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狗都不当
顾闲可不晓得宫宴上发生什么,他正愉快地享受着冬至假期。
鲁鲁也特别高兴,顾闲在家代表着他一天三顿都能吃上顾闲做的东西,还能去厨房玩耍。
比如搓冬至大团子!
可以搓出比他手还大的,特别好玩!
顾闲纵享三天冬至假,又浑身干劲地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之中。
比起去年刚升任礼部侍郎时胡子眉毛一把抓的瞎忙,今年顾闲已经清闲许多,充分贯彻朱翊钧这个大明一把手的指导精神,绝不干主动登赴京官员门的掉份事。
只不过但凡是有需要来礼部汇报工作的外地官员,离开礼部衙署时都是一脸的虚脱。
没办法,顾闲太能提问了,写进年度汇报里的事情他要问,没写进去的他也要问;这家伙可不止问你一个,还会交叉验证。
更过分的是,他甚至会来一句“某某不是这样说的”来诈你。
一套流程走下来,简直比隔壁吏部考核更深入、更具体。
如果说张居正是扫你一眼你腿肚子就不由自主发抖的内阁大魔王,那么顾闲就是谈笑间把你整个人摸个一清二楚的礼部大魔王了!
如非必要,千万别去!
可是但凡到了赴京朝觐的日期,哪个官员不得去礼部报个到等着礼部排期呢?
这可是他们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面圣机会!
消息灵通的官员还能探听到顾闲什么时候不在礼部(比如他早朝后会去跟皇帝议事),没人脉没门路的人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当然了,也有人自认没什么过失,决定迎难而上直面顾闲的考验。
顾闲如今可是有名的天子近臣,听说皇上事无巨细都要向他垂问,要是得他一句提携,说不定他们就飞黄腾达了呢?
只不过怀着这种想法去找顾闲的人,大抵也都是抖着腿肚子出来。
有些事还真得自己去体验一下,才能切身体会到有多可怕。
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连朱翊钧都对顾闲的光辉事迹有所耳闻,趁着顾闲来议事时问起他是怎么做到的。
顾闲:?
顾闲大呼冤枉。
并表示自己全程亲切友好,绝对没有恶意恐吓底下的官员。
他不就是问得仔细一点、具体一点,还冷不丁地说出几句当地的实际情况让他们觉得他对地方上的事务了若指掌、不敢有隐瞒吗?
是他们胆子太小而已,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顾太闲,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为难别人!
朱翊钧道:“你怎么确定他们的任地真的有那些问题?万一他们回去彻查后发现你是瞎说的,下次这招就不管用了。”
“当然是提前了解清楚各地情况,然后针对性地提问。”
顾闲浅啜一口茶,悠悠然地在朱翊钧面前发表邪恶言论。
“实在不了解也没事,有些问题是具有普遍性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发生;有的问题是具有地域性的,在情况差不多的地方就会发生。”
“只需要把这两类问题模糊处理一下,就可以轻松唬住他们了!”
朱翊钧:?
还可以这样?
朱翊钧一脸的若有所思。
隔天京师但凡是有适龄子弟的人家,基本都被厂卫半夜敲门传达了皇帝的旨意。
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儿子(孙子)在外面干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清楚,赶紧把他们抓起来读书习武!
明年考好了一切都好说,考砸了就等着筹钱把他们从牢里赎出来吧!
朕看有的人是想为国库创收喽!
是的,大明有十分完善的恤囚制度,简单来说就是穷鬼犯罪后得老老实实坐牢服刑,而有钱人则可以花钱赎刑。
只要不是大罪,家里都可以花钱捞上一把。
这个制度倒不是明朝独创的,早在汉朝就存在了,相当源远流长。
比如司马迁获罪后其实可以花钱免刑,但是他家掏不出这笔钱,就只能在文学史上遭遇一次又一次的宫刑了!
要知道人家赫赫有名的飞将军李广以及博望侯张骞可都是曾经花钱免死的,司马迁倒好,活得一穷二白,要用的时候傻眼了。
平时不攒钱,获罪徒伤悲啊!
即便厂卫的威名已经减弱不少,但他们大半夜跑来敲门还是很吓人的。
一时间收到皇帝“密旨”的人家都慌了,纷纷关起门来自查。
众所周知,谁家屁股都不会太干净。即使自己不胡作非为,谁能保证家里不出几个混账?
这一查就查出一堆破事。
想到皇帝说“考不好就大牢见”,显然是还念着那么一点情分才没有直接逮人。
得把这些混账东西关起来好好管教了!
可不能让他们连累全家。
顺天府尹最先发现不对劲。
马上要过年了,那些个纨绔子弟既没有呼朋引伴当街纵马,也没有在某些胡同争风吃醋打架斗殴,更没有到处欺行霸市弄得百姓来衙门鸣冤。
真是稀奇啊!
顺天府尹跟五城兵马司的人聊了聊,发现最近京师的治安确实好了不少。
看来可以安心过个好年了!
也不知是谁镇压住了那些个无法无天的权贵子弟。
顾闲本人也不知晓这事跟自己有关系,他正在城郊和李时珍他们吃罐焖牛肉呢。
主要是李时珍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顾闲过来跟他聊聊天。
李时珍最近非常惆怅。
因为《本草纲目》经过一系列推广后正在持续性地挣钱,不仅覆盖了百万巨著的印刷成本,每年还给他们的实验室汇来大笔研究资金。
偏偏研究资金越多,李时珍就发现……《本草纲目》有许多地方不够严谨,很多方子只是纯粹摘录古方,并没有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临床实验!
李时珍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即便以前所有的《本草》都是这么修的,他还是觉得自己拿那样一本《本草纲目》挣钱实在不应当!
顾闲得知李时珍的内心挣扎,特地过来跟他谈谈心。
现在李时珍(以及他带出来的团队)可是医学实验室的主力军,可不能让他长久地陷入自我怀疑!
人对事物的认识本来就是曲折的,咱得允许自己犯错。
老李才六十出头,多年轻啊,后头还有三四十年可以努力,回头咱努努力再出个新版《本草纲目》!
李时珍:“……”
你是按我能干到一百岁算的吗?
我九十岁还要继续重修《本草纲目》是吗?
事已至此,多吃几口牛肉吧。
这道菜是在顾闲拿到土豆的时候想起来的,据说是俄罗斯的吃法,在东三省非常流行。
看看主要用料就知道了,牛肉、黄油、浓汤,这种搭配多么俄罗斯!
听说那边的冬天非常冷,人们就喜欢这种吃完后浑身暖烘烘的吃法,一口下去能顶十个大馒头!
虽然做起来比较费功夫,但顾闲自诩在厨艺上学贯中西,偶尔想吃了便捋起袖子开干。
假期么,不就该无所事事,只想着吃什么喝什么!
经过瓦罐漫长的焖炖,不仅牛肉软烂入味,连里头土豆胡萝卜都香到不行,连着浓郁的汤汁浇到米饭上,简直想把碗底都舔干净!
要是不想吃米饭,搭配香喷喷的饼也不错,顾闲既蒸了饭又擀了饼,愉快地给了大伙选择的余地。
鲁鲁积极响应:“先吃饭,再吃饼!”
顾闲笑骂:“小饭桶。”
鲁鲁气鼓鼓地回击:“大饭桶!”
大饭桶才能生出小饭桶!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瞧这机灵劲,活脱脱是个小顾太闲。
最后大家都是又吃饭来又吃饼,把罐底仅剩的汤汁都刮得一干二净,直说牛肉好,土豆好,饼子好,米饭好,浓汤好——总之什么都好。
要不是好牛肉不是天天都能买到,顾闲的好手艺更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大冬天的真想每天都来上一顿!
吃饱喝足,外头竟下起了雪。
鲁鲁特别开心,也不嫌冷,兴冲冲地在大雪里跑来跑去。
瞧着鲁鲁乐颠颠的模样,顾闲的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趁着回城的路还没有被大雪封起来,他笑眯眯地捞起还没玩够的鲁鲁挥别李时珍等人回城去。
转眼又是一个新年过去。
顾闲休完元宵假期回来,就马不停蹄地为会试做准备。二月上旬就要开考了!
本来已经够忙了,结果丁士美开完小会后给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上头有意让顾闲当会试主考官。
顾闲:?
会试主考官?
不能出去玩,还得被关进贡院里?!
狗都不当!
顾闲再怎么骂骂咧咧都没用,考官名单还是在二月初敲定下来。
主考官一般有两个,即使同为主考,那也是有主有次。
比如这次拿主意的其实是张四维这位阁臣。
敲定了真正意义上的主考官,就得再挑一个不怎么说得上话的人来凑数(兼干活)。
顾闲都当礼部侍郎了,履历上还没有当考官的经历,拿出去多不好看?所以张居正拍板定案,给他安排了一个主考官的差使。
朱翊钧觉得顾闲在选拔人才方面很有一手,便也同意了。
这么一同意,就收获了顾闲幽怨的目光。
朝廷对他委以重任,这厮还挑挑拣拣:“好事想不起我,这种苦活累活就想起我来了!”
朱翊钧道:“什么叫苦活累活,让你当主考官你还敢嫌弃?!”
顾闲想想人家当个阅卷官都得在履历、传记、墓志铭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自己能当主考官还这么不情愿实在不应当。
“也对,监考就监考吧。”顾闲一脸惆怅,“鲁鲁要有二十几天看不到我这个爹了,回头不知道得怎么哄!”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赫然发现……自己也有二十几天见不着顾闲了!
朱翊钧:?
现在收回旨意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狗都不当,狗都不当*今天早早地更新啦!多么努力!但是昨天只睡了五小时……
第442章 是个人才
都已经明文通传下去了,这次的主考官任命当然不可能再改。
朱翊钧只能开口暗示:“我也二十几天见不着你了!”
顾闲:?
你什么意思?你也是我儿子,要我哄?
你要是想认我当爹,也不是不行。
顾闲在心里这么琢磨着,口中当然不可能这么说。他想想一起被关进贡院的是张四维,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即便张居正和高拱没有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彻底翻脸,两任首辅之间算是和平交接,张四维入阁后的态度还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通俗点来说就是跟他们“张党”尿不到一壶。
至少从朱翊钧这边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来看,张四维在张居正做决策时总是一语不发,在朱翊钧面前却提出截然不同的意见。
朱翊钧目前可能不会采纳张四维的建议,可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朱翊钧心里难免会生出点疙瘩来:明明有更符合我心意的做法,为什么张居正每次都要选让我不高兴/没面子的?
历史上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信任和依赖,是不是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瓦解的?
毕竟那时候在万历皇帝身边说这种话的人可能不止张四维一个。
思及此,顾闲笑着说道:“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进了贡院正好琢磨琢磨,等出来后便和陛下讲!”
朱翊钧一下子被吊起了胃口:“不能现在讲吗?”
顾闲道:“都说了还不成熟,得再好好想想。”
朱翊钧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不过他心里到底已经有了几分期待,等着看看顾闲有什么好主意。
顾闲傍晚回到家,跟王宜玉和鲁鲁说起自己即将要被关进贡院里去的事。
鲁鲁听明白了,眼巴巴地问:“不能带上我吗!”
顾闲笑眯眯逗他:“带上你的话,你娘怎么办?”
鲁鲁不假思索地说:“也带上娘!”
顾闲道:“那不行,这可是正经事,不能拖家带口去。”
鲁鲁一脸郁闷,晚上一直缠着顾闲不放,顾闲睡前故事都讲完了,他还不愿意合眼,说是怕一闭上眼就看不到顾闲了。
顾闲道:“我们鲁鲁竟还是个黏人精,真看不出来。”
鲁鲁气鼓鼓:“才不是!”他反驳完了,又窝到顾闲怀里小声说,“我一想到好多天看不到爹,就好难过!”
