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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每天都在阻止哥哥殉职[九零] 25-30

25-30

    第26章


    “是谁来找过你?”


    “我不知道, 警察同志,这是需要你们来调查的。”


    “我们就是为了调查,才联系到了你。”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电话那头的人, 压低声音,“你们要抓紧时间, 大家需要知道真相。”


    电话挂断, 姜衍之又打了过去, 被挂断了,再打则只有嘟嘟的忙音。对方不是拔了电话线就是把听筒移开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姜衍之看了眼时间, 和秦朔说:“去北雾村。”


    秦朔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以为听错了, 侧过身子,问:“老大,你刚说去哪?”


    “北雾村, 钱旺的老家。”


    “这到北雾村打底三个半小时,等咱们到那边天都黑了。”


    姜衍之点头,目光盯着街上的行人:“路上买点面包和水,我们今天赶不回来。”


    “大老大也跟我们一起去?”


    许久点点头。


    姜衍之早就料到,按照许久的性格,不可能不跟着去, 接受度格外良好:“再买一张毛毯。”


    秦朔嘴唇动了动,想说咋不给我带一张, 又一想姜衍之对自己都这么狠, 他又算个球,心里一下平衡了。


    车子驶出市区,一开始三个人还会讨论点案情, 讨论到最后,算是明白姜衍之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北雾村。


    凶手杀了这么多人,是为了给十一年前受冤枉的钱旺复仇,那凶手大概率是钱旺的至亲。


    钱旺的父亲早亡,母亲身体并不好,勉强种点小园子,家里的地一直由妻子照顾。育有两个儿子,钱旺出事那年,大儿子十六岁,在镇上读初三,小儿子八岁,在村子里念小学。


    那些年钱旺在烟厂上班,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不多,但钱每个月都往家里寄,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总归吃得饱穿得暖。


    当年钱旺被认定为盗窃犯,钱旺母亲一口咬定不可能,气急攻心住进了卫生院。


    妻子说钱旺不是这种人,钱旺做了那么多年会计,经手的钱那么多,有这个心思,大可一点点偷,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


    小儿子被家里多出的陌生人吓得一直哭,说要找爸爸,大儿子让警方好好调查,还他爸爸的清白。


    整个村子里的人最开始都替钱旺说话,说他为人老实,乐善好施,说钱旺他爸就是为了救掉进河套子里的孩子淹死的,钱旺的根儿不可能是坏的。


    可钱旺始终没有露面,似乎坐实了卷钱跑路的事实。


    直到烟厂重新拿到了补助款,调查才告一段落,但警方为了尽快将钱旺绳之以法,还是开出了千元的悬赏金。


    村民觉着钱旺真无辜的话,咋可能给这么多悬赏金,从最初的的同情,到紧盯钱旺一家,盼着钱旺赶紧回家,抓住了好去领钱。


    车里骤然安安静静地,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好像一团棉花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钱旺还有他的家人,无疑是承受了一场漫长的暴力。


    如果当年案件调查再深入一些,或许就会知道钱旺是被人陷害的,真正的盗贼另有其人,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种种惨案。


    天渐渐黑了,许久裹着毛毯,头靠在窗户上,好多案件就是如此,因为技术不够先进,现场遭到破坏,破案全靠警方到处走到处问,存在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就像许母的案子,不论是九年前还是现在,凶手十分狡猾,总能次次逃脱。


    直到三十年后,技术先进到不能再先进的时候,她在死者的脖颈处发现了一枚残缺的带血的指纹。


    她没能等到鉴定结果,便被送回了这里。


    许久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如果是拿到结果再过来就好了,她就可以早早地抓住凶手,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全然被动。


    姜衍之看见,问:“头痛吗?”


    许久摇摇头:“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些凶手为什么要害人。”


    “因利、因情、因仇、因精神病态,但不论什么原因,杀人者都该接受应有的审判。”


    乡道很窄,没有路灯,全靠车大灯照着前路。车速开不了太快,接近四个小时,车子才拐进北雾村。


    北雾村并不大,全村也就百八十户,因四周林木多,早晚容易生雾,才叫北雾村。


    姜衍之提前联系了村长老郑,老郑早早地等在村头的小卖部,小卖部门口点了灯,好多小咬围着光晕转。


    不少上了岁数的人坐在木头桩子做的凳子上纳凉唠嗑,见有车人,都望过来。


    老郑举着手电筒,微弱的黄光打在地上,上前迎了几步:“再往前头开开,老范家在前面。”


