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寸
景亦用力攥着他的手,脸烫得像个熟透的莓果,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别看了,真的没什么好看的。”
徐行抽出手,将手机放到一旁,说:“好,我不看。”
还没等景亦松一口气,又听他道:“你告诉我,你发了什么信息。”
景亦震惊地看着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在他的视线中,她的脸色从红转白,景亦憋了半天,慢慢说:“也不是多么重要的消息,你还是用手机看吧,我要回房间了。”
景亦回到卧室的时候,心脏依旧咚咚跳着。
他分明是看到了那条消息,却还要逼着她剖开心思。
景亦缩在被子里闭眼,躺了大约半小时,身后的床垫才陷下去。
她睡不着,在床上越躺越躁,索性坐起来喝水。
她倚着床头,不经意地瞥向一旁的男人。
他睡相很好,睡衣一丝不苟地贴在身上,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依旧冷硬疏离。
怎么会有人睡觉时也蹙着眉?
景亦放下水杯,慢慢地凑过去,想看清他是否真的在皱眉。
她的手枕着床单,上半身探过去,目光细细扫过男人的脸。
景亦想起结婚以前他们还是两个陌生人,只是那次在停车场差点追尾他以后,他们碰见的次数逐渐频繁。
她怕得罪他,怕他想起她闯过祸,可生活在和她玩红车效应,景亦越是想躲着他走,她就越能注意到徐行,甚至坐个电梯都能遇到他。
那时的景亦大概永远也不会料想到,她会和这个男人结婚,还住在一栋房子里生活,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有些时候景亦也会想,这段婚姻为的是什么?两个人的妥协又促成了什么?
父母经常告诉她,不要在无意义中死钻牛角尖,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抽离,不去追寻婚姻的结果,不预料未来举案齐眉还是分道扬镳,只顺着它自然的轨迹走下去。
景亦不再看他,想回到床上继续睡觉,可眼前的男人被她吵醒,忽然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揽进怀里。
景亦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做梦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男人用力环住,景亦愣住的短短半分钟里,他又睡着了。
景亦下意识想挣脱,可抬起头看见他眼底的疲惫,还是放下手,没有打扰他休息。
她的头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景亦盯着眼前衣领的扣子,嗅到他身上沉静的檀木香。
景亦回想起他的动作太过熟稔,仿佛那样抱过她千百次,景亦不禁怀疑,过去的几天里她有没有被他这样抱进怀中过。
她并不讨厌他的怀抱,他的胸膛十分宽阔,双臂有力,抱住她的时候会很用力,似乎要将她歉入身体。
景亦喜欢被挤压到快要窒息的感觉,让她有充沛的安全感。
她断断续续地睡着,直到六点钟,她再一次睁开眼,看见男人正从衣帽间走出来,臂弯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景亦撑起上半身,脑子还没清醒,含糊地问:“你要走了吗?”
她知道他向来早起,可六点钟就出门上班,未免也太早了些。
徐行转身看向她。
刚睡醒的脸埋在被子里,头发盖在脸上,眼睛半睁不睁的,睡觉时她贴着他的衣服,脸颊印了衣扣的圆形轮廓。
徐行走近,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往上一抬,把她脸上的头发往旁边撇。
景亦晃了下头,重新将自己塞进被子,嘟囔两句,“好困,我要睡到七点半。”
徐行用指腹慢慢磨着她脸上的压痕,景亦觉得有些痒,别过脸,徐行把被子往下拽,露出点空间给她呼吸,“睡吧。”
景亦到公司时,碰到傅蔓提着一兜甜品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刚刚在楼下碰到徐总了,好险,差点被他抓到我溜出去买零食。”
景亦愣了愣,“徐总刚来吗?”
傅蔓说:“不是吧,他应该是要走,话说这几天徐总来公司都好早啊,我那天手机落在工位上,就早上七点来到公司,上楼找总经办的人,看他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我听说好像是徐董病情的原因,他每天都早出晚归。”
景亦点点头,“嗯,大概是吧。”
十点钟,公关部门开会。
新上任的部门经理穿着一套黑色西装,齐肩短发,银框眼镜,手腕戴了一块劳力士。
“我叫岑敏,你们可以喊我岑经理或者Cathy,今年三十九岁,回国前我看过团队的工作内容,大家都很优秀认真,我这个人喜欢有话直说,不爱拐弯抹角,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提,或者给我发邮件,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要在工作中投机取巧,请不要互增压力。希望在诸位的支持下,我们部门可以越做越好。”
景亦跟着其他同事一起鼓掌。
岑敏话不多,走进会议室不到十五分钟便散会,回工位的路上,纪明语在旁边叽叽喳喳,“好酷的女人,我很喜欢她。”
景亦点点头,“嗯,感觉工作能力会非常强。”
傅蔓感慨说:“太好了,我最喜欢这种领导了,感觉跟着她真能做出东西来。”
上任的新领导有自己的助理,而实习生韩听玉则选择离职。
她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就能装走,最后一天给部门姐姐哥哥们准备了些小礼物,送到景亦那边时,景亦问她以后什么打算。
韩听玉想了想,诚恳地说:“我还是先选择保研,以后可能会去电视台做实习,姐姐,很高兴能认识你。”
景亦也送给她一盒曲奇饼干,道:“我们有联系方式,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好。”韩听玉点头,“姐姐,实不相瞒,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你是我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
景亦不知道原来自己能对他人产生这么重的影响,她问:“什么人?”
“温柔坚定,对人诚恳,有自己的目标,也有能做到的实力。”
景亦笑了笑,没说话。
等韩听玉离开办公大楼,景亦拨了一下身前的工牌。
有目标吗?
她其实没什么目标的,公关大多都是吃青春饭,景亦对如今的职务并未给予太大的期望。
她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下班后,景亦去了一趟医院。
她在附近餐馆买了两份粥,走进住院部时,看到徐行正在和任淮杨说话。
徐行先看到了她,见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提着点重物。
任淮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景亦和任淮杨打了个招呼,徐行盯着她,说:“拿了什么?”
她晃了晃两盒粥,“我看你昨晚回家都没有吃东西,顺路打包了点粥给你。”
景亦是真怕他熬坏身体,一是不想年纪轻轻没了老公,二是不想年纪轻轻没了工作。
任淮杨在一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景亦注意到他的尴尬,主动问:“学长要喝吗?我打包了两份。”
任淮杨看了眼徐行,发现徐行在平静地盯着他,任淮杨体面笑道:“我就不喝了,一会儿去吃食堂,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景亦错愕地看着任淮杨离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男人拉去家属用餐区。
景亦打开两份粥让他选,一份是荷叶粥,一份是南瓜粥,还配了一小杯白砂糖。
徐行看着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份荷叶粥,说:“我都可以。”
“那我先选了?”景亦端过那份荷叶粥,又问,“你加糖吗?”
“不用。”
“好。”
徐行看她往粥里加了一勺糖,他淡声说:“如果任淮杨留下来,你会把这份粥让给他?”
景亦动作一顿,又说:“我喝什么都一样,也可以回家再吃。”
“你以后少来医院。”
景亦放下勺子,看着他冷硬凌厉的眉眼,不解地问:“为什么?”
徐行的视线没有望向她,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景亦低声说:“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徐行抬起眼,见她清秀的眉毛蹙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一抹低沉的情绪。
景亦安静地将喝完的粥收拾好,她提上包,转身离开前说:“如果我给你添麻烦了,那我现在道歉,总之,我以后不会来的。”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风很强劲,逆着风走时,她的牛仔裤都紧紧贴住腿。
景亦咬着牙,心里憋着委屈。
她只是看他这段时间太劳碌,想尽可能地帮他一些,毕竟躺在医院的两人,从法律层面上来讲,也是她的家人,可这一切在他眼里也许是雪上加霜。
他熬坏了就熬坏了,大不了她二婚三婚,再去投新的offer。
景亦走进停车场,将喝完的粥盒扔进垃圾桶,从包里取出车钥匙时,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她被用力地揽紧怀里,腰后抵着车门,硌得她发疼。
她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他贴着她的耳边,说:“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医院不是好地方,这里鱼龙混杂,你不该多来。”
景亦不说话,她挣脱着,可又被男人抱得更紧。
景亦的脸都发烫,“你也知道这里是医院,这里是公众场合?”
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徐行松开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莹润的双眼,“还生气?”
景亦没什么大脾气,她性格好,从不会抓着某点不放,于是大度地说:“我好了,你回去吧,别离开病房太久。”
“我今晚早点回家。”
景亦闷闷哦了一声。
离开停车场后,热依旧卷过景亦的全身。
她没想到过去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找她解释清楚。
她摸着脸颊的滚烫,埋怨他莫名其妙地搂她抱她,她将车内空调开到最低,可周围还是热成了蒸笼。
景亦点开天气预报,显示气温三十五摄氏度。
都是天气的错。
—
景亦适应了一下新领导的工作节奏,过去的关其珍总爱开大会小会耍官威,岑敏却半个月也不见得开一次部门会议,更多时间都是点对点地通过软件直接找人谈工作。
景亦正在对接岑敏安排给她的几个媒体,尤珈的消息忽然弹出了。
尤珈:【体检报告出了,你和你妹妹什么时候拿?我帮你们捎着?】
景亦:【没事,不用了,你还得多跑两趟,我让徐行帮我取吧,正好他在医院。】
尤珈只回了一句啧啧啧,景亦就冒出了把她拉黑的想法。
景亦打开与徐行的聊天框,问他:【方便帮我取两份体检报告吗?谢谢。】
X:【嗯。】
徐行离开医院的时候帮她取了体检报告,确认姓名时不经意往数据上瞥了眼,他忽然一顿。
临近下班,景亦收到了陈熹宁的救命表情包,还有几连call。
景亦走进停车场,边上车边问:“熹宁?你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这个时间你不应该上晚自习吗?”
陈熹宁耍无赖,“我不想上晚自习啦,又没考好,去了也是要被老师训的。”
景亦怕她乱跑,皱着眉说:“那你现在在哪里?不上学就快点回家,不要在外面乱走。”
“我在家楼下蹲着呢。”陈熹宁沉默半晌,“姐,我怕爸妈对我彻底失望,我有点不敢回家了。”
景亦把电话开到免提,担心道:“不会对你失望的,熹宁,你快回去。”
“姐,有你这么个光环在,我好像做什么都不能到最好……妈妈偏爱你。”
景亦揉着眉心,心里又堵又塞,“妈妈没有偏爱任何……”
“你不用给妈妈解释,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偏心你,不过我也能理解,因为你成绩好,性格好,而且……长得也像她。”
景亦:“熹宁,你再这样说,我就要去楼下找你了,快回家,别让我担心。”
“我会回家的,姐你别过来,我不想耽误你时间。”陈熹宁很郁闷,“为什么我长得就不像妈妈?明明都是同一对父母,我就像基因突变了一样。”
“你性格像爸妈。”
陈熹宁笑了,“好吧,那也确实是有点像妈妈,难怪我和妈妈总吵架,原来是脾气一样差!”
景亦没心思和她开玩笑,“快回家,七点我给妈妈打电话,那时候你要是不在家里,你就死定了。”
陈熹宁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好好好,我回家,谁让我最听你的话啦。”
景亦语重心长地说:“熹宁,一次考试不能决定爸妈是否爱你,我读高三的时候也经历过瓶颈期,那时也怕爸妈对我失望,但他们是真心爱我们的爱,家人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陈熹宁美滋滋地说:“嗯!姐,有你真幸福!”
景亦笑了一声。
徐行今天回家早,不过六点半,进家门的时候景亦正在忙,狗拉在了地毯上,景亦只能亲自给多多洗澡。
她把干净的多多抱回狗窝,见他走进家门,说:“你回来了。”
徐行把体检报告拿给她,见她正仔细翻阅情况,他脱下外套,问她,“爸妈和你一样,都是O型血?”
景亦点头,“对,我们都……”
话音未落,景亦猛地抬起头,手一滑,体检报告从掌心滑出去,锋利的纸张差点在她手上割出血。
景亦弯下腰去见陈熹宁的体检报告,又用自己那份遮住陈熹宁的报告,手忙脚乱的。
徐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把她的报告放到一旁的柜子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她急促地说:“你别告诉熹宁,好吗?”
徐行淡淡看着她,把她脸颊的头发拂去耳后,说:“你们想瞒她一辈子?”
景亦沉声说:“能瞒就瞒吧,她的性格……知道了肯定要难过的。”
“她是谁的孩子?”
“领养的,我爸战友的孩子。”
景亦用力抓着陈熹宁的体检报告,嗓子又干又涩,她咳了几声,低声说:“你别和她说,可以吗?”
“好。”徐行将她拽到身前,盯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总有一天会知道?”
景亦点头,“那就以后再解释,她现在的年纪和阶段,很难处理好这个情绪。”
徐行像是叹了口气,倚着柜子沉默片刻,又问她,“吃饭了吗?”
景亦将两份报告放好,“还没,我得和我妈打个电话,刚刚熹宁逃课了,问问回没回家。”
景亦回到卧室,摸着胸口的跳动,喝了口水压惊。
堆在心底十七年的事情被他翻出来,景亦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裹丝的蚕,正在他的面前一寸一寸地剖开内心。
景亦坐在床边,给景书琼拨了个电话。
“想想,找妈妈什么事?”
“没事,我就问一下熹宁回家了吗?她刚刚……”
“熹宁?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亦一愣,“她没回家?”
“没……我去看看门口监控,一会儿告诉你。”
景亦挂断电话,搭在手机上的掌心里泌出一层薄汗。
徐行进主卧时,看她眉心拧在一起,身体靠住床头,焦灼地盯着手机。
他问:“怎么了?”
“熹宁没回家,她答应我说要按时回去的。”景亦敲着床头柜,喃喃道,“为什么不回家?她是不是又担心爸妈会训她就没回去?还是和朋友约着出去见面了?早知道我就去一趟我妈那边了……”
徐行朝她走近,把她的手机放到一旁,见她掌心掐出指甲印,把她的手指捋平,“你先不要乱想,可能只是在外面多逗留了一段时间。”
景亦点点头,但神色依旧凝固在一起,她无意识地攥紧了徐行的手,食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到他的脉搏。
几分钟后,她收到景书琼的微信。
陈熹宁离家出走了。
第42章 红伞
陈熹宁和景亦打完电话,又在楼下逗了一会儿邻居奶奶的老黄狗才回家。
她这次成绩考得很一般,擅长的数学和物理仅仅及格,更别提八十分的英语。
其实考砸以后,爸妈并不会教训她,顶多是景书琼叨叨她两句,再没收几天手机,一周过去后,陈熹宁再厚着脸皮说几句好话又能要回手机。
只是低分积累太多,她的厚脸皮也快要磨薄了。
陈熹宁从包里摸出钥匙,悄悄转了下锁芯,走进家门时闻到了一股香味,是她喜欢的红烧猪蹄。
陈熹宁远远瞥见爸妈卧室的门缝敞着,她猫着腰走过去,想吓他们一跳。
“成绩发家长群里了,你看了吗?”景书琼坐在床上问陈永怀。
“看了,那不考得还行吗?五百来分。”
“你就惯着她吧,五百零几能干什么?当年想想高考六百七,最后报志愿也是手忙脚乱。”
陈永怀看得开,“她活得开心就好。”
景书琼最烦他这股什么都看淡的劲儿,骂他,“你能不能对孩子上心一点,当初说把熹宁接回家的人是你,在家里整天你唱白脸我唱红脸,坏人全都我来做,你又藏起来隐身。”
“熹宁不是想想那种听话的孩子,她整个和个泼猴似的,等以后刹不住了,陈永怀我告诉你,你连她的人都逮不住。”
“更何况既然咱们答应了陈大哥,那就该对孩子负责才对。”
陈永怀叹气,“我这不叫不负责,问题是她那孩子的心思压根没放在学习上,你把她摁到书桌前,她也有办法钻洞跑出去。”
景书琼一阵头疼,捏着太阳穴说:“她要是能和想想一样懂事就好了……你说咱费劲吧啦将她拉扯大,到底图什么?花得全都是咱们自己家挣的钱……”
“书琼,你少说两句。”
“她又没回来,我就随便讲两句,憋了这么多年我也难受啊……有时候半夜醒了上厕所,我隔着门缝看她还在玩手机,是真后悔把她接回来……”
陈永怀皱眉,“书琼,都拉扯到十七八岁了,这种话就别讲了。”
景书琼怒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都怪你,要不是你大发善心,也不至于……算了,我不说了。”
景书琼噤声不再说话。
陈熹宁的亲生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想到这里,景书琼还是咬着牙吞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她就算脾气再差,性格再暴,良心和三观还是有的。
景书琼戳了戳陈永怀,“别喝你那个破茶了,你能品出什么好歹,去厨房看看我炖得猪蹄怎么样了,熹宁前两天还闹着要吃来着,别又炖过了,她指定得在我耳边嗡嗡叫唤。”
陈永怀放下茶壶,“行,我再去收收汁。”
等陈永怀走后,景书琼从床头柜找出钱包,又抽了两张红钞票,推开陈熹宁房间的门,把生活费塞进她枕头底下。
她回到卧室躺了一会儿,越久卧,心脏就越发跳得厉害,惶恐不安。
直到景亦打来电话,“熹宁回家了吗?”
