了,只怕有人会先买通科道官齐齐弹劾他!
顾闲道:“到那时候,就得看陛下能不能力排众议留下我了!”
他还给朱翊钧举了高拱的例子,先皇那么信赖高拱,在两京科道官齐心协力弹劾高拱时也保不住他最爱的老师!
历史上的隆庆皇帝甚至还曾用“三年不言”来抗争。
这是言官们劝谏隆庆皇帝管一管朝政时提及的事,好几个言官以及大臣都曾追着隆庆皇帝问他能不能吱一声。
面对众多朝臣时始终一语不发的隆庆皇帝,在高拱面前可是连“有人欺负我”这种话都能说出口的。
足以看出他对高拱有多亲近。
可即便隆庆皇帝这么看重高拱,在高拱捅了言官窝以后也留不住他。
所以说,这事要顾闲自己扛也没问题,就看朱翊钧回头保不保得住他了!
朱翊钧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挣扎,才不甘不愿地说道:“那好吧,就说是我的决定。”
顾闲道:“那我回头就让《新风》宣传一下陛下有多英明!”
朱翊钧瞪他。
顾闲哈哈一笑,又从朱翊钧这儿顺走了两盘糕点,说是一盘带去内阁,一盘带回礼部。
朱翊钧久违地收获了两个空盘子。
真是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的顾闲溜达去内阁分糕点,很快又收获了张居正下达的新任务,要他回去尽快做好秋闱安排。
自从各地乡试出了几次事,现在几个科举重地的乡试主考官都由礼部直接委派,严防出现舞弊案。
一听礼部要安排人出去监考,顾闲颇有些意动。
转念想到自己刚回了趟老家,这差使肯定没自己份,他又失望地按下了这个念头。
呵,他才没有羡慕别人能拥有这个出外差的机会。
去当主考官有什么好的?
责任大就不说了,还得被关在考场里那么久,人都得捂臭了!
给他当他都不当!
哼!
他一点都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第434章 得攒很久
八月就该乡试了,考官的事情是得早些定下来,尤其是南直隶的主考官。
那说是大明科举的半壁江山都不为过啊!
丁士美听到顾闲转达的话也点点头,喊上陶大临一起讨论适合的人选,而后让有点儿蔫头耷脑的顾闲去逐个摸底,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去。
万一人家老婆马上就要生了或者父母生病了,你这节骨眼上要人家离开三四个月不太好吧!
顾闲唉声叹气:“我年初要是没归家省亲,就该派我出去了!”
丁士美道:“本来你就没机会,你可是南直隶人,得回避。”
一开始其实还没有这么严格,只怪某次有个无锡出身的主考官回去监考时录取了大量无锡人,引得南直隶考生愤怒抗议!
都是前头的人把路给走窄了!
顾闲听丁士美这么一说,更加蔫头耷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下一轮乡试他没法借机回江南。
唉,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我和无锡人势不两立!
顾闲很是气愤地去跟主考官候选人们沟通。
因为顾闲语气里的羡慕都快要溢出来了,所以每个听到这个任务的人几乎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纷纷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收拾收拾就可以出发!
顾闲这么问了一圈,心里更酸了。
怎么每个人都闲到可以说走就走啊?
回头要给他们多安排点工作,不能让他们这么虚度光阴!
这些家伙都正当壮年,怎么可以这么松懈?
回头得把他们全都薅起来多多干活!
绝对不是他挟私报复!
顾闲就这么骂骂咧咧地挨个交涉完毕,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不知是不是休假休得神清气爽,接下来一段时间顾闲多线开工也不觉得累,每天精神奕奕地到处祸害人。
没过多久,皇帝以后要亲自考察宗室、外戚、勋贵这些“法外狂徒”的消息就传开了。
除了终身都不得擅自离开封地的藩王以及已经在朝中任职(即已被考成法覆盖)的勋贵子弟外,适龄子弟全都要来选择文试或武试。
事实上文试还可以选考很多方向,考题将从各大协会的从业资格考试题库中抽取。
只要真的有相关的天赋以及才能,可以直接对接相关职位!
好处很明显,那些确实养不活一家老小的人可以出来工作养家了。
至于不想来考的,你禄米没咯!
一次两次缺考或者不及格还没事,但有句话叫做事不过三,等你跟地方官一样九年考满还不及格,回头世袭爵位(或世袭职位)都给你降等继承咯!
当然了,咱拟定的考核标准还是很宽松的,只要你老老实实来考试,平时又没干出太伤天害理的事,你未来的爵位还是很安全的。完全不用慌!
得到消息的众人:“……”
不慌才怪!
欺负我们不读史书吗?
可惜宗室和外戚在朝中都没什么话语权,真要被人逮住错处,皇帝想夺你爵位只需下个旨意即可。
像大明的藩王现在一没有行政权,二没有调兵权,谁疯了会跟着他们造反?还没有农民起义的威胁大。
勋贵倒是好点,大多还能在京营中混,只是勋贵后代中的废物也多不胜数。
总而言之,这些群体的教育问题都得抓一抓!
年轻人还只是为考试烦恼,已经袭爵的人则感受到了名为考成法的阴云在自己头顶聚拢。
以前也没说都有了爵位还得被考核啊!
一时间怨声载道。
可惜朝廷都说了,他们以后将由皇帝亲自考核!
这说明是皇帝要搞这一套,他们要是没勇气造反就只能老老实实接受。
再读读那旨意,字里行间全是当今圣上对“自己人”的拳拳关爱之情。你敢有异议那不是不识好歹吗?
要知道皇帝才十几岁。
这个年纪的特点是什么?
这个年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乐意别人把他当少年人看待。
尤其他还是天子,那是天下之主。你当他还小,他便记你“孩视天子”的仇!
所以你真要敢说他年纪小不懂事,他是真的能拿你杀鸡儆猴!
也有明眼人看得出来所谓“天子亲自考核”的水分。
科举还有最后一轮殿试来着,说是考中了全都是“天子门生”,可事实上阅卷的、读卷的,哪个不是朝中的文臣?
皇帝也就钦点个状元榜眼探花。
由此可知,这事儿又是文官搞的鬼!
考成法这个大棒握在他们手里,以后大伙都得看他们脸色过活了。
有人哀嚎,当然也有人欢欣鼓舞,政令传达下来后最高兴的就是那些无缘袭爵的旁支了。
哪怕没法动摇嫡支的地位,能通过考试挣一份体面的工作也不错!最怕的就是自己穷得响叮当,还这也不许干、那也不许干。
一时间有人咒骂不已,有人则悄无声息地潜心备战。
京师是没有秘密的,很快有人知道这事是顾闲起的头。与顾闲相熟的勋贵子弟马上堵上门来,说是要顾闲做顿好吃的才能原谅他!
不等顾闲回应,张元德就杀回来了,领着一群亲卫气势汹汹地问谁敢动他兄弟。
想吃饭忘了规矩吗?
得自带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和酒水!
一看张元德这架势,众勋贵子弟立刻作鸟兽散。
张元德十分关心顾闲的安全问题,问顾闲需不需要几个能打的侍卫跟着,他这边可以挑几个人安排到顾闲身边!
顾闲道:“天子脚下谁敢胡来?”
张元德道:“明的当然不敢,万一人家来暗的怎么办?那些江湖人士最爱交结权贵,回头来个‘士为知己者死’,你可就危险了!”
顾闲笑了笑,说道:“我在‘江湖人士’中也略有人脉,说不定他们前脚找人对付我,后脚就有人跟我通风报信了。”
张元德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难怪你不怕得罪人。”
顾闲反驳:“我哪里不怕得罪人了,我一向与人为善,从不跟人交恶!”
张元德道:“有的话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如果只是顾闲自己跟人往来,那肯定是全天下的人都能跟他处成朋友。
可顾闲要做的事太多了。
瞧瞧顾闲干的那些事,就没有一桩是不得罪人的。
不能怪张元德瞎操心!
顾闲:“……”
这家伙嘴巴怎么变毒了?
正聊着,一群狐朋狗友便扛着各自准备的食材折返。
没错,他们是不可能放弃这顿饭的。不就是自备食材吗?他们熟练得很,只需要回去搬空自家厨房即可!
至于家里人会不会因此而饿肚子,那可不在他们这些“混账”的考虑范围内。
反正饿的不是他们!
他们在家中本来就不受待见,不多干点混账事怎么对得起自己平时挨的骂?
事实上顾闲的提议对他们的影响不大,因为顾闲搞协会的时候早就拉他们入伙了。
现在他们都在各自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像张元德这种快到三十岁才觉醒军事天赋的人到底是少数,他们还是比较适合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巧的是,顾闲是最擅长挖掘别人长处的。
他看谁都觉得好,提建议永远都站在你的角度来考虑。谁不喜欢这样的朋友呢?