    秦朔推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郑村长,你上来指路。”


    “行行行。”老郑上车,关了车门,也关上了那些人八卦的眼神。


    老郑指路,秦朔开车,停在一处房子门口,老郑下车,敲了敲大铁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来开的门。


    “村长,你们来了。”


    老郑做着介绍:“这几位是市里过来的警察,来调查钱旺的事,你知道啥说啥,千万别瞒着。”


    男人叫范远,和钱旺一样在烟厂上班,两个人前后脚入职,只是一个在厂房,一个在会计室,平常交集不算多。


    不过两个人都住在厂子宿舍,平常下了班一起喝点小酒,扯扯淡。


    范远是在偷窃案发生的隔天被朱超派去送散货,平常这些根本不是范远的活,但老板让干啥他就干啥,反正拿钱办事。


    在警方的笔录里,范远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和钱旺不熟。


    在烟厂得到新的补助款后,范远因组织调度,被辞退。


    范远在警察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想问啥就问吧。”


    “在我们之前谁来找过你?”


    “他没自报家门,一个月前吧,那个人给我打电话,问我当年到咋回事,我全都告诉他了。”


    “你都说了啥?”


    范远握紧拳头,身体忍不住发颤:“那天晚上蒋家业请大家伙喝酒,我和旺哥喝了不少,互相搀着回了宿舍,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看到赵德柱过来把旺哥叫走了。”


    “然后呢?”


    “我当时又醉又困,坐起来往外头看了一眼,发现外头不止赵德柱一个人,还有三个人,围着旺哥,不知道在说啥。”


    “那几个人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范远摇头:“没看清,我醉得厉害,现在一想太不对劲,我们平常上工,生怕我们耽误事,都不让我们多喝,那天好像故意的一样,每个人都醉醺醺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凶手从范远这里知道了是赵德柱叫走了钱旺,所以,赵德柱成了第一个目标。


    在对赵德柱进行严刑拷打后,凶手得到了其他参与者的信息,接着是潘红利、朱超,如果不是蒋家业跑了,现在也许已经遇害了。


    范远抱住脑袋:“旺哥是不是被他们几个害死了?”


    秦朔望着范远:“为啥这么问?”


    “那个人问我那天晚上那帮人离没离开过厂子,厂子有什么地方能藏尸……”


    从范远家出来,老郑把他们几个人带回来自己家,老郑媳妇给他们倒了三杯热水,客套两句,回隔壁的屋里去了。


    老郑坐下来,手撑着膝盖,叹了口气:“钱旺的事就那么撂了十几年,可把那一家子害惨了。”


    秦朔问:“是发生了啥事?”


    “你们这些警察,呼呼啦啦来了好几趟,挨家挨户的问,事闹得那么大,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明明钱旺不是那种人,可乡亲们哪管这个,名声这东西,一旦沾上屎,多少年都洗不掉……”


    老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阵子,钱家人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


    姜衍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老郑说完,才开口:“钱旺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老郑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哪还有啥家人,好像是过了半年不到吧,钱家起了一场火,半夜烧起来的,等邻居发现,火已经封了门。钱旺媳妇、老妈还有孩子,都没能出来,全烧死在里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郑长长叹口气,站起来:“我带你们去看看。”


    从老郑家出来,才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那会儿在小卖部门口坐着的人,为了看热闹,竟然守在了家门口。


    见人出来,有个大爷直接问老郑:“老郑,这是啥情况,他们是啥人?”


    “你们别瞎打听。”


    “他们不会是警察吧?老郑,咱们村又出啥事了,你别瞒着,整得大家更闹挺。”


    “来问老钱家的事,你们赶紧散了吧。”


    这么一说,更没人走了。


    “老钱家又啥事,难不成抓到钱旺了?”


    老郑摆摆手:“别在这里添乱,该干啥干啥去。”


    钱旺的家在村尾,比村口安静得多,像是连风都不愿意往这边吹。


    一座孤零零的焦黑房子立在荒草丛里,墙体裂着缝,窗框烧成了炭,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一截发黑的房梁。院墙塌了半边,碎砖头散了一地,旁边的野草倒是长得疯,比人膝盖还高。


    老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只抬了抬下巴:“就这儿,烧完之后,没人动过。”


    那几个村民不忘附和:“谁还敢进,一屋子冤魂,大半夜路过都瘆得慌,好像能听见里头有人尖叫。”


    “可不咋的,跟闹鬼一样。”


    许久她们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仿佛能想象大火的无情和人在火中的挣扎痛苦,心里堵得更厉害。


    她停在院门边,轻声问:“一家人全都烧死了吗?”