景书琼怔住,“熹宁?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亦也愣着,“她没回家?”
景书琼越想越觉得心慌,她站起身走进书房,说:“我查个家门口监控,等会儿回你电话。”
家里的监控没有收音功能,只能看到黑白画面,景书琼盯着屏幕里的陈熹宁,她先走进厨房闻了闻猪蹄,又悄悄挪向她和陈永怀的卧室,最后定在门口。
顿住几分钟后,陈熹宁跑了。
景书琼关掉监控,陈永怀问她什么情况,景书琼颤着嗓音说:“她好像听到了我们的话,跑出家门了。”
景书琼急得脸通红,“外面天都快黑了,你说她会去哪儿?她那个笨脑子出门只会使导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万一迷路没信号了怎么办?这傻姑娘……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陈永怀拍着她的背,“别着急,咱俩先去小区附近逛逛,这才几分钟,她肯定还没走远。”
景书琼在广场找人的时候,景亦和徐行正好走进小区门口。
景亦喊她,“妈,找到了吗?”
景书琼脸上冒出一层热汗,她随便抹了一把,说:“没,你爸去门卫查监控了,刚打来电话说她跑出小区了,你说她还能去哪里?”
陈永怀走过来,道:“会不会回学校了?”
景亦琢磨片刻,“可能性不大,她逃课出来的,怎么会再回去……”
“报警吧,我听说未成年失踪不需要等二十四小时。”景书琼面露难色,“要不要找程西昀?”
景亦点头,“你们先报警,我联系他吧,有他帮忙可能更快一些。”
景亦走到墙根底下,找出程西昀的联系方式,铃声震了半分钟后,对面接听。
“景亦?你找我有事?”
“熹宁知道那些事情了。”
程西昀一愣,“她人呢?”
“找不到,她可能是一时无法接受,就跑出了小区,我们已经报警了,想问一下你方不方便过来帮……”
“位置发我吧,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景亦见徐行正站在一旁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忽略他将近半小时。
她走上前,说:“麻烦你陪我一起过来了。”
徐行沉静地说:“我们之间的关系称不上是麻烦。”
景亦点点头。
“我也可以帮你联系公安局的人。”
景亦错愕地回过头,他站在墙角前,身后的爬山虎疯狂在墙上肆虐,那种侵略般的压迫与他有些相像。
“谢谢,但程西昀他比较特殊,他是……”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徐行回过身,仿佛是不想听她接下来的形容。
景亦朝他走过去,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别告诉别人,我只和你讲这件事。”
徐行听到她认真地说:“熹宁的亲生母亲姓程,程西昀的程。”
当年爸妈把陈熹宁接回家,嘴里一直嘟囔着,“他们的儿子好像是送去了全托学校,一直联系不上。”
景亦只知道陈熹宁的亲哥哥和她年龄相仿,在外地读书,后来考入了一所警校。
直到那晚程西昀忽然上门拜访,说他的父亲叫陈易,母亲叫程慕君,客厅里的几个人才皆是一愣。
景亦摸着手腕,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我爸妈才认识他……程西昀和熹宁的关系特别好,不过熹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程西昀也没告诉她,我们都觉得熹宁现在活得很好,没必要给她徒增烦恼,但没想到她自己发现了。”
景亦很担心陈熹宁的安危,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没什么生活阅历,包里也只有一丁点的零花钱,能够她撑到什么时候?
景亦深吸一口气,冲徐行笑了笑,“在这耗时间也没用,程西昀应该也快到了,我们出去吧。”
徐行看着她强撑着的笑容,没有戳破,他摸着她的头顶,说:“会找到她的。”
景亦沉默地点点头。
程西昀赶到小区门口,一见到景亦便问:“她怎么知道的?”
景亦愧疚地解释,“我爸妈聊天的时候没注意,就被她听到了。”
程西昀叹气,“没事,纸包不住火,想想她可能去哪里吧。”
景亦想了想,“熹宁走不远的,她手头应该还有一两百块钱,连去其他地方的车票都不够买……她不是还在附近,就是打车去了别的地方,总之不会离开燕庆,以你的经验,她会去哪里?”
“让她有归属和安全感的地方吧。”程西昀拿出手机查地图,“当初叔叔阿姨领养她的福/利院在哪里?”
景亦无奈地说:“福/利院已经拆了。”
程西昀烦躁地啧了声,“还是去一下吧,万一能找到……”
徐行忽然说:“哪个地方能了解到她的父母?”
被领养的孩子得知自己的身世,第一反应大概是寻找亲生父母的踪迹。
景亦一下犯了难,“叔叔阿姨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这个我不清楚。”
程西昀说:“我爸妈的离世很意外,都是在前线的工作上牺牲的,熹宁可能会去网上搜?”
景亦的脑子转着,她抬起头,对上徐行的目光,忽然思路一清,说:“她可能是去了墓园。”
“墓园?”程西昀难以置信。
景亦沉默许久。
其实在隐瞒这件事上,并不是滴水不漏,甚至是漏洞百出。
景亦和父母每年都会在十月份去给陈熹宁的爸妈扫墓,有次他们正准备出门,陈熹宁却翘课回家。
她好奇地问:“你们要做什么?我也要去。”
“去扫墓,你在家待着。”
陈熹宁有点害怕墓园,她呆呆地点头,“哦,谁啊?”
景亦当时在换鞋子,景书琼催着她下楼,景亦说:“爸爸的战友,陈叔叔还有程阿姨,你在家乖乖听话,回来我给你买东西吃。”
他们以为隐瞒得很好,可经不起推敲,徐行仅从陈熹宁的B型血就能推断出他们不是一家人。
陈熹宁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她其实在某些方面聪慧又灵动。
景亦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出现在墓园,总之保险起见,还是去看一眼吧,我去墓园找她,我爸妈留在小区。”
程西昀说:“那我去福/利院那边,说不定她躲在那块地方。”
景亦点头,“好。”
路上,景亦坐在副驾,心脏直跳个不停,掌心也发凉。
如果熹宁真的在墓园,她又该对熹宁说些什么?
景亦缩在座椅上,逐渐蜷起来,她用劲按着小腹,可也抵不过那道向下坠的力。
出门前来了月经,今天穿得太薄,忽然降温的天气吹得身体发冷。
她准备去调温度时,周围的空气忽然暖起来,身上也多了件外套。
景亦抿了抿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谢谢。
当年陈易在工作前线牺牲后,程慕君说将他葬在城西那座墓园里,离家近,可以守护着他们,直到后来程慕君也因公殉职,两人合于一坟。
景亦走下车,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墓园,攥紧了手头的伞,又转过头和徐行说:“我自己去吧,你等我一下。”
徐行看着她泛白的嘴唇,皱一下眉,“你要去多久?”
景亦叹气,“不清楚,如果太久没出来的话……”
徐行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我去找你。”
景亦点点头。
景亦进入墓园,景亦凭着记忆去找陈易和程慕君的墓碑,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她隔着两三米远,遥遥瞥见一把红色雨伞。
陈熹宁摸着墓碑上的两张黑白照片,她长得像母亲,但程慕君眼中的英气与坚毅更甚几分。
陈熹宁苦苦笑着,难怪总有人说她和爸妈长得不像,难怪姐姐和爸妈总会在十月份扫墓,难怪姑姑总话里藏刀地讥讽她不孝顺。
陈熹宁的头抵着膝盖,脸埋进臂弯,眼泪掉进袖口,“我好想你们,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熹宁?”
那把红伞在墓碑前颤了颤,又猛然一缩,在细雨里逐渐消失。
景亦快步上前,喊她,“陈熹宁!”
“你别过来!”陈熹宁回过头,眼眶里全是酸胀又淋漓的泪。
景亦连忙停下,“好,我不过去,但你总要回家吧?”
陈熹宁晃头,茫然道:“不,我不回去……”
景亦愣住,“那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总之我不要回家……”陈熹宁咬着牙,将眼泪憋回去,“妈妈讨厌我。”
景亦错愕地看着她,“妈妈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她很爱你……”
陈熹宁失望地大喊,“她说我不懂事,后悔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她觉得我是拖油瓶!”
景亦也很难过,“她做了你十七年的家人,你还不了解她什么脾气吗?她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妈妈现在一直在找你,她很担心你,有话我们回家好好说,可以吗,熹宁?”
陈熹宁崩溃地喊:“我怎么回家?我和你们根本不是一家人!”
景亦:“我们就是一家人,熹宁,我们都很爱你……”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陈熹宁哭道,“过去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可连你都要骗我,你们想把我蒙在鼓里一辈子吗?我没有家人了。”
“有,熹宁,你还有一个哥哥。”
陈熹宁后背僵住,愣愣地看着她。
景亦忍着身上的疼,又朝她走近几步,“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程西昀总无缘无故来我们家吗?因为他是你的哥哥,他想多见见你。”
陈熹宁盯着她,“你又欺瞒我。”
景亦沉默半晌,说:“熹宁,过早知道这件事对你没好处。”
她不明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不相信我!”
景亦不想和她吵架,于是放平语气,“熹宁,你先过来,哪怕我们到车上去说也可以,就在墓园外面……”
陈熹宁摇头,“我不走,我还没仔细看过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
“我带你回家,家里有你父母的照片,你……”
陈熹宁歇斯底里,“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真正爱的是你!他们讨厌我,不喜欢我,我不会再拖你们的后腿了!”
景亦见她准备跑,随后上一阶楼梯,“你别走,那我在这里和你说,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听完我们就回家吧。”
雨和眼泪混在一起,陈熹宁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水,“全部,我要知道全部。”
景亦站在原地,让雨顺着伞面向下滑,慢慢说:“你的亲生父亲是爸爸在部队时的班长,他们关系很要好,甚至曾经开玩笑说,如果有一个人先牺牲,另一个人就帮忙照顾对方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是战区总医院的医生,陈叔叔在前线牺牲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后来程阿姨生下你,身上伤口还没恢复就去医院支援工作,劳累过度去世了。”
“陈熹宁的陈,是陈易的陈,不是陈永怀的陈。”
陈熹宁坐在石阶上哭,眼泪顺着指缝滑出来,她呜咽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
景亦眼睛一酸,“熹宁,你还有我们,还有你的哥哥,在你不知道地方,你的哥哥一直关注着你担心着你,我们回家吧,好吗?”
陈熹宁盯着石板路,冷冷地说:“你妈妈不喜欢我。”
景亦的心脏发紧,嗓子发僵,“她是我们两个人的母亲,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听话,熹宁,不要……”
陈熹宁忽然笑了,“姐,事情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小腹那股酸疼抓着景亦不放,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苍白地问:“你心里产生了隔阂,我能理解,但如果你要离开我们,你想去哪里?”
陈熹宁站起来往外跑,“我去找我哥哥,总之我不要和你们生活在一起,你们都欺骗我。”
“熹宁!这里是墓园,你不要乱跑。”
陈熹宁走得很快,可景亦被身上的疼牵制着,她只能攒着力去追陈熹宁。
鞋底迈上漫水的石阶,她忽然脚下一滑,手中的伞被劲风刮走,景亦的腿发软,猛地磕在了台阶上。
陈熹宁听到咚的一声,下意识回过头。
她看不到那道高瘦熟悉的人影,只能瞥见深黑色台阶上有一抹灰白。
陈熹宁的心脏一颤。
她犹豫着,在原地愣了半晌,小声喊了一句姐姐,偌大的墓园中回应她的只有呼啸冷肃的风。
陈熹宁抓紧伞柄,每靠近景亦一步,她小腿抖动的幅度就越大一分。
陈熹宁走到景亦的旁边,拨开她的头发,在她额角摸到了一片湿热。
是血。
第43章 蝉翼
景亦已经进入墓园四十分钟,徐行看一眼腕表,还是走了过去。
上一次去墓园是在外公的忌日,孟婉茹和孟秋园在碑前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也没争出高低。
徐行站在黑压压的墓碑前,瞥见了那把摧折的鲜艳红伞。
陈熹宁跪在石阶上,摸了满手的殷红,她一边惊恐,一边僵着嗓子说:“姐,我听你的话,你别出事好不好?”
陈熹宁把景亦翻过来,手足无措地从包里抽出湿答答的纸巾,给她擦着额头,“我错了,我和你回家,你不要出事……”
陈熹宁已经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水是雨还是泪,她随手抹了一把,想掏出手机打120,可手掌汇满了汗,设备从掌心滑出去。
陈熹宁爬下去摸手机,膝盖没定稳,差点摔下台阶时,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姐夫,我姐姐她摔倒了,怎么办……”陈熹宁无助地哭。
徐行没看她,直接将景亦从地上抱起来,“打120了吗?”
陈熹宁擦着屏幕上的水痕,慌乱地说:“还没,我现在打。”
“你现在打120有什么用?”
陈熹宁愣愣地抬起头,与徐行冷厉的目光相对时,她背后忽然一凉,仿佛血液都要凝成冰。
“给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去市医院。”
陈熹宁盯着徐行的背影,胆怯地攥住手机,恐惧在血管里蔓延。
她不敢跟景书琼联系。
可她更怕姐姐出事。
景亦被徐行放到后座,额角上的血已经凝固,她昏迷地靠着椅背,唇色一点一点变浅,身上还穿着他递来的外套,长裤湿淋淋地贴着腿,水顺着裤管向下滑,在车子里滴出圆圈。
陈熹宁坐在景亦旁边,她焦灼地摸着手机,又被后视镜中的那道目光一吓,还是将电话拨了出去。
景书琼几乎是立刻接通,她犹豫地问:“熹宁?是你吗?”
陈熹宁低声嘟囔一句,“我姐受伤了,在市医院。”
她说完就挂,生怕多讲一个字。
陈熹宁像个鸵鸟般缩在椅座上,她不敢直视徐行的双眼,只能将头越埋越低。
中途程西昀又打来电话,虽然刚才嘴硬说要找他,可陈熹宁还是一时无法接受他们的血缘关系,尴尬着讲了两句情况。
徐行已经联系好了医院的人手,几乎是一下车,景亦便被送去抢救室。
陈熹宁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唯一的伞折在了墓园,手头只剩个淋了水的手机和一百三十块钱的人民币。
她默默转过身,想回到大雨中,忽然听到徐行冷声说:“陈熹宁,你姐姐躺在抢救室,你却准备离开?”
徐行并不愿管陈熹宁的事,一个心智还没成熟的倔孩子,说再多道理也不如让她自己在摸爬滚打中想开。
只是景亦太在意她了,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陈熹宁抹着眼泪,情绪搅得胃里开始翻滚,她跑进卫生间吐了很久,又颤着双手走去手术室门口。
她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抓着校服,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吸着水的深黑校服重重地挂在肩膀上,陈熹宁紧紧抿着唇,却不敢对着徐行说一句话。
半小时后,景书琼和陈永怀赶到市医院,陈熹宁握着书包背带,吐不出一个字。
景书琼沉着脸,大步走到她面前,扬起巴掌。
陈熹宁闭着眼睛,等着那道耳光挨到脸上。
她迟迟没有感受到火辣辣的疼,陈熹宁睁开双眼,见景书琼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正愤怒地盯着她。
景书琼忽然收回手,她别开脸,冷冷撂下一句,“陈熹宁,我对你太失望了。”
陈熹宁咬紧嘴唇,苦苦笑着,“那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景书琼回过头,高声呵斥她,“陈熹宁!我供你吃供你喝,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程西昀到医院的时候,陈熹宁正在歇斯底里地流泪,“我从来没有求你们管着我!你们这些年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等我以后赚了钱,我都可以还!我不欠你们!”
景书琼攥紧拳头,“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
陈熹宁擦着泪,委屈道:“你又不是我妈妈,你凭什么教育我?”