大伙走这一趟说是兴师问罪,实际上不过是找个由头来聚餐罢了!
吃饱喝足,还有人顺便给顾闲提了个醒:你们文官队伍里有叛徒!
要不然怎么连他们这些边缘人都能精准知道是谁提的建议。
顾闲闻言和张元德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看吧我就说有人会给我通风报信”的骄傲。
张元德:“……”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不如琢磨一下文官队伍里到底有谁看你不顺眼吧!
顾闲道:“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本来文官就不是铁板一块。”
见顾闲压根没放在心上,众人也没再提这些扫兴的事,吃饱喝足后便跟着张元德翻墙去隔壁睡大觉。
顾闲是真的没在意。
都说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年纪轻轻就当上礼部侍郎,有人看他不顺眼、想把他竖起来当靶子不是很正常吗?
到了七月底,京师渐渐热闹起来,所有的商铺与客店几乎都在搞科举相关促销。
没错,秋闱近了!
这时候一群长途跋涉的辽东士子来到了城门口。
他们刚接受完守门士兵的盘查,就被指引着去看旁边一处摊子。
辽东士子有些疑惑地聚集过去,却见那儿坐着几个年轻生员在闲聊。
见他们来了,那几个年轻生员立刻停了下来,起身与他们见礼,口中热情地说道:“我们是国子监的监生,这段时间负责在这边轮值。你们是第一次来京师吗?如果有什么疑问,只管来问我们!”
说完他还给几人分发起手边的《京师食宿指南》,并且打开其中一本翻到秋闱定点合作客店那一页给他们讲解:“这些客店都是协会查验过的,价格实惠,环境也不算差,还专门预留了一部分好房间供考生住宿。”
“前头已经有几批辽东考生入住了,你们要是有相识的说不定可以住一起。”
“要是哪家店趁机抬价宰客,或者服务态度不好,你们可以及时跟我们反馈!”
赶路赶得风尘仆仆的辽东考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国子监的监生居然这样热心。
再一打听,更糊涂了,这些监生口中都是“加学分的”“好想攒够学分去跟着顾师兄实习”之类的怪话。
说着说着还开始数各自的学分,纷纷哀嚎自己还得攒很久才能攒够!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可恶,需要点营养液压压惊
第435章 真是麻烦
还是有人意识到辽东考生听得一脸迷茫,才喊停了自己人的哀嚎,认认真真地给他们解释起来。
他们口中的顾师兄不是旁人,正是现任礼部侍郎顾闲,别号太闲!
顾闲没真正在国子监入学过,算不得众监生真正意义上的“师兄”。
只不过顾闲说他老师兼岳父曾当过国子祭酒,现任国子祭酒也曾悉心教导过他,众学官也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老熟人,所以他对国子监的感情十分深厚。
顾闲表示,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别那么见外了,喊职务多生分对不?甭管你是哪一届入学的,只要你自己愿意,都可以喊我一声“师兄”!
这么拉完了关系,顾闲当然是用亲切的“自己人”口吻说些“我们礼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是还需要锻炼一下你的办事能力”“攒够了实践学分就来跟我干吧”之类的话。
这不,有心走这条路的人密切关注着国子监发起的每一次校内招募,在保证学习成绩不下滑的前提下积极参与各项实践活动。
顺天府乡试在即,顾闲考虑到辽东考生远道而来,专门派人去几大城门指引他们有序入住。要是有别的北直隶考生需要帮助,也可以到志愿者摊位咨询!
辽东考生比较特殊。
早年他们要走海路去山东考乡试,直至有次一艘载满考生的船在海上出了事故,有人为此哭着到京师请愿,这才争取到走陆路到顺天府就近考试的机会。
即便可以到顺天府考试,许多考生第一次到京师时还是满心忐忑,只能跟着比较了解京师的“二战”(或“多战”)考生赴京。
辽东本来就穷,在其他考生眼里还是“外地来抢名额的”,领队老生每每想起从前来应试的经历都是一脸沉郁,不约而同地叮嘱第一次赴京的小年轻千万要低调。
别人说两句就说两句吧,又不会少块肉。
考前跟人打架斗殴可是会被取消考试资格的,眼下还是乡试要紧!
结果这次到了京师,居然有国子监的监生在城门口热情接应!
初次赴京的辽东考生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领队老生。
领队老生:“……”
领队老生也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还是那个瞧不起他们辽东人的京师吗?
不是骂他们“臭外地的”的时候啦!
等听领头的监生解释完了,众辽东考生才知道带来这种改变的是那位新任礼部侍郎。
其中有个一直沉默着的军户生忍不住询问:“这位顾侍郎是状元吗?此前是翰林修撰吗?”
“是的,是的!”听出这考生似乎认得顾闲,领头的监生便觉与有荣焉,“你们辽东人也知道顾师兄啊!”
那军户生点点头。
顾闲刚考上状元那会儿便非常关心军户的教育问题,时常写信询问李如松辽东学官备齐了没有,不够的话他这边想办法动员些人过去支援。
李如松没和顾闲客气,不够的时候便说不够,于是顾闲还真说动了一批人过去填缺口。
这些援边人才陆续反馈回来一些边关教育问题,顾闲又热心地想办法帮忙解决。
一来二去,顾闲的名字也无声无息地传到了辽东。
主要是新来的教书先生都一口一个“我的一个状元朋友”,然后吹嘘顾闲多么能力超凡、交游广阔、深得圣心。
并且大言不惭地表示只要你们愿意好好读书,以后我就把你们引荐给他,让你们也体会一下朝中有人当靠山的快乐!
偏偏这些教书先生已经算是当地最有学问、最有本事的人了,辽东所有天资聪慧的学生学到后面基本都得拜入他们门下。
所以顾闲在如今这批辽东考生心里有着极重的分量!
刚才他们还没把监生口中的“顾师兄”“顾侍郎”跟顾闲联系在一起,已觉这位新任礼部侍郎的做法分外贴心了。
如今再得知顾闲就是他们这几年频繁听先生提起的“顾状元”,顿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原来关心他们这些辽东学子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有热心的监生们指引,今年辽东考生基本没遇到什么障碍,全程顺利得不得了。
一直到进入考场,曾经真切体验过什么叫寸步难行的领队老生都还沉浸在“原来可以这么轻松”的恍惚里。
考场外的顾闲统筹完一堆大事小事,在考官和考生们都被锁进考场里头后才终于舒了口气,坐下为自己泡了杯茶细细品咂,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是筹备乡试,还有马自强和吕调阳的事。
马自强在六月中旬还是没撑住,讣告传出来那日天子宣布为他辍朝一天以示哀悼。
马自强的墓志铭以及传记还轮不到顾闲这个后辈来写,但马自强临终前曾提出希望让顾闲给自己的文集题序,所以马家人料理完丧事后便带着文稿登门。
顾闲思及马自强一次次对自己谆谆教诲,心中也是伤怀不已,一口应下了马家人的请求。
马自强这边的事还没忙完,吕调阳那边又一次次地上书求去。
顾闲又得去劝吕调阳再努努力,直说“您这一去,朝中便少了一个说得上话的广西人”。
想要家乡发展起来,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吕调阳却是去意已决,只笑着对顾闲说道:“不是还有你在吗?”
顾闲虽不是广西人,可他特别爱操心。
但凡有发展广西的机会,顾闲肯定会上书提建议!
顾闲一时也不知是该为吕调阳对自己的信任而感动,还是该为吕调阳的说走就走而气愤。
六十几岁怎么了?
不是说好七十岁再退休吗?
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太不上进了!
可惜吕调阳的心都飞回桂林去了,顾闲知道强行留人也没有用,只能唉声叹气地看着吕调阳走辞职流程。
顾闲才刚喝上一口茶,又有个小内侍过来传话,说皇上要召见他。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清闲啊!
顾闲暗自嘀咕了一句,还是收拾收拾溜达进宫,看看朱翊钧有什么事找自己。
本来入秋后天气转凉,朱翊钧又该开始上课了。
不过他觉得经筵与日讲都没什么意思,上得不怎么认真。
听说今天乡试已经正式开始了,朱翊钧便觉得顾闲今天应该很闲。
既然很闲,那当然要来为他分忧!
朱翊钧这段时间攒了不少疑问要跟顾闲讨论。
顾闲见朱翊钧真的有事,当即也静下心来聆听他的问题,并且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出建议。
等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和顾闲吐槽起了文官辞职流程的繁琐来。
哪怕确定了吕调阳要致仕,君臣双方还是得走两三遍慰留程序,真是麻烦!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那以后我上书告老还乡,陛下可得一次就批,千万别走这个慰留流程了!”
朱翊钧:?
怎么又提告老还乡?!
朱翊钧冷哼:“你敢上书,我就直接罚光你的俸禄,让你只能给朝廷白干活!”
顾闲:“……”
顾闲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好端端的,怎么还搞罚俸这一套?