面对自家又软乎又爱撒娇的娃,顾闲当然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决定带鲁鲁起床玩够本再睡。
小孩子么,玩累了就想不起来要难过了!
可惜顾闲明显错估了自家娃的精力,这小子跟他一样是越玩越精神的类型。
于是半夜王宜玉听到动静后找过来时父子俩凑在一起玩手指画玩得满手都是颜料。
再一看,桌子上、凳子上、地板上也全是他们的杰作。
甚至连后面的书架都摇身一变成了“多彩”书架。
王宜玉:“……”
有时候人在情绪完全崩溃的时候,看起来反而很冷静。
父子俩看看一脸杀气的王宜玉,再看看彼此身上抹着各色颜料的睡衣,最终决定齐齐向王宜玉露出讨好的笑脸。
他们真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王宜玉让他们滚去换身睡衣马上睡觉。
顾闲老老实实带着鲁鲁把浑身上下都搓了个遍,保证没有什么残留的颜料了,才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不用上朝,且顾闲接下来又得去当主考官,手上的活基本都交接出去了,所以他白天又在工位上光明正大来了个昼寝。
只在底下的人来请示工作上的问题时才睁开眼答上几句话。
丁士美和陶大临瞧见后都问他昨晚是不是做贼去了。
顾闲睡眼惺忪地把自己昨天哄娃哄到后半夜的事讲给他们听。
虽然没做贼,但也被师妹狠狠教育了。
带娃不易呐!
丁士美听了他的丰功伟绩,点评道:“你师妹没让你去庭院里跪着反省已经算不错了。”
顾闲嘀咕:“我又不是汪太函。”
也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汪道昆的惧内在同僚之间非常有名。
顾闲这么一说,丁士美和陶大临都笑了。
汪道昆在兵部不咸不淡地混了几年,到底还是混得不如意,上次生了场病后便决定告老还乡去。
别说什么他才五十几岁还算年轻,反正他是不想继续案牍劳形了!
汪道昆这几年明显跟不上张居正的脚步,不能说他爱跟张居正唱反调,只能说他不是张居正需要的人才。
得知汪道昆要走,张居正也没怎么挽留,在他走完辞职流程后便放他归家去了。
现在这厮跟王世贞一个在太仓,一个在歙县,两边同属南直隶,离得不算太远,时常诗文唱和,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顾闲平时那么能说会道的一张嘴,面对这两个精神世界过于丰富、当官当得十分自我的家伙竟也派不上半点用场。
只能说人家真的能说走就走,对官场毫不留恋。
由于进贡院的前一晚顾闲被剥夺了鲁鲁的哄睡权,所以他当晚睡了个好觉,翌日一早便神清气爽地与张四维一同去拜别朱翊钧,携众考官正式进入贡院。
作为主考官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因为明朝科举制度发展至今已经非常成熟,主考官底下已经细分为同考官、提调官、监试官、印卷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巡考官、供给官等等,可以说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
主考官只需要把控好出题、选题环节即可,剩下的纯粹是出个人场。
有记载说万历后期竟让人把奏疏送进考场,勒令某任倒霉的首辅一边在考场监考,一边处理朝政!
这个万历,着实不当人子!
顾闲把别人的惨痛遭遇挨个想了一遍,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相比之下,他只是去当一个纯粹的主考官(且还不是负主要责任的那种),听起来轻松多了对不!
张四维瞧见顾闲精神抖擞的模样,还当他是第一次当考官才这么激动。
到底还是年轻啊。
张四维入阁后几番尝试,发现自己恐怕很难撼动张居正的地位。
一方面是因为张居正本身能力过硬,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顾闲这家伙在皇帝面前说话太管用了。
谁能体会到有些东西前脚刚从顾闲嘴里说出来,后脚他们就被皇帝喊过去商议相关问题的感受?
张四维甚至怀疑朱翊钧会把其他人去议事(包括公开和私底下)时说的话,原封不动讲给顾闲听,让顾闲给他分析分析。
要不朱翊钧让顾闲每次下朝后都过去一趟做什么?
这让张四维心情有点儿复杂。
尤其是眼看着自己日渐衰老,身体愈发多病,再看到年富力强的顾闲不免心生艳羡。
人无再少年啊!
更别提顾闲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际遇。
顾闲倒是不知道张四维在想什么,他把自己接下来二十来天要住的地方逛了一遍,感觉还挺满意。
接着他开始掏出两套换洗衣服,再……掏出各种调料和茶油米面!
还有几瓶自己做的肉酱。
接下来得关足足二十多天的禁闭,不做好充分的准备怎么行!
当然了,也不能只靠存货,顾闲还召集一干供给官商量每天捎带什么食材进来。
这可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可惜顾闲这小型供给会议才刚开完没多久,宫里和内阁就分别来人了,两边捎带来的话还很一致——
你在干什么?这可是朝廷的抡才大典,你能不能别总惦记着吃吃喝喝?!
张居正的措辞极其严厉,要是见得到顾闲,估计黄荆条都得重出江湖了!
相比之下,朱翊钧让人带来的话就有种“我吃不上你凭什么吃”的儿戏感。
不过两边都在骂顾闲就是了。
顾闲:?!
呵,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说好对我委以重任,结果居然派人悄悄监视贡院?
简直过分!
不过事情都已经吩咐下去了,挨几句骂也没什么。
顾闲愉快地跟着张四维去考场遛弯。
开考第一天是考生进场的日子,考卷都还没开始印刷,主考官将会在考生全数进入号舍后出来露个脸,并且带着全体考官举行一些必要的封建迷信仪式(比如上个香祈祷今年朝廷能够网罗来一批优秀人才)。
等到这些流程走完了,内帘官与外帘官就得正式隔绝开来,不允许再进行私下联系。
所谓的内帘官,就是顾闲他们这些需要被锁起来的考官与阅卷官。
他们负责出题、阅卷以及评定名次,全程不能和外人接触,糊名誊录好的试卷以及日常所送物资得由提调官与监试官共同开锁送进来。
外帘官则可以在外面走动,负责出题和阅卷外的一切事宜。
顾闲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被关起来了,抓紧机会在整个考场里溜达了一圈,见到有好奇看向自己的考生便一本正经地鼓励一句:“要好好考啊。”
顾闲不到三十岁而衣绯,长相又是一等一的出众,莫说开口勉励人了,只消站在那儿便是对考生们极大的鼓舞。
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在座的考生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多年,盼着一朝高中?
这时候出来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员,再一讨论他的履历,嗬,十八九岁三元及第,二十五六岁荣升三品!
遍寻大明官场,也很难找出第二个有这种履历的人来。
正式开考前夕谁不想多看他两眼,沾沾他的考试运和官运?!
有的后知后觉没注意到顾闲经过自己号舍的,得了旁人提醒还探出头来大喊:“座师留步!”
顾闲:?
怎么就喊上座师了?
脸皮这么厚,是个人才啊!
顾闲笑了笑,回过头把那喊“座师”的考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见对方顶了天也才二十,脸上还带着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顾闲不由笑着说道:“我可记住你了。要是月底放榜时我找不着你的名字,你这个门生我可不认。”
那年轻考生保证道:“我一定尽全力考好!”
顾闲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一本正经地边遛弯边勉励别的考生。
等顾闲这么转悠了一圈,张四维他们都凑一起喝上茶了。
瞧见顾闲回来,张四维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好苗子?”
顾闲道:“又没有正式开考,哪里看得出是不是好苗子?”
可惜开考后他们不能出去巡考,只能待在这里等他们考完。
这时外面传来锁院的动静。
张四维作为主考官也正襟危坐,邀顾闲坐下一起出题。
会试考题可是现出现印的。
现在出好第一场考试的题交给印卷官,明儿一早新鲜热乎的考卷便能送到每一个考生手中!
这是主考官最重要的工作,顾闲自然也收起所有心思,认真地参加这场只有考官参与的出题会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门生座主,结党良机*今天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注:①考官相关内容:参考万历七年顺天府乡试录,会试应该也差不多!②张四维负责偶尔出来讨人嫌纯属剧情需要,无意抹黑任何人
第443章 顺手一写
大明科举考题发展了两百余年,能出的题目基本都出过了,所以中途一度出现各种偏题怪题。
考生的答卷也是求奇求怪。
早在弘治年间,便有一批阁臣试图整顿这个问题,可惜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想展现自己个人能力的考官在出题的时候炫技。
比如唐伯虎卷入科举舞弊案那一年科举,主考官程敏政就从一本对普通考生来说挺偏门的元朝大儒著作里出了道题。
他们南直隶藏书家多,当然什么书都能接触到,但是对许多偏远地区的考生来说,在考场上打开试卷的那一瞬间就绝望了。
这是什么题?
完全没听说过。
当时有两个考生答得特别好,他们就是唐伯虎和他的有钱朋友徐经。
那会儿唐伯虎中了解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有名,徐经有钱,自然一拍即合,在南京风流浪荡不说,到了京师还十分高调。
巧的是,在会试前唐伯虎曾以求程敏政写文章为由,带着徐经登门拜访程敏政。
这不就闹出大问题了吗?
首先,他们在京师招摇过市,知晓他们去拜访过程敏政的人非常多。
其次,会试考题是程敏政出的,而全场只有他们答题答得挥洒自如!
你还说你们没有作弊!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大骂有猫腻,连程敏政这个主考官都被关进诏狱审问。
由此可见,出偏题不止为难了学生,还有可能给自己招来大祸啊!
所以顾闲不仅自己出的题只考校考生的综合能力,连带有人提出比较偏的题目他都投了反对票。
张四维还以为顾闲这个年纪,会喜欢出那种能体现他能力和学识的题目,没想到顾闲出题和选题倒称得上“中和”。
其实比起出偏题怪题,想把这种类型的题目出好才更考验能力。
只一味地求新求怪,谁还不会?
好的题目必须具备两方面的特点:既不至于让考生看到题目的一瞬间就陷入绝望情绪之中,又可以通过考生的答题情况考察考生的各项基础能力。
顾闲这么个后辈都能知道题该怎么出,张四维当然不可能在这方面拖后腿。
张四维听完顾闲的题目,主动提起自己儿子这次科举也下场考试了。
他曾向皇上提出要回避,皇上并没有答应。只是他怕自己来出题难堵悠悠之口,这次选用什么题目最好还是由顾闲来拿主意!
顾闲向来不怕事,既然张四维都这么说了,他便愉快地敲定好第一场的考题,交由印卷官紧锣密鼓地安排人手去印刷。
忙完了正事,众人又围坐在一起闲聊。
没有要紧事的时候,大家的聊天话题都非常朴实无华:等会吃啥。
他们目前待的地方封锁十分严密,前方和左右两侧全是考生,背后则是役夫们住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被关在贡院中央。
这里头还要负责印卷以及阅卷,当然不可能给你弄个厨房,要不然你做饭把试卷烧了算谁的?
别以为火烧试卷这种事很离谱,据说有一年杨慎参加科举,阅卷官王鏊本来准备把他的卷子定为会元候选,结果杂役收拾时烛花正好落在他那一沓卷子上,把他那份卷子给烧了!
按照考场规定,这样的卷子只能作废处理。
杨慎只能三年后再考!
所以说,在这里头连点个灯烛都要分外小心,当然不可能给你弄个大厨房烧火做饭。
只不过考生都能用小火炉煮东西,考官当然也能,顾闲已经跟供给官约定好了,每天把他那份饭食折算成炭火和食材送进来。
米饭馒头之类的主食他这边不好做,直接吃役夫送来的就好。
两京十三省的乡试还只是调集周围的地方官来充任,到了会试可就正式多了,从主考官到同考官基本都得是翰林出身。
翰林出身代表什么?
代表着那都是顾闲的老熟人!