“你不是讨厌我,偏心姐姐,嫌我给你们拖后腿吗?那我不做你女儿了,我走,我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陈熹宁又开始犯恶心,胸口和咽喉中间像堵着一口悬而未决的气,她红着眼望向景书琼。
那个向来得体,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如今身上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鞋面也洇出一道黑痕。
她说话难听,直白,刻薄,可过去的陈熹宁是爱她的。
现在她不爱妈妈了。
程西昀将陈熹宁拽到身后,看她脸色发热,担心地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陈熹宁捂着嘴,“我胃里好恶心。”说完,她跑进卫生间开始吐酸水。
等陈熹宁走回手术室,景书琼忽然将她拉到身旁,那股力道大得连程西昀都快要拦不住。
景书琼高声说道:“好!我偏心你姐姐,是,我是偏心她,因为她是我辛辛苦苦生出来的,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当然更爱她。”
“你可以说我偏爱你姐姐,但你不能说我不爱你,我要是不爱你,我为什么要每周往你枕头底下塞生活费?我身体不好吃不了油腻的东西,隔三差五卤的猪蹄是给谁吃的?我扔垃圾桶算了!”
景书琼指着自己的膝盖,“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我膝盖上有个巴掌大的疤痕,我说你少管,那是因为你小时候长了水痘,我硬是把你从家抱到了医院,下台阶的时候你不听话地抓我头发抓得疼,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为了护着你,我把你抱得死死的,结果十几年过去,你说我讨厌你?陈熹宁,你扪心自问,我哪里对你不好?我拿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结果你转头就说我恨你!”
“我是有怨言,说话难听,赚得钱没花到自己身上,全顾着养别人女儿了,可我这些年少你吃喝了吗?!少你钱花了吗?!什么不是你想要就给你买?裙子、球鞋、最新款手机、自己的房间,哪样我没给你?!你姐姐还在手术室,你又在这里闹什么脾气!”
“就你觉得苦,你以为你姐姐这些年就不委屈吗?!当年你爸说要把你接回家,我们只能把景亦送去你姑姑那里,你姑姑家里的人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让想想住在杂货间,还用弹弓打死了她养的鹦鹉,她那时候只有十岁,打雷的晚上害怕到不敢睡,甚至等我和你爸爸带你回家后,她还有应激,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有多心痛吗?”
“你姐姐懂事,见我们把你接回家以后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还主动照顾你,陪你玩,难道她那时候就不伤心吗?只是她懂事,不说罢了。父母莫名其妙给她带回一个妹妹,本来是她独享的爱硬是分成两半,你那时候还小,甚至不会走路,她就带着你在家里转,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景书琼说累了,她扶着椅子坐下,摸着心口,说:“我们对你姐姐好,更多的是因为愧疚,她原本是个爱笑的姑娘,可自从把她从你姑姑家里接回来,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个人,生怕说错一句话,你知道我这个当妈妈的看着有多心疼吗?我自己的女儿被我养成这样样子,你知道我多惭愧吗……可她还是爱你,陈熹宁,你最该感恩的人是你的姐姐。”
“我给你姐姐买的金项链,她说不要,说你也喜欢,好,我开始给你攒金子!你之前告诉你姐,你也想毕业后有个自己的房子,我和你爸咬咬牙给你准备首付,床头柜里那张银行卡已经存了二十万,够你生活到有赚钱能力的年纪,你要是不想继续留在这个家,就都拿走吧,就当我们再养你最后一次,我这善良也到头了。”
景书琼疲惫地揉着眉骨,她又垂下手倚靠着座位,忽然手腕被人紧紧攥住,陈熹宁在她耳边哭。
“对不起,妈我错了,您别不要我,我不想再做没有妈妈的小孩了……”
景书琼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她无神地看着眼前哭得破碎的女孩,用力将手抽出来。
陈熹宁压着肠胃的反应,她苦苦求着景书琼,“妈妈,您原谅我,可以吗?对不起,是我不懂事,我不会再逃课逃学了,我认真读书考上好大学,我想回家,我不要自己生活……”
景书琼望着漏窗外的婆娑花影,瓣上积着急雨的水渍,她神色淡淡的,像走廊里的煞白漆墙,“你姐姐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徐行站在一旁,他看着手术室外亮着的灯,想到了那晚她做着噩梦,颤着手抱住他,让他不要离开。
耳边还是陈熹宁低到尘埃里的哀求,景书琼看似态度僵硬,其实已经全然松动,只是她放不下把持几十年的自尊。
景亦不会怨陈熹宁,她那么善的脾性,大概永远学不会恨人。
窗外的暴雨终于肯停歇,景亦被推出手术室。
医生也离开手术室,摘下口罩说:“她后脑受到撞击,脑血管出了血,一定程度上会压迫视觉神经,等醒后再观察一下吧。”
景书琼连忙站起来问,“会失明吗?”
“失明倒是不会,只是个小血块,但可能影响视线,看病人的具体情况吧。”
景书琼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着地板,死死拽住陈永怀的袖口,“想想……真看不见了怎么办?”
“看不见了我们就养她一辈子,你也别太担心,想想福气好,肯定会没事的。”
景书琼点头,又望向一句话也没说的女婿,他漆黑的眼底渗不出任何情绪。
徐行刚联系了国内外有名的眼科专家,他收起手机,隔着一道病房门,听陈熹宁正在号啕大哭。
陈熹宁看着景亦眼前绑的一圈绷带,自责地落泪,“对不起姐姐,我不该闹脾气,还害得你眼睛受伤,姐你骂我几句吧,你别不说话……我害怕。”
景亦被纱布包着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唇和消瘦的下巴,她倚着床头,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
“有水吗?”她问。
陈熹宁先是愣了愣,又连忙用袖子抹去泪光,给她倒了杯温水。
景亦摸索着碰到杯壁,喝水时不小心沾湿了鼻尖上的纱布,她抬手摸了摸。
她这副模样,陈熹宁不敢再多看一眼。
景亦问:“妈在哪儿?”
“在楼下给你买东西吃。”
“你们谈过了吗?”
“嗯。”
景亦去找她的胳膊,陈熹宁用纸擦干净手,用力握住景亦的掌心。
景亦描着陈熹宁掌心里的纹路,冲她笑了笑,“我没有怪过你,熹宁。”
陈熹宁抿紧嘴唇,她无声地哭着,不敢让景亦察觉到她负面的情绪,景亦拍着她的手,说:“放下那些事吧,我们还是一家人。”
陈熹宁用力点头,“嗯,姐,对不起……”
怕打扰到景亦休息,陈熹宁没在病房留太久,她给景亦掖好被角,走出病房时,与门外的徐行对上视线。
陈熹宁本就怕他,几小时前被他冰冷的目光一刺,她更是吓得一句话也不敢搭。
徐行没时间和她一个小孩计较那点琐事,他越过她,将病房的门关上。
床上的女人安静地坐着,那双漂亮纯净得像湖水的眼睛遮在了纱布后,她想再去找水杯,手却不小心将果盘推在地上。
她无措地靠在床边,将头垂得极低,像一支被雨水砸湿的白杏花。
他把那份果盘捡起来,景亦忽然察觉到声响,她茫然地转过头,“你是?”
徐行看着那道纱布,如果没有这层障碍,她也许会睁圆双眼,琥珀色的瞳孔里会映着他的影子。
徐行伸出手去摸她脸侧的头发,指腹擦过景亦的耳根,她几乎是下意识怔住,“徐行?”
他离她很近,景亦闻到那股熟悉安心的乌木沉香,她的心跳逐渐稳下来,景亦被他摸得发痒,她别了下头,问:“怎么了?”
“喝水吗?”
景亦笑着点点头,“好,谢谢你。”
这层笑像张薄如蝉翼的纸,一戳就破,徐行不去看她唇角的弧度,将水杯放进她的手里。
景亦抿着水,慢慢说:“其实我看得见,只是左眼有些模糊,这样包得挺唬人,你能帮我转告给我妈吗?不然她要担心了。”
徐行摸着她的下巴,将她微微挑起来,景亦看不见他的人,只能仰起头。
手指刮过景亦的下颌,她骤然嘶了一声,“疼。”
徐行平静地说:“这里有伤口。”
景亦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松一口气,他的冷静也压低了她内心的惊恐。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只是不想让家人过于在意她的伤势。
周围一切俱静,景亦抓紧床单,她抬起头,倏然又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了,景亦问道:“你还在病房吗?”
“我一直在你的面前,景亦。”
她看不到他,也闻不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景亦抬手去试探,“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
徐行伸出手臂将她环到身前,掌心扣住她的后背,盯着她眼前那层厚纱布,看她又轻轻地笑,“这种感觉好奇怪,我似乎永远都找不到你,抓不住你了。”
徐行握住她的手腕,五指顶开她的掌心,与她十指交扣,“现在抓住了。”
看着她的笑,徐行感觉不到轻松,不像挠人的柔风,更像是生锈的鱼钩,在他心上用力地剜着,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
景亦有些困了,她身体下意识往后倒,徐行扳过她的背,让她靠在他的怀里。
几分钟后,景亦贴着他的胸膛睡着了。
徐行将她抱回床上,他盯了许久她眼前的纱布,最后走出病房。
另一边,徐慎知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徐行看着白纸黑字,心里没有多大感触,倒是徐承锦哭得像个泪人。
刚听完陈熹宁的号啕大哭,还要再看徐承锦落泪,徐行冷眼看着他,“要哭出去哭。”
徐承锦不敢出去,也不敢再哭,他憋屈地缩在旁边,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徐行签上字,拿上外套准备回景亦的病房,瞥见徐承锦还悲痛欲绝地红着眼,徐行忍不住皱眉,“为徐慎知那种人耗费情绪,你觉得有意义吗?你哭了他就能活?你的眼泪没那么珍贵。”
道理徐承锦都懂,可他做不到徐行那般冷心冷肺,他的爸爸快死了,妈妈临近发疯的边缘,哥哥不愿意接收他的情绪,徐承锦越想越难受。
徐行径直绕过他。
景亦的病房外,陈熹宁正狼狈地坐在椅子上啃猪蹄,景书琼嫌弃地给她递了张纸,“慢点,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闹饥荒了都不像你这样。”
陈熹宁吃得油光满面,她吸吸鼻子,“妈妈,我已经一天没吃过饭了……”
景书琼觉得她埋汰,“饿不到你,让你爸给你拿点水喝,小心噎着你。”
徐行刚想推门进病房,景书琼就转过头和他说:“刚才有个医生进去了,可能是在问想想的情况。”
“好。”
徐行走进病房,将门关上,他抬起视线,瞥见里头站着的男人,神色一凛。
男人穿着白大褂,正站在床边宽慰她不要太担心,景亦也是笑着点头,还谢谢他特意抽出时间来看望她。
徐行的目光定在他的背后,淡声喊他名字,“任淮杨。”
第44章 花影
刚结束完一台手术,任淮杨准备回科室休息,路过大厅时,瞥见个有些眼熟的人。
几小时前,他在外头抽烟,见一个女人被送进医院,他当时怔了两秒。
那女人的背影有些像景亦,还没来得及细看,主任就给他派了个急活。
忙完手术,任淮杨早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直到看见景书琼匆匆路过大厅走进电梯。
高中的时候,他经常被孟秋园薅去办公室补作业,偶然一次碰上高一家长会,他没个正形地坐在孟秋园的办公椅上打游戏,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他回过头去看,是景亦和她母亲。
任淮杨连忙站起来,起身太快差点被椅子绊倒,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领子,说:“找孟老师吗?”
景亦点头,“对,老师说要谈谈成绩。”
任淮杨搬出两把椅子,“她出去开小组会了,很快回来,不如你们先坐一会儿?”
景亦接过塑料椅子,坐在资料柜旁边,景书琼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说:“老师办公室挺亮堂的。”
景亦笑了,“您那办公室也很好。”
景书琼摇了摇手里印着广告的扇子,“在那里待一天还行,坐久了就看腻了,环境旧,人也旧,都是些老同事了,什么时候招点脑子灵的小年轻进来呢……”
任淮杨不敢玩手机,只能坐在旁边刷题,可十分钟过去,五道单选还没做完。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母女两个,景亦的五官和母亲有些相似,但景书琼的眼型更尖锐,看人的时候多了两三分的审视。
任淮杨只是被景书琼轻飘飘扫一眼,后背便有些发凉。
他给景书琼接了杯温水,景书琼冲他弯唇笑了笑,“谢谢你啊,同学。”
任淮杨站在大厅中间,看着那位妇女正提着个饭盒匆忙地赶上电梯。
他最后还是没有去休息,而是到了护士站随口问句话,便得知了景亦的病房号。
他敲门时,景亦正在睡觉。
听见咚咚两声,景亦清醒了一阵,又从床上坐起来,说:“请进。”
任淮杨关上病房门,看见她眼前的纱布,忽然一怔。
视觉阻挡,听觉逐渐灵敏起来,景亦仔细听了一会,没捕捉到声音,她惊恐地问:“你是谁?”
“是我,任淮杨。”
景亦松了口气,她对着那道声音的方向,笑着说:“原来是你啊学长,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我过来看看你。”任淮杨走近病床,盯着那块纱布,沉声问她,“怎么受的伤?”
景亦不想重提旧事,只轻描淡写地说:“后脑勺不小心磕到了,一个小血块压住视觉神经,不过不是很严重,包纱布是怕我乱摸,很快就好了。”
任淮杨看着她身上蓝白条纹的衣服和尖瘦的下巴,又环视了下病房,“你家人呢?”
“我妹妹刚出去不到五分钟,你就过来了。”
任淮杨还想再说点什么,景书琼忽然走进来,她看他穿着白大褂,可脸却生疏,还是问了一句,“您是哪位?”
景亦帮她介绍,“妈,这是我高中同学任淮杨,也是徐行的表弟,在市医院工作。”
景书琼了然点头,她切了份果盘,客气地问任淮杨,“吃点水果吗?刚买的车厘子。”
任淮杨礼貌拒绝,“阿姨,我先不吃了。”
“行,想想,我把果盘给你放在桌上了,我先出去了,你们聊。”
景书琼离开病房,透着玻璃往里探了一眼,最后还是留了道门缝。
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着陈熹宁狼狈地啃猪蹄,给她递了张纸,问:“谁把你姐送来的。”
陈熹宁想到徐行的那辆车,和他一样冷得让人发颤,嘟囔道:“我姐夫开车送的。”
景书琼靠着椅背,看徐行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景书琼琢磨两下,说:“刚才有个医生进去了,可能是在问想想的情况。”
徐行:“好。”
病房中的任淮杨正在和她讲人体的眼球结构,让她不要太过担忧。
“任淮杨。”
话音刚落,任淮杨的后背骤然一僵,他怔住几秒钟,还是景亦先喊了男人的名字,“徐行?你回来了?”
任淮杨转过身,冲徐行洒脱地笑了笑,“哥。”
男人冷眉冷眼道:“出来,我找你有事。”
景亦被蒙在灰白里,只能听出徐行似乎是将情绪压到极点,她连忙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在病房休息,我找任淮杨有事。”
景亦听到关门声,只能不安地攥紧被角。
楼梯间,徐行盯着他口袋里露出的方盒形状,锋利的眉眼里透出冷厉,“你明知道她对烟过敏。”
任淮杨将烟盒扔进垃圾桶,“其他都能戒,这个戒不掉。”
“是不能戒,还是不想戒?”
任淮杨苦笑,“哥,我从初中就开始抽烟,十几年过去了,哪有那么好改?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是不想戒,总要宣泄压力的途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硬扛。”
任淮杨有时候也很佩服徐行,那么冷的一个人,从没见他崩塌过。
“任淮杨,离她远一点。”徐行看着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你是在害她。”
任淮杨还是问了出来,“如果我早点回燕庆,现在有资格将这句话的人会是谁?”
徐行的情绪无波无澜,“你的假设太荒唐。”
戳破了最后一层遮掩的情绪,任淮杨盯着地板的纹路,耳边全是午后的风声,“那就这样吧。”
烟和人,总要戒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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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熹宁吃完猪蹄后,用纸随便抹了两把嘴就进了景亦的病房。
“姐,你睡着了吗?”陈熹宁小心翼翼地问床上躺着的人。
蓝白条纹病号服动了一下,“没,怎么了?”