本来就不够花了,你居然还想让我白干?!
天杀的皇权社会。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顾闲才回礼部忙自己的事去。
傍晚回到家,顾闲还在思考今天的事。
吕调阳这一走,内阁便只剩下三个人了。
看朱翊钧和内阁那边的意思,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加入。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闲提笔想给人写信,拿起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旁边正准备跟着顾闲练习写大字的鲁鲁见状也停了下来,学着顾闲那样拿着笔“唉”了一声。
顾闲听到这有样学样的叹气声,心里那点儿愁绪全没了。他乐道:“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鲁鲁放下笔张手抱住顾闲,闷声说道:“爹不开心,鲁鲁也不开心!”
顾闲微微一顿,知道自己不该把不好的情绪带回家。他哄道:“爹没有不开心。”
鲁鲁不信:“叹气就是不开心!”
顾闲知道鲁鲁很聪明,便也没再否认。他回抱住鲁鲁享受了一会来自自家娃的安慰,才笑着说道:“现在鲁鲁把我哄好了!”
鲁鲁听顾闲笑了,顿时也高兴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认认真真地铺纸,说是要给顾闲展示自己白天的练字成果!
他今天写的字,娘看了都说好!
顾闲看着鲁鲁一笔一划地写起了大字,心情也变得平静宁和。
等到鲁鲁睡下了,王宜玉才问顾闲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鲁鲁都能看出顾闲心情不佳,她这个枕边人当然也看得出来。
顾闲道:“也没什么事。”
他把朱翊钧嫌文臣致仕流程太繁琐的事讲给王宜玉听。
虽说朱翊钧只是私底下跟他抱怨两句,顾闲听在耳里还是觉得……人吕调阳好歹兢兢业业给朝廷干了那么多年活,这家伙只是吩咐人写几句慰留的话都觉得烦!
是的,慰留的旨意也无需朱翊钧亲自写,他只需要动动口便有专人代劳了。
王宜玉道:“皇上年未弱冠,想法不成熟多正常。他真要是个老成天子,哪里还会与你说这些?”
顾闲点点头。
若不是对他足够亲近和信任,朱翊钧哪里会在他面前抱怨这些事?
皇帝也是人,私底下有点儿情绪很正常。只是他本就在惋惜吕调阳要归乡,听到朱翊钧的话才觉得有些刺耳。
只能说他始终对朱翊钧有着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担心一个不留神这家伙又朝着历史上那个方向成长。
顾闲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兴致盎然地说道:“乡试考完后正好是休沐日,我准备去几个考生多的地方转悠转悠,瞧瞧这批考生里头都有什么样的人才!”
王宜玉一听就懂:“但你手头的钱已经花完了?”
顾闲眼神游移。
王宜玉道:“到时候再给你拿。”
顾闲连连点头,直说知我者莫若师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心里时不时一咯噔*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积极摆碗求点营养液只差区区3200瓶又该加更了!
第436章 什么意思
乡试考了九天,第九天考生们便从考场里出来了。
这一天京师里的澡堂特别热闹,到处都是搓澡的乡试考生。
没办法,连着三天吃喝拉撒都得窝在小小的号舍里,精神又因为要答题而高度紧张,谁从考场出来后不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搓澡!
所以每个澡堂几乎都处于满员状态。
搓背工老卢搓了半天的乡试考生,忍不住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背,正愁着今天什么时候才能忙完,手头的搓澡巾就被人拿了过去。
老卢转头看到来人,差点喊了出声。还是见对方示意自己噤声,才没叫破对方的身份。
来的正是顾闲,他笑呵呵地说道:“我帮你顶一会,你去歇歇。”
老卢说道:“这怎么行?”
顾闲道:“有什么不行的,这个我干过。”
他这倒不是瞎说,小时候他对什么都很好奇,瞧见别人干啥都去凑个热闹。
无论是老北京搓澡法还是苏式搓澡法,他都手拿把掐!
老卢本就累得不轻,听顾闲自吹自擂得挺像那么一回事,便也半信半疑地坐下了。
顾闲喜提临时工机会,愉快地混入澡堂之中,上前拍拍这个的肩膀,十分权威地评价:“还没泡够,再泡会。”接着又去拍另一个的肩膀,“泡得差不多了,但得再蒸蒸。”
这么一路挑拣过去,顾闲很快选中了一个适合搓澡的考生,问人家要不要马上搓。
那考生本来还想说“你谁啊”,转头看见顾闲虽是搓背工打扮(其实就是肩膀上搭着搓澡巾),模样却长得极俊,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一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糊里糊涂就趴下了。
顾·搓背工·闲顺利开张,不仅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口中还饶有兴致地跟考生聊了起来,问人家考得怎么样。
一提起考试,考生话就多了,说自己有道题好像写偏了,今年怕是考不过。
顾闲问是哪道题,又问他是怎么答的。
考生不疑有他,一一答了。
顾闲听了宽慰道:“没事,你还年轻,三年后还可以再考!”
考生:?
考生自己虽然有点怀疑偏题,但心里还是存着点儿侥幸的,一听顾闲这么说就有点不乐意了,忍不住转过身来跟顾闲辩论:“也没偏多少!”
还开始阐述自己想破脑壳才想出来的答题思路。
人在激动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抬高,周围的考生一听竟有人在讨论题目,都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聚拢过来。
谁能拒绝在刚考完试的时候对答案呢!
顾闲没有打断考生说话,只等他说完了才指出他偏在哪里。
考生听着顾闲有理有据的分析,脸一点点垮了下去。
其他考生听顾闲讲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把自己有疑问的题目也拿出来讨论。
顾闲一一剖析过去,顿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也有脑子清醒的考生见自己同伴露出如丧考妣的表情,忍不住开口劝慰:“他只是个搓背的,他懂什么!”
众考生听到这话也纷纷回过味来,是啊,这人就是个搓背的,懂什么乡试考题?!
有人羞恼于自己“上当受骗”,对着顾闲骂骂咧咧地说“搓你的背去吧”。
顾闲也不恼,哈哈一笑,让自己的顾客转过身去继续帮对方搓背,口中还乐滋滋地唱了起来:“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这歌声太有感染力,旁人听着也忍不住跟着哼哼。
旁边的考生见顾闲言谈不像普通搓背工,唱的调子又很有意思,便问他这是哪儿的搓澡歌。
顾闲有问必答,哈哈笑道:“这是苏东坡的《如梦令》,他去搓澡的时候别人搓太用力了,所以他写词叫人‘轻手’!”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意思,那些个相互搓背的考生更是学着顾闲唱起了“轻手,轻手”,一时间整个澡堂好不热闹。
还有人觉得顾闲这个搓背工格外不同,排着队要照顾他的生意。
顾闲来者不拒,一如既往地边给人搓背边跟人闲聊,大半个时辰忙活下来,顺天府乡试的考题他全给摸清楚了。
这时老卢也休息好了,顾闲便把搓澡巾还给他,还掏出收到的工钱和赏钱要跟他分账。
老卢哪里敢分他的钱,忙说这是顾闲的劳动所得,该他自己拿着。
“劳动所得”这个词还是他跟顾闲学的,这会儿也算是活学活用。
顾闲一听就不跟老卢客气了,愉快地揣着一袋子铜板回家去。
只不过在半路上看到人家卖的柿子又大又红,顾闲立刻就心动了,兴冲冲地把还没捂热的钱给花出去大半,连着箩筐直接抱回家。
一进家门,顾闲就开始吆喝:“快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鲁鲁噔噔噔地跑出来迎接,看到顾闲抱着个大箩筐,还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央着顾闲快放下来给他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顾闲麻溜放下箩筐。
鲁鲁更给面子地拿起两个红柿子,边“哇哇哇”边举起来给王宜玉看:“柿子,是柿子!”
王宜玉一看顾闲面前那一箩筐柿子,便知道他又在外头撒钱了。她说道:“最近天气好,倒是可以晒些柿饼。”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说道:“再做些柿子糕给大伙尝尝。”
他说完还掏出钱袋子向王宜玉邀功,说他今天靠劳动挣了钱,家里带出去的一分没花!
王宜玉:?
王宜玉问道:“你不是说要去了解一下这届考生吗?”
顾闲便把自己路过澡堂时的突发灵感给王宜玉讲了。
是的,没错,他去给人搓背了!
还凭借绝佳的口才以及高超的搓背技术,成为了全澡堂最受欢迎的搓背师傅!
王宜玉:“……”
去澡堂子里了解考生,当真是“坦诚相待”啊!
连人家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比这更坦诚的吗?
即使已经成婚好些年,王宜玉还是时常为顾闲的种种奇思妙想叹服。
谁家三品大员会去澡堂给别人搓背啊?!
再礼贤下士也得有个度!