    没等老郑说话,那几个村民又抢先说话:“他家大儿子还活着。”


    秦朔心里憋着股火,问:“是钱顺吗?”


    “对,当时顺子好像在他姑家帮忙扒苞米,那宿没在家住,这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几个村民说:“好好的一个家啊,就剩个独苗苗了。”


    秦朔又问:“你知道钱顺现在人在哪吗?”


    “这上哪知道去,”老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场火之后,这个家也彻底毁了,孩子被他姑姑接去一块生活,他姑在隔壁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知道现在咋样了,多少年没见过了。”


    姜衍之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焦黑的房子上,眼前浮现厂房那半边的焦黑。


    十一年后复仇的开端,也是一场大火。


    从老郑那拿到了钱顺姑姑钱玉的家庭住址后,秦朔开车立刻开车前往隔壁的村落,路上忍不住开口。


    “老大,你说钱家的大火,是意外吗?”


    谁都没有回答。


    秦朔好像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不论是与不是,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车停在隔壁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成群结队的小孩,手里拿着木棍在道上跑,家长站在院门口喊:“都几点了还不知道回家,数三个数,别让我削你。”


    几个孩子应了一声,赶紧往自己家跑。


    路越往前越不好开,车子停在一个小道里,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村子吞了进去。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天上是厚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三个人摸黑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软塌塌的,踩下去带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秦朔在前面打着手电,光柱扫过的地方,露出几棵歪脖子树和坍了半截的土墙。


    钱玉家的院门是两扇铁皮焊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不出半点光。


    姜衍之抬手敲了敲门框,铁皮发出空空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请问,是钱旺的姐姐家吗?”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嘴上叫着“来了来了”,一个穿着线衣线裤的中年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正是钱玉。


    钱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你们谁啊?”


    “我们是警察,前来调查……”


    姜衍之话没说完,钱玉脸色忽然变了:“警察?你们是警察?”


    钱玉重复了一遍,在确认他们的身份后,下一秒,她转身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扬起手就挥了过来。


    姜衍之下意识侧身去护身旁的许久,跟在他身后的秦朔没躲过去,竹扫帚的枝梢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疼疼疼!”秦朔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跳,揉着后背直抽气,“别打了别打了。”


    钱玉没有停手的意思,扫帚一下接一下抡过来,嘴里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外甩:“你们这帮黑心肝的!凭啥给我弟弟定罪!你们凭啥把我弟害得家破人亡,又像没事人一样找过来!”


    姜衍之没躲,站在那里,任扫帚的梢头扫过他手臂。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挡。


    “你们咋有脸再出现在这里,是你们害死我弟弟一家,他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钱玉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姜衍之等她骂完,才开口:“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调查出当年的真相。”


    扫帚停了。


    钱玉攥着扫把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了,死死盯着姜衍之,像是在辨别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又一个圈套。


    “孩子死了,你们来奶了,演给谁看呢?”


    “当时诬陷你弟弟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死了是活该,是天谴。”


    相比钱玉的激动,姜衍之始终冷静,循序渐进地问:“那不是天谴,是人为的。”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我弟弟一家被害得那样惨,他们凭啥多享福了这么些年。”


    “你知道钱顺在哪里吗?”


    “不知道,咋地,冤枉完爹,又要开始冤枉儿子了吗?你们警察真是好本事,放着真正的坏人不抓,专门盯着好人霍霍。”


    秦朔急了:“我们来就是为了还钱旺一个公道,他消失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不想找到他吗?”


    “不需要你们操心,我大侄子自然会找到我弟弟,”钱玉把他们往外推:“这件事还没完,在我弟弟得到公平正义前,还会有人死!”


    姜衍之看着钱玉:“你是钱顺的亲姑姑,你难道要纵着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让他变成只会杀人的魔鬼吗?”


    钱玉瞪着眼:“那也是被你们逼的,是你们把他们一家逼死了!”


    铁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秦朔拍着铁门喊:“你快告诉我们钱顺在哪!让他停手!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的!”


    没人应他。


    里屋的门用力的关上,整个院子又一次恢复的安安静静的。


    秦朔不死心地叫,隔壁院有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看。


    姜衍之叫住秦朔:“别喊了,先回车上。”


    “老大,咱们找不到钱顺的话,还不知道他要杀多少人呢。”


    “你喊破喉咙,她就能告诉你吗?”