早上一听顾闲要烧炉做下饭菜,众人纷纷关心顾闲炉子够不够用,不够用的话自己这边可以贡献一个。
只需要在做好下饭菜时分他们一口即可!
现在活干完了,合该吃顿好的再去睡觉!
大家都这么热情,顾闲能怎么办?只能多烧几个炉子,争取让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口想吃的菜。
考官被单独“关押”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以敞开了做吃的,不用像当初当考生时那样弄出点香味就怕影响到旁人!
这可是独属于考官的院子!
顾闲捋起袖子就是干。
正好院内有口井,井水喝起来口感还不错,洗菜洗锅都很方便,顾闲熟门熟路地招呼想吃的同僚一起来忙活。
咱得分工合作,才能早早吃上美味的晚饭!
翰林官确实都是顾闲的老熟人了,一个两个都麻利地捋起袖子开始干活,连张四维都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不知不觉便加入其中。
等再次尝到顾闲的手艺,张四维竟有些恍惚。
自己这些年汲汲营营做什么?最开始讨好高拱和张居正,为的是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现在已经入阁了,也算是没辜负家里人的期望。
只要自己儿子这科高中,家中便算是后继有人了。
像申时行那样四十出头的兴许还有希望熬走张居正,他跟张居正只差一岁,身体又不怎么好,谁先走都还不一定!
……兴许不用这么执着。
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张四维不由用复杂的眼神看向顾闲。
正在就着香喷喷炖肉啃馒头的顾闲:?????
为什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我可什么都没说!
张四维笑道:“许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我都有点舍不得吃完。对了,你今年还晒腊肉吗?”
顾闲道:“当然,天气好了就晒!”
新鲜肉有新鲜肉的味道,腊肉也有腊肉的味道,他都很喜欢!
张四维道:“那到时候我得找机会去尝尝,当初我分到那几块根本没吃够。”
顾闲笑道:“春天不适合晒腊肉,不过可以腌点咸肉,过几天要是有春笋送进来,我们可以做份腌笃鲜。春天吃这个最相宜!”
张四维奇道:“腌笃鲜是怎么个吃法?”
其他人也凑过来好奇地听。
顾闲心道糟糕,怎么又说秃噜嘴了。他笑眯眯地胡扯:“这是江南一带的叫法,源自于《山家清供》里的‘笋煨火肉’,用的就是鲜笋、鲜肉和咸肉一起小火慢煨。”
张四维道:“听起来就很鲜。”
顾闲连连点头:“鲜掉眉毛!”
众人哈哈一笑。
明儿还要耗一整天,大伙吃饱喝足便各自睡去。
他们倒是吃得香,可苦了周围离得近的考生和考场役夫。
口粮大家都是带足了的,倒不至于饿着,只是一场得考三天,不适合挑那些容易坏的,大多都是些放个两三天都还能吃的干粮。
这种东西吃着能有什么滋味?
大多都干巴巴的,得就着水才能勉强咽下去。
哪怕可以烧个炉子给它加热一下,味道总归不那么好。
反正所有人都吃得味同嚼蜡。
偏偏在这时候,空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食物香味。
还一会又换一种,一会又换一种,持续诱惑了大伙将近半个时辰!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在考场里煮这么香的东西?!
哪怕那香味其实不算太浓,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还是有注意到的人在心里骂骂咧咧。
什么?你让他们别特意去闻就好了?
可恶,根本做不到。
光是嗅着那股味道,便觉得自己手里的干粮味道都变好了!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顾闲没有入夜后立刻睡觉的习惯,大晚上的还很精神。
好在贡院里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笔墨纸砚。
他铺开纸开始写写画画,先给鲁鲁画个玩具图样,再给王宜玉画个首饰图样,接着才琢磨接下来方方面面的安排。直至困意袭来,他才安心睡去。
翌日考生们正式开考,顾闲没法出去晃荡,有点儿无聊了,便拉着张四维他们探讨各种问题。
不得不说,顾闲有相当出色的提问技巧,无论谁跟他聊天都有种马上要被榨干的感觉。
要不是今天还得吃顾闲做的饭,大伙现在看到他就想转头走人!
主要是这厮问题多就算了,问完以后还要拉着他们的手问:有意向把这个写成文章投稿给《新风》吗?哦哦类型不适合?那《弇山杂谈》呢?再不济,《小说月刊》你有兴趣吗?要加把劲啊!万一以后翰林官升迁有发表文章数量方面的要求呢?
众翰林官:?????
你什么意思?
我们翰林官也要有新的考成标准?!
我们做的工作,哪能进行量化考核!
可是吧,顾闲是礼部侍郎,礼部是翰林院的直属上司。
再往上一级呢,是内阁,内阁首辅是顾闲的重要靠山(之一)。
再往上那就是皇上了,皇上也爱听顾闲的意见!
完了,以后考核翰林官不会真的要增加这玩意吧?
怀着这样的忧虑,这天下午众翰林官痛并快乐着地吃完一顿香香的饭,一边跟相熟的同僚说“狗都不投稿”,一边回自己房间奋笔疾书。
既然顾闲都帮他们筛选出最适合的文章主题了,他们何不写出来投稿?
顺手写一写的事!
万一以后真的要考核这玩意,他们也不至于挂零!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发现今天是闲崽开文满一周年的日子!牛逼的闲崽!居然连载了整整一年!而且今天不仅是端午节,还是张居正的生日!好巧啊,三喜临门!让我们祝老张生日快乐!
第444章 为所欲为
第三天考生交卷散场,考官们终于不用无所事事了。
等到答卷逐一糊名誊录完送过来,负责阅卷的同考官们可以陆续开始工作了。
顾闲这个主考官明显不喜欢坐在那儿不动,每天就去各房溜达,督促他们认真且高效地完成阅卷工作。
遇到有人累得看不动卷子了,他还让对方去歇息一会,喝些茶水提提神,自己上阵顶一会。
主考官有权审阅所有卷子,他亲自阅卷倒也不算违规。
这也是许多人对顾闲又爱又恨,却完全没法说他什么的原因。
毕竟有活他是真的干,而且干得又快又好,可以说是相当地言行如一。
比那些个只知道对底下的人颐指气使、自己却什么都不干的家伙强得多。
由于顾闲这家伙时不时跑去各房混入干活队伍,众人的阅卷效率不知不觉间都被他带动起来了。
本来大伙被迫提速应该心有怨言,但是吧,顾闲在发现所有人都不需要自己换岗的时候,还会溜达去准备些好喝的饮子与糕点。
天知道他怎么连蒸笼都有,愣是在条件这么简陋的情况下蒸出些香香软软的糕饼供大伙享用!
散场的第二天又是考生进场,不少考生经过贡院中央时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怎么感觉考官们待的地方总是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糕点香气……?
太过分了,一日三餐飘出肉香也就罢了,怎么这没到饭点还这么香啊!
不少人忍不住往香味飘来的方向聚拢过去,直至被门口那几个守门的卫兵呵斥了恍然回神。
唉,闻着真馋人!
可一想到回号舍就闻不到了,又格外舍不得!
考官们每天都在吃什么好东西?
要是考了会元能不能给咱掰点?!
可惜面对表情严肃、眼神凶悍的卫兵,众考生也只能黯然回号舍准备下一场考试去。
事实上跟考生们一样馋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当然是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的朱翊钧。
这天午后顾闲正带着几个杂役在炖羊排,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贡院之内什么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顾闲纳闷地转头看去,只见徐文璧和张居正簇拥着朱翊钧出现在他身后。
顾闲一阵沉默。
你们有事吗?!
不是说考场戒严,如非必要不许随意出入吗?
哦,你们是当朝皇帝兼一品大员,可以为所欲为!我一个小小的侍郎能说什么?
顾闲只能起身向朱翊钧行礼。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说道:“科举乃是朝廷的抡才大典,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左右今天朝中无事,朕便与元辅他们过来看看。”
顾闲听了十分感动……才怪!
总觉得这一幕非常眼熟。
只是领头的人换了而已!
但是他又不能当众揭露朱翊钧为了口吃的特意跑来贡院的可耻行为。
顾闲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跟朱翊钧表演了一场“啊我们真是关心广大考生啊”的经典戏码。
等到负责写起居注的翰林官记录完这些毫无营养的场面话,朱翊钧摆摆手便示意他可以收起笔墨了。
接下来事关朝廷机密,不许再记!
翰林·起居注记录员·官:“……”
敢怒而不敢言。
真是岂有此理,这种起居注有何用处!
呵,等我致仕归家,一定把这些离谱的官场见闻统统记下来!
说的就是你,用美味食物蛊惑两代皇帝的顾太闲!
上一个靠着庖厨技艺讨好皇帝的易牙已经遗臭万年了,你晓得不!
顾闲不知道自己在后世有声名狼藉的危险,他正给朱翊钧解释自己在把控火候的原因。
大家都在阅卷房干得热火朝天,他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多不好?只能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做这么一点微小的工作了!
别小看烧水做饭这些小事,要不是随时能喝上热茶提神、随时能吃点糕饼垫肚子、一日三餐能按时供应,大家能保证一整天都精神抖擞地投入到阅卷工作之中吗?
团队合作的时候瞧见哪边需要人手就去哪边忙活,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总而言之,我顾太闲是没有错的,有错的是永远喜欢把事情分个贵贱的你们!
朱翊钧才责问了一句,就收获顾闲这么一长串反驳,只觉……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几天不听顾闲这么瞎扯淡,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能像顾闲这样在他面前畅所欲言。
朱翊钧嗅着空气里飘出来的肉香,决定直切重点:“你在做什么吃的?”
顾闲道:“也没什么,就是今天送了羊排进来,正适合用炭炉慢炖。”
作为考官,每天的餐食都是有固定标准的,羊肉也有供应,但只有主考官那份比较多,其他考官的份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顾闲让人把攒了两天的羊肉一并送进来,这才能供所有考官饱餐一顿!
朱翊钧跃跃欲试:“好了吗?”
顾闲冷酷无情地道:“没准备陛下的份。”
朱翊钧闻言震怒,同样冷酷无情地说:“你出任主考官期间玩忽职守被我逮个正着,所以你那份炖羊排归我了!”
顾闲:“……”
可恶,迟早在你饭里下毒!
双方当然都是开玩笑的,顾闲几乎把能扒拉出来的炭炉都用上了,多朱翊钧一个……不对,多朱翊钧他们几个倒也还分得过来,顶多只是每个人少吃那么两口肉而已。
于是一众考官结束下午阅卷工作,满心期待地出来吃饭时,赫然发现……怎么皇上和首辅都在?!
所有人脸上的期待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忐忑。
到底还是官太小(或者说官职不对),跟顾闲聚餐的次数太少,没有锻炼出见到谁来蹭饭吃都不觉得稀奇的强大心脏。
众考官诚惶诚恐地向朱翊钧行礼。
朱翊钧感受到了众人对他这个君父的由衷尊敬,转头给顾闲一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的眼神,结果发现顾闲正在给张居正和徐文璧盛吃的。
盛的还不是炖羊排,而是他没见过的吃食,光看卖相就很有食欲的那种。
朱翊钧:?!
张居正和徐文璧向来守礼,肯定不会越过他吃独食,绝对是顾闲干的!
朱翊钧怒瞪顾闲。
顾闲解释:“出门在外,饮食问题要格外小心,我们先替陛下尝尝味道。”
说着他还要给张四维也盛一份。
张四维:“……”
这就是顾闲深得圣心的原因吗?
一般人还真不敢学。
稍有不慎,可能脑袋都没了!
可张居正和徐文璧都接受了顾闲的投喂,张四维想了想顾闲的话,也拿起碗分了一碗小火慢煨出来的腌笃鲜。
顾闲给比自己官高的都分完了,顺手把自己碗也盛满了,还装模作样地认真尝了一口。
眼看朱翊钧马上要气炸了,他才放下碗笑眯眯地说:“吃着没什么问题,陛下也来一碗吧!”