顾闲没觉得自己在礼贤下士,他只觉自己凭双手挣到了外快,高高兴兴地给大伙分吃了一轮新鲜柿子。
本来这只是件小事,结果第二天顾闲去寻朱翊钧议事,这家伙竟问起他怎么跑去给人搓背。
顾闲:?
顾闲强烈谴责朱翊钧的恶劣行径:“你竟派人监视我!”
呵,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不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
朱翊钧不服气:“我派人监视你做什么?是有人出宫办事正好撞见了,回宫后跟我说的!”
至于人家怎么知道顾闲在澡堂里干了什么,当然是因为顾闲在那里带着人唱什么“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顾闲自己闹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旁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顾闲想起自己昨天确实来了一场澡堂大合唱,总算是没再说朱翊钧什么。
他乐滋滋地把自己“不仅没花钱还小赚了一笔”的绝妙主意讲给朱翊钧听。
我,顾太闲,可真是聪明绝顶啊!
朱翊钧:???
大明给官员的俸禄真的那么少吗?
为什么每次他觉得顾闲已经够穷的了,顾闲却还能做出更出乎他意料的“穷鬼行为”。
连别人给几个铜板赏钱他都笑呵呵收下(甚至还得意洋洋地到处自夸),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朱翊钧道:“你堂堂三品大员跑去给别人搓背,成何体统!”
顾闲振振有词:“什么体统不体统?搓背可是正经行当,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哪里不成体统了!”
朱翊钧就没见过顾闲这样的人。
他浑身上下压根没一个地方像个当官的。
仔细想想,顾闲一直都是这德性。
认识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
朱翊钧哼道:“你怎么不开家状元澡堂,天天给人搓背赚钱去?”
“好主意啊。”
顾闲眼睛都亮了。
“等陛下哪天看我不顺眼了,罢了我的官把我撵回苏州去,我便到苏州开上一家!就是状元澡堂听起来还不够响亮,不如叫‘御赐状元澡堂’吧。”
朱翊钧:?????
朱翊钧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顾闲道:“这难道还不好吗?到哪都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朱翊钧很郁闷。
他总觉得顾闲对官场没什么留恋,回头说不定就像王世贞那样有官都不当,径自回江南过逍遥日子去。
想想上次下江南的时候顾闲每日呼朋唤友到处玩耍,朱翊钧更郁闷了。
换成他自己,兴许也更喜欢过那样的日子。
正是因为知道顾闲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走人,朱翊钧才会这么气恼。
人就是这么矛盾。
如果顾闲当真是那种为了仕途顺遂什么都愿意做的家伙,他恐怕看都不会多看顾闲一眼。
可一想到顾闲是那种“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让我走我就走喽”的人,他又很不高兴。
朱翊钧冷哼着说道:“只要我还在位一天,你就别想告老还乡!”
顾闲正把看上的秋季特供宫廷点心往自己面前挪,闻言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我做什么都没人能把我弹劾走,陛下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说完他尝了一口顺过来的点心,发现做得太甜了,有点腻,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亲眼看着他做出一系列大不敬行为的朱翊钧怒了:“你什么意思?好吃的带走,不好吃的留给我是吗?!”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是知道陛下爱吃甜食,所以想把最甜的糕点留给陛下。”
朱翊钧让他立刻滚蛋。
顾闲麻溜滚了。
作者有话说:
师妹:叹为观止万历:叹为观止顾小闲:基操而已,基操而已*今天早早地更新啦!不愧是昨晚九点开始昏迷的我!
第437章 谁要害我
秋闱只是乡试,也就是两京十三省同步举行的十五场省级考试。
这种级别的考生距离见到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还远得很,即便顺天府尹会为中举考生举行鹿鸣宴庆贺他们获得举人身份,人家也不会请个官比自己高的人来抢风头。
所以照理来说,顾闲跑去当搓背工的事应该不会被考生发现才是。
可惜顾闲这人不爱坐官轿,平时要么步行要么骑马,顶着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到处晃荡。
偶尔遇到奸商还要上去据理力争两句。
这么个接地气的三品大员,在京师这种遍地高官的地方也是极其少见的,旁人见到了只要跟沿街的店家或者摊贩一打听便晓得他是谁了。
隔天顾闲去书铺取一套预定好的新书,倚着柜台和掌柜随意地聊了一会图书市场近况才施施然离开。
顾闲前脚刚走,后脚旁边的书架后头就出来三个人,正是那天相约去搓澡的考生。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去询问掌柜刚才那人是谁。
顾闲今天下衙后就过来了,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不是什么搓背工。
更重要的是,那官服还红通通的!
能穿绯袍,至少得是四品以上的大官了。
顾闲的身份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掌柜的也没隐瞒,笑呵呵地夸道:“那就是我们的顾状元,现任礼部侍郎,当了大官都还常来我们这边订新书!”
掌柜的只是习惯性自夸两句招揽生意,几个考生听后却是面面相觑。
状元?
侍郎?
难怪对方一听到考题就分析得鞭辟入里,一张口就能唱出整首苏东坡的《如梦令》,原来他们遇到的“搓背工”竟是当朝礼部侍郎!
……所以这么大的官为什么要去给人搓背?!
不能怪他们认不出来,因为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可能性。
昨天为了宽慰朋友说出“他懂什么”的考生脸色都有点白了。
谁能想到人家真的懂?
两友人也想起了昨儿的事。
他们都是有涵养的人,当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他们起了头以后还真有人骂了顾闲。
顾闲会不会记他们的仇?
掌柜的见他们脸色不太对,追问之下才晓得是怎么回事。他哈哈笑道:“没事的,顾侍郎不是记这种仇的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知者不罪’,何况这位郎君也只是想宽慰朋友。”
听掌柜的这么一说,三个考生才算是放下心来。
其实昨天看着顾闲轻轻松松就把整个澡堂的气氛带动起来,也足以知晓这个“搓背工”不会计较几句言语上的得罪。
只不过那时候骂了顾闲的人想的大概是“不过是个搓背工,哪里配跟我这个准举人计较”,而不是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
想到这一点,几个考生都有些惭愧。
平时他们嘲笑一些家伙先敬罗衣后敬人,遇到大官便谄媚得没眼看,实际上他们自己对于从事“低贱”职业的人的态度也是一个样。
要不然他们当时就该上前去赔罪了,何必等知道对方的身份才反思自己的做法?
翌日清晨顾闲前往礼部衙署点卯的时候,旁边就出来几个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实际上岁数瞧着都比他略大几岁。
顾闲只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他们,再看他们那臊眉耷眼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想来是不知从什么渠道知晓了他的身份,一大早来这边蹲守。
顾闲见他们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开口,笑着调侃:“怎么?来找我搓背吗?今天我可不方便给人搓背。”
见顾闲明显还记得自己几人,为首那考生朝顾闲作揖行礼:“那天不知晓是您,小子妄言了。”
不等顾闲回应,他又接着反思起来,说自己即便不知道顾闲的身份也不该罔顾事实。
倘若同样的话出自不同人之口,自己便用不同的态度来对待,往后大抵也是“指鹿为马”典故中那些在强权威慑下只敢唯唯诺诺说“没错,是马”的那些庸碌朝臣。
顾闲微微讶异,没想到这考生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顾闲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考生回道:“晚生周友程,我们几个都是真定府人,这次一同过来参加乡试。”
另外两位考生也轮流自我介绍,那个在澡堂没说话的叫冯嘉遇,而那个对完答案有些沮丧的则叫靳绍谦。
顾闲把这三个名字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没找到相关的记载。
可见普通人想要名留青史还是太难了。
问题不大,看着像是可造之材!
顾闲含笑说道:“你们能有这样的感悟已经胜过许多人了,回去安心等放榜吧。”
三个考生对视一眼,没再耽搁顾闲的时间,齐齐目送顾闲走入礼部衙署。
……
卯足劲批阅完全部考卷并拟好排名,关在贡院阅卷的考官与阅卷官终于解放了。
对礼部来说,三年之中最忙碌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因为各地乡试的中举名单要陆续送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各地解额的汇总与对接。
秋闱结束到春闱开始这段时间,要安排人手负责核实各地考生的详细信息,保证明年春闱的正式进行。
总而言之,有非常多的琐碎事务要忙。
顾闲忙里偷闲,在休沐日邀请即将归乡的吕调阳来家里吃顿便饭,力邀吕调阳来尝尝他做的桂林米粉。
吕调阳祖上是湖广人士,不过自己生在桂林、长在桂林,听顾闲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想念家乡的米粉了。
吕调阳笑道:“京师的水和桂林的水不一样,米粉味道兴许也不同。我刚到京师那几年也常让人做,后来觉得味道不太对,便不怎么吃了。”
这番老饕言论听得顾闲连连点头,赞同地说道:“这就叫‘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姐夫吃鱼也很挑,许是在江陵从小吃的好鱼。”
张居正从来不说鱼不好吃,只是尝一口觉得刺太多或者不够新鲜,他便再也不碰了!