    “可是……”


    “别可是了,一会儿把村子里的人都叫起来,事情闹大了,难道让十一年前的悲剧再上演一次吗?”


    秦朔沉默了,垂头丧气地跟着身后,一道往停车的地方放走。


    车停在一棵柳树下,他们上了车,视线仍是望着钱玉家的方向。


    夜里凉,风还大,柳树条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在车身上,发出细微的动静。


    三个人接连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到处跑不歇脚,一下停下来,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秦朔靠着车窗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都看见姜衍之睁着眼,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天刚蒙蒙亮,外头鸡鸣狗吠,好多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骑三轮车的,小摩托的,自行车的,往田地那头赶。


    秦朔揉了揉眼睛:“老大,咱们现在咋办,难不成等着,钱玉就能松口?”


    “等等看。”


    不多时,钱玉骑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锄头和铁锹,篮子里搁着水壶和用旧报纸包着的干粮。


    链条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从小道前面经过时,没有注意到他们。


    姜衍之看着车子走远,才推开车门,三个人重新站在那扇铁门前。


    许久像模像样地敲门:“你好,家里有人吗?”


    秦朔不明所以:“钱玉早年离婚,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咱们不是看着她刚出门吗?”


    许久抬指在唇边比了嘘,走到墙根下,抓了下姜衍之的胳膊:“姜衍之,帮我一把。”


    姜衍之点头,微微弯下腰,抱住她的腰,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她举高。


    许久脚蹬在墙上,手攀住了墙头。


    秦朔吓了一跳,连忙朝四周看了眼,压低声音喊:“大老大,你要干啥?快下来!”


    许久没理他,手臂一撑,翻上了墙头,坐在那里,晃了晃空荡荡的手腕:“我价值五千块的手表,疑似丢在了钱玉家。”


    “啥?”


    许久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要在走之前拿回我的财产。”


    秦朔张了张嘴,转头看姜衍之。


    姜衍之仰头看着许久,嘱咐着:“往下跳的时候要小心点,别崴了脚。”


    许久满口答应:“放心。”


    秦朔再笨也反应过来,姜衍之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只有他自己蒙在了鼓里。


    “老大,你和大老大早就计划好了?”


    姜衍之轻嗯了一声,墙的那头传来轻轻的落地声。


    许久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向大门内侧的门闩,抽开,拉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你们快点进来帮我找手表。”


    清晨的光线还没有完全铺开,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院门口有一道光折射进眼睛里,姜衍之微微眯了下眼,走过去,捡起那块手表。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忽然明白了李强所说的那道亮光是什么了。


    是月光照到某个亮面物体所折射出来的光。


    譬如,眼镜。


    他们走过一条窄窄的红砖路,停在了房门口,谁都没有强闯住宅的想法,只是隔着窗户向里面望了进去。


    屋子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边角翘起,墙上挂着一个大玻璃相框,里面贴着大大小小的几排照片,有些照片看起来上了年头,微微泛黄。


    有的照片没贴牢,掉了下去,挡住了底下的照片。


    许久的目光落在右边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家人的合影。


    背景是照相馆的幕布,假的山水画,两夫妻坐在前排,女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后排站着一个半大的男孩。


    许久认出了男人,男人正是年轻时期的钱旺,那后排站着的半大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大儿子,钱顺。


    照片上的钱顺大概六七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稚气未脱,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镜头。


    和一张二十几岁的脸重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很多宝宝都猜到了谁是凶手,但设定远不止如此~


    第27章


    凶手竟然一直在他们面前。


    秦朔立刻掏出手机拨给了局里的同事, 火急火燎地大叫:“快快快,抓紧,抓住孙文胜!”


    孙文胜就是钱顺。


    他几乎是等比例长大, 不论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眼神,全部一模一样。


    十一年前十六岁的孙文胜, 早早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 可偏偏父亲不知所踪,让他们一家有口难言。


    他蛰伏多年, 毕业后进到烟厂工作,守在朱超身边, 忍辱负重,一步步地接近真相。


    直到他从那些被辞退的老员工身上,窥探到真相的一角, 开始了行动。


    他最先下手的对象是赵德柱,把钱旺叫出去的始作俑者,也是四个人里唯一被记住的犯罪者。


    对赵德柱严刑拷打,得知了另外三人的身份,再对潘红利和朱超下手,想知道的应该不止是当年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父亲钱旺的下落。