朱翊钧气呼呼地接过自己那碗腌笃鲜,在心里狠狠记了顾闲一笔,才品尝起自己那份腌笃鲜来。
有咸肉提鲜,不仅汤特别好喝,汤里的鲜笋和鲜肉吃着也都格外鲜美。
朱翊钧向来无肉不欢,腌笃鲜里头菜多肉少,他本没有很期待。可惜经了顾闲手的食物只要尝上一口,后面便谁都没空说话了,只顾着埋头苦吃。
至少朱翊钧一口气解决了自己那份腌笃鲜,马上跟顾闲提出再来一碗的要求。
顾闲道:“不行,平时陛下鲜少吃笋,突然多吃容易伤身。”
朱翊钧怀疑顾闲就是不想分给自己。
顾闲才不管他怀不怀疑,飞快以朱翊钧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把剩下的腌笃鲜都分完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决定以后各种应季的食物都多尝尝,等顾闲再做相关的新菜就没理由不让他再来一份了。
等听到张居正还被顾闲提醒说吃春笋容易犯痔疾,朱翊钧暗自警醒:第一,尽量避免得痔疾;第二,如果以后不幸得了痔疾,绝对不要让顾闲知道。
张居正可是被顾闲念叨了至少十年!
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朱翊钧,其他人也暗自决定……平时能自己倒水喝的情况尽量自己去倒水喝,绝不一天到晚让人送到手边。
倒水的时候正好可以偷偷进行提肛运动!
在顾闲的公平分配之下,每个人都吃得肚皮饱饱,但不至于过度饮食。
朱翊钧既然是打着关心广大学子的旗号来的,蹭了顿饭后意思意思地参与了出题会议。
科举出题并不是主考官一个人拿出题目来就好。
比如第二场考校的是考生的公文写作水平,需要出好几道情景模拟题让考生针对题干内容拟写相关文体。
这种情况下,每个参与出题的考官都需要拿出一套自己拟的题目来,所有人交叉审核题目是否符合会试要求,合格的题目将进入题库候选。
最后才由主考官从题库中选取适合的题目作为这一场的考题。
所以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第一道题是考官甲出的,第二道题是考官乙出的,第三道题又是由考官丙出的!
这种随机性也在一定程度上能减少科举舞弊问题。
毕竟你当考官要透题,也只能透自己出的那部分,别人准备出的题你根本不可能全都知道!
正是因为每个环节都有防止舞弊的措施,皇帝往往对主考官是否回避自己兄弟、儿子、女婿也不甚在意。
许多时候还会特意点名优待。
当然了,主考官以下还是得严格依从回避制度的。
谁叫你官小,不在皇帝的优待范围呢!
当然了,官大也不是为所欲为。
嘉靖年间有位首辅一口气录取了四个跟自己连亲带故的人,被状告到嘉靖皇帝面前,嘉靖皇帝震怒地把首辅父子削职为民,其他考官也都遭了廷杖或丢了官。
主打一个皇帝给的你可以要,皇帝没给的你不能自己拿!
朱翊钧坐在主位旁观了半场出题会议,发现基本是顾闲在主持,张四维都没怎么作声。
他扫了其他考官几眼,只见所有人仿佛都习惯了听从顾闲的安排,没有一个人追问张四维的意见。
顾闲怎么伙同其他考官孤立人家张四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请问您是来找茬的吗*今天也努力更上了白天截图了大家祝老张生快的留言(截止于中午两点前的)发微博和小红书虽然账号常年用来当日记本自言自语没什么人理(bushi),但顺走了大家的留言还是要吱一声!发的时候感觉没看到四川的留言,发完后就刷出来了,可恶啊!果然,码字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很很有意思!
第445章 形势大好
这么多人在场,朱翊钧倒是没马上质问顾闲这件事,万一顾闲真搞孤立,顾闲下不来台;万一是他误会了,他多没面子!
回头私下再问问就好。
这种会议也没什么意思,眼看天色渐晚,朱翊钧便决定回宫去了。
顾闲和张四维自然得起身送他们离开。
走到外头,朱翊钧见外头有几个杂役仍旧在炖着东西,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吃的?”
顾闲道:“供给官送来的肉菜放进汤汁里炖一炖,底下的人都能分着吃几口。”
贡院每日给考官的酒饭是有定额的,顾闲不可能人人平等地给所有人都来上一份好菜好肉。
底下的人也有饭食供应,只是要么寡淡得很,要么已经放凉了。
无论哪种情况,放到滋味浓郁的汤汁里稍微复热一下,味道都会好很多!
朱翊钧“哦”了一声,有点儿失望,咕哝道:“你倒是心善。”
其他人是不会管别人吃什么的,只有顾闲才这么爱管闲事。
史书夸名将时总爱来一句他们愿意跟士兵同吃同住,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许多当将军的家伙都做不到这一点。
世间诸人但凡有点儿权力在手,自然而然就想着要从衣食住行上区别于旁人。
连行伍出身的武将都是这德性,更别提自诩清高的文官!
顾闲这人倒是一点都不清高,平时脸皮就厚得很,交朋友也是荤素不忌。
甭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跟人家聊得特别起劲。
朱翊钧顺利蹭吃蹭喝了一顿,也没再多留,愉快地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去。
都已经过了下衙的点,张居正也直接回了家。
几个年长的孩子又不知去哪儿浪荡了,家中一起吃饭的人少了大半。
张居正让人去说一声自己在外面吃过了,便径直去了书房拆阅蓟辽那边递来的信件。
比起直接走正式流程,张居正时常会采用私人信件的方式跟各地官员议事。
直至事情部署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廷议时不难通过某项决议,他才示意相关人员递一份正式奏疏上来。
虽说这种做法要是被人知道了难免会指责他私联地方官,但确实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与拖延,大大提升了办事效率。
正是因为常年与各地官员保持联系,张居正才把许多问题看得更清楚。
蓟辽一带目前有戚继光和李成梁坐镇,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李成梁自从因军功封爵后便不太好把控了。
此前还可以用封爵吊着他,现在他开始在军中一层层地培养自己人,短时间内当然可以更好地控制辽东局势。
可以后呢?
李成梁控制住了辽东,谁又来控制李成梁?
这样的人就像一把沉重的利剑,落在有能力的人手里可以运用自如,落在没能力的人手里却可能伤到自己。
戚继光离得倒是挺近,只是这几年戚继光处于“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状态,专注于筑台以及修长城。
更重要的是,目前的“戚家军”大多是从南边征调而来的,从兵源上看便没“李家军”这种土生土长的辽东人有优势。
军中的南兵与北兵素有矛盾,而南兵大多眷恋故土,但凡有机会归乡肯定毫不犹豫地走人。
目前全靠戚继光凭借往年抗倭的积威控制着这批南兵。
要是戚继光走了,李成梁在蓟辽一带的影响力无人能及,“李家军”无疑会成为朝廷离了他不行的庞然大物。
张居正跟顾闲一个看法,自己可以对任何人说“这事没你不行”,但不能真的让任何事离了某个人便出问题。
即便这个人没生出什么坏心来,总还有别的意外。
万一他被弹劾走了呢?万一他要归家守孝呢?万一他病倒了呢?或者说点更不吉利的,万一这人死了呢?
他总不能活到一百岁干到一百岁吧?
真要出现这些情况,那些离了这个人就办不了的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读完两封来信,忍不住叹了口气。
朝中能用的武将实在不多。
主要是军中的排资论辈现象更严重,年轻的贸然提拔上去又压不住底下的人;偏偏资历老的、有军功在身的大多已经垂垂老矣,顶不了多少年。
只能勉强挑拣着用,根本没多少选择余地!
像戚继光算是早早就冒尖的武将了,如今也已年过半百,算下来只比他小三岁。
且不说戚继光还能坐镇北边多久,便是他这个当首辅的也不一定能长久。
真要像严嵩那样秉国二十年,莫说自己的意志很可能被权位腐蚀了,即便自己能始终如一,旁人也不一定看得惯!
当各方非议如潮水般涌来,谁又能扛得住?连高拱那么自负且自我的人,隆庆初年也曾因为言官群起而攻之而黯然离京。
张居正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承受能力比高拱强上多少。
来当官的大多都想着要流芳千古,谁愿意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张居正怅然了许久,提笔写了几封回信,决定过两天抽空跟方逢时开个小会,看有没有办法进一步缓解边防问题。
这么一琢磨,张居正又想起白天有模有样主持出题会议的顾闲。
不知不觉间,这小子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左右边防的事也急不来,不如等忙完春闱的事再喊上他一起聊聊。
记得当初这家伙也对辽东发展有一肚子想法,在朝廷想再次罢海运还直接跑隆庆皇帝面前据理力争来着。
张居正拿定了主意,心情竟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这或许就是顾闲朋友那么多的原因。
跟这小子待在一起,总有种“事情再难也总有办法解决”的感觉。
哪怕是听起来有点离谱或者困难重重的计划,他都能拆分成许多在众人能力范围内的任务安排下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拿出成效来。
有了初步成效,后面也就好办了。
而且每次一有了功劳,前面负责完成各项任务的人都能跟着受益,下次他再喊人当然一呼百应。
这大抵就是顾闲升迁这么快也没多少人说三道四的原因。
他是真的做到了有福同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张居正没有对顾闲进行太多的干涉。
顾闲这小子看似不着调,实则在许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坚持,没必要对他限制太多。
由着他去发挥就好。
顾闲真要与他步调完全一致,天子就该疑心他们这是在朝中堂而皇之地结党了。
朱翊钧登基两年有余,他也当了两年多的首辅,对这位少年君王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
莫说朱翊钧贵为天子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少年在这个年纪都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极不喜欢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了。
亲爹的话尚且不乐意听,更别说你还不是他亲爹!
有了这么个认知,张居正对许多安排都做了针对性的调整,争取做到事事都征询朱翊钧的意见。
甭管朱翊钧听不听得懂,也甭管朱翊钧能不能提出针对性的建议,反正在态度上得摆足了。
上次顾闲还写信让他不要太急迫,实际上张居正现在并没有很急迫。
要做的事确实很多,但许多事着急也没用,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到成效。
现在他和顾闲即便不私下商量,偶尔也能默契地在御前打个配合,想做什么事鲜少遇到阻挠。
有什么好急的?
慢慢来就好。
……
张居正这边在想着顾闲,顾闲也趁着还没有睡意在琢磨目前的形势。
历史上不管是张居正主动所为还是被动为之,高拱作为当朝首辅兼顾命大臣被很不体面地撵走是事实。
张居正跟别人解释再多遍,也抵不过各方的议论:他的确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也是隆庆内阁几场厮杀里唯一的幸存者与胜利者!
高拱留下的《病榻遗言》里更是表示“我排挤其他人全都是张居正唆使的,冯保撵走我也是张居正唆使的”。
高拱用的词是“嗾”,这字正是唆使的意思,且还是个象声词!
没错,就是大多数人见到狗的时候会发出的那声“嗾嗾嗾”。
简而言之,这个可恶的张居正居然拿我们当狗使!
高拱本人都这么骂了,别人又怎么可能打心里认可张居正。
像张居正虚心请德高望重的老臣陆树声出任礼部尚书,结果这人到内阁拜见张居正时发现椅子摆得不太对,当场给张居正甩脸色表示自己坚决不坐。
还是张居正亲自把椅子摆正他才肯坐。
即使张居正都这么礼贤下士了,陆树声干了没多久还是辞职走了,随后便在文人笔记里贡献了“张居正一顿饭换四次衣服,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重要发言。
可见那时候连张居正请回来充门面的老臣,对他也是百般不认可;年轻些的朝臣就更不用说,兴许都怀着“张居正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的想法。
资历老的不服他,资历浅的也不服他。
好不容易扒拉出几个学生想培养起来用吧,一个两个还全都跳出来卖力地弹劾他这个座主。
那种情况下,张居正不采取高压政策很难把想做的事推行下去。
也难怪会有王世贞说的“相公情窦渐开”。
都年过半百的人了,在外时刻得绷紧神经面对来自各方的质疑与攻击(甚至连自己辅佐多年的少年天子都逐渐对他生出恨意),回到家想放松放松很正常吧!