“没事,我就进来看看你。”陈熹宁抓着书包背带,说,“姐姐,我明天就要回去上学了,等我有时间再来找你。”
景亦点头,“去吧,上学最重要,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就多吃饭。”
“我会好好学习的,不再让你和爸爸妈妈操心。”
景亦笑道:“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我想报一些补习班,我英语落下了好多语法……”但她不敢和景书琼说,补习班的价格昂贵。
景亦听出了她的纠结,说:“没事,我告诉妈妈,她会同意的。”
陈熹宁点点头,“姐,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景亦喊住她,“熹宁,我不知道在手术中你和妈妈聊过什么,你能放下这件事我很高兴,但如果你有情绪,还是可以告诉我和爸妈,我们都会帮你分担的,你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还没有能完全处理这件事的能力。”
陈熹宁咬着嘴唇点头,“我知道了,姐,你也好好养病,我还想让你给我开家长会呢,孟老师可喜欢你了。”
景亦逗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是徐行的小姨,也就是我的小姨,从某种层面上讲,你也可以喊她小姨。”
陈熹宁有点崩溃,“啊?老师变小姨?不要,我好怕孟老师,她总找我听写单词。”
景亦弯唇笑了笑,“那你就好好学呀,孟老师教得那么好。”
等陈熹宁走出病房,景书琼把饭盒收起来,让陈熹宁拿着洗洁精去清理干净。
景书琼压着声音和陈永怀说:“你找他还是我找他?”
陈永怀拧着眉,“书琼,你就非要现在和他聊那些事吗?不能等想想伤好以后?”
景书琼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变卦是什么意思?前两天我说他俩不合适,你不也一个劲儿地点头?他们家都乱成什么样了?你忍心看想想再趟浑水吗?”
陈永怀挠头,“书琼,问题是咱家也没好到哪去吧,你刚和熹宁闹了那一次……”
景书琼想给他那张脸一巴掌,“你闭嘴吧,我和熹宁就是单纯吵架,他们徐家又是出/轨又是情/妇,这哪能一样?!还有,刚才在想想病房里有他那个弟弟,我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个眼睛啊,直往你女儿身上瞟。”
景书琼嫌他没出息,嘀咕一句当年怎么看上你的,又说:“你不找我找。”
等徐行离开楼梯间,景书琼迈步过去,肃声道:“徐行,你过来,我找你有事。”
景书琼走到露台前,她审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说:“算起日子,你和想想结婚也快两年了,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其实当初你们结婚这件事,我和她爸爸是完全不同意的,只是户口本在她手里,她擅自找你领了证,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是你们在一起了一年多,到今天为止,我和她爸爸还是不太赞同。”
她又道:“在你们年轻人眼中,合适可能是没有财务危机就好,但在我们这辈人看来,合适其实是同频,说实在的,这两者缺一不可,但在这个社会上,有钱有权的人并不少,可真正所谓的精神契合却是寥寥无几。”
徐行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可他并未露出任何情绪,依旧听着她说。
“我是个母亲,我希望我女儿能幸福平安,她只要能稳稳地过完这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在以前,我给她介绍的都是些工作稳定背景简单的人,而不是……”
而不是他这种游走在名利场中的商人,沾满着算计与城府,
景书琼绞紧手腕,“我说这话不是逼你们分开,我想问问你,如果没有感情,你为什么要和我女儿在一起?你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徐行只道:“我不图她任何利益。”
景书琼叹一口气,“徐行,我就直说吧,你太复杂了,我不是对你有偏见,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去考虑,我并不觉得你们能安稳地长久。”
“我希望,你还是能在想想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好好考虑一下这段婚姻的未来,你们都还年轻,如果分开,还能早点去找对的人……”
“只要她不提,我不会和想想离婚。”
景书琼愕然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徐行继续道:“您对我不满意的方面,我都可以改正解决,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景书琼的心落下去,她拧着眉,缓缓问:“徐行,你是喜欢景亦吗?”
“从始至终,我只喜欢过景亦,也只会爱她一个人。”
景书琼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她摇着头,“徐行,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婚姻不是儿戏,况且你们已经游戏过一次了。”
景书琼承认她是自私的,徐行像是无底洞的悬崖,而景亦是崖边的那棵树,在折断的边缘摇晃。
她不想让景亦掉进深渊。
景书琼离开了露台,她回到病房,见景亦正摸着眼前的纱布,她连忙说:“你想干什么?眼睛还没好就要拆啊?”
景亦笑了笑,“我摸着玩的。”
景书琼往杯子里放一根吸管,让她咬着吸管喝水,景亦抿了两口,问:“徐行呢?”
景书琼古怪地说:“你找他干什么?”
“没事,我就问问,他和他弟弟出去好久也没有回来。”
景书琼默了许久,说:“可能在忙吧。”
景亦点点头,“他最近确实很累。”
景书琼把她头发捋到耳后,转移话题,“过两天可以拆纱布了。”
景亦:“嗯,终于能拆了,每天裹得我后脑勺很紧。”
“肩膀和脖子疼吗?妈给你捏一捏。”
景亦趴在床上,景书琼揉着她的后颈,低声喊她,“想想。”
“怎么了?”
“没事,妈就是单纯叫你两声。”
景亦笑着说:“你今晚要陪着我吗?”
“嗯,妈在病房陪你。”
“熹宁和我爸回家了吧?”
“回去了,两个人懒得做饭,估计又去吃麦当劳了,整天吃不健康的东西,你爸都快胖成猪了,刚退伍那会儿还瘦瘦巴巴的,现在都成啥样了。”
景亦想起陈永怀的肚子,闷笑了声,又说:“今天熹宁帮我擦手的时候,说想报英语补习班了。”
“报吧,难得她主动要学习,肯定得支持她啊。”景书琼让她翻身,“脑瓜子灵,就是不放在学习上,也不知道回了学校能不能安心学习,出了这档子事……”
“她其实还是难过的。”
景书琼拍着她的后背,“放谁身上都接受不了,但既然已经揭开,也没办法愈合了,她虽然傻乎乎地笑,但其实比谁都难受。”
景亦点头。
景书琼帮她松了松胳膊,“我回家拿点衣服过来,一会儿让护工照顾你。”
景亦躺到床上,“妈,你放心回家吧,我又不会乱跑。”
等景书琼走后,景亦闭着眼睛休息了很久,半睡半醒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一阵开门声,景亦迷糊地坐直,“妈?”
“是我。”徐行说。
景亦一怔,“你还没有回家吗?”
“现在是八点钟,还早。”
景亦蹙着眉心,“不早了,你回去吧,快点休息。”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很忙,既要照顾父亲,还要兼顾她这边的情况。
徐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她眼前那层缠薄的纱布,又想起景书琼说的那几段话。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与景亦的关系,哪怕是景书琼的言辞像一把剪刀捅在他身上,可还是戳不透他的心脏。
只要景亦不提,他就不会和她离婚。
“你想让我离开吗?”
景亦没听清楚,“嗯?什么?”
“没什么。”
景亦更不解了。
徐行问她,“准备睡觉?”
景亦将脸埋进枕头,声音压进床中,“不困,睡不着,我想出去,医院很闷,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闻得我有点晕。”
徐行望着她,仿佛透过那层薄纱布,能看清她瞳孔的明亮。
“我带你出去。”
景亦的脚踝被他握着塞进鞋子,她撑着膝盖,小声说:“我们这样做的话,会被医生骂吧。”
徐行拍了下她的小腿,“不出去了?”
“去。”景亦用手环住他的后背,“听熹宁说,医院湖边的花都开了,我们去看花吧,你讲给我听。”
路过大厅时,景亦披着他的外套,用头发遮住眼睛,没人看出任何异样。
走到湖边,景亦身上已经被叮了两个蚊子包,她一边抓着痒,一边问身下的男人,“都有什么花啊?我好像闻到了茉莉?”
徐行低声说:“有你身上的味道。”
景亦笑了笑,“橙花吗?白花黄蕊,手指尖那么大小的。”
“差不多。”
景亦掐他衣领,“到底谁能看得见?怎么一直是我在描述?你能不能稍微有点闲情雅致?”
徐行背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景亦忽觉不对劲,“怎么一直在下坡?你带我去哪里?”
徐行作势要松手,“把你扔河里喂鱼。”
景亦一惊,用力捆住他的脖颈,“早知道就不和你一起出来了。”
“景亦。”他喊她的名字。
“嗯,怎么了?”
徐行看着脚边的鹅卵石,那块剔透的像琥珀的石头躺在水洼旁,徐行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景亦只能摸出圆形。
“送你的,等你恢复以后就能看见了。”
景书琼将车开去停车场,路过医院的人工湖时,瞥到了两道影子,她下意识想鸣笛。
可重重花影中,他背着景亦,而景亦趴在他的肩膀上笑。
景书琼还是放下了准备摁喇叭的手,倚着驾驶座无奈地叹气,“这么晚了还胡闹什么?”
徐行将她放下,她倚靠着老槐树,手里拿着一支掉在地上的苦楝。
在无人窥见的地方,他摸着她的后颈,吻了下景亦眼前的纱布。
第45章 苦楝(增一千字)
周边蚊子哼个不停,景亦被吵得耳朵嗡嗡响,身上也肿起两个包。
“我们回去吧?”景亦说。
徐行带她回到病房里,借着白到晃眼的灯,徐行才看见她胳膊上一道接一道的红痕。
景亦依旧在抓着被咬了五六个包的胳膊,徐行把她抱回床上,从旁边的柜子找出驱蚊水。
他卷起她手臂的衣袖,说:“别碰了。”
景亦抓完手臂又去抓后背,“很痒。”
徐行往她左手上涂了点驱蚊水,火辣辣的疼逐渐盖住了痒,景亦甩了甩手,去摸手臂上鼓起的包。
徐行问她,“还有哪里?”
景亦指着后背,脖子和小腿,“全都是。”
“衣服脱了。”
景亦一怔,人又渐渐熟起来,耳根和脸颊都发烫。
她压不住身上蔓延的痒意,可还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脱下上衣。
景亦解开两颗扣子,将衣服往后拽了一下,露出半个后背,“这样行吗?”
徐行翻过她的领口,将病号服的衣角折起来。
景亦很瘦,碰到她的后背时能清楚地触摸到她的骨骼,薄荷味的驱蚊水涂在她身上,凉得让她忽然一僵,背中那条沟线顺着腰向下走。
她很招蚊子,只是在室外待了不到半小时,后背便鼓起四五个包,徐行将她上衣拢好,又翻开她的手掌,摸了下她的指甲。
景亦的指甲有些长,戳在皮肤上会留下红印,用力一挠还泛出血痕,徐行拿出她的指甲剪。
景亦听着声音,又摸了下纱布,说:“医生后天帮我拆纱布,我过几天应该可以回去上班了。”
“岑敏怎么和你说的?”
“她让我多休息。”
“那就在床上躺着,过段时间再回去。”
景亦很纠结,“可是请假太久,会不会不太好?”
“公司已经批准了你的请假申请。”徐行给她披上被子,“少想其他事情。”
景书琼走进病房时,看到徐行正在给景亦剪指甲。
她把给景亦带的衣服和水果放到桌子上,说:“我来吧。”
景亦一听妈妈来了,也抽出手,和徐行说:“今晚我妈陪我,你快回家吧。”
徐行放下指甲剪,“我先走了。”
景亦点点头。
景书琼没和徐行说话,她心里还想着白天和他说过的那点事,她绕过徐行,从水果篮里拿出几串葡萄。
等徐行走后,景书琼抓起景亦的手臂,忍不住皱眉,“都去哪儿了?怎么被蚊子咬成这样?”
景亦一本正经地撒谎,“没去哪里,就在走廊转了几圈。”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两个去医院湖边了。”景书琼用力搓她的手臂,“咬成这样,你后悔出去吗?他也真是的,为什么要带你出去。你也是心大,还蒙着眼睛,就不怕他伤害你吗?”
景亦抽回手臂,闻到驱蚊水的薄荷味,小声说:“我不后悔,反正在病房也要被蚊子咬,还不如去外面透透气,而且,他不是那种人。”
景书琼顿住片刻,又拿起那把指甲剪,捞过她的手,不经意地问:“那他是哪种人?”
景亦倚着床头想了想,“他很好,也很细心,只是话少,做的比说的多。”
景书琼帮她剪着指甲,摸着景亦手背凸/起的血管,“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景亦笑了笑,“从物质角度来讲,我的生活水平已经拔高了很多,我柜子里的衣服基本都是他给我买的,还有首饰什么的,而且他也很照顾多多和我养的花。”
景书琼五味杂陈地看着她,剪完指甲又给她剥了个橙子,“吃完就睡觉吧。”
景亦躺在被子里闭上眼,周围的寂静将她裹挟,记忆回到了一小时前。
她站在老槐树下摸着手里那支苦楝,忽然感觉到身前的男人在靠近她。
这个间隔太过熟悉,是他们往常接吻时的距离。
景亦闻到男人身上的乌木沉香的味道,她下意识抬起头。
可那个吻却迟迟没有降临。
他好像只摸了一下她眼前的纱布,而不是要吻她。
景亦迅速低下头,几乎要将脑袋埋进石板路,生怕他看出一点异样。
她用力抓着手里的苦楝,耳朵热得像被火燎过,景亦抬起手搓着耳垂。
后来被他背回医院的路上,景亦将头贴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服听到他的心跳声。
景亦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暗想,她不能自作多情。
回到病房,他帮她涂着驱蚊水,宽大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背,指腹的茧子在凸/起的骨头上蹭着,驱蚊水却始终压不住身上蔓延的烫。
他帮她剪指甲的时候很温柔细心,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了她的手背上。
景亦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又深深叹了口气。
—
拆完纱布以后,景亦轻轻戳了下眼皮,像是在摸失而复得的宝贝。
景书琼又开始操心,“别碰了,小心摸出伤。”
景亦笑一笑,“我没有很用力。”
景书琼凑近了看她,“能看清吗?左眼会不会模糊?”
景亦眨了下眼睛,“可以看清,左边没什么事。”
“那你在这里好好歇着,我去洗个水果,熹宁一会儿下辅导班过来找你玩。”
“好。”
景亦拿过手机,翻着几百条未读消息,又往口中塞了一颗葡萄,和尤珈说已经拆纱布了。
尤珈回她大哭的表情:【等我回燕庆就去看你,破公司把我摁在外地出差,不让我回去。】
景亦:【不着急的,你安心工作。】
尤珈:【妹妹怎么样了?】
景亦:【还行,回去上学了。】
尤珈:【好好休息,给你带特产回去。】
景亦回了个好。
她又将屏幕切到与徐行的聊天记录上,敲下几个字:【我拆完纱布了。】
可他始终没有回她的消息。
程西昀进病房时,景亦正在看电影,见他走进病房,景亦关掉平板,她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休息吗?”
“听说你拆纱布了,我来看看你。”
景亦让他坐下,程西昀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看得挺清楚的。”景亦折了下被角,犹豫了一段时间,试探问道,“你和熹宁……相处得怎么样?”
程西昀无奈笑了笑,“还行,她没怎么找我,可能有些不适应吧。”
景亦点头,“嗯,她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的。”
“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冷不防地一问让景亦有些意外,她说:“不一直都是朋友吗?”
程西昀忽然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事情理清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越发复杂……一直做朋友也挺好的。”
景亦坐在床上听得云里雾里,好在程西昀还要回单位上班,没有久留便离开医院。
景亦靠着枕头翻手机,她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去想他会不会出了事,还是工作太忙忽略了微信。
她强制让自己忘记他,打开手机游戏去找朋友,她翻到好友圈最后一位,发现那个灰色头像也许久没有上线。
陈熹宁在上课,师姐师妹有工作,没人带她这个闲散人员玩游戏,景亦被低素质队友喷得很惨,她无奈地放下手机,滴了些眼药水休息。
陈熹宁放完学来找她时,景亦正在吃晚饭。
她嚼着水煮胡萝卜,见陈熹宁从包里掏出两册习题,说:“姐,我这次英语小测的语法填空只错了两道!作文终于及格了。”
景亦点头,表扬她,“很厉害。”
陈熹宁掰着手指开始算,“这次考试考了五百三,我的期末目标是考到五百六,一轮复习的时候我要女娲补天,争取高考考到六百多!”
“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考多少就考多少,顺其自然。”
陈熹宁点头,她将资料装进书包,笃定地说:“姐,我想学医。”
景亦有些惊讶,“你确定吗?学医很累的,而且分数线很高,大学要读很久,你别随便做决定。”
陈熹宁说:“我确定,我知道分数线很高,好的学校基本都要六百五以上,但我还是想试一试,万一就冲上了呢呢?而且我中考不也是走运了吗,我要是高考超常发挥了呢?”