顾闲这么感慨完了,仍是每天坚持绕路去问吕调阳要不要吃个送别饭,弄得坚持“下班后绝不跟同事往来”的吕调阳都没辙了,无奈地答应休沐日去一趟。
他现在已经致仕了,不必再担心会不会卷入什么无谓的纷争。
于是在休沐日这天,顾闲家又举办了一个小小的送行宴,来的人虽然不多,但对于鲜少接受私人宴请的吕调阳而言已算是难得了。
秋天么,就是适合吃点汤汤水水的滋补一下,顾闲一大早便熬起了汤底,等客人陆续登门,他也一如既往地给每个人安排活干。
到中午,一桌子人就围坐在一起嗦起了粉。
当然了,称得上嗦这个动作的只有顾闲和他家娃,其他人吃相都挺斯文。
顾闲对他们十分失望,表示嗦粉果然还是得去码头和驿站嗦。
这些地方汇聚了南来北往的食客,大家都跑了一整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当然吃什么都香!
这时有人给他们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粉,谁不是夹起来猛嗦一口,盼着能一口气填饱自己咕噜噜叫的肚子?
听说米粉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秦始皇南征百越、开凿灵渠那个时期,说明米粉一开始就是给士兵和役夫吃的,肉食者哪里能懂它的精髓!
在座所有人:“……”
怎么这么大一碗粉都堵不住你的嘴!
肉食者是什么好词吗?
读过书的谁一听到这个词不是马上接一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退一步来说,你自己现在不也是个“肉食者”!
吕调阳鲜少参加这样的聚餐,这次体验了一回,发现呼朋唤友吃吃喝喝确实挺有意思。
归家以后兴许可以偶尔喊上三五亲朋热闹热闹。
只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吃东西也就尝个味道,很难再跟年轻人那样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喝。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无奈,年轻时能吃能玩,偏偏俗务缠身什么都做不得;临老终于有空闲做自己的事了,身体却已每况愈下,对许多事都有心无力!
一顿简单的送行宴吃完,众人齐齐干了杯顾闲自己酿的果酒,算是正式为吕调阳这位平时过分低调的同僚送行。
等客人都散场后,顾闲又忍不住有点惆怅。
他才刚当官不到十年,竟已经送走这么多人!
以后估计还得送走更多。
一直到第二天去礼部点卯,顾闲都没能打起精神来。
不过刚走到礼部衙署门口,顾闲又看到一群生面孔在边上候着。
乡试放榜后中举的考生会在京师多留一会,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落榜考生拿回自己的考卷看看问题出在哪儿,便该收拾好心情归家去备战下一轮乡试了。
顾闲本以为又是自己当临时搓背工那次遇到的考生寻来了,仔细一看又发现里头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这么一群秀才相约跑来礼部外头等着,大抵是有什么事要办。
顾闲见他们欲言又止,明显有点儿局促不安,便停下来主动询问:“你们找谁?”
为首那人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听到顾闲温声相询后脱口说道:“找、找顾侍郎!”
旁边的人见他说话都结巴了,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立刻挤上前来说道:“找您,大人,我们是来找您的!”
“京师可不兴喊大人。”顾闲笑着纠正完了才追问,“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群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齐齐朝顾闲行了一礼,由为首的人汇报起自己这批人的秋闱成绩。
他们都是辽东考生,这次秋闱中举的不算多,可是比起从前已经很不错了。
“都是您的恩泽!”
顾闲听了这话差点想后退两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谁要害我?
等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顾闲才哭笑不得地说道:“这哪能算是我的功劳?是朝廷这几年格外重视九边重镇的文教工作,也是你们这批生员读书足够用功。”
众辽东考生都不甚认同顾闲的话,真要是朝廷的意思,为什么他们夫子夸的都是顾闲?
只不过这是在礼部衙署外头,他们不好说这些话,只能又齐刷刷地朝顾闲行了一礼,跟上次来寻顾闲的考生那样目送他入内。
顾闲边嘀咕着“这都什么事啊”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丁士美还问他:“你又不是主考官,怎地那么多考生来找你?”
礼部衙署太小,小到根本没有秘密,这不,刚才在大门口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丁士美这儿了!
顾闲道:“就是我此前动员了一批学官去辽东,他们来跟我道谢。”
“我只负责动动嘴皮子,有什么好谢的?不如努力考个举人回去办谢师宴。”
丁士美笑道:“这不是说明你以前办的事有了成效吗?”
顾闲想想觉得也对,总算又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乐观开朗的我,养猪养出了疑心病*可恶,好多天都没有加更机会,闲得想开篇新文换换脑子了(bushi骗你的,新文也写不出来不过这篇文确实争取不到什么曝光了……我将继续慢吞吞日更到年底,平稳度过这低精力的一年(信誓旦旦
第438章 快来评理
事实证明顾闲的第一感觉是对的。
翌日朝会后顾闲照例去寻朱翊钧议事,这厮又问起辽东考生齐齐来拜会他这个礼部侍郎的事。
顾闲用“你还说你没有派人监视我”的控诉眼神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还是那套说辞:“谁叫你到哪都能闹出大动静,底下的人只是如实汇报给我而已。”
是的,没错,虽然厂卫是因为他喜欢听顾闲的消息才经常汇报,但顾闲难道就没有错吗?
顾闲能说什么?只能说朱翊钧这人已经是个合格的皇帝了,早早就明白事情没做好肯定是别人的问题,绝对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得亏他做事向来坦坦荡荡,从来不干什么亏心事,要不然哪里禁得住厂卫轮流盯梢?
顾闲道:“那又不是我自己办的事,当时陛下不是也参与了吗?”
那时隆庆皇帝还在,朱翊钧作为太子经常出宫“礼贤下士”。
这里的“礼贤下士”特指找顾闲讨论学习上的疑问以及跟着顾闲忙东忙西。
那时顾闲做事还是跟现在一个样,有什么新想法就迫不及待要跟旁人分享,朱翊钧经常跟在他身边,当然第一时间听了一堆“绝妙主意”。
还亲自见证顾闲怎么把那些个绝妙主意逐一落实下去。
正是因为有过这么一段经历,朱翊钧对顾闲才有着远超于旁人的信任。
毕竟他知道顾闲平时虽然看着不怎么正经,实际上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做事。
而且他是真的有办法把事情做好,绝不是那些个眼高手低、满嘴空话的家伙能比的。
顾闲不是那种无欲无求的人,只不过他对许多东西都有着“有就高兴,没有也行”的良好心态,所以从不会给人贪得无厌的感觉。
朱翊钧还真没怀疑过顾闲要做什么坏事,更不是特意叫人盯着顾闲想抓他把柄,纯粹是偶尔脾气上来了就想刺顾闲几句罢了。
朱翊钧哼道:“旁的侍郎可没有你这么忙碌,听说这都不是第一拨来找你的考生了。”
顾闲懒得搭理朱翊钧这种毫无意义的指责,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忙,先行告退了!
朱翊钧气结。
秋闱放榜了,顾闲确实有挺多事要忙。
拿到排名后顾闲除了多看了几眼辽东考生的名次外,还注意到那三个真定府考生竟都榜上有名。
其中靳绍谦是吊车尾中的,周友程的名次相对靠前,而冯嘉遇竟是今年的解元!
再仔细瞅瞅,还有个冯嘉遇的同乡排第四,叫张主敬。
真定府真是人才济济啊!
顾闲感慨了一番,提笔写了封信给周友程,列举了备战春闱的注意事项,叮嘱他们接下来安心备考。
本身算不得多熟悉,顾闲也没有给每个人都写信,只让周友程自行把信拿给朋友们传看。
……
秋闱放榜后,考生们还得留下来吃个鹿鸣宴,顺便弄一本《乡试录》作为纪念。
大家是同一年中举的,也算是一种天然同盟,往后想攀关系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
大明官场不就是这样吗?关系一层套一层,只要动动脑子就没有攀不上的关系,端看别人乐不乐意认你!
冯嘉遇得了北直隶解元,可以说是在京师一众公子少爷里头杀出重围。
他本来就比较沉默,要他牵头搞《乡试录》实在有些困难。好在这次中举的真定府同乡不少,都热心地在帮忙,总算没闹出什么问题。
周友程陪着冯嘉遇忙了一天回到落脚处,却听掌柜笑着招呼:“周举人,有封你的信!”
周友程在京师没有亲人,听到掌柜的话后一愣,停下来转头问:“我的信吗?”