现在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现在张居正的支持率还是相当高的!
根据他几个眼线(指外甥)的汇报,张居正目前没什么“情窦渐开”的迹象。
形势大好!
此时不大干一场,更待何时!
顾闲躺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把当前形势盘了一遍,顿时有点儿睡不着觉了。
他麻溜坐起来点了灯烛,刷刷刷地记录着脑海里冒出来的各种想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监考竟能让人冒出各种绝妙主意*今天也努力更上了!作息又崩了,昨晚睡眠评分竟高达22!
第446章 从不勉强
主考官其实不负责监考,所以顾闲每天就是跟张四维一起审阅答卷。
八股文有八股文的好处,在这种需要海量阅读考生答卷的情况下,这种文体可以让考官一下子看出考生答没答到点子上。
如果连踩个得分点都做不到,说明这个考生的理解能力、写作能力都有点儿问题,得回去再锻炼锻炼,省得放进官场来连公文都看不明白、学不明白!
真当上官有那个闲工夫手把手教你吗?
所以大明科举发展到后期,评定名次大抵都是只看八股文写得如何。
只要这一场的卷子获得考官们的认可,另外两场只要写得文辞通顺、别犯忌讳就成了。
随着阅卷任务进行到后期,顾闲都没有太多的空档去琢磨吃什么了,每天都忙于复核考官们呈上来的答卷。
偶尔还去搜落卷。
这也是科举传统,阅卷官偶尔因为个人喜好把自己不喜欢的卷子直接扔进落卷箧里。
所以偶尔可以从落卷箧里搜罗出一些不错的答卷。
有些负责打下手的人会专门干这活。
顾闲坐着看久了卷子,便到处溜达去看看有没有沧海遗珠。
有他这么个神出鬼没(经常闪现到别人工位后面)的主考官在,大多数阅卷官都不敢轻忽,想把卷子扔落卷箧都得喊旁边的同僚讨论讨论。
要不自己扔掉的考卷被主考官捡回来,对主考官和考生来说是一段佳话,对他这个误判的阅卷官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名声了!
这导致顾闲翻遍一个个落卷箧,也扒拉不出一份没问题的答卷。
顾闲溜达回去跟张四维感慨:“看来大家阅卷都很认真啊。”
张四维心道,那是人家怕了你。
只是顾闲包揽了大部分工作,张四维倒没说什么打击他积极性的话,而是夸他这个主考官起了带头作用。
顾闲被夸得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顿时干劲更足了。
人类永远不能缺少赞美!
阅卷期间倒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有争议的卷子,比如在交叉阅卷阶段有些考官认为某份卷子文辞优美,可以留下;有些考官则认为空洞无物,除了炫耀词藻外毫无长处。
顾闲看过以后认可了后者的意见,但也没忘记让张四维也看一看。
张四维读完后综合双方意见,说道:“先放着,要是有更好的就不选这份了。”
顾闲点点头,和张四维有商有量地处置了好几份争议答卷。
许多候选答卷最后当然是进了落卷箧。
毕竟顾闲这人的个人偏好也很明显,他更喜欢有自己思考的实干型人才,而不是堆砌词藻的文学爱好者。
开完最后两轮考官会议,会试名次也正式敲定下来。
放榜当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顾闲被困在贡院里这么久,早就归家心切。可惜他们还不能走,得等考生们看完榜后才能归去。
要不然考生如果不服气现在的排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他们这些考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闲自认阅卷过程公平公正,没有任何偏颇,自然不怕出什么问题,愉快地煮了壶适合春天喝的新茶与张四维他们分享。
贡院外,考生们已经挤作一团。
这种关乎未来命运的时刻,即便是读书人也顾不得形象了,都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胡应麟也在其中。
由于家里人和忘年交王世贞都劝自己再来考一次,胡应麟还是跟着同乡们进京赴考。
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辛苦且不提,胡应麟心里其实还有点儿不是滋味。
要知道他比顾闲还年长一些,结果今年顾闲已经当会试主考官了,他这个从小被人夸才思敏捷的“江南才子”却始终碌碌无为。
按照江南一带的算法,他都三十岁了,要是考到三十岁还考不中,再参加这科举有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要像归有光那样考到五六十岁?
到时候同行考生来一句“我是背你文章长大的”,脾气好的归有光受得了,心高气傲的胡应麟可受不了。
胡应麟这么想着,跟着同乡一起往皇榜前挤去。
江南一带基本都是科举大省,陆续有同乡激动地相互道喜。
没有任何一个人向胡应麟道贺。
他不死心,亲自把榜单上的三百多个名字从头看到尾。
结果还是没有自己。
胡应麟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浑身都冰冰凉凉的,感受到了京师迫人的春寒。
唉,早知道不来考了。
上一届科举也是这样,提学官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浙江乡试的考官们也都对他交口称赞,直说他此次赴京一定能高中。
可惜他会试时榜上无名。
众同乡对视一眼,知道胡应麟受了打击,便劝他先回落脚处歇息,一会他们代他把落卷拿回来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胡应麟浑浑噩噩地回了住处。
到了午后同乡们回来,面色都有些古怪。
胡应麟已经缓过劲来了,询问同乡们发生了什么。
负责把胡应麟卷子捎回来的同乡说道:“我们路上遇到考官出贡院,见有个我们浙江的前辈,便去问了一嘴。”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听前辈说,你的卷子正巧是他第一个拿到的,本来他读完觉得很不错,还想保你一把来着,可惜最后还是被主考官黜落了。”
同乡本意是想宽慰胡应麟落榜不是他的水平问题,听在胡应麟耳里却更刺耳了。
胡应麟想到王世贞总说他女婿跟他在很多方面有分歧,尤其是文学偏好方面,总嫌弃顾闲太俗,不喜欢琢磨文辞。
明明会试主考官有两个,胡应麟就是莫名觉得是顾闲把他黜落了。
这对胡应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果是张四维做的决定,他落榜也就落榜了,毕竟人家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官。
即便张四维是个北人,按资历来算也够格给他的答卷定生死了。
可顾闲才几岁?
顾闲年纪比他还小,还是王世贞的女婿。
他和王世贞可是忘年交,如今却被王世贞的女婿黜落,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胡应麟郁结在心,竟是病了一场。
得亏有同行的同乡轮番照顾,他才不至于把命都丢在京师。
胡应麟病愈之后便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归乡去。
同乡们不好相劝,只得由两个同样没考中的人陪同他南归。
……
顾闲都不晓得自己黜落的卷子里还有个王世贞的忘年交。
主要是王世贞不敢跟他提。
就顾闲那张嘴巴,王世贞实在怕他把自己为小友请托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这家伙有时候就是这么不顾旁人死活。
而且以顾闲的性格,哪怕不对外宣扬,这种请托他也不会给办!
再有就是顾闲不到三十就身居高位,真要被人知道他在春闱给人开后门,不知得闹出什么祸事来!
王世贞不为顾闲这个女婿着想,都得为自己女儿和外孙着想。
难道真想害她们跟着顾闲流放到犄角旮旯去吃苦不成?
所以王世贞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为这事儿给顾闲写信。
在他看来,顾闲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故意为难人,胡应麟真要没考中就是他学问还差点火候。
胡应麟才三十左右,归家潜心备考,三年后再考一轮也无妨!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在王世贞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分量,他一回到家就高高兴兴地抱着鲁鲁好生亲香起来。
见王宜玉在旁边露出“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的表情,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大一小齐齐转身去扑王宜玉。
一家三口闹腾了一会,顾闲才被撵去洗澡。
贡院内条件简陋,实在受不了想换衣裳也只能用炭炉烧点儿热水随便冲个澡,顾闲还真感觉自己身上闷出点臭味来了,忙去把自己搓得清清爽爽,换上身熏得香喷喷的干净衣裳。
顾闲洗完澡出来没见到人,找到书房一看,王宜玉正和郑大夫妻俩在分拣他攒了二十来天的文稿。
鲁鲁也努力搬了张小板凳站在旁边,看到有图案的文稿就伸长脖子看上两眼,确定上面画的是小孩儿玩的玩具或者小孩儿读的连环画,他就兴冲冲地宣布:“我的,是我的!”
他面前也已经摆着一叠文稿,全都是他给要过来的。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只会看画?”
鲁鲁不服气了,气呼呼地说:“我认得很多很多很多字!”
鲁鲁年纪还小,不适合去外面读书,白天基本都是王宜玉在给他启蒙,偶尔郑大和巧儿等人也轮番上阵。
这么多人教一个鲁鲁绰绰有余,还能有空余时间放他出去撒欢。
不过小孩子么,总是喜欢看图多于看字。
何况有的文章每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他就看不懂了。
不看也罢!
鲁鲁从不勉强自己!
反正看得懂的就是鲁鲁的!
见桌边的人已经够多了,顾闲也没有非要加入分拣队伍,而是拿起本《古今寓言》考校起鲁鲁的认字成果。
一家人轻松愉快地度过了半天的假期,第二天顾闲就要回归正常的工作岗位了。
刚结束完会试,到三月中旬又要迎来殿试,礼部的工作非常忙碌。
顾闲才刚回到岗位,马上又接手了一堆工作,他忙到午后随便吃了点工作餐,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还是等看到宫中来人了,顾闲才想起自己从贡院里出来后还没进过宫。
监考期间朱翊钧也就去过贡院一次,后面便没有出现过了。
顾闲度过了十几天不用经常见这尊大佛的日子,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一点都想不起这家伙来!
想想朱翊钧估计已经气闷半天了,顾闲只得收拾收拾桌上的公文入宫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打工还要哄皇帝*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努力调整作息……
第447章 厚颜无耻
朱翊钧确实生了一早上闷气。
昨天考官们归家休沐,顾闲不进宫来也正常。可今天大伙都归位了,连张四维都曾来议过事,顾闲竟还不见踪影!
朱翊钧觉得总是自己派人去催顾闲进宫太掉价了,一直忍着没让人跑一趟礼部。
结果都下午了,顾闲居然一点都没想起他来。
真是太可恶了。
朱翊钧忍无可忍地让人去把顾闲喊进宫。
这不,顾闲入内的时候便见到朱翊钧一脸的不高兴。
可见这家伙还没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顾闲上前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哼了一声,想说“你还知道过来”,又想起顾闲会进宫是自己派人去宣召的。
更气了。
顾闲坐下跟朱翊钧解释自己一回到岗位上,工作就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而来。
他也是不得已的啊!
要是可以,他也希望手头的工作少点。
朱翊钧道:“我看你是大包大揽惯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拿主意。”
顾闲听他话里有话,不由追问:“我哪里大包大揽了?”
朱翊钧把他在贡院观察到的情况讲给顾闲听。
你伙同其他考官孤立人家张四维!
顾闲喊冤:“是凤磐相公自己说要避嫌,我不过是顺从他的意思在必要时拿个主意而已,哪里就伙同其他考官孤立凤磐相公了?”
朱翊钧哼哼唧唧地表示这是他亲眼所见,自有定夺!
顾闲:“………”
可恶,真希望你那龙脑瓜子不要随便进行不必要的思考。
可人家是皇帝,顾闲只能努力反驳说“没有的事”“我们一直有商有量的”“我拿不定主意的事都得问凤磐相公”。
朱翊钧来了兴趣:“你还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什么事?”
顾闲:?