    孙文胜在朱超死后,仍没有潜逃, 定然是因为没还有钱旺的线索, 而这条线索在蒋家业的身上。


    车在返回市区的路上疾驰,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但车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谁都没有再讨论案情。


    真相已经徐徐铺开, 不论是十一年前,还是现在,都太惨烈了。


    姜衍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拨号,电话响了很多声,那边才接起来。


    “孙文胜今天没来上班,”同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难言之忍,“他组的出租屋我们也去看了,人不在。我们在厕所里发现了大面积的血迹,量很大……不像是普通的受伤。”


    “还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同事才说话:“锅里有东西,几块熟肉。”


    姜衍之没说话,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孙文胜的出租屋在城北一片老旧的小区里,距离烟厂并不远,楼道里充斥着廉价的洗衣粉味和潮湿的霉味。门开着,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进厕所。


    头顶的灯泡发出电流不稳的嗡嗡声,光线昏黄,把瓷砖墙面照得发黄,血迹从马桶边一直蔓延到墙角,暗红色的,有些已经渗进了瓷砖的缝隙里。


    李明远正小心翼翼地从马桶管道里捞骨头,张海洋蹲在旁边,脸朝着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脚步声,张海洋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挂着个呕吐袋。


    张海洋的声音是飘的:“那边……锅里有……”话没说完,又转回去,干呕了一下。


    许久没看他,径直朝灶台走去,姜衍之想伸手拉她,没拉住。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弥漫开来,她脸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拿起旁边的长筷子,翻了一下锅里的肉块。


    肉块已经煮得发白,纹理清晰,她看了一眼断面,又翻了一块。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锅沿的声音。


    “是人肉,”她说,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菜场里确认这块肉是前腿还是后鞧,“看肌肉纤维的走向和断面的形态,像是人的股四头肌。”


    秦朔靠在门框上,手紧紧地捂住嘴,指节发白,不敢做出任何呼吸的动作,生怕多吸入一口糜烂的肉味。


    “孙文胜是不是疯了……”秦朔的声音很低,“他把朱超……吃了?”


    没有人回答他。


    毕竟朱超那么大个人,目前可见的肉块太少,没有把尸块冲进下水的话,那极有可能就在孙文胜的胃里。


    孙文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真的是恨极了,才能做到这一步吧?


    许久放下筷子,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朱超是盗窃案的始作俑者,孙文胜一定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才采用了这么……这种方式对待他。”


    厕所的排风扇在嗡嗡地转,像是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在闷声喘气。


    姜衍之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锅里那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肉块,缓缓开口:“我们调查老员工档案,打草惊蛇了,孙文胜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了,他现在一定很急。”


    “找到蒋家业,在孙文胜找到他之前。”


    他们从孙文胜的出租屋出来,开始在楼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左邻右舍听说出了事,起初都有些紧张,但见有人来问,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三楼的李大娘紧张地搓着手:“昨天上午大概十点吧,我就听着小孙家叮叮当当的,动静不小,我开始以为是谁家要做饭,可那动静持续特别久,我觉得不对劲,没忍住,就过来敲门。”


    秦朔认真记录着:“然后呢?”


    李大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当时是小孙来开的门,他包得严严实实的,系着个围裙,手上红不刺啦的的,看着老吓人了。他当时还不好意思地和我说,想炖点排骨,但是不太擅长,剁骨头费劲。”


    李大娘继续说:“我想着小孙平常也帮了我不少,问他要不要帮忙,小孙拒绝了。”


    孙文胜隔壁的周大爷也说:“我也是听见动静来敲门,小孙也这么和我说的,还和我说,买了不少排骨,等炖好了给我送过来。”


    张海洋端着锅出来,冲着许久说:“你真厉害,光是看,就能认出这是人的大腿骨。”


    李大娘和周大爷的脸色骤然变了,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肉……那肉……”李大娘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说……那是人肉?”