掌柜笑着点头,说道:“是顾侍郎府上的人送来的,嘱咐我们等你一回来就交给你。”
几个不晓得搓背工那事儿的同行者齐齐看向周友程,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没想到你还认得当朝侍郎”。
别说不知情的人了,连陪着周友程一起去向顾闲赔罪的冯嘉遇和靳绍谦都愣了一下。
要知道那天他们跟顾闲也没说上几句话,反倒是周友程自己讲了一通。
在几个同科举人的强烈要求之下,周友程当着他们的面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一展开,先映入周友程眼帘的是顾闲那一手漂亮的字。
因为这不是正式公文,顾闲写信时没用馆阁体,写得比较随意。纸也不是用专门的新纸,瞧着像是随手抽了一张大小适合的稿纸信手一写。
偏偏就是这样的“随便”,更凸显了他那手字本身的风流疏阔。
边上的人只是凑过去瞧上一眼,便忍不住感慨:“顾侍郎不愧是江南人士,字写得实在好。”
旁人还在感叹顾闲的字,周友程却已经看起了信上的内容。
顾闲信中尽是过来人对“后辈”的殷殷叮嘱。
分明是闲话家常的语气,读来却叫人满心熨帖。
至少周友程读得感动不已,没想到顾闲得知他们中举后还会特意写来这么一封信,指导他们怎么调整好心态去备战春闱。
周友程依着顾闲的意思先把信传给了冯嘉遇。
冯嘉遇这两天因为不得不频繁进行社交而感到无比疲惫,连放榜后得知自己得了解元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
刚才知道周友程收到的是顾闲的信他都没有挤过去看,只觉自己眼前笼罩着一团拨不开的迷雾,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一想到明天还要为《乡试录》接触那么多人,冯嘉遇都难受到希望马上回家去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可惜他非常清楚自己带着解元的名头归乡,迎接他的只会是更多的邀请、更多的应酬。
冯嘉遇正想的出神,手里冷不丁多了样东西。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友程居然把顾闲的信递给了他。
周友程朝他笑了笑,说道:“想什么呢?快看吧,其他人还等着看!”
冯嘉遇回过神来,低头认真看起了顾闲的信。
顾闲在信中说他们能考中举人,说明学问方面基本已经过关了,接下来最要紧的是调整好心态。
还着重强调了如何应对各方应酬。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有的人喜欢热闹,有的人喜欢安静;有的人一天不出门便浑身不舒服,有的人出门一趟需要两三天才能调整好状态。
所以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应酬有可能影响到来年的春闱,建议先别急着在这节骨眼上交朋友,还是以前程为重。
要是你拒绝的时候说“以春闱为重”,有的人还非要拉你出去应酬,那说明他没有真心把你当朋友(亲人)。
没必要为了这种不通情理的人影响到至关重要的春闱。
行百里者半九十,能否恰当地安排好秋闱与春闱之间这个空档,也算是对考生个人能力的一种考验。
末尾就是祝愿他们明年春闱顺利联捷。
顾闲没在信里写什么叫人振聋发聩的至理名言,冯嘉遇却觉有一道细流从心底潺潺涌出,原本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竟不知不觉随之散去。
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冯嘉遇对上了周友程关切的眼神,知道自己这几天的神思恍惚都被友人看在眼里。
所以周友程先把信传给了他。
顾闲说得对,如何处理好这些事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次考验。
他若是受考场外这些事影响没高中,说明他还没有能力应对官场中的风风雨雨。
别说他们眼下只考了个举人了,便是考上了进士,在朝中也是说不上话的边缘人。
到那时候如果还不知道该如何取舍,绝对会有赴不完的应酬、赔不完的笑脸!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钻进牛角尖后想半天也想不明白,偶尔看到一两句话便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至少此时此刻的冯嘉遇就是这样。
上一回他陪着周友程去礼部门口蹲守顾闲,只觉这位比自己年纪稍小的礼部侍郎果真平易近人,这会儿他却对顾闲生出了由衷的感激来。
他很清楚要是不及时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来年春闱想要榜上有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趁着其他人正传看顾闲的信,冯嘉遇转头和周友程商量:“明年春闱我们若是榜上有名,再一起去拜见顾侍郎如何?”
周友程朗笑道:“我正有此意。”
两人都没满三十,在乡试考生之中算是相对年轻的,平日里本就志趣相投。
见冯嘉遇明显摆脱了这段时间的困扰,周友程由衷替他高兴。
……
顾闲倒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点拨了冯嘉遇这个北直隶解元,毕竟他只是想起了他们几个心性挺好的真定府考生,随手给他们写了点过来人的备考心得。
日子平静地过去半个月,苏州那边来信了,说他侄子乡试没考上。
顾闲有点儿惆怅。
虽说上回和侄儿谈话的时候,他就知晓侄儿无心举业,可真听到这么个消息时还是挺失望的。
顾闲隔天就去问几个外甥什么时候下场考试。
你们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考上进士了,你们怎么睡得着觉啊!
结果几个外甥纷纷表示还早,自己还需要沉淀个十年八年再下场应试。
顾闲:?????
你们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尤其是你,张懋修,你小时候不是跟业师抬杠说“隐士绝无才”吗?
你们几个整理张居正文集的时候不是说“爹其实不支持我们这么早下场考试但是我们非要去考”吗?
现在怎么一个两个都说二十几岁还太早?!
哪里早了!!!
顾闲震怒。
他喊张居正快来评评理。
张居正悠悠然坐在那儿端起茶浅饮一口,并不打算加入他们这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顾闲:?????
你儿子不去考试你都不管?!
作者有话说:
众外甥:谢邀,有感于大哥(其实不止咱大哥)考中进士后天天被你当骡使,决定暂避风头。另外,天天呼朋引伴做自己喜欢的事真是太快乐了!顾小闲:?????*今天不早不晚地更新了!↓准备开的新文是这篇,现代女高和古代暴君(出场时还没暴)谈恋爱(但是未成年人不许谈恋爱),总之是跨时空金手指顺便混入一点真假千金的奇怪题材↓这篇↓↓↓书名非常烂大街,因为不会起,有就行了《我的超市通古代》真千金归位那天,刚上高一的假千金虞轻轻回城中村继承了……一家名声很不好的生活超市?!虞轻轻看着眼前的货架叹为观止。因为上面摆满了康帅傅、粤利粤、雷碧……堪称网红假货大全!为保住自己唯一的收入来源,虞轻轻捋起袖子开始收拾。正忙得灰头土脸,前未婚夫却找上门来深情款款地对她说:“虽然我们不可能结婚了,但我还是愿意养着你……”虞轻轻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瓶白事可乐-这天虞轻轻靠着一箱白事可乐送走了好几拨人,本以为该来的都已经来过了,没想到入夜后竟还有另一位不速之客在等着她……
第439章 想不起来
顾闲气愤不已,想找唯一一个被他激励到提前中进士的外甥聊聊天,结果被告知张敬修正加班呢。
这话一说完,众人还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
看我做什么?
关我什么事?
我可是积极提倡增加官员节假日的良心好人!
我是那种让人加班的上司吗?
你们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居正笑了笑,知道顾闲对有些事情根本毫无自觉。
比如吧,他自己效率奇高,估摸着某项工作只需要一两天就能干完。实际上别人上手做至少得花个三五天!
所以即便顾闲自认为给的时间已经很宽松了,有时候别人还是得加班加点才能搞定。
年轻人么,都是好面子的,看别人都“轻轻松松”地完成任务,便也卯足劲要迎头赶上。
所以这几年兄弟几个就时常看到他们大哥挑灯夜战,聚会不去了,爱好不玩了,吃个饭不忘跟张居正请教正事,狐朋狗友更是通通绝交,节假日只接受同事的加班邀请。
没错,他们放假都凑一起干活嘞!
由于张敬修是顾闲亲外甥,所以顾闲还经常让他负责当项目领头人。
这代表着张敬修不仅得干好自己的活,还得做好统筹规划工作,保证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拖后腿(否则需要自己补救)。
众所周知,当一个需要担责的职位不跟升职加薪挂钩的时候,那真是狗都不想干!
顾闲倒好,净霍霍自己人。
想想吧,但凡考中了进士,甭管你是入翰林、去六部,又或者直接外放出去当官,都逃不出顾闲的魔爪!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罗汝芳了,人家一个六十好几的老头儿,一把年纪还被顾闲忽悠着扎根云南。
本来都快跟张居正绝交了,如今为了云南的文教发展问题和经济发展问题一年到头都在给张居正写信,时而问张居正要人、时而问张居正要政策支持,好好的心学传人硬生生被顾闲忽悠成一个实干家!
总而言之,只要你成功获得官身,甭管是什么官,海量工作都会一直追着你跑。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必须引以为鉴!
更重要的是,张居正确实不想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去考试。
张居正才当上首辅没几年,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现在张嗣修他们去考试,没考上吧,丢人;考上了吧,又得看看名次如何。
他身为首辅,是要想办法给儿子们安排安排,还是此前张敬修那样随他们自己发挥?