景亦揉着眉心,叹气,“你再考虑一下吧,我有朋友学了医,现在还没毕业呢。”
陈熹宁有点难过,“姐,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吗?我还没敢和爸妈说呢。”
“不是不对,是你太着急了。”
景亦自然知道她为什么想学医,因为亲生母亲是战区总医院的医生,她也想和母亲一样救死扶伤。
只是陈熹宁短短几天就做出了报志愿的决定,景亦高三一整年都没想好自己要学什么专业,高考结束后,景书琼给她找了机构报志愿,她从还算热门的几个专业里埋头选了半个暑假。
景亦给她剥石榴,“熹宁,有目标很好,我不是不支持你学医,只是你再好好考虑一下,等你真想清楚了再和我们说吧,报志愿不是儿戏,它在某些程度上可以决定人生的走向。”
陈熹宁点头,“好,我回学校再问问老师。”
景亦没和陈熹宁聊太多与学习有关的事,只说了些自己在医院听到的八卦,眼看着时间要到八点,景亦催她快点回家。
陈熹宁问:“今晚爸妈单位有事不能来照顾你,怎么办?”
景亦让她别担心,“护工一会儿过来,你快回家休息吧,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那我走啦。”
陈熹宁走后,景亦一个人窝在床上。
她摸到手机,又点开微信看未读消息,他还是没有回她的微信。
景亦将手机放回桌面,她走到窗前坐下,撑着下巴看快要戳进窗户的苦楝树枝,又给花瓶里捡回来的苦楝加了些水,花瓣有些蔫了,不出三天就要打起卷。
景亦有些累了,她只留了一盏小灯,准备回床上睡觉时,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警惕地望向门口,那道黑影遮住走廊上的灯,将外套扔到椅子上,朝她走近。
景亦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贴住墙面,她闻到了一股红酒的味道,她皱着眉问:“你喝酒了?”
徐行关上门,借着床头灯的昏黄光线,又看清了她那对干净纯粹的双眼。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眉毛,景亦抬起头,看到他眼底泛起疲惫的血丝。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股红酒的味道忽近忽远,像一阵风般缠着她,将她推进他的怀里。
他扣住她的后颈,景亦仰起下巴,又被他咬住舌尖。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吻,景亦陷在他的怀里,被他用力箍住,她下意识想环住他的脖子,可一想到他晾了她一天,景亦又想躲开。
他吻得很轻,像是蜻蜓点水般掠过,徐行离开她的唇,又吻过景亦的眉心和眼皮,“今天有应酬。”
景亦红着脸推开他,别扭地说:“难道整整一天都没有时间看手机吗?”
徐行将她揽回怀里,揉着她的耳后那块皮肤,“手机被摔坏了,你给我发消息了?”
景亦愣着,又点头,“我和你说拆了纱布。”
“抱歉,今天出了些事。”
他伏在她的颈窝里,那句道歉在她耳边飘着,景亦低着头,说:“我也没有在等你的消息。”
她又问:“你遇到的事很棘手吗?”
徐行今上午回了徐家,孟婉茹将自己锁在二楼卧室,三天不吃不喝。
徐行找人将门锁撬开,孟婉茹阴狠地瞪着他,“滚出去。”
徐行没有走进去,他只站在门外说:“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
孟婉茹冷笑,“他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一家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一个比一个恶心!”
徐行已经听惯了她说他恶心冷血,他不想再和她讲废话,转过身准备下楼。
孟婉茹忽然去到一楼,疯了一般开始扔东西,将茶几上的物品全部推到地上,价值连城的花瓶也碎了一地,嘴里嚷嚷着你们也别想好过。
徐行盯着地毯上屏幕碎掉的手机,和一旁的佣人说:“打个120,把她送去医院。”
徐行看着景亦的瞳孔,轻描淡写地说:“不是多重要的事。”
她的眼底在昏暗灯线中闪着细碎的光,他不愿再去想那栋别墅里的肮脏,他扶着她的下巴,要再度吻下去时,景亦也昂起了头。
身后的门忽然被敲了下,两人瞬间分开。
第46章 真情
护工敲门的声音被景亦忽略过去,直到她推门而入,眼前闪过一阵白影,景亦才将男人推开。
她拍开灯,又不经意地捂住被他吻红的嘴唇。
护工见过徐行,知道他是景亦的丈夫,只是两个人不开灯,非要在黑灯瞎火的地方说话,有那么一点奇怪。
景亦看着护工帮她抻开被子,说:“阿姨,您今晚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护工摆好枕头,“姑娘,我是拿钱办事,肯定要给你办妥当了,我这钱才拿的舒心。”
景亦瞥了眼徐行,见男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是问:“你现在要走吗?”
“我今晚留在医院。”
景亦一愣,“怎么了?爸妈病情加重了吗?”
他漫不经心地说:“嗯,可能会做手术。”
景亦看着男人脸上压不住的疲倦,她蹙着眉说:“那你今晚又不休息了吗?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护工将垃圾拎出病房,徐行关上门,将她拉到身前,一只手环在她的腰后,那股清浅的酒气勾着她,“你想让我怎么办?”
景亦坦率地说:“好好睡一觉吧,实在不行去附近酒店订个房间,你白天还要上班,不要透支精力了。”
徐行描着她的眉型,散漫地倚着墙角,“睡不惯酒店的床。”
“回家?”
“太远。”徐行看着她身后的沙发,“我在你这里待一晚。”
景亦一惊,“阿姨还在呢。”
徐行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直接将外套一脱,又解开领带和扣子,靠着沙发闭上眼。
景亦慢慢走过去,弯下腰看他的睫毛,又戳了两下他的肩膀,他依旧一动不动。
景亦纠结地思忖一阵,还是去和护工说了今晚不需要她来陪房。
护工想起病房里的男人,以为这对夫妻打算单独相处一会,便也没继续留在病房。
景亦回到房间,见男人还靠着沙发,她走上前,推了他几下,“你真的要睡在病房?”
徐行缓缓睁开眼,视线直白地盯着她,“不是让护工回去了?”
景亦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含糊道:“我是本来就能照顾好自己才让她回家的。”
景亦转身想回到床上,走了没两步,腰间被人大力地扣住,将她抱到腿上。
景亦抬起头,与他漆黑的双眼对视一瞬,又被他吻住嘴唇。
这一次的吻不算温柔,他勾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高脑袋去容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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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红了起来,趁着换气的间隙,景亦小声和他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景亦低着头,仿佛要将脑袋埋进地板,徐行没有回应她,而是扶起她的脖子,继续吻着她。
景亦被他挤压得闷热,*****,景亦的腰越发酸软。
她攒着力推开他,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边喘气边说:“我还在住院,今天就别……”
徐行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可他只是将她脸侧的头发拂到耳后,慢慢说出一句,“我不是禽/兽,景亦。”
景亦讪讪望向窗子,玻璃上映出她那张熟透的脸,她闷声说:“哦,那休息吧,我困了。”
景亦没将目光分给他一眼,她别开脸回到床上,将头贴进被子的枕头的缝隙里。
憋到快要窒息时,景亦终于往下掖了被角,露出半张脸来喘气。
景亦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目光轻飘飘地移到沙发上,见他撑着额角,眼睛已经闭上。
景亦不知道徐家的情况,他从来不会告诉她这些事情,只会一个人承受。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床,从床尾拿了条毯子,又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景亦坐在矮桌上,盯着他冷硬凌厉的眉眼,那道攻击性甚至在睡眠时也不会减少分毫。
景亦的目光下移,看着他左手食指的划痕,像是被锋利的刀子割透了般。
她这才想起接吻时,他刻意将左手放在她的脑后,不让她看见这道伤口。
她将徐行身上的毯子往上掖了一下。
这两天他总是做梦,梦境大多都是那栋别墅里的三两事。
他梦到白天的时候,孟婉茹将客厅的物件摔碎,又坐在沙发旁痛哭,听到他让佣人打急救电话,孟婉茹又发了疯般站起来,她拿起茶几上的剪刀,抖着手,将锋利的那一端朝向他,“我没病!你不能把我送去医院!我没病,都是你们一家人有问题!是你们害我!”
几个佣人扶着她,从她手中抢走那把剪刀,孟婉茹跪坐在地上,手指陷进地毯中。
她既想徐慎知死,又怕徐慎知死,他死了是解她的恨,可等他离去以后,她没有了金钱上的庇护,不会分到任何财产,而面前的儿子比徐慎知更为心狠手辣,他不会给她养老,为她送终。
孟婉茹歇斯底里地喊:“我到底为什么要生你这种人!你就是我的报应!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徐行将那把剪刀捡起来,尖端在他手指上割出一道痕。
“把她送去医院。”
他醒来时,景亦正在吃早餐,她剥着蛋壳,余光瞥见他睁开眼,有些惊讶地说:“我吵醒你了吗?”
“没事。”他盯着身上的薄毯,又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
他去简单洗漱了下,回到病房时,景亦正蹲在桌子旁边找东西。
“找什么?”
景亦没回头,继续翻来覆去,“我记得我妈拿了碘伏和创可贴,忘记放在哪里了……找到了。”
她登时站起来,只是眼前忽然发黑,她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徐行扶住。
景亦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太快,有点晕。”
她又让他坐下,把碘伏和创可贴放在桌子上,说:“我昨天看到你手上有伤,是不是还没清理伤口?贴个创可贴吧,小心感染。”
他看着那瓶碘伏,一只手拧开碘伏的瓶盖,拿棉签时,袖口擦过碘伏,在他衬衣上留下深棕痕迹。
景亦取了根棉签,说:“我来吧。”
伤口不长,但深,像是直直戳出来的痕,景亦边涂碘伏边问,“这是怎么弄的?”
“剪刀割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他,“为什么?”
“昨天回了锦华府。”
景亦垂下眼,不再过问。
景亦帮他贴好创可贴以后,徐行拿上外套准备回公司,看她无聊地躺在床上发呆,说:“医生说你一周后可以出院。”
景亦无奈点头,“嗯,还有七天……”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我给你带过来。”
景亦抻着被子上的褶皱,想了想,说:“你能给我拍一些多多的照片吗?我很久不见它了。”
“嗯,还有什么?”
“没了,就先这样,你快去上班吧,一会路上该堵车了。”说完,她又想起一件事,“你晚上不要来我病房了,有时间你还是多回去休息。”
她趴在膝盖上,脸上还透着刚醒时的红润,眼睛弯成一个弧度,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突然很想吻她。
身后的门被景书琼推开,她瞥了眼病房里的两个人,对景亦说:“吃早饭了吗?”
景亦点头,“吃完了,你还没去上班?”
景书琼给她捎来了睡衣和水果,“顺路过来看看你。”
母女两个闲聊的时间里,徐行离开了病房。
他先去了公司,把文件签好后,又嘱托了姚泊云一些工作上的事。
十点钟,他回到市医院,电梯停在三楼。
他走进房间,看见病床上的徐慎知盖着一层白布条。
耳边是徐承锦的哭声,他捂着头坐在沙发上掉泪,抽噎地说:“爸爸走了……五分钟前走的。”
徐行面上不显任何情绪,依旧平静地说:“嗯,准备后事吧。”
“哥。”徐承锦喊住他,又擦了把脸,“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徐承锦有时候也想和他一样绝情冷血,可他做不到。
徐行淡淡看了徐承锦一眼,“徐慎知这种人,你就算哭伤了泪腺,他也不会被你感动。”
徐行离开徐慎知的病房后,又去到了孟婉茹的房间。
孟婉茹正坐在窗边看楼下的人工湖,她看到一个母亲正牵着个男孩的手认湖里的鸭子。
她记得在徐行刚出生没多久,她也带他在家里的花园里看鱼,那时他们还不像现在一样剑拔弩张,那时的他只会直勾勾地盯着池塘里的鲤鱼。
孟秋园刚才来过,她们吵了一架,孟婉茹认为妹妹不能理解她。
可孟秋园却静静盯着她,说:“你恨徐慎知,可你们之间仇恨的来源不是徐行,你和徐慎知积攒的怨念为什么要转移到徐行身上?你觉得是因为生下了徐行,徐慎知才疏远你?姐,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兜兜转转了几十年,终于熬死了徐慎知,你又得到了什么?”
孟婉茹靠着枕头抓紧了床单,沧桑的手背上鼓起青筋,她颤着声音说:“那我该怎么办……承锦什么都做不了,徐行还那么恨我……”
孟秋园只说:“这都是你自己欠下的债。”
病房的门被推开,孟婉茹没回头,她依旧看着窗外,听了脚步声却知道来人是谁。
她嗓音干哑,像是塞了一团稻草,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你来做什么?”
“徐慎知死了。”
孟婉茹的肩膀忽然一抖,她怔愣片刻,却还是没有解脱后的轻松。
她转过身,头发遮着那张苍白凄冷的脸,孟婉茹在年轻时也是美人,可如今却像棵被苦苦摧折的老树干。
“……什么时候死的?”
“十分钟前。”
孟婉茹恍惚地点头,“死得好……终于死了……怎么会死呢?可又不是我把他害死的。”
她突然开始大哭,像海上漂浮的木头终于被惊涛骇浪淹没,无孔不入的窒息感压抑着她。
徐慎知带给她折磨和摧残,可又庇护着她,而徐慎知离开后,留给她的就只有痛苦了。
徐行早已看透了孟婉茹所想,“锦华府的一切都留给你,你会有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些足够你挥霍。”
孟婉茹从手掌中抬起脸,她错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说出来的话,“为什么?你不恨我吗?我那样对你……”
徐行没有应她的话,他关上门离开,在楼梯间站了许久。
他自小就被父母送去小姨家里,后来徐慎知和孟婉茹去美国工作,回国后带回一个徐承锦,徐行心里没什么情绪。
大概是早就看淡了世间所谓的真情,他不会为任何的情感所动容,人人都说他冷心冷肺,他从不反驳。
他停在景亦的病房前,透过门口的玻璃窗,看见她正坐在窗边,皱着眉心想些事情。
直到景亦抬起眼,与他的视线交错一瞬。
景亦从床边站起来,推开门,她忽然主动抱住他。
“我都知道了。”
几分钟前,景亦的工作群里传来了消息,说徐董病危去世了。
景亦看到这条信息时,手忽然抖了下,设备顺着重力滑在地毯上,敲出咚的一声。
就连尤珈也知道了消息,打电话来问她,景亦捏着眉心说:“你从哪里听到的?”
“你们公司对接的媒体人有我认识的朋友……景亦,节哀顺变,你也别想太多,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景亦:“嗯,我知道的,你快去忙吧。”
挂断电话后,景亦坐在床边,思绪向外游离着,直到透过门口那扇玻璃,瞥见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不假思索地抱住他,景亦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只记得小时候受了挫,家人总抱着她,哄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她也环住他的肩膀,和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身前的男人僵住片刻,又将她的头发捋到耳后,“嗯。”
徐慎知的离世对他来说并不是打击,像一根水上的木头终于顺着下流飘走,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可在景亦眼中,那重量仿佛足够压垮生活。
他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他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在深夜凄冷的医院中,他总会挂念着她身上的温度。
景亦在他怀里靠了十几分钟后,她抬起眼看着男人,发现他睡着了。
徐行闭着双眼,头依旧贴着她的颈窝,呼吸蔓延到她的皮肤上。
景亦没有叫醒他,她从旁边拿了毯子,轻车熟路地帮他盖上。
她下了沙发,准备回到床上时,手腕却多了一股力道。
她惊讶地回过头,看男人依旧在闭眼休息,可手却用力抓住她的腕骨。
景亦挣脱了两下,可怎么也扯不开,仿佛要让她永远与他在一起。
第47章 雪茄
徐行做了个梦。
他梦到大约八岁的时候,向来爱在猎/艳场中花天酒地的徐慎知偶然回了一次国,处理公司的事务。
他去书房取学习资料,恰好碰到徐慎知在沙发里抽着雪茄。
徐慎知将视线分给他一些,见徐行忽略他这个父亲,于是冲他招了下手,“你过来。”
徐行站在原地没动,可见徐慎知扶着桌面的手忽然重重一敲,他还是走了过去。
徐慎知弹了下烟灰,又抬起手腕,将雪茄压/在徐行的袖口上用力捻着,烟头在他衣服上烧了个洞,也烫上了他的左手手背。
徐慎知吹了口烟,冷声道:“你妈妈怎么教育的你?不知道见了面该喊我什么?还是说,根本就不想认我这个爸?”