你眼睛熠熠发亮是怎么回事?
我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很高兴?
顾闲便把阅卷时发生的争议讲给朱翊钧听。
是选实干型人才,还是选文学爱好者,大家都很为难!
毕竟人家搞文学的,写出来的八股文本质上没什么问题,顶多是有点儿空洞。但是没当过官的人写文章,哪有不空洞的?
所以他们只能先把这类文章摆到一边列为候选,看情况挑拣着用。
科举这么重要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朱翊钧是没怎么把科举当回事的。
要知道科举每三年就举行一次,每次都能选拔出三百多个人才。
这些人中除了状元、榜眼、探花以及被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他面前来说话。
顶多只是在年底各地官员进京朝觐的时候遥遥跪在殿下拜见他。
是以科举对他而言还真不算什么大事。
朱翊钧满不在乎地说道:“张次辅也太小心了,只是一场会试而已,便是他点自己儿子当会元都没事!”
顾闲:“……”
还得是你。
顾闲说道:“看来是我枉做恶人了。”
朱翊钧摆起了君父架子,对顾闲谆谆教诲:“你当考官想着公平公正倒也没错,但别人为朝廷干了几十年的活,给他儿孙一点优待不是应当的吗?”
顾闲想想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直接给他外甥点了状元,可见这事对皇帝来说确实可以是市恩工具。
真要给错人了,回头又不是不能把他们削职为民!
对皇帝而言没有半点损失。
当皇帝的心都黑呐!
顾闲只能由衷夸道:“陛下说得对。”
朱翊钧顿时得意起来,当场给顾闲画大饼:“等你家鲁鲁参加科举,我再给他点个状元,这样你们就是父子两状元了!”
顾闲:?
你们家给状元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还早,还早。”顾闲道,“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到时候陛下已经开始嫌我碍眼呢!”
朱翊钧道:“你就不能别干那些会让我嫌你碍眼的事吗?”
顾闲大义凛然:“那不行,我可是铮铮直臣,为坚持心中的道义连惹怒陛下也在所不惜!”
朱翊钧:“……”
有你这样的铮铮直臣吗?
本来朱翊钧也只是气恼顾闲不第一时间来见他,对坐聊上一会便消气了,转为聊起他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疑问。
不得不说,这个时期的朱翊钧还是很好学的,明显挺想努力当个明君。
双方一个想教,一个想学,倒是又探讨到了下衙的点。
顾闲挥别朱翊钧,去内阁招呼张居正准点下衙。
加班不可取啊!
张居正揉揉太阳穴,犹豫片刻还是放弃给手头的工作收尾,起身与顾闲一同归家去。
没办法,但凡你敢拖延一刻钟,这家伙就能念叨你一刻钟。
念叨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经过顾闲这么多年的折腾,张居正都对他会说的话倒背如流了!
可惜两人现在回家不怎么顺路,顾闲监督张居正步行了一段路,便看着他坐上官轿归家去。
顾闲不知怎地,想起了王安石回钟山后喜欢骑着驴到处走,有人建议他坐肩舆会舒服很多,王安石回了一句“未尝敢以人代畜也”。
王安石就是这样一个与自己所在时代格格不入的“拗相公”。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身上有着更深的时代烙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着“和其光,同其尘”。
现在的张居正远还没有走到满朝皆敌那一步,也不知以后的路会不会好走一点。
顾闲略微惆怅地回家去。
翌日一早又要上朝,顾闲在朝会结束后例行去寻朱翊钧议事。
因为昨天已经把正事讨论得差不多了,朱翊钧今天一看到顾闲就追问起他去监考前说的“不成熟的主意”现在成熟了没。
顾闲道:“陛下还记得呐!”
朱翊钧:?
怎么感觉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
朱翊钧道:“我当然记得!”
顾闲往自己衣袖里掏了掏,从里头掏出份文稿来,说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正想着什么时候拿给陛下看!”
朱翊钧半信半疑地接过文稿。
上面是顾闲一贯的风格,内容十分简洁明了。
他认为《永乐大典》这样的著作只作为内府典藏实在太可惜,可要把这两万多卷书大规模刊印明显又不现实。
而且吧,时代是不断在往前发展的,大明已经立国两百余年,难道一点新东西都没有吗?
所以顾闲建议另行编纂一本《大明百科全书》,不是像《永乐大典》那样把词条相关的文章一股脑儿摘抄上去,而是归纳总结成小条目。
这样就可以在有限的篇目内展示更多词条了!
朱翊钧看完以后做出重要指示:“我觉得这个书名不太好。”
顾闲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说:“永乐一朝编的书叫《永乐大典》,那我们万历一朝编的书应该叫《万历百科全书》吧。”
《永乐大典》他也看过,内容确实有点繁复,大抵都是从其他书摘抄过来的内容,看着不够简洁有趣。
他只看了一两卷便觉得没意思了。
如果是顾闲领头编纂的那什么“百科全书”,他肯定很喜欢看!
顾闲:?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算了,大明也是人家老朱家的,随他去吧。
顾闲麻溜把文稿上的书名划拉掉,在旁边改成《万历百科全书》,完全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跟朱翊钧争论。
朱翊钧:“……”
就说了这家伙不是铮铮直臣吧。
顾闲已经兴致盎然地开始下一个议题:“马上就有一批新科进士要上来了,正好可以抓一批人来干活,锻炼锻炼他们的信息处理能力。”
张居正已经接连两届没有进行馆选,考生们对此多有微词,只是敢怒不敢言。
顾闲知道张居正这么做也是担心中央高官没有地方经验,不过他觉得偶尔开一期馆选也不打紧,大部分庶吉士在翰林院培训满三年以后还是会出任实缺。
至于怕庶吉士荒废了三年?不存在的,只要他在礼部期间,就会给这些家伙浓浓的关爱!
朱翊钧想想开个馆选也不是什么大事,点着头说:“也行。”
顾闲在御前商量好了,便回去装模作样地走程序。
往上全都是自己人,说是装模作样还真不是虚话。
连张居正看到顾闲想开馆选的提议时都只是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把这个提案拿到御前商讨。
顾闲已经算是这批考生的座师了,回头选拔上来的庶吉士也划拉给他培训,师生关系能捆绑得更牢。
以后顾闲需要用人,从这里头挑选会更方便。
顾闲都跟朱翊钧提前通过气了,这个提案送到御前当然不会有任何阻碍。
只不过看着朱翊钧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张居正都想说“要不你还是演一演吧”。
你这样子,谁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已经讨论过一轮了?
只能说人和人的际遇真是不一样,有的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没法在皇帝面前留下半点印象,顾闲年纪轻轻就能来个“御前定策”了。
事情敲定下来以后,殿试也快开始了。今年要开馆选的消息一传开,会试榜上有名的考生顿时都欢欣鼓舞。
殿试可是不黜落考生的,只要通过了会试,高低都能得个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也有机会参加馆选,等同于给了他们一条通天之路!
三百多人选三十个庶吉士,约等于十分之一的机会,比前面从千千万万考生中杀出重围概率要高多了。
但这次的对手们同样是从科举独木桥上厮杀出来的,比以前的对手要强得多。
所以只是看起来概率高了,实则还是一样难考。
这下不能再松懈了,得好好复习备战殿试和馆选。
第448章 巨大进步
转眼便是殿试的日子,顾闲已经当了会试考官,倒是不用再参与殿试相关工作了。
不过科举本身归礼部管,所以前前后后的工作还得他这个礼部侍郎负责统筹安排。
杂事是真的多。
连殿试期间给考生分几个馒头几口汤都得过问。
既然是人家一生一次的重要考试,顾闲特意去光禄寺溜达了一圈,跟膳夫们探讨美味馒头的制作手法。
这几年顾闲也没少教光禄寺的人各种烹饪技巧,但是吧,膳夫基本都是被征调来服役的,服役期满会陆续归家去。
这就导致顾闲得反复换人教。
现在这批新来的膳夫就得顾闲手把手教上几回,才能蒸出又香又软的馒头。
考虑到有三百多个考生需要投喂,还得是放凉以后同样越吃越香的那种。
顾闲去光禄寺溜达了三天,终于看到自己满意的馒头。
他麻溜揣了两个去寻朱翊钧,说当初殿试的时候他们还围绕着馒头聊得十分愉快,真是令人怀念啊!
朱翊钧陷入沉思。
朱翊钧开始回忆。
朱翊钧想起了“馒头笑话”。
记得那馒头笑话他听得可生气了。
顾闲讲的是洪灾期间,一群灾民被困在受灾的屋顶上。
本来已经有人划船去接他们离开,结果灾民拿到官员发的馒头认为每天都会有,愣是不愿意离开。
没想到那官员只是做做样子,发了那么一两次就不发了,最后那些灾民竟活活困死在洪涝之中!
朱翊钧:?????
你管这叫聊得十分愉快?
愉快在哪里?
只不过眼看顾闲一副“你不吃我自己吃了”的态度,朱翊钧飞快分走了顾闲手里一个馒头。
一口咬下去,朱翊钧就发现这馒头蒸得很不错。他奇怪地问:“你亲自蒸的?”
顾闲道:“不是,我看着他们蒸的。”
为了表现自己尽职尽责,顾闲还吹嘘自己连去光禄寺三天,只为指导膳夫们蒸出好吃的馒头!
真是太努力了!
朱翊钧:?????
朱翊钧道:“你到底记不记得你是礼部侍郎?!”
在考场里头给大伙做吃的就算了,接连跑三天光禄寺蒸馒头是什么个意思?
顾闲振振有词:“这可是考生们一生一次的殿试,怎么可以让他们吃到不好吃的馒头?”
朱翊钧都有点怀疑自己这么信任顾闲到底对不对,这家伙有时候是真的不太靠谱。
可……可馒头实在好吃!
朱翊钧把自己那个馒头吃完了,见顾闲已经开始给自己倒茶,立刻瞪了他一眼:“你就带了两个馒头,然后自己还吃了一个?”
顾闲道:“当然,这又不是饭点,臣只是顺路过来跟陛下分享一下工作进展而已。要是陛下光吃馒头就吃饱了,御膳岂不是全浪费了?”
朱翊钧只觉顾闲这人永远都有各种道理。
算了,懒得和他计较!
顾闲又挑了几件事跟朱翊钧闲扯了一会,便说自己要去内阁汇报工作,光明正大顺走了自己尝着觉得挺不错的糕点。
朱翊钧:?????
这是用一个馒头换走了他那么多糕点?
朱翊钧震怒地跟曹寿说起这家伙愈发无法无天了。
曹寿忍笑回道:“这次好歹带来个馒头。”
朱翊钧语塞。
果然凡事都需要对比。
比起以前这家伙两手空空地来,带个馒头居然是巨大进步了!
这么一想,朱翊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皇帝痛快吗?
当皇帝当然痛快,想做什么只需要吩咐一声就有人负责做好准备;想吃什么更是无须烦恼,自然有人送到面前来。
可许多时候朱翊钧又清楚地意识到,底下的人讨好他、奉承他,都是因为他当了皇帝。
虽说人不能既享受身份带来的好处,又希望这些好处不是因为身份得来的,但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连寻常人都总想着既要这又要那,何况朱翊钧才十几岁就登上至尊之位。
他堂堂一国之君,想要个于国事上能帮他安邦定国、于私人感情上又能当他良师益友的臣子,很正常吧!
……
顾闲忙忙碌碌地进行着今年殿试的后勤工作,很快迎来殿试的日子。
考试开始的时候,他陪着朱翊钧到考场上转悠了一圈,注意到场中不少熟悉的面孔。
比如以前他祸害过的苏州考生。
比如以前他祸害过的国子监生。
比如冯嘉遇和周友程这两个来拜见过他的真定府考生。
比如有两个同样来拜见过他的辽东考生。
别看三百个里头只有两个辽东考生,实际上这已经是一次巨大的飞跃。
辽东这地方有明一代只出过七十几个进士,而科举一共进行了差不多九十次,这说明有些年份整个辽东地区高中人数可能挂零!