即便他自己不去运作,底下的人难道不会主动给他们好名次?等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殿试,皇上知道他儿子下场应试难道不会问上一嘴?
如此一来,张嗣修他们刚踏入仕途就备受瞩目了。
他是该给他们安排个好职位还是该给他们安排个清贵闲差?
如今他们一家人住着严嵩家的旧宅,凡事得多想想严嵩一家的下场。
严嵩风风光光半辈子,临老却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最终也寄食墓舍而死,谁听了不为之唏嘘?
张居正是不想当第二个严嵩的,更不想自己的儿子沦落到严世蕃那个下场。
有顾闲这么个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家伙在,张居正和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有些话私底下也可以展开来说了,而不是纯粹的要求和命令。
偏偏许多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你越是勒令他们必须做什么事,他们就越不乐意去做。
你要是拿他们当平起平坐的大人来对待,凡事都有商有量,他们反而能听进去。
尤其是张居正这种常年对自家娃采取高压教育政策的,偶尔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自是让张嗣修他们都听进心里去了。
顾闲说不动张居正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只能郁闷地回家去。
到家和王宜玉一讨论,发现他大舅哥王士骐同样还在逍遥自在。
好啊,就是你起的头对吧!
顾闲怒而写信跟王世贞说起这件事。
您儿子跟我差不多大,过了年就是二十七八岁,四舍五入都快三十了,您不管管?!
赶紧督促他考个解元,给我侄子和外甥做个榜样!
说着说着,顾闲又开始狠狠谴责起王世贞,表示大舅哥不上进,都是跟你这个当爹的学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好逸恶劳,不努力为社会发展做贡献,谁来建设美好大明!
顾闲对着张居正还有点敢怒不敢言,给王世贞写信可就相当畅所欲言了,只差没当面对着王世贞拍桌子说:“老王我对你太失望了!”
王宜玉都能想象王世贞收到这封信得气成什么样。
可想想上次回去的时候,翁婿俩时常凑在一起钓鱼、下棋、吃吃喝喝兼抬杠,王宜玉便没有劝顾闲别把信寄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也许她爹就爱这一口呢?
她这个当女儿的能怎么办?只能让顾闲多多给王世贞写信,好叫提前过上退休生活的王世贞随时能感受到来自女婿的关爱了。
真拿他没办法!
顾闲写信痛骂了王世贞一通,总算是舒坦了,又重新投入到干不完的繁杂工作里头。
……
王世贞收到顾闲的信时,都已经是十月初了。
现在他每次看到信是顾闲写来的,都处于一种“要不扔了吧”“算了万一有事呢”的矛盾状态。
只可惜每次他都太心软,还是把信拆开了。
最终收获一肚子气。
这混账小子!
你侄子考不上、你外甥不去考,关我什么事?!
我儿子去不去应试,又关你什么事?!
有顾闲这么当女婿的吗?
简直目无尊长!
王世贞正骂骂咧咧,便听人说有客人来了,是他这几年新认识的小友胡应麟。
胡应麟三年前去考了乡试,一考就中,算得上是学问极好的青年才俊。
最要紧的是,这年轻人还爱谈诗论文。
王世贞根本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当场就把人引为知己,每次都要和人家抵足夜谈!
听人说胡应麟来了,王世贞起身出去相迎。
胡应麟与王世贞入内,见王世贞的座位前还扔着封信,不由笑问:“这是谁给前辈写的信?”
王世贞本来还想着家丑不外扬,可话题都转到这上面来了,不骂顾闲几句他又实在气不过。
他索性跟胡应麟细数起顾闲的种种恶行。
从未见过如此恶劣之人!
胡应麟听着听着,只有一个想法:要不是自己已经娶了妻,自家岳父人也很好(是个家里藏书极多、有钱有闲的藏书家),他都要问问王世贞还有没有正待嫁的女儿了。
尤其是王世贞讲到顾闲的俸禄经常到手没的时候,胡应麟更是感同身受,表示家中全靠胡父微薄的俸禄养家,偏偏他又喜欢买书,有时只能把妻子的首饰典当出去换自己看中的好书……
王世贞:?????
让你一起跟我骂那混账东西,没让你跟他共情。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
不知道发愤图强努力养家、只一个劲地啃爹啃岳父就算了,竟连妻子的首饰都不放过!
顾闲妻子是谁?那可是他的女儿!
文人的情绪一向说来就来,一想到自己女儿在家什么都不缺,嫁人后却连首饰衣裳都可能拿出去典当换钱,老父亲的心脏就一阵阵地抽搐。
难受啊!
嫁个状元郎有什么用,他连好好养家都做不到!
一时间,王世贞都忘了王宜玉本身就不喜欢那些个首饰衣裳,只想着自家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来等会得让妻子备点好东西送去京师,再苦不能苦了女儿和外孙。
胡应麟不知王世贞有什么离谱想法,两人很快结束了关于顾闲的话题,改为讨论起明年春闱的事。
胡应麟三年前考过了乡试,第二轮便去考了会试,可惜没考中。
今年乡试过后,他爹又让他准备来年会试,胡应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母亲体弱多病,他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好,时常有隐居山林潜心搞学问的念头。
只是他父母尚在,又有妻有儿,实在没法把“我不想去考”这种话说出口。
胡应麟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便出来寻王世贞诉说心里的愁闷。
一谈论起诗文来,他整个人都意气风发,只觉乾坤日月、宇宙江山俱在自己胸怀之中。轮到应试文章上头,他便觉得处处受制、哪都不自在!
胡应麟真心实意地倾诉着自己的痛苦,王世贞却听得心里一咯噔。
完了,难道顾闲骂得对,他真的给年轻人起了个坏头?
要不怎么不仅他儿子不去应试,连他看好的小友也早早便无心仕途?!
他好歹是三四十岁大病一场后才有这种念头,怎地现在的年轻人都想着一步到位直接归隐了?!
王世贞只能劝说胡应麟还是去走一遭,多结交些不同的人、多见识些不同的风景,下笔写诗文时才不至于空泛无物。
都说“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可文学史上哪篇秦汉的名篇、哪首盛唐的佳作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冥思苦想琢磨出来的?
只学其形,不学其神,即便著作等身也只是个只知道裁剪堆砌的文字裁缝罢了!
你看看李攀龙当了那么久的文坛盟主,可曾留下过什么传世佳作?
闭门造车不可取!
胡应麟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会,王世贞以前是这么说的吗?
王世贞分享过的观点实在太多,胡应麟竟有点想不起来了。
最终胡应麟恍恍惚惚地走了。都没和平时一样留宿王家跟王世贞来个秉烛夜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骂完老王,神清气爽王世贞:?!*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多么努力!
第440章 颜面无存
顾闲收到王世贞的回信和礼物时,都已经是十一月了。
因为王世贞要送的东西比较多,所以不能走民用邮政,只能托人直接送到京师。
刚熬完了一个没有节假日的漫长月份,顾闲本来有些没精打采,下衙回到家见到王宜玉正和鲁鲁在……开箱?!
顾闲立刻凑上去问:“这是谁送来的?怎么这么多?”
他倒没说什么“不能乱收别人的礼”,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王宜玉什么性格他还不清楚吗?不该收的东西王宜玉肯定是不会收。
王宜玉先笑了一下,才说道:“是爹送来的。”
两人成家后,两个人都有两个爹了,顾闲得在脑袋里转个两秒才反应过来王宜玉说的是王世贞。
因为如果是他家里送来的话,王宜玉不会笑成这样。
顾闲也乐了。
他还以为王世贞一直没回信是被他气到了,没想到他这个岳父竟心胸宽广至此——不仅没有回信骂他,还给他们送来这一大箱子好东西!
三个人高兴地围着箱子扒拉起来,不时拿着样东西表示“这是给我的”。
现在连鲁鲁都学到了,遇到喜欢的东西就算是亲爹也不轻易相让!
顾闲想逗鲁鲁玩,时常装作很想要的样子问鲁鲁能不能让给他。
鲁鲁思考了一会,想着还是爹爹重要,忍痛说:“那好吧!”
顾闲立刻露出得意的笑脸,抱着鲁鲁往他脸上猛亲几口。
亲得鲁鲁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王宜玉道:“……有你这么哄孩子东西的吗?”
顾闲和鲁鲁对视一眼,父子俩齐齐挨过去把王宜玉来了个左右包抄,可着劲往她脸上啵啵啵几口。
冷不丁收获父子俩的“厚爱”,王宜玉都不知道先推走谁好。
偏偏顾闲还在那里和鲁鲁说:“得多亲亲你娘知道不?你外公能送这么多好东西给我们,都是因为有你娘在!”