徐行不说话,他只盯着袖子上那一片烧坏的缺口。
徐慎知忽然笑了,他从茶室取了一杯冷却的红茶,茶叶是今早刚从茶园采回来的,徐慎知只喝新茶。
他干脆利落地将那杯茶浇在徐行的手腕上,问他,“这样还疼吗?是不是舒服多了?人就该用一种痛来压住另一种痛,徐行,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会很乐意教你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可惜你妈妈做错了事,你也生错了家。”
徐慎知抬起手腕,将那杯剩余的茶泼在徐行的身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下领口,忽然大笑一阵后,又说:“你不是徐家的种,更应该感谢我大发慈悲地把你养在徐家,而不是成日给我摆脸色看,你可以不喊我父亲,毕竟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你该有最基本的尊重和礼貌。”
徐慎知离开了书房,只留徐行一个人凝视着手上的伤口。
雪茄在他手背烙下的印没有留太久,但刻在心底的痕迹却像一捧裂土,在经年累月中长满了潮湿的杂草。
徐行醒过来时,景亦正在刷公司的公众号。
文章中对徐慎知的评价格外让人唏嘘,高瞻远瞩,审时度势,体谅下属,凡事皆亲力亲为。
景亦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放空。
她隐约从脑海中调出几个与徐慎知有关的记忆片段,然而全是他面对徐行时的尖酸刻薄。
他也许是个好老板,好上司,但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景亦转过头去看,发现男人的视线正定在她的身上。
景亦走下床,问他,“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才刚过了半小时。”
徐行离开沙发,“不睡了,还要准备他的事。”
“葬礼是明天吗?”
“嗯。”徐行系好领口的扣子,从衣架上拿过外套,“你明天在医院休息,不要去葬礼了。”
景亦怔住片刻,诧异地问:“可那是你父亲,我怎么可以不去他的葬礼?我是可以出去的,我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景亦。”徐行将她肩后的头发放到身前,“去参加他葬礼的宾客里,没有一个会是真心为他遗憾的,明天中雨,你还处于恢复期,在医院好好休息。”
景亦抿紧嘴唇,直直坐在床上,“我再想想吧。”
徐行要去处理徐慎知的后事,他离开后没多久,景书琼便走进病房。
景书琼刚下班,手里还提着个小公文包,她看景亦正坐在床边,身上也没披个衣服,忍不住啰嗦,“你不嫌冷啊?快会床上躺着。”
“妈,徐行他爸爸去世了。”
景书琼同样愣住,她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又摸着景亦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
“明天办葬礼?”
“嗯。”
“那你要去吗?你身体还没好。”
“徐行不让我去,他让我在医院休息。”
景书琼沉默了一会,又道:“他说得对,你应该在病房里恢复一下,而且明天下雨,万一又脚滑摔了一下怎么办?”
“但是,那是他爸爸的葬礼,我不去的话……”
“徐行都不介意,你在这里介意什么?”景书琼让她放宽心,“你就在病房好好睡觉,我让熹宁过来陪你玩,至于葬礼……我和你爸去吧。”
景亦担忧地说:“你不是一到雨天就腿疼吗?”
“偶尔会疼。”景书琼把她塞回被子里,“睡吧,别想其他的事。”
景亦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断断续续地捱到了第二天早上。
陈熹宁给她带了早餐,景亦却没什么胃口,说:“你先放在那里吧,我没什么胃口。”
“行。”陈熹宁将米粥揭开盖子,“外面开始下雨了,不知道爸妈到了没有。”
景书琼和陈永怀到墓园的时候,雨势渐大,景书琼扶了下眼镜,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看见了徐行。
他们往前走着,耳边是忽高忽低的议论声。
“你说这一家也真够奇怪的,徐董在外面花天酒地风/流成性,最后居然病逝了,徐夫人吧,我一直觉得她神经兮兮的,现在也闹进医院了,这不葬礼也来不了。”
“是啊,徐总倒是年轻有为,不过就是性子太冷,没什么人情味,他们家那个小儿子承锦,都快养成废物了。”
“不是说徐行结婚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他老婆?”
“谁知道呢,这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不来葬礼也是意料之中。”
“你说谁不是正常人?”景书琼忽然转过头,冲着那个年近七旬的老头嚷道,“你这老不死的嘴怎么那么碎?乱嚼舌根子也不怕被雷劈死?”
老头拄着拐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语塞。
景书琼好歹也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嘴皮子在单位里数一数二的,没人敢主动和她掰扯。
“我女儿不来葬礼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你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女儿造谣说我女儿不是正常人,你是不是嘴贱?还有,你在葬礼上骂死者,有没有点道德?”
陈永怀拉着她,让她小声一点,景书琼恨不得扇死他,“窝囊废,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东西。”
景书琼和老头吵起来的时候,徐行越过人群走近,“妈,怎么了?”
景书琼回头瞥他一眼,双手环抱冲着老头,语气尖酸,“有人嘴贱。”
徐行看向那个老头子,是徐慎知的旧相识,他和景书琼说:“您先去里面吧,这里我来处理。”
景书琼瞪着老头子,陈永怀拽着她胳膊才把她拉走。
徐行将老头请出墓园,老头嘴里嘀咕个不停,“就知道你们一家没好东西……”
老头走后,有个女人撑着伞停在徐行面前。
“我能再去看他一眼吗?”黄槿兰问。
她比过去消瘦了许多,徐慎知的死仿佛让两个明争暗抢了一辈子的女人枯败下来。
她们都靠着徐慎知,他死后,头上的庇护就像枯树落完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徐行只说:“抱歉,我母亲不会同意。”
黄槿兰苦苦哀求,“可你妈又不在这里,你让我去看他一眼,好吗?”
“她不在墓园是因为身患重病,而不是给你留出妻子的位置。”
黄槿兰险些要站不稳,“徐行,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吗?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而已……”
徐行没有回应她,他转身回到墓园。
徐慎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都没等到黄槿兰的探望,她却偏偏要在葬礼这个场合忽然出现。
徐慎知尽管流连于灯红酒绿,可遗产却只留给黄槿兰一栋郊区洋楼。
她不甘心。
葬礼流程一切从简,雨砸下来时,溅到徐行的西装外套袖口上。
手上那块被雪茄烫出来的伤痕已经愈合,他看着袖口上的濡湿逐渐与伤口重叠,他脱下外套,将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孟秋园见他穿得少,唠叨他,“你不嫌冷啊?多穿一点,小心你也感冒进医院。”
“还好,不是很冷。”
孟秋园知道强扭不了他的想法,视线在墓园里兜了一圈,问:“景亦的眼睛怎么样了?”
“还在恢复,我没让她来参加葬礼。”
孟秋园点头,“不来是对的,这里鱼龙混杂的……”
“您去看望过我妈了吗?”
孟秋园叹气,“还没,我今下午去吧,她可能需要人和她说说话。”
流程走完后,徐行先把景书琼和陈永怀送上车,陈永怀放下车窗让他回去,坐在一旁的景书琼还是沉默不语。
陈永怀说:“生死都是世间常事,别总停在这一刻,人还得向前看呢。”
徐行帮他关上车门,“我知道了,谢谢您。”
徐行回了一次锦华府,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漏进窗子的风声。
他在这栋房子里看惯了纠葛,闭上眼后,耳边还能响起孟婉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挽留。
他揉着疲惫的眉心,从玄关柜子里拿出钥匙,将这栋别墅锁住。
走出院子时,手机颤了一下,是景亦发来的消息。
景亦:【结束了吗?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他将手机扔到副驾,车子驶向市医院。
此刻,他只想见她。
—
孟秋园去到孟婉茹的病房时,她正站在床边看落日,喃喃道:“秋园,你信命吗?”
“不信。”孟秋园将水果放到她的桌上,“你都活六十年了才想起命运的事?”
“秋园,你觉得……我和黄槿兰谁赢了?我有锦华府和股份,她只有一栋小洋楼。”
孟秋园剥着橙子,说:“孟婉茹,我有时候真的挺想扇你一巴掌,是不是把你扇醒,你就不会再胡言乱语了?”
“其实我们都输了……我输了,黄槿兰输了,徐慎知也输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其实爱他的财富……”孟婉茹大笑一声,“活该……罪有应得……我恨他,秋园。”
“他都死了,你恨他还有什么用?”孟秋园已经习惯了她的疯癫,平静地说,“你要真想报复他,就该好好活下去。”
“对……对!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得更久!”孟婉茹接过孟秋园给的橙子,不顾形象地吃着,汁水都溅在了头发上,“我要吃东西,要睡觉……”
“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孟秋园给她关上门。
孟秋园知道景亦的病房门牌号,她敲门进去时,景亦正在和陈熹宁下五子棋。
陈熹宁被突然出现的英语老师吓得背后一僵,她收拾好五子棋,匆匆忙忙地说:“姐,老师,我先回家写作业去了,再见!”
孟秋园看她逃之夭夭,笑了一声,“明年让你妹妹参加运动会,我看这不是挺能跑?”
景亦给她倒一杯温水,“熹宁比较古灵精怪的。”
“是啊,最近她成绩进步了不少,英语起码能稳定在一百分了。”
景亦弯着唇角,“嗯,她很努力。”
孟秋园抿了口水,目光眺向窗外那棵苦楝,说:“你这里视野不错,能看到苦楝……之前我家也有棵苦楝,那时候我和你婆婆还没闹得那么难看。”
景亦捧着杯子点点头,“锦华府有很多花,也有苦楝。”
“唉,你婆婆喜欢花,但她总养不活……也是命运多舛。”
孟婉茹自小便受尽家里的万般宠爱,她是父母心里的掌上明珠,父母无限宠爱着她,将她惯得娇纵又高傲。
直到妹妹孟秋园的出生,给了她当头一棒。
孟婉茹穿着漂亮金贵的丝绸裙子,捂着眼睛哭个不停,“爸爸妈妈不是最爱我吗?为什么还要生妹妹?”
“妹妹很可爱的,婉茹不要总是哭,你做姐姐了,要懂事一点……”
“我不要!你们不把我当成宝贝,我就去找别人,我这么漂亮,自然会有许多人喜欢我,我不稀罕你们那点廉价的爱!”
孟婉茹谈了很多恋爱,可他们只喜欢她那张脸,她考上艺校后,巴掌大的学校里全是姑娘,孟婉茹决定走出这一亩三分地。
她去找了妹妹。
孟秋园听父亲的话,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师范学校,她急匆匆地跑到校外,见姐姐穿着黑皮鞋和小洋裙,一脸羞怯地和苦楝树下的男孩子说话。
那个男生她认得,叫做沈致远,专业是数学师范,文弱清瘦,五官板正,学校里有好多小姑娘爱慕他。
孟秋园走过去时,沈致远已经离开,她惊恐地拽住姐姐,“姐,你干什么呢?”
“你怎么才出来?我都要热死了。”孟婉茹不耐烦地扇风,可那双美丽的眼睛不停地滴溜溜转。
得知孟婉茹和沈致远恋爱,是孟婉茹托她来送信。
她蹲在地上痛哭,“爸爸……不同意我和致远,我哪里需要他的同意,他的话就是放屁!我信了九怪了,秋园,帮帮姐姐好不好?姐姐真的好喜欢他。”
孟秋园将她扶起来,不解地说:“姐,你不是一直喜欢兜里有钱脸好看的吗?那个沈致远也就占了个脸好看,你图什么?”
“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不像其他男的,只奔着我的脸。”孟婉茹抹抹眼泪,又拍一拍妹妹的肩膀,“秋园,姐姐就靠你了。”
孟秋园不情不愿地给沈致远去送信,有次却瞧见他在教学楼后面和一个女同学勾肩搭背咬耳朵。
孟秋园呸了一声,将信甩到孟婉茹的桌子上。
“那个沈什么玩意和别的女生好上了。”
孟婉茹梳着头发,古怪地看她一眼,将那封信重新叠好,她语气飘飘然,“秋园,你不会是喜欢上致远,才想这样让我难受?你抢走了爸爸妈妈的爱,还想夺走我的男朋友吗?”
孟秋园气得想掀桌子,指着她鼻子,骂她是蠢货。
“总之,我和你婆婆关系变得越来越糟,直到徐行的外婆外公接连去世,我们姐妹两个这两片碎纸才被粘起来。”孟秋园抠着指甲,无奈地说,“都是这个沈致远作的孽,他们缘分太深了,甚至徐行去榆城读高中,遇见的数学老师居然还是沈致远。”
景亦愕然地睁圆眼睛。
“尽管徐行这孩子话少,但成绩特别好,沈致远一开始很喜欢他,把他当作是得意门生,直到学校统计家庭信息,沈致远的老婆帮他整理资料,发现了徐行是我姐的孩子,他老婆没什么文化,脾气特别臭,顿时跑去学校说你婆婆不检点,结婚前一晚还和她老公见面,骂你婆婆不要脸,还敢把孩子送去沈致远面前,又说徐行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沈致远那个狗养的东西,只会当缩头乌龟,这事还是我和东兴摆平的,你婆婆她不敢去。”
孟秋园揉着太阳穴,“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错?他错就错在了生到了徐家。”
景亦点了点头,她垂眼看着地板的花纹,思绪像乱走的纹路一般杂糅。
往事像阴霾一般压/在他的心底,所有的冷漠疏离都是对过去竖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
坚实的垒墙从出生开始堆积,谣言风雨下彻底扎根。
孟秋园拍着景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景亦,我希望你们可以长久一点。”
等孟秋园走后,景亦还是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回想着孟秋园的那些话。
直到徐行推门而入。
她看着他衬衣上的雨痕,给他递了几张纸巾,“你怎么不穿外套?外面很冷的。”
徐行没有接过纸巾,而是拉过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
“现在不冷了。”
第48章 凌霄(二更)
景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嗓音都卡在喉咙里,像堵着湿棉絮般难言。
景亦望着他的眉眼,视线在他五官上描摹,她握上他的手,将温度传到他的掌心里。
“你的手好冰,要喝热水吗?”景亦想推开他拿杯子,却发现她被男人拥得格外紧,像严丝合缝般扣住她。
景亦看着他,又将头贴上他的胸膛,隔着皮肤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你休息一下吗?今晚回澜庭吧,你还要给我发多多的照片呢。”景亦的手指滑过他的领带,“不要留在医院了。”
徐行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我晚上回家。”
景亦点头,“好。”
景亦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她趴在桌子上,翻着那本难嚼的《撒旦探戈》,指腹搓着暗黄的纸张,心不在焉地一目十行。
她想说些话来安慰他,可她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来讲述,景亦苦恼着自己的词不达意。
直到他准备离开医院时,景亦送他出门,她从衣架上拿了个外套,说:“这是我爸落在这里的衣服,你先穿着吧,外面才十几度,小心感冒。”
徐行接过外套,问她,“准备后天几点出院?”
景亦想了想,“早上十点钟?”
徐行拿上车钥匙,将她脸上沾着的一根毛线蹭下来,“嗯,我接你回家。”
景亦笑了笑,眼底漾起波澜,“好,我会等你的。”
午睡了半小时,景亦去卫生间洗完脸清醒一阵,又从柜子里拿出外套换上,出门下楼。
自从上次深夜和徐行出去看花被景书琼抓包后,景书琼便让护工看住她,不许她在恢复期里乱走动。
景亦一早就将护工打发走,她一个人下电梯,溜达到人工湖旁坐着。
雨过天晴,凹土里的小水洼像镜子一样映着树上的花影,附近有几个孩子在喂鲤鱼,景亦坐在长椅上晒了会儿太阳。
她靠着椅背,两条腿自然地伸展开,午后的风将她的裤管吹鼓。
旁边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像小鸟,有个小女孩戳了戳她的肩膀,景亦睁开眼睛,“怎么了?”
女孩往她手里塞了朵凌霄,“送给你的。”
景亦摸了摸那朵花,笑道:“为什么要送给我?”
女孩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因为你好看,我喜欢你。”
“谢谢你。”景亦看着女孩头上的一圈绷带被写满了字,问她,“这些是你好朋友的名字吗?”
女孩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是呀,我在医院碰到了好多可爱的小朋友,姐姐,你为什么来医院呀?”
景亦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眼睛受伤了,在医院住了几天,后天就可以回家了。”
女孩点点头,“我是脑袋被足球踢了一下,然后磕到了地上,好痛,都怪那个小男孩不看人,害得我还住院了……不过他后来找我道歉,我原谅他啦。”
景亦拍了拍她的后背,“快好了,对吗?”