相比之下,他们长洲一个县目前都已经有一百多个进士了!
顾闲不由多看了那两个出色的辽东好苗子两眼。
朱翊钧注意到顾闲的视线,好奇地跟着他看过去,只见顾闲在看的是个鼻梁高挺的高个儿考生。
朱翊钧纳闷地问:“这考生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闲道:“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是辽东考生,从那样的苦寒之地考出来很不容易。”
朱翊钧点点头。
他只跟顾闲下过江南,江南可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一路上尚且有那么多民生疾苦,更别说那些贫困落后的地方了。
顾闲把目光转向别处,又看到个熟面孔,是那个在考场上张口就喊“座师”的。
即便会试名次都是顾闲拟的,此时此刻真正看到这些人齐聚一堂还是感慨不已。
又是一茬新人才啊!
等他们考完,许多事情都可以安排起来了!
不是顾闲想要结党,而是许多东西光靠自己去做是做不成的,必须一代人接一代人共同努力。
这也是顾闲有事没事就写信骚扰别人的原因。
万一有人听进去了呢?
这就叫做广撒网,多捞鱼!
既然顾闲不是考官,自然是晃荡一圈便与朱翊钧吃茶聊天去。
张居正几人看到顾闲那优哉游哉的模样,总觉得有点儿刺眼。
真想给这家伙找点活干啊!
殿试只考一天,考完后考生就回去等放榜了。
那个因为提前喊“座师”而让顾闲印象深刻的年轻考生,正跟着他性格正经的兄长一起走出紫禁城。
年轻考生名叫王庭谕,而他兄长叫做王庭譔。
王庭譔比王庭谕年长许多岁,在外承担着亦父亦兄的责任。
兄弟两人同科高中,搁在哪儿都是一段佳话,只是就连当哥哥的都有点儿受不了弟弟这个活泼劲。
像现在,王庭谕就跟他哥分享了一路殿试感想,从“馒头好好吃”“汤也不赖”一路讲到“你抬头看陛下了吗”“我确定座师在看我”。
王庭譔揉了揉眉头,压低声音告诫:“你那日喊座师已经叫人觉得你有攀附之嫌了,往后别再做这么没脑子的事!”
王庭谕不满地咕哝:“什么叫有攀附之嫌?我就是想攀附啊!”
一提起自己对顾闲的敬仰之情,王庭谕话就更多了,兴冲冲地说起自己读到《古今寓言》时的喜爱之情,再了解到他才十几岁就协助他老师王世贞创办《新风》,一转头还与朋友共同创办了《小说月刊》,真是让人考试也离不开他,娱乐也离不开他!
至于他六元及第的光辉履历就不必赘言了,整个大明谁不晓得啊?
只能说对王庭谕这样的小年轻来说,完全抗拒不了这样厉害的人物。
一想到自己以后可以光明正大以门生身份去拜访顾闲,王庭谕就兴奋到睡不着觉。
所以说,他就是明明白白想要攀附顾闲!
王庭譔:“……”
累了,这个弟弟不想要了,要是顾侍郎愿意收就送他吧。
王庭譔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如果是别人,他弟弟也不会这样。
他弟弟本身就聪慧过人,三岁便能识句读,四岁能读毛诗,到九岁时已能作八股,十二岁入县学,十六岁便考中举人了。
现在更是年仅二十就中了进士!
这样聪明的人,哪里会随随便便对别人服气?
只能说顾闲真是一个越了解越想追随的人。
有这么热衷于想方设法搜集顾闲著作的弟弟,王庭譔也读了不少顾闲的文章,对顾闲的许多见解与主张都十分赞同。
如果弟弟非要去拜见顾闲,他也不是不能一起去!
……
殿试只有三百多份卷子,阅卷倒是要不了多久,只是读卷过程有点冗长,得由读卷官把筛选出来的优秀答卷一份份读出来。
朱翊钧很认真地坐在那里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哪份卷子比较好。
眼看优秀答卷一份份呈上来,让他敲定一甲人选,朱翊钧很想把顾闲喊过来问问选谁比较好。
可惜周围这么多人看着,朱翊钧根本没法这么干。
他的目光落到面前那叠优秀答卷上,这名单说是排名不分先后,实则已经在内阁那边排过一轮名次了。
朱翊钧不知怎地又想到了顾闲拿到当年状元的殿试文章。
那可真是就算排到最后念都让人耳目一新。
状元就该有那样的特质。
这可是他登基后举行的第一届科举,万一选个庸才上来岂不是丢了他的脸?
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脸!
朱翊钧认真地拿起答卷看了起来。
最后圈选出了三篇自己觉得适合列入一甲的文章。
等到答卷被送回张居正他们那边,内阁几人比对过考生姓名后商量着把余下几人的名次填好,朱翊钧才拿到正式的名单。
这时候他还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调整。
朱翊钧看到名单上有张四维儿子的名字,本想给他挪到一甲去,转念又想到自己刚才可是很认真地看过那些答卷才敲定的人选!
还是算了。
最终朱翊钧还是按照自己的判断亲笔填写了一甲三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只是个后勤人员,可没有干涉科举排名*今天早早更新了!早上醒来突然原地复活!脑壳不晕了,身体不发热了,四肢也不软了,好神奇的人体!
第449章 怎么看他
今科状元,王庭譔!
顾闲作为后勤人员,第一时间看到了名单,瞧见上面的名字,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就是那个特别活泼的考生……的兄长!
历史上这一届科举很有意思,有好几对兄弟同科应试,还都考上了。
有人认为这事是张居正有意为之: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同时高中,其中一个还是状元!所以吧,他把榜眼、探花也安排成有兄弟同科高中的。
这样就出现了状元、榜眼、探花都带个兄弟一起登科的奇景!
震惊,大明首辅竟然这样操纵科举!
由于朝廷局势、会试考官、考生们的个人情况可能都跟历史上不一样了,所以这一届高中的考生自然也跟历史上不太一样。
只不过其实许多人的人生轨迹是早早就安排好的——不是说被命运,而是被家里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到了大明后期,新科进士有一半以上是家中三代以内有人当过官的。
当过官,代表有经验,有人脉,也更知道当官的好处,不仅会督促儿孙好好读书,还会积极走各种关系让儿孙的科举之路走得更顺遂一些。
比如这一科的探花,顾闲对其名字有点儿印象。
董嗣成。
没错,就是作为“严党”被革职的前礼部尚书董份的孙子。
也是“董范之变”中想要通过还地给祖父争取正常退休待遇的那个孙子。
现在董家还富甲湖州,董嗣成既有名师教导,又有祖父铺路,自然可以心无旁骛地研究学问、追求理想,所以一举考上来也很正常。
董份的女婿徐泰时也考上了。
顾闲看着有点儿怅然。
即使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东西,依然绕不过这些盘枝错节的利益网络,可见阶级固化正是大明面临的严重问题。
好机会全都内部共享了,你托举我儿孙,我托举你儿孙,大家一起荣华富贵。
本来就是千军万马挤科举这座独木桥,结果现在留给普通人的机会越来越少。
这代表着普通人为数不多的上升渠道越来越窄。
顾闲愁了一会,也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资源好的考生本来就会比没资源的考生容易考中,要不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科举竞争怎么会那么激烈?
还不是因为经济发达了,好的师资、好的题集自然唾手可得。
又不是人人都会因为生活优渥就变成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今年这位王状元家也是出过一位进士兄长的。
顾闲琢磨了这么多,其实也就是弹指间的事。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笑着让人安排传胪事宜。
出面的事当然是尚书去做,他做好各项安排便可以歇一歇了。
只不过朱翊钧明显不打算让他闲着,趁着传胪大典还没开始的空档又把他喊过去喝茶闲聊。
顾·专职皇帝陪聊·兼职礼部侍郎·闲:“……”
算啦,别人听到皇帝跟自己说句话得激动半天。他这天天聆听玉音,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顾闲精神抖擞地来到御前,就听朱翊钧愉快地和他分享阅卷心得:“状元写的策论有几分你的影子。”
顾闲:。
顾闲忍不住往左右看了看,见没多少外人在才放下心来。
好端端的,说这种拉仇恨的话做什么?
你想害我!
顾闲耐心发问:“什么叫状元的策论有几分我的影子?”
朱翊钧道:“反正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应该喜欢读你的文章。”
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坚定地选这个王庭譔当状元了。
顾闲听后倒是来了点儿兴趣。
学他文章的人很多,毕竟状元文章向来很受欢迎,尤其他还有这连中三元的光辉履历。
早在科举结束后,他的文章就已经满天飞了。
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顾闲还把自己的应试文章授权给沈春生去印刷出来,谁爱研究谁研究去吧!
当时就有人怀疑他的名次可能有猫腻,专门买了文集想挑他的刺,结果只能不咸不淡地说几句“文采一般”“本以为状元文章会更精彩”云云。
顾闲听了倒没什么感觉。
你指望一个经历了白话文运动的人写出辞藻华丽的八股文,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他的风格就是直切要点,明明白白地把观点塞进别人脑袋里!
王世贞得知了此事倒是很生气,出了很多题让顾闲写命题作文,要文采斐然的那种。
对此,顾闲很想语重心长地回他一句“做人不要太攀比”。可当时他还想要迎娶人家女儿呢,哪能这么作妖,只能捏着鼻子开始绞尽脑汁来点“文采斐然”的文章。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对这类文章敬谢不敏。
可见人一旦违背自己的心意做了某件事,过后的很多年都会耿耿于怀!
今年会试写这类文章的考生被黜落,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顾闲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来了兴趣,一会我得好好听听!”
朱翊钧道:“读卷的时候你没听?”
顾闲道:“我当时去看看赐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殿试阅卷官、读卷官当天都有赐宴可以吃,顾闲觉得自己过去关心一下备宴情况很正常吧!
呵,他又不是读卷官,根本没必要全程在岗。
朱翊钧哼了一声,心道当时就该顺从自己心意让人宣召顾闲,这样就可以当场抓获这家伙工作期间溜号了!
甭说什么这不是职责范围,皇帝找你的时候你不在岗,那你不是玩忽职守是什么?
顾闲哪里知道朱翊钧的险恶用心,与朱翊钧闲扯了一会,便陪着他移驾去参加传胪大典。
新科进士们已经穿上了进士服,在礼仪官的指引下齐齐拜见皇帝。
虽说新科进士们都是传胪大典的主角,但其中最突出的依然是状元、榜眼、探花,因为他们不仅能获得唱名机会,殿试文章还会被当众念诵一遍。
虽说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文章写得如何许多人还是一听就知晓。
要是殿试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再这么当众一念,那可就出大问题了!
新科进士不得当场闹起来?
顾闲混在礼部班次里听着一甲的三篇文章,还真从状元文章里听出了几分熟悉感。
学习某人的文章最难的不是学习对方的行文风格,而是学习对方的文章内核。
很多人遣词造句学了个十成十,结果只是形似而神不似,毫无用处!
新科状元这篇文章代表着……对方至少认真看过他的许多文章并赞同其中的观点。
顾闲一下子又想起新科状元那个喊座师喊得格外爽快的弟弟。
看来,他至少要有两个“门生”了!
只不过这兄弟俩似乎是北人?
顾闲扒拉了一下脑海里的会试档案,知道他们都是陕西华州的。
华州好啊。
五岳中的华山就在华州,顾闲一直只闻其名,没有机会去一览盛景,回头可以问问这兄弟俩华山都有什么好景致可以赏玩。
顾闲这么琢磨着,传胪大典已经举行得差不多了,新科进士们跟着礼部尚书一起前往放榜的地方看榜。
到这时候,没机会获得唱名读卷资格的新科进士才能知晓自己的排名。
是进士还是同进士,就等着这一刻看榜了!