鲁鲁很听话地又往王宜玉脸蛋上啵啵啵了几口。
王宜玉被自家娃亲了一脸的口水,心中既无奈又感动。
离家这么远,父母再关心儿女也无从表达,只能尽数藏入托人捎带来的东西里。
送他们布料做冬衣,怕他们冬天冷;送他们江南的香料,怕他们在京师买不着用惯的熏香;还有玉料、金银、珠宝,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料子。
说是不知京师现在流行什么款式,且路上还可能压坏,便不送现成的首饰了,他们自己拿着这些料子去叫人现做更相宜。
江南时兴的玩具倒是送了一些过来。
顾闲和鲁鲁跟着王宜玉挑拣了一轮,对各种布料和金银珠宝都不感兴趣,最终兴冲冲地凑一起玩拼图去了。
王宜玉看着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心里那点儿想家的感觉倒是冲淡了不少。
真是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看来写信哄王世贞的事只能由她负责了!
只不过想到王世贞挨完顾闲骂反而送了两箱东西(还有一箱是各种新书和文房四宝)过来,王宜玉又沉默了。
看不出来,她爹真的好这口啊!
不仅王宜玉对王世贞产生了“他居然是这样的人”的奇怪想法,顾闲也大为震惊。
他第二天上朝路上遇到张居正,就悄悄跟张居正说起这等咄咄怪事。
真稀奇啊!
他本来只是抱着激励一下老王的想法才那么写信,没想到老王居然送他这么多宝贝!
害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办法,王世贞实在太慷慨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张居正:“………”
张居正也不懂,张居正也大为震撼。
只能说王世贞对顾闲这个女婿真是十二分的满意。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要是自己有这么个时常蹬鼻子上脸的女婿,那肯定是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许是因为张居正话太少,顾闲跟他分享完了还觉得不满足,又跟申时行、王锡爵两个同乡说起这事。
不过顾闲在他们面前倒是没说得那么仔细,只说“你怎么知道我岳父特别喜欢我”“这次又给我们捎了那么多好东西”“说了不要他还非要送来真拿他没办法”。
这么分享完了,他还要反问一句“你们岳父也这样吗”。
申时行:“……”
王锡爵:“……”
谁来把这小子的嘴巴堵住?
王世贞那家伙怎么回事?隔这么老远还非要给顾闲送那么多宝贝,是怕他一个三品官在京师缺吃少穿吗?
难怪这个顾太闲都快三十了,还一天到晚乐颠颠地搞东搞西,原来是你们这些家伙惯出来的啊!
顾闲成功收获了来自同僚们的羡慕嫉妒恨,散朝后去跟朱翊钧议事时也不忘说出那句灵魂拷问:“你岳父也这样吗?”
朱翊钧:?!
你什么意思?
朱翊钧冷哼:“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里需要岳父送的东西!”
一听朱翊钧气得连“朕”都出来了,顾闲就知道答案了。他乐滋滋地说起了风凉话:“哟,都是姓王的,怎么那么不一样!”
朱翊钧怒瞪他。
顾闲继续畅所欲言:“当你真正关心一个人,即使他什么都有,你总还是觉得他缺点什么。”
“像我刚到京师那会儿一穷二白,每次做了好吃的还是会特意捎一份给姐夫他们!”
“难道他缺这一口吃的吗?”
“所以吧,送什么是能力问题,送不送是心意问题!”
朱翊钧听完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幽幽说道:“知道了,你平时不送我东西是因为你心里没我!”
顾闲:?????
举一反三不是这么用的!
正说着你岳父呢,你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做什么?
我又不是皇亲国戚!
这届皇帝真难带!
考虑到双方都没办法在这个话题里占上风,君臣两人一致决定放弃探讨“他到底爱不爱你”以及“你到底爱不爱我”这种毫无营养的题外话。
今天主要讨论宗室问题。
礼部和吏部经过好几轮商议,决定把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人才选拔考试与正经科举错开。
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而春闱前一年又会举行乡试,所以这两年的春秋两季已经够忙碌的了,不能叫他们来添乱。
所以还是等春闱结束再说吧!等明年春闱结束,各地就可以紧锣密鼓地筹备皇帝授意增加的“别头试”了。
所谓的别头试,最初是为科举的“避亲”原则而设置的。
唐代科举由礼部试士,凡是与礼部侍郎有亲故关系的考生都得避嫌,移试吏部考功司。
现在朱翊钧要给这些身份特殊的人加开文试和武试,众人思来想去,决定挪用别头试这个名词。
毕竟这里头的大头是宗亲,朱翊钧为了把他们跟寻常考生区分开才设置这种针对性极强的“恩科”,何尝不是一种别头试!
各地符合条件的适龄子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可能把他们全召来京师考试,所以还是得按照科举的模式来。
区别在于别头试要求地方上符合要求的适龄子弟得来个“应试尽试”,所有人都得进考场,缺考直接当不合格处理!
选拔出来的优秀子弟将享受科举考生的“公车赴考”待遇,由驿递系统护送入京参加礼部试。
这批赴京考生无论礼部试考没考中,都将拥有类似举人的择业机会。
当然了,只是给你机会,并不是说一定包分配。
能不能抓住机遇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反正整套考核章程已经拟定得非常详尽了,要是跟春闱来个错峰考试,算下来还能提升一下各地考场利用率。
百利而无一害!
事实上朝中许多人早就不乐意花国库的钱白白供养那么一大群不事生产的家伙。
早在弘治年间便有人提议把他们一并纳入朝廷的考核体系里头。
可惜这样的提议向来没人搭理。
比如弘治时期的阁臣丘濬就曾提出亲藩宗室、世袭武臣、额外文职是大明的“国家大费”,并引用苏辙的说法来强调解决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苏辙关于宗室的观点是这样的: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袒免之内以试出仕!
简单来说就是,宗室出了五服咱就不认了,当普通老百姓处理;五服之内的,通过考核让他们出仕。
可惜这种对朝廷有利的改革在宋神宗在位期间没实行多久就被废除了。
所以苏辙在元祐年间提及此事时伤怀地说:“这种做法现在连说出来都得被骂‘逆人心、违旧法’,何况还想推行下去?”
连他这么个坚定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旧党”,在这时候都提出“事势既极,不变则败”,表示“苟能裁之,天下之幸”。
苏辙的提议在元祐年间没人听,丘濬的提议在弘治年间当然也没人听。
即便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身居高位,算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许多政策依然很难落到实处。
没办法,想把事情办成很难,想把事情办砸多简单?只需要放在那里不去管它就成了。
放置几年转头一看,嘿,提议者都已经滚蛋了,这事再也没人盯着喽!
顾闲的各项提议总能迅速落实,得益于他背靠张居正这座大山,此前整个朝廷都得跟着张居正和高拱高效运作,现在只剩下张居正了,他的作风依然强硬至极。
朱翊钧一时半会也没对张居正生出诸如“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这种想法,对张居正提出的各项举措都十分支持。
眼下正是放手大干的好时机!
不趁着这时候把各项政策落地,后面再想做什么就太晚了。
比如史书记载万历中期曾允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希望能缓解这一问题,可惜推行之后发现考中的人寥寥无几,压根起不了任何效果!
一方面是宗室子弟本身水平不太行,想通过科举出仕希望渺茫;另一方面是文官体系十分排斥他们来挤科举独木桥,相当团结地把他们排除在外。
这种情况下所谓的“补救政策”可不就毫无用处吗!
顾闲积极怂恿朱翊钧一定要负责到底,不能让大伙辛辛苦苦筹划的别头试沦为笑话。
朱翊钧道:“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总爱瞎操心?”
顾闲道:“我是怕他们表现得太差,以后叫陛下颜面无存!”
朱翊钧:?
怎么还成我的责任了?
顾闲跟他掰扯:“他们要么是陛下的血亲,要么是陛下的姻亲,要么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哪个不是跟陛下连亲带故?他们要是考得一塌糊涂——或者领了实职后办事办得一塌糊涂,丢的当然是陛下的脸!”
“即便旁人不敢说,陛下自己难道不觉得丢人吗?”顾闲道,“陛下合该每个月降下宣谕,督促他们不得懈怠,务必要用心备考!”
朱翊钧哼哼唧唧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不过等到冬至的时候宫中邀王家人来吃个家宴,朱翊钧看他们两手空空地来,心中便莫名想起顾闲说的“送不送是心意问题”。
都是当爹的,还都姓王,怎么这么不一样!
朱翊钧这么暗自嘀咕着,席间又不动声色地考察起王家人的学问。
一顿饭吃下来,王家人个个如坐针毡。
怎么回事?
以前进宫时皇上不是还很和气吗?
一直说大家当寻常家里人相处!
虽说大家都没敢当真,但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快?
谁家的家宴吃着吃着问你学文还是学武,并且还现场考校你学得怎么样!
不想给咱封赐可以直说!
王家人这顿家宴吃得不安宁,朱翊钧同样吃得食不知味。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好像真的会丢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抽陀螺你都不会?快抽!*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莫名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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