女孩点点头,“嗯!妈妈说我明天就可以回去上学啦……其实我还是很舍不得小朋友们的。”
女孩被妈妈喊走,她冲着景亦用力挥手,景亦笑着和她说了再见。
她盯着那朵凌霄,打算回病房后将花夹进书里做书签。
“这是凌霄?”
景亦抬起头,看清眼前的女人后,错愕半晌。
“妈?”
孟婉茹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她手里那朵花,“我遇见徐慎知的时候,家的后院里长满了凌霄花,现在他走了,凌霄又要开了。”
“后来我在锦华府种了棵凌霄,被虫子啃坏了,秋园说我什么都养不活,连自己都养不好。”
景亦握着那朵凌霄,像是手心里长了一捧火焰,“从现在开始养,也不晚。”
孟婉茹忽然笑了,盯着景亦的侧脸,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徐行的妻子,如今仔细瞧着她,竟也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傻。”
景亦一愣,她看向孟婉茹,“您说我傻?”
孟婉茹冷笑,“你不傻谁傻,死心塌地守在那样一个人身边,以为嘘寒问暖就能捂着他的铁石心肠?我告诉你,他们徐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从他爷爷那辈起,他爷爷为了事业,连他奶奶病重临终都没有离开过公司,徐慎知年轻时成日在外面花天酒地潇洒自在,你看看我的下场,就能想清以后的路了,景亦,你还年轻,何必挂念着他。”
景亦没说话,孟婉茹以为她听了进去,又道:“我生的人,我自然了解他,徐行这个人从小就冷情冷性,像是没有心脏一样,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戳不透他那层壳,为什么在他这种人身上耗尽心思。”
“我不傻,但你倒是真的恨他。”景亦淡声开口。
孟婉茹皱眉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明知道他就是徐慎知的儿子,却不敢将火气发泄在徐慎知身上,因为你怕,你没有可以依附的一切,你怕徐慎知抛弃你,你怕失去浮于表面的荣华富贵,你更怕徐慎知的情妇代替你。”
“所以你转移仇恨,去厌恶你的儿子,将全部的气焰撒到他身上,等他烧成灰烬,你又一口咬定他冷血。”景亦摸着凌霄的花瓣,“你真傻。”
孟婉茹嗤道:“你才多大,知道些什么,我告诉你,你绝不会从徐行那里捞到任何好处,我已经看透了他甚至比他爸爸还要狠心……”
景亦说:“我本就没想从他那里谋利,婚姻的本质不是索取。”
孟婉茹怔住片刻,她又慢慢笑了,“你太理想了,徐行可不会是这种人,他只是拿你当个好看的摆设而已。”
“他不会是这种人。”
孟婉茹侧目看着她,视线又越过她,眺向她的身后。
景亦继续说:“你太片面也太刻板,你只会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待他,他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他不会是他的父亲。”
孟婉茹收回目光,沉默地靠着长椅,叹出一口气。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孟婉茹站起身,道:“我回病房了,你住在哪个房间?”
景亦没张口,孟婉茹看着她这副样子,说:“真倔。”
等孟婉茹走后,景亦又坐在长椅上闭了会眼睛,她听到有阵耳熟的脚步声朝她靠近,景亦倏地睁开眼,见他停在她的面前。
景亦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手机忘在了你的病房。”徐行看她只穿了一套病号服,便在她肩膀上披了外套,“你穿得太少。”
景亦笑了,“没你今早穿得少吧。”
她裹紧外套,让他快回家,“我要看我的狗,催你多少天了你都不拍照,没有信用。”
徐行摸着她的头发,说:“今晚回去就拍。”
他陪她吃了一顿晚餐,景亦催他回澜庭,“再晚一点路上就堵车了。”
徐行拿上外套,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瓷盘里才走出病房。
他乘着电梯下楼,走出大厅时瞥见一个影子。
黄槿兰恐惧地看着他,又想低下头躲着走,可最后还是停下脚步。
徐行冷声问她,“你来这里找谁?”
黄槿兰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来看望朋友。”
“徐慎知已经说明了,留给你的遗产是一栋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黄槿兰忽然冷静下来,“那只是一栋房子而已,而且还在郊区,也就值个两三百万,我需要更多,给我一千万,我可以立刻离开这座城市,你母亲知道徐慎知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做过一次亲子鉴定吗?如果我告诉你母亲,你觉得她会不会精神崩溃?他仗着你母亲的愧疚来和我混在一起……”
徐行打断她,“你想要的一千万,可以去地下找徐慎知要。”
黄槿兰冷笑,“我没那么蠢。”
“她也没有你想象得蠢。”
黄槿兰握紧拳头,肃声说:“五百万。”
“徐慎知在十年前帮你开了一间公司,这所公司的利润够你活剩下的几十年。”
黄槿兰惊恐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有一个女儿,是和别人生的,养在榆城,徐慎知给你的钱,你每个月会拨百分之三十给那对父女,现在,你的女儿在你公司里工作。”
“够了!”黄槿兰看他像是看怪物,“你真狠心!你比你的父亲还要冷漠!”
徐行淡淡望着她,“你比我想象得要软弱。”
年轻时的黄槿兰人如其名,清高孤傲得像花中君子,可最后还是拜倒在了名利场中。
徐慎知操控了几十年的一盘棋,最后仍摆了她一道。
黄槿兰和孟婉茹一样恨他。
回到澜庭,多多依旧站在门口等着人。
这段时间景亦不在家,都是他抽出时间去遛狗,多多倒也还算听话,不再那么抵触他,但还是会用那双大眼睛偷偷瞟他。
徐行抬起多多的下巴,冲着它拍了两张照片,发给景亦后,景亦说它瘦了。
徐行盯着趴在地板上的狗,它背上的肉快要坠下去。
X:【胖了。】
景亦很护着多多:【没看出来。】
他给多多喂好狗粮,又帮她把花浇了水,顺便为乌龟换上新水。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看着柜子上未拆封的几瓶精油,又想起她今下午与孟婉茹的偶遇。
她声音不大,但能穿透身后层叠的树叶,萦绕在他的周围。
她说他很好,不会是那种人。
她在维护他,信任他,好像也在爱上他。
他原本是一个不需要情感寄托的人,对他而言,爱是沉重的枷锁,是肮脏的累赘。
可他现在想要景亦的爱,他不贪心,他只想要她一个人的爱。
第49章 领带
临近出院的时候,尤珈才从外地赶回来,她大包小提地钻进门,捧着景亦的脸看了好半晌。
尤珈松开手瘫回沙发上,说:“你妹妹怎么样了?”
景亦叠着衣服,“还行,最近学习挺努力的。”
“你参加徐慎知的葬礼了吗?”
景亦手头的动作一顿,“没,他说我还在恢复,就不要去了,我妈和我爸替我去的。”
“嗯。”尤珈站起来帮她装东西,“等你恢复了,我带你看演唱会,我有人脉,可以要到内场票,你都随便挑”
景亦笑了,“好啊。”
“可以带上你妹妹,她不是爱追小明星吗?”
“嗯,她肯定很开心。”
尤珈还有工作要忙便先回去,景书琼给景亦打了个电话,说十一点去接她回家。
景亦将手机开到免提,“妈,徐行说要接我回去,您和我爸就别再跑一趟了。”
“那你不回妈妈这里吃饭了吗?”
身后的人被人推开,景亦回头看他,又和景书琼说:“您不是本来就要上班吗?省得麻烦了。”
景书琼叹气,“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等周末再来吧。”
景亦点头,“好,那我先收拾衣服了。”
景亦扣上行李箱,把手机和证件都装进包里,听到男人忽然问她,“有人来过?”
景亦看着尤珈送来的东西,说:“嗯,我朋友,她刚回去。”
景亦的东西不多,前几天已经被家人陆陆续续拿回去了一些,只剩一个行李箱。
徐行将她的箱子提出病房,等景亦换好衣服后,离开了医院。
回家路上,等绿灯的间隙里,景亦用余光瞥了眼旁边的男人,他不像过去几天一般疲惫了,景亦看着他身上的衣服,猜他应该是刚从公司出来。
“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问。
景亦靠着椅背想了想,“明天吧,明天正好是工作日。”
徐行皱眉,“你可以延长病假。”
景亦说:“但我已经半个多月没上班了,再延长病假的话我有点心虚,而且我的眼睛已经恢复好了,不耽误的。”
徐行看着她,她虽然性格脾气好,但骨子里也是个倔的,敲定想法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徐行也没继续劝她休息。
一推开家门,多多就扑进景亦的怀里,用大脑袋蹭她的脖子。
景亦将它抱去沙发,摸着它身上柔软的毛,喃喃道:“想我了吗?这几天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喝水?你是不是真胖了?!”
隔着毛发,景亦能摸到它身上一层厚厚的肉,多多不乐意听到胖,它从沙发上跳下去,将头埋进狗窝里。
景亦走到阳台,见窗边的花开了大半,她捻了下土壤,湿的。
景亦关门回到客厅,见男人正靠着沙发休息,下意识问他,“你现在不需要上班吗?”
徐行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下午回。”
景亦点头,又想起阳台上的花,说:“你浇过水了?”
徐行松掉领带,“嗯,你中午想吃什么?”
景亦在医院健康饮食了二十多天,如今只想吃些浓油赤酱的饭菜,她拿出手机,“我给阿姨发过去……”
“郑阿姨请假了。”
景亦看着外面的阴天,“那我们要出去吃吗?”
“你想吃什么?我做。”
景亦顿住,愕然地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他,“你会做饭?”
话音刚落,景亦便反应过来,他好歹也是个海归,肯定会些厨艺的。
景亦想了想,说:“我想吃番茄牛腩。”
徐行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番茄,景亦倚着墙边看他清洗。
他洗番茄的时候极具观赏性,衣服袖口折在肘部,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手臂线条,衬衣裹着背肌,宽大有力的手掌搓去番茄蒂。
景亦看他熟稔地操控着厨房中的一切,与印象中那个冷硬的形象有些出入,景亦想起纪明语和她说徐行曾在普林斯顿大学读金融硕士。
难怪会做饭,原来是留学生。
景亦走去冰箱前,看他给番茄切块,问他,“你有硕士毕业后没再继续深造吗?”
徐行只说:“学历够用就可以。”
“什么才算够用?我当初读研的时候也一直考虑要不要念博士,但正好公司offer发下来,我就有点赶鸭子上架去上班了。”
景亦现在也没想清楚自己适合做什么工作,她不想掉进问题里打转,索性就在岗位上一直做下去,或许哪天她就顿悟了。
徐行将火候转小说:“只是对我而言够用就可以,具体情况因人而异。”
景亦点头,“嗯。”
出乎景亦所料,徐行很会做菜,她揭开砂锅,番茄汤正在咕噜响个不停,大块牛肉一戳就透。
景亦惊讶地问他,“为什么你的火候可以掌握这么好?我上次做汤的时候把肉煮过了。”
徐行平静地看着她,那道目光里藏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景亦不明不白地被他盯着,听到他说:“上次是你做给任淮杨的。”
景亦一愣,脑子里飘过一些零碎的记忆。
那天任淮杨来送孟婉茹的体检报告,还帮她修了水管,景亦为此请他吃午餐。
后来,徐行回了家。
景亦忽然低下头,盯着地板的纹路,人慢慢红了起来。
那次他们zuo得很过火,先是在身后的沙发上,而后又回到了卧室。
他将菜端出厨房,经过她时,袖口擦过她的手臂,那股酥麻的感觉让景亦忽然意识到,好像没有哪次是不过火的。
十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统共zuo过四次,可每次都绵长持/久,都让她有濒临绝境的k感。
第一次的时候,他们并不熟悉对方,都是初次的经验,探索过程用了许久,可越到后来,他便摸透了她所有的mg。
算来算去,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z过了。
景亦揉着滚烫的耳垂,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可那些潮湿闷热像雾一样缠在她的身边,久久不能喘息。
直到徐行喊她出去吃饭。
景亦坐在餐桌前嚼着那块牛肉,徐行看她有些心不在焉,问她,“你今下午什么打算?”
景亦被汤烫了下舌头,她慢慢说:“我要出门。”
徐行蹙着眉心,“去哪里?”
景亦垂下眼睛,有些欲盖弥彰,“不去哪里,就和尤珈随便出去走走。”
知道她嘴巴紧,徐行也没有过问下去,只是说了句,“注意安全。”
景亦小幅度地点头。
她打算出门给他挑生日礼物。
前几天住院的时候,景亦无聊到开始看证件,身份证、银行卡、护照,还有结婚证。
她翻着红本,仔细扫了眼上面的日期,忽然发现徐行的生日在下周末。
景亦没有具体算过他送给她的礼物价值多少,但她之前偶然在网上刷到过他送她的一块手表,市值一百万。
景亦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该还他什么礼物,尤珈倒是说:“我觉得吧,心意到了就好,说不定他还看不上那些贵东西呢,就喜欢点有心意的。”
两人在商场里转了几圈,尤珈问她要不要给徐行买件衣服,景亦回想起之前给他买衬衣时的乌龙,拒绝道:“不行,我不知道他的尺码,而且他衣服都是高定。”
尤珈叹气,“有钱就是好啊,穿得衣服都这么高端。”
景亦笑她,“你赚得也不少了,天天接广告。”
尤珈转了下手上的卡地亚,“我这种创一代可不能和人家富n代比较。”
景亦最后在kiton买了一条深灰色领带,等SA打包的时候,尤珈问她除了领带还要不要送点其他东西,景亦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还能再买什么。”
尤珈继续出谋划策,“不如你做个蛋糕,或者做一顿晚餐,其实这种有钱人都不缺乏物质财富,甚至可能更重视情感需求。”
景亦点头,“好,我回去看看教程。”
第二天上班时,景亦先去岑敏办公室和她打了个招呼。
岑敏看她一眼,“恢复好了?不准备再休息几天?上面可以给你批假。”
景亦笑道:“嗯,经理,我已经休息够久了,可以回来上班了。”
岑敏点头,“行,回工位吧。”
“好的经理。”
景亦去茶水间泡蜂蜜水的时候,纪明语凑过来看她的眼皮,“有伤口吗?”
景亦解释说:“是脑子里面堵过血块,没有皮外伤。”
纪明语惊讶道:“天呐,那也太危险了吧。”
景亦弯起唇角,“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我都不敢想我要是眼睛受伤了能有多崩溃,在医院那段时间无聊吗?”
景亦点头,“非常无聊,每天只能睡觉吃饭。”
纪明语一愣,“啊……我这几天加班加得都没人样了,我也想每天只能睡觉吃饭。”
傅蔓说她傻,“等真让你生病,你又不乐意了。”
纪明语嗤笑,“废话!谁愿意生病啊!我只是想休息一会儿而已,傅蔓你整天针对我!”
有行政的同事也来问景亦的情况,景亦说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
纪明语问行政同事,“你刚从楼上下来?干啥去了?”
“对,今天是徐总生日,我上去问姚助需要准备东西吗,姚助还没回我呢。”
傅蔓问:“徐总生日?他多少岁了?”
行政说:“二十九岁。”
“他居然还没三十?!”说完,纪明语立马捂住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看徐总那么成熟,以为他早三十了,哦不,我也不是说二十多岁就不稳重……完了,越说越乱。”
景亦忍不住笑了,行政也逗纪明语,“整天嘴没个把门的,我看全公司二十来岁的姑娘里就你最不稳重。”
纪明语撇撇嘴,“我这叫永葆青春和热忱。”
行政继续道:“你这叫嘴贫。”
听她们吵着,景亦拿出手机搜蛋糕教程。
她做过一些甜品,大多都是曲奇饼干和燕麦脆,蛋糕这种复杂的甜食,还是头一回尝试。
下班后,景亦去附近超市买了奶油和水果,回到家她立刻洗手戴围裙。
她在平板上找出教程,先过筛好低筋面粉,又将蛋黄倒进碗中搅拌。
景亦忙得满头大汗时,多多还要凑过来添麻烦,它跳上桌面,把碗里的蓝莓吃了个一干二净,应了尤珈那句养到“坏”狗。
景亦无奈地给它洗了一小碟蓝莓,把它抱到沙发上,往它嘴里塞了个毛绒玩具,“你先自己玩,我忙着呢。”
多多并不听她的话,它摇着尾巴跑去厨房,抬着脑袋咬景亦的围裙。
景亦只能将它放到桌子上,让它看着她干活。
多多伸着舌头想去吃奶油,景亦握住它的嘴筒,“你不能吃这种东西,快去喝水,再捣乱我就把你扔去阳台。”
多多不敢惹怒她,只能缩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搅奶油。
景亦做的是四寸蛋糕,馅料是鲜奶油和莓果,景亦挤奶油的时候接到了徐行的电话,她摘掉手套,将手机开到免提,“怎么了?”