    秦朔有点心疼大爷大妈。


    李大娘的身体开始发抖,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地上,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要去医院!我要洗胃!”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刺穿走廊,惊动了隔壁几户人家。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楼里蔓延开来,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一张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我也吃了!我中午路过,正好看到他端着空盘子从芳姐家出来,让我等一下,回屋给我也端了一盘。说实话,排骨老贵了,我没好意思要,他和我说家里还有一大锅呢。”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从他们凌乱的语言里,姜衍之拼凑出完成的时间线。


    孙文胜从刑警队带走了朱超,杀害后在家分尸烹饪,把肉块分给了左邻右舍,担心引起怀疑,还跑去上了班。


    没想到警方那么快就查到了老员工那,在他们离开烟厂后也紧着离开,回到家后继续分发那些肉块,直到只剩下锅里的那些,才悄然离开。


    那些受了孙文胜“恩惠”的邻居,面如菜色:“快打120!快!”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有人蹲在墙角干呕,有人扶着楼梯扶手哭,有人已经冲下楼,嚷着要自己打车去医院。


    秦朔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等楼里的喧嚣渐渐散尽,三人才回到车上,秦朔从兜里掏出捏得扁扁的烟盒,从里面掏出一根烟,刚叼在嘴上,看了眼许久,又把烟塞了回去。


    “老大,咱们现在去哪找蒋家业啊?”


    “去蒋家业失踪的那条小道上看看。”


    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了车,沿着蒋家业最后出现的小路,往前走。


    路两旁的平房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灰色的砖墙,红色的瓦顶,院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狗叫,隔着墙,仍听得真切。


    姜衍之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扇门和每一扇窗户上,短暂的停留。


    他分析着:“蒋家业所坐的那辆公交车应该不是偶然,天机堂后边的公交站有很多班公交,他偏偏选了这一辆,一定是有原因的。”


    许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蒋家业之所以会跑,是为了保命,肯定会选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会往自己认识的地方跑,”姜衍之接上她的话,脚步停了一下,环顾四周,“但这里根本没有他的亲戚。”


    许久问:“他妻子于红的亲戚呢?”


    姜衍之摇摇头:“查过了,于红也没有亲戚在这附近。”


    一个那么惜命的人,不可能随便选一条未知的逃跑路线,这里一定有能给蒋家业安全感的地方。


    三个人往前走,路很长,弯弯绕绕的,像一截被随手丢弃的麻绳。有些岔路通往更深的巷子,有些则消失在破败的院落里。


    太阳偏西,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久走得脚疼,停下来,看着前方分岔的两条小路:“这么找下去,不太合理。”


    姜衍之叫上秦朔:“去一趟街道办,要一下附近的地形图。”


    秦朔也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我咋就没想到呢。”


    街道办的人一听他们要地形图,“诶”了一声:“最近是啥日子,一个两个的都来要地形图。”


    姜衍之警觉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来要过?”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进到办公室:“可不是吗,有个年轻人说是从南边过来的生意人,想要看看地形图,在这开个店。”


    秦朔立马看向姜衍之。


    不用想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秦朔忙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工作人员说:“就刚刚,你们前后脚吧,也就走了两三分钟。”


    秦朔脚底抹油,蹭地一下从会议室窜出来,跑出办事处,在大街上四下扫了一眼,来来往往不少人,他顺着一条道跑出一段距离,什么都没看到。


    折回来又跑向另一边,仍是一无所获。


    秦朔咬牙切齿了骂了句,垂头丧气地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追着。”


    工作人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警察神戳戳的,一言不合跑出去,又疯疯癫癫地跑回来:“人家开车来的,你跑着上哪追的上。”


    秦朔气急,一拍桌子:“孙文胜难不成有什么神通,他咋找到这来的?”


    许久想到一种可能:“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我靠!”


    姜衍之沉着脸:“当务之急,我们要比孙文胜更快找到蒋家业的藏身处,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一旦去晚了,蒋家业的下场不会比其他人好到哪去。


    工作人员把地形图拿过来,往桌上一摊。图纸哗啦一下展开,边角翘起来,压都压不平。


    那是一张1:2000的线划地形图,精度很高,建筑物的轮廓用细线勾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巷子、每一道院墙都落在纸上。


    不同色块标注着土地性质,居民用地是淡黄色,商业用地是浅红色,公共设施是淡绿色,一格一格,规规整整,像一床被剪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百衲被。


    秦朔撸胳膊挽袖,说:“我倒是要看看,蒋家业这么一个大活人,能藏去哪里。”


    三个人的视线从图的一角开始移动,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小路,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他们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居民区,经过几块零散的商业用地,经过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巷道,停在了一处特殊地块。


    是一个似庙的小图标,孤零零地嵌在平房区的深处。


    许久抬头,和望过来的姜衍之,视线交汇。


    姜衍之起身:“走。”


    寺院不大,香火气十足,还没进院落,便看得到袅袅青烟从院子里升出来。一进院落,正殿供着佛像,