至于之后的种种热闹,那都是老生常谈了。
在新科进士们走完一轮接一轮的流程后,顾闲府上还真的迎来了几批客人,都是来拜会他这个座师的。
有的还带了丰厚的礼物。
顾闲倒不是不喜欢好东西,可一想到厂卫时不时盯梢他(倒不是针对他,而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喜欢听一些跟他有关的八卦消息),全都忍痛拒绝了,告诉他们下次要是想送什么,菜市场买点菜就好,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王庭譔和王庭谕兄弟俩也来了,他们显然是做过功课才登门的,哥哥拿着几根排骨,弟弟拿着两条鱼。
顾闲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懂自己,热情地留他们用饭。
当然也是要干活的。
边干活边聊天,更适合增进感情!
顾闲还发现王庭谕这小年轻性格虽活泼,干起活来却很容易累,明显有些气血不足。
这要是不养好身体,以后要是外放为官舟车劳顿,不知得怎么受罪。
顾闲爱劝人养生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给王庭谕煮了壶补气血的养生饮子,开始摸底他的饮食习惯和作息习惯。
王庭谕才二十岁,好面子得很,极力想把自己往勤奋好学的方向塑造。
结果他哥还在旁边,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熬夜看闲书的爱好。
王庭谕无从抵赖,只能蔫头耷脑地任由他哥揭光他老底。
等尝到顾闲做的菜,王庭谕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觉以前吃的都是猪食,今天才算是尝到真正的美味!他一时也不像平时那么挑食了,鱼也爱吃,排骨也爱吃,连青菜都好吃得不得了。
那吃相看得鲁鲁也跟着呆住了,见他一脸“我还能吃下一头牛”的饿死鬼投胎样,热心地要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给他,哄道:“还有噢,管饱的。”
他天天都能吃爹做的菜,这个哥哥很久才能吃一次,他可以把自己的让给他!
王庭谕:“……”
王庭谕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期待今天的拜访很久了,可是接连丢脸这种事根本不在他预料范围内啊!
尤其是看到个几岁大的奶娃娃把自己的排骨让出来,这要是叫旁人知道了得怎么看他?
馋得小孩儿都看不下去了!
顾闲笑道:“鲁鲁,你自己吃。已经夹进自己碗里的菜不能再夹给别人,你筷子上全是你的口水。”
鲁鲁气鼓鼓:“我又不咬筷子,哪有!”
不过他还是听话地把那块排骨夹回自己碗里慢慢啃。
王庭谕一时都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作者有话说:
鲁鲁:看起来好可怜噢,分你*今天也努力更上了!
第450章 外人来教
顾闲不收礼的决定果然没错,因为他这才跟新认的门生吃了顿饭,第二天朱翊钧就问他怎么区别对待,别人登门都是聊聊天就让走,状元上门就留人吃饭!
以前这家伙还意思意思提一嘴说是“厂卫路过不小心看到的”,现在真是一点都不装了,连留了谁吃饭、没留谁吃饭都摸得一清二楚。
顾闲道:“你就不能让厂卫去干点正经事吗?”
他一不贪赃枉法,二不是结党营私……好吧是有点结党,但有没有营私朱翊钧还不清楚吗?
就他这兜里永远没几个铜板的经济状况,怎么看都不像营私了吧!
他这叫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携手共建美好大明!
朱翊钧逐渐泰然自若:“这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厂卫的用处之一不就是帮皇帝盯梢百官吗?
他又不是怀疑顾闲为非作歹,只是想着让人多关注一下顾闲的动向,免得错过蹭吃蹭喝的大好机会!
顾闲瞧见朱翊钧这理直气壮的模样,也懒得和他计较了,谁叫人家是皇帝。
他说道:“那是因为他们懂我,提着排骨和鱼登门。”
朱翊钧一听,更酸了,竟还可以暗中点菜!他也喜欢吃排骨和鱼。
朱翊钧冷哼道:“没想到这新科状元看起来老实,实则这么会钻营!”
别人都不知道带菜上门,就他们兄弟俩门儿清,可见他们完全摸清了顾闲这个座师的喜好。
顾闲笑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就知晓了。”
“其他人可能打听到了,但不相信这种传言,所以从这一点来看,他们才是实诚人。”
朱翊钧语塞。
他当然知晓一些官场乱象,易地而处,假如他是外地来的新科进士,问人家去拜访一个三品大员要带什么,对方说“带点菜吧”,那他会只带点菜登门吗?
他估计会在心里犯嘀咕:这家伙莫不是要害我?!
从顾闲说的这个角度来看,王庭譔兄弟俩还真是老实人。
按照应试时登记的年龄来算,那王庭谕才十九岁就中了进士,许是年纪太小了,所以行事才这么直接!
而顾闲又正好喜欢这样的人。
既然一如既往地说不过顾闲,朱翊钧只好放过这种私人话题,郁闷地开始跟顾闲商议正事。
……
京师这边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各项新科进士专属活动,胡应麟一行人乘坐南归的客船途径苏州,忽然跟同乡们说要去寻访忘年交王世贞。
几个同乡不放心他一个人,说要跟他同去,胡应麟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拒绝,跟他们一起前往弇山园。
王世贞在这节骨眼上见到胡应麟,立刻明白他没有考中。
王世贞叹了口气,命人做了桌好菜招待几位铩羽而归的小友。
几人住了一宿,第二天其他人要归家去报平安,胡应麟托他们给家里说一声,准备在王世贞这边小住一段时间再回浙江。
他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年迈,岳父也盼着他高中,现在他又一次落第,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同乡们走后,胡应麟才和王世贞倾诉起自己落榜后的苦闷。
虽说比起沉浮宦海,他更希望游遍各地寻访古籍名画,与四海知己时时欢聚。可是吧,自己不太想去考,跟考了没考中,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王世贞宽慰:“我当初也不是一考就中,不必太介怀。”
胡应麟就问王世贞知不知道今年的考官是谁。
两京隔得老远,王家今年又没人参加科举,自然没人特意跑来告诉王世贞今年的会试考官是谁。
王世贞被胡应麟这么一问,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他问道:“是谁?”
胡应麟就说是张四维和顾闲。
王世贞:“………”
真是孽缘啊。
如果是顾闲的话,他就理解胡应麟为什么会落榜了,胡应麟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才思敏捷,写文章总不自觉地炫技。
这一炫技,内容就很容易显得空洞无物。
顾闲最讨厌这类文章。
你非要摁头让他写,他倒也能写得像模像样,但只要允许他自由发挥,他是决计不会写半篇这种玩意的。
王世贞让胡应麟把答卷拿给他看看。
胡应麟说:“扔了。”他哂然一笑,“没关系了,我已经不在意了,本身就是父母有命不得不从,现在没考上他们也不能责怪我。”
王世贞见胡应麟确实没有想不开的迹象,邀请道:“既然你暂时不想回家,不如帮我审一段时间的稿。”
胡应麟爽快答应:“没问题!”
《弇山杂谈》在江南一带的影响力是有目共睹的,凡是爱好文学的人都喜欢来参加王世贞操办的雅聚。
胡应麟觉得自己哪怕不能考出什么名堂,以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为目标总是好的。
人要是可以终其一生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还做得风生水起,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科场失意的胡应麟开始用海量稿件麻痹自己。
……
转眼到了六月,新科进士们都已经各有去处。
先是五月中旬举行了馆选,除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学习外,还选出了三十位庶吉士。
王庭谕去顾闲家吃了顿饭后就开始发愤图强,卯足劲想要在馆选中脱颖而出。
他只考了个同进士,真参加吏部铨选估计只能混个知县之类的当当,选上庶吉士是他唯一一个可以留在京师的机会!
哪怕散馆后还是要外放他也认了,至少可以在京师多留三年。
那么好吃的饭,他必不可能只能吃到一次!
王庭譔见到自家弟弟前所未有地刻苦,问清楚怎么回事后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竟真的叫王庭谕选上了!
说实话,王庭譔还真不放心这个年纪小自己八岁的弟弟独自外放为官。
且不说他年纪这么小出去能不能服众,便是路上的舟车劳顿就够他喝一壶的了。到时候没个人在他身边照料,病倒了怎么办?
只能说操心惯了的人,永远都觉得放不下心。
现在兄弟俩至少可以再待在一起三年,三年后王庭谕也二十多了,就算真的被外放他这个兄长也能放心。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得亏了有顾闲激励这小子参加馆选。
兄弟俩没想到的是,一入翰林院,迎接他们的就是来自顾闲浓浓的关爱。
这人第一次来给他们上课,就给他们安排了一次体能测试。
测试结果显示这批庶吉士(加一甲三人)无一幸免,全都亟需加强锻炼。
顾闲一声令下,新科进士斯文扫地,每天必须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不说,清晨点完卯还绕着各大衙署慢跑一圈。
顾闲从前在翰林院组织活动都是遵循自愿原则,从不强迫别人参加。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奉旨教习庶吉士,学生们都得听他的!
部分庶吉士本来心有怨言,后来发现顾闲把礼部属官之中体能测试不达标的人也顺便揪出来一起晨练,他们莫名又心理平衡了。
……看来正式当了官也逃不脱顾闲的魔爪,还是早点习惯吧。
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还时不时来给他们领跑呢。
甚至旁若无人地唱歌。
时不时还招呼路上遇到的人一起来跑几步,说是清晨锻炼一下心肺功能,一整天都能精神抖擞地干活。
……总而言之,跑步队伍总是莫名壮大。
得益于年年都要举办的盛大长跑赛事,京师百姓看到有人在路上跑步已经不觉得稀奇。
一行人路上遇到热情且胆大的百姓,还会被问:“准备报名明年的赛事吗?”
顾闲仿佛和每个百姓都很熟,乐滋滋地回道:“不行,他们体能都太差了,不符合报名资格。”
现在长跑赛事依然火热,但是报名这一关卡得很严,主要是马拉松这种事身体不好的人硬上是真的有可能猝死,所以报名时得通过体检确定选手的健康情况。
像那些心脏不好的、先天不足的,肯定不允许参加。
做人得对自己的身体有点数!
众庶吉士:“……”
本来大家都挺担心顾闲来一句“所有人必须报名参加”,已经准备好要哀嚎了,结果顾闲说的却是“不符合参赛资格”!
虽说这应该是大实话,可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
有种明知道自己被人看不起了,偏偏又无从反驳的无力感!
可恶,就不能给他们留点面子吗?
他们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让顾闲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间,大伙都被顾闲激发出了强烈的锻炼欲望。
小半个月过去,王庭谕高高兴兴地跟顾闲分享自己的感受:“我现在一口气从住处走过来都不带累的。”
顾闲心道这有什么好炫耀,谁走那么一点路会气喘吁吁?哦你以前会啊……
瞧了眼王庭谕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顾闲默默收回了“你好菜啊”的毒舌评价。
对年轻人还得以鼓励为主!
顾闲说道:“继续保持,得先保证自己身心健康才能更好地为国为民!”
看看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把自己吃出一身病,愣是来了个三十年不上朝。可见人要是身心出了毛病,连皇帝都当得没滋没味!
王庭谕连连点头,俨然把顾闲的话奉为圭臬。
王庭譔看在眼里,暗自欣慰。
若说他过去只是觉得读顾闲的文章获益匪浅,现在他对顾闲则充满感激之情。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个犟种,谁劝他要爱惜身体他都不听。
现在好了,每天吃好喝好,坚持锻炼,到了点就睡觉,听话得一点都不像他弟了!
看来孩子还得是让外人来教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用谢,我教太监也是这样教的,这叫有教无类*今天也努力更上啦!磨磨蹭蹭又满450章了!真不容易啊!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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