徐行在对面说:“我一会加班,晚点回家。”
景亦一愣,“哦好,大概几点钟?你还回来吃饭吗?”
“说不准,你先吃。”
挂断电话后,景亦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摘掉腰间的围裙,把最后一点装饰放在蛋糕上,又送进冰箱。
景亦有些懊恼没提前问他今晚的打算,但也不算白忙一场,至少他今晚回家。
景亦把领带包装盒放到玄关柜上,又回到厨房随便煮了点粥做晚餐。
饭后,她带多多出去溜达,又把家里的花修建一下,靠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影片。
眼看着快要到十二点钟,景亦关掉电视,从包里拿出手机,等指针跳到十二,景亦给他打了个电话。
对面接的很快,问她,“你还没睡?”
景亦有点冷,在身上裹了一条毯子,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男人的声线平静淡定,“我不过生日。”
景亦整理毯子的动作一顿,她的手维持在同个动作上很久,直到多多用头顶了下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景亦想挂电话了,“我困了先睡觉,再见。”
说完,她登时摁下挂断。
景亦坐在沙发上怔了一会,苦恼于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做这些无用功。
她走下沙发,从柜子里拿出那条领带,拍了个照挂上闲鱼,又把蛋糕从冰箱拿出来,从中间插了个银叉子。
她坐在餐桌前,一口接一口地嚼着奶油,吃多了发堵,像在她喉咙里塞了一团棉絮,不上不下地卡着。
景亦泡了一杯茶水,她一声不吭地将那块四寸蛋糕咽进肚子。
其还是很好吃的,景亦想,徐行吃不到是他的损失。
景亦回到主卧躺着,睡前发现有闲鱼买家联系她。
她直接把价格对半卖,买家问了好几遍确实是这个价格吗,景亦说是的。
几千块打回银行卡,景亦拿这些钱为自己买了套护发精油,又给多多添了新狗窝。
景亦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攒的是什么情绪,明明是她没有提前过问他的习惯,可当头一棒还是让她沉进水底。
奶油在她胃里搅着,景亦忽然有些窒息感,她跑去卫生间吐了一会儿,但没吐/出东西,又坐在地板上捂着小腹。
她强撑着精神去客厅找药,刚接完一杯水,门口的锁芯便一转。
景亦几乎立刻转身往卧室走,她瞥见徐行拿起柜子上kiton领带的包装盒,忽然过去抢,“这是我的东西。”
徐行蹙眉,“男士领带?”
景亦低着头,把包装盒藏到身后,“嗯。”
徐行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你生病了?”
景亦别开脸,“没有。”
徐行看着茶几上的镇吐药,漆黑的双眼盯着她,“你晚餐吃了什么?”
景亦有些虚脱,她不愿张嘴说话,只想回床上躺着,“没吃什么,你别问了。”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
徐行去到厨房,见桌子上摆着几根蜡烛和一碟水果,他盯着那截蜡烛看了一会儿,又推开主卧的门。
镇吐药将那股呕吐感压下去,景亦又喝了一杯温水保护肠胃。
身前有股响动,景亦掀起眼皮,看男人正在拆领带的包装。
景亦烦躁地从床上坐起来,把那根领带抢回来,“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徐行盯着那条灰色领带,在浓黑的灯光中说:“那是给我的?”
“不是。”
“男士领带,你还想送给谁?”
“反正不是你,你又不过生日。”景亦将领带装进包装盒,冷声说,“徐行,你还不过什么节日?现在都告诉我吧,省得以后白费力气。”
下一秒,她的腰被男人揽进怀里,景亦想要挣脱,可后背的那双手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融进他的身体。
男人问:“你在生气?”
景亦知道力气抗不住他,索性不动了,“没生你的气,我是在气我自己的傻。”
“可以现在给我过。”
景亦拧眉看他,“你不是不过生日?”
徐行将她抱着,手有一阵没一阵地摸着她的后脑勺。
他一直将二十多年前的今天视为厄运的开端,如果他没有出生在徐家,或许他的身上就不会被烫出烟痕。
过去的日子里,没有一个家人会帮他庆生,景亦是第一个。
徐行吻了下她的头顶,“以前不过,现在可以过了。”
吻从眉心开始往下滑,经过眼睛和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景亦闷声说:“已经过了十二点。”
“不晚。”
“那……祝你生日快乐,每天都睡个好觉。”
第50章 磨砂
景亦被他汶得有些喘不上气,她伸手推开他,低下头看着床单。
徐行松开她的腰,将她放回被子里,又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条领带。
景亦讪讪出声,“可是……这个真的不是给你的。”
徐行眉心微拧,景亦坐起来,解释道:“我挂在闲鱼上,已经有人买了。”
“闲鱼是什么?”
景亦一愣,意识到他这种人可能根本不会下载二手交易软件,说:“就是可以把不需要的东西放在这个软件上转卖,价格比较低。”
“不需要的东西?”徐行盯着她手里那根领带,目光渐冷。
景亦将领带放回包装盒,她答应卖家是九九新,可不能折出角,不然要赔钱,“你也不缺这种东西吧?衣橱里那么多……”
他问:“能取消?”
景亦想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订单,“不能,我已经收到钱了。”还给自己和狗添置了新物件。
她看着徐行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着什么东西,景亦没多想,她缩回被子准备睡觉时,自己的手机忽然一震。
她解锁屏幕,看到弹出的一条消息时,脑子忽然清醒一瞬。
徐行给她转了二十万。
景亦不解,“为什么又给我转账?”
徐行放下手机,“再帮我买一条,我缺领带。”
景亦有些无奈,“太多了……”砍个零还差不多。
“剩下的你拿着用,不够再告诉我。”
景亦连忙制止,“够,不用了……”
她有一张银行卡里专门存着徐行转给她的钱,每月的利息快要赶上她的月工资。
景亦把新收到的转账存进那张卡,琢磨着除了领带,还可以再给他买些什么。
这时,徐行端给她一杯温水,景亦接过去喝光,男人问她,“好点了吗?”
景亦点头,“吃过药好一些了。”
关上灯后,景亦在半睡半醒时,好像感觉到他在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似乎还对她说了句抱歉。
景亦翻了个身,那道声音听不见了。
大概是梦。
—
转日上班,景亦收到三张演唱会的票,是尤珈发来的。
尤珈:【这周六去不去?我特意要的票。】
景亦翻着日历,她喜欢在日历上写各种list,确定周六有时间以后,回她:【可以呀。】
尤珈:【叫上你妹妹。】
景亦:【我问问她有没有时间。】
景亦给陈熹宁发消息,隔了一小时都没有回她,这不是陈熹宁的一贯作风。
景亦担心她又出事,给景书琼打过去电话,景书琼哦了一声,“她把手机交到我这里了,怎么了?”
景亦松一口气,“没事,就是尤珈有演唱会的票,问她要不要去看。”
“几点啊?我去问问她。”
“晚上七八点的票。”
景书琼让陈熹宁接电话,“姐?找我什么事?”
“你这周六要去看演唱会吗?尤珈手头有票。”
“啊……”陈熹宁叹气,“不行,我这周六有作文加强班要上,以后再说吧姐,等我高考完就什么都能玩了。”
景亦点头,“好,你也别太辛苦,多吃点水果知道吗?”
“知道啦,先不和你说了,我要去上网课了,拜拜。”
景书琼拿过手机和景亦聊了一会儿,“你妹妹那天和我说,她要明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去上自习,我没同意,这还没高三呢,没必要这么拼。”
景亦很赞同,“嗯,不能把身体熬坏了,她现在这种状态到高三也来得及,我们班当时也有几个弯道超车的。”
“主要是你妹妹考试容易紧张,一紧张她就做不出题,上次英语考得还行,数学又开始往下掉了,说是没时间做最后一个题。”
景亦点头,“高考主要就是看心态,到时候多和她聊一聊,别让她那么大压力。”
“你最近怎么样?眼睛还舒服吗?”
“挺好的,工作也都很顺利,你不用担心我。”
“嗯。”景书琼沉默一会儿,又问她,“和徐行相处得还行吗?”
景亦一顿,说:“还可以,他昨天还给我转了账。”
景书琼嘀咕两句,“你和银行结的婚啊,只会吐金子。”
景亦没听清,“妈,你说什么?”
“没什么。”景书琼清清嗓子,“好好照顾自己,他要是欺负你就回来找爸爸妈妈。”
景亦扣着杯垫,笑了笑,“没事,他不会欺负我的。”
景书琼叹了口气,“嗯,上班吧。”
周六下午,徐行在公司加班,景亦梳好头发后给他发微信说今天会晚一点回。
X:【去哪?几点回?】
景亦收拾好桌面上的眼线笔和睫毛膏,回他:【和我朋友去演唱会,十点钟结束。】
X:【注意安全。】
尤珈拿到的是内场票,两人进场很早,尤珈拉着她去和朋友打招呼,景亦被迫社交了几分钟。
景亦坐在椅子上回工作群的消息,又收到了徐行的微信。
X:【你遛狗了吗?】
景亦忽然拍了下膝盖,把尤珈吓得一愣,“怎么了?”
“我忘记遛狗了。”
“完了,你的狗不会又拉地毯上了吧?”
景亦还没问他情况,就收到了一张照片,是多多飞进草丛的样子。
景亦松一口气,“还好还好,徐行帮我遛了。”
尤珈没说什么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景亦大学时候听过三场演唱会,有两场都睡着了,是尤珈把她掐起来的。
此刻尤珈正在旁边摇她的荧光棒,手又摸上景亦的肩膀,景亦躲开,“这次我不睡。”
尤珈特意要来的票,她肯定不能睡。
尤珈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看演唱会还困的?”
景亦关上荧光棒,“极度亢奋过后就困了,我去KTV待两小时也困。”
尤珈笑了一声,凑近她耳边,小声问,“那你性gc以后应该也困吧?”
景亦很无奈,“你又做两性调查了?”
“纯好奇。”
景亦点头,“困,困得睁不开眼。”每次z完,她只想躺在被子里睡到天亮。
尤珈啧了一声。
景亦的精神撑到演唱会结束,尤珈带她去附近live house喝了一杯,甜津津的鸡尾酒,度数不高。
两人聊了不到半小时,景亦的电话又响了。
“十一点了,景亦,什么时候回家?”
景亦低头看表,说:“没注意,你先休息吧,我晚点再回。”
两人也没在外面逗留太久,坐车回到家的时候将近十二点。
景亦推开家门,徐行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皱眉问她,“你喝酒了?”
景亦伸出手指,“一点,没醉。”
徐行工作上有消息,他回书房处理了下,走进餐厅时见她不知道从哪里撬开一瓶威士忌,喝得晕头转向。
景亦含糊地解释,“我想喝水,但没水了,只能喝酒。”
徐行压着情绪,把她那瓶威士忌放回柜子,又将她拦腰抱起。
景亦身上很热,酒气熏得她全身发烫,她抬着手解开衣领的一颗扣子,手腕又绕去背后,将紧紧束缚的ny挑开。
徐行打横抱着她,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从肩膀摸到胸膛,又从胸膛移动到下腹,他皱眉,“景亦,不要乱碰。”
景亦惊讶地收回手,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含糊地说:“不好意思……我以为那是我的衣服,摸错了。”
徐行忍着她在怀里乱动,额角鼓起两道青筋,他压着情绪,将她抱去卫生间洗漱。
景亦接过牙刷,嘴里含/着泡沫,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不明不白的醉话。
她洗了把脸,但搓不去脸上的妆,景亦开始翻洗手台,徐行在一旁问她,“找什么?”
“卸妆水,我的卸妆水去哪里了?”
“长什么样子?”
景亦艰难地回想,“透明瓶子,上面有一圈英文字母。”
她的梳妆台上全是带字母的透明瓶子,徐行找到那瓶卸妆水递给她。
徐行不清楚她为什么能买那么多护肤品,巴掌大小的脸,哪个五官都要照顾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还会贴上五颜六色的面膜。
水顺着她的袖口滑进手臂,徐行帮她折起袖子,见她头发散在肩膀前,又拿了个发圈给她扎好头发。
景亦从水中抬起脸,用洗脸巾擦干水分,又往脸上随便拍了一点保湿霜。
她站起来,想回到床上时,不小心被桌腿绊一下,径直往前摔去,好在徐行及时扶住她。
景亦靠在他的怀里,头贴住他的胸膛,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扶着她的时候用足了力,让她紧紧帖在他的身上。
景亦倚着他,身体那股火在酒气的助燃下窜起来,她迅速低下头,藏起脸上的热。
徐行以为她喝酒喝晕了,问她,“怎么了?”
景亦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别开脸,低声说:“没事……”
徐行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身上哪里不舒服?”
景亦抿紧嘴唇不说话,徐行作势要去拿车钥匙带她去医院,景亦连忙抓他袖子,“没事的,我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徐行回过身,视线从她身上晃过,忽然停在她的衣领前。
她早就换上了睡衣,薄薄一层裹着身体,那处的lk很明显。
他了解她的伸体,清楚她在什么情况下会被cj得账起来。
徐行移开目光,拍了下她的肩膀,“去睡觉。”
听到这句话,景亦有些失落地垂着头,“哦。”
她其实很不舒服,酒精加上排卵期,激素分泌的情绪让她晕头转向。
景亦回到床上坐着,她倚着床头,盯着衣帽间的磨砂门。
光线很好,衣帽间里人的影子投在门上,宽肩窄腰,手臂肌肉的线条紧实有力。
景亦将脸埋进被子,强制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
然而,饱暖思y欲。
男人躺在床的另一侧时,景亦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忍不住往床侧挪了两下,想离他再远一点。
她脑子很晕,一不小心滚到了床边,差点掉下床,身后那双手捞住她,将她报回床上。
景亦盯着横在她身前的那双手臂,红着脸说:“徐行……你压到我了,不舒服。”
徐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然地收回手,“嗯,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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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亦天人交战了许久,最后还是坐起来,戳了下他的手臂肌肉,“徐行,能和你商量一件事吗?”
徐行睁开眼,像是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什么事?”
景亦支支吾吾地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你……能b我一下吗?”
“不是说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骗你的。”
他明知故问,“哪里不舒服?”
景亦的脸颊快要烫成一个沸水壶,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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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只说:“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刚落,景亦便抬起头,以为他要z。
可是下一瞬,男人将她塞回被子里,景亦这才意识到,是真的睡觉。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为什么?”
“你喝酒了。”
“喝酒怎么不可以?明天是周末,不耽误事情的。”
徐行快要看透她,“你明早会后悔。”
她酒后总被激素驱使,做一些脱离理智的事,上次她喝完酒吻他,在团建时躲了他很久。
景亦被他气得心脏咚咚跳,她掀开被子,直接作在他伸上,“你是不敢吗?”
徐行当她是在发酒疯,顺着她的话说,“嗯,回去睡觉,你喝水吗?”
景亦抓着他的衣领,问他:“徐行,你是不是男人?”
徐行并没有被她激怒,他极为冷静,甚至将她从身上抱下去,“别闹了,睡觉。”
景亦用力踹他一脚也没将他惹怒,他下床给她接了杯水让她喝下去,景亦愣是不肯咽下去一口。
徐行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有这精力你可以下楼跑两圈,运动会抑制x欲。”
景亦第一次觉得他话真多,像个唐僧一样在她耳边叨叨个不停。
景亦听烦了,她索性蹬开被子,伸手环住他的肩膀,用力汶住他。
装什么清高,她倒想看他这个伪君子什么时候会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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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硬着头皮想推开她,可身上的女人蝉得更紧,听她含糊地重复那句你不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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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盯着手上,从床头柜抽了张纸。
景亦还在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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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睡觉了吗?”徐行将纸扔进垃圾桶。
床上的女人依然微微弯着腰,她靠着枕头,抓着床单,气若游丝地说:“只有……吗?”
徐行眼底的情绪逐渐溢出来,他已经忍一晚上了。
“不够?”
“不够。”景亦低着头,喃喃道,“……”
徐行盯她许久,最后抬手关上灯,将她翻了个身,极具压迫性地z下她身上的睡衣。
景亦的手被他用力牵制着,她感受到他犀利冷硬的目光在她身上扫着,又听到他说:“景亦,这次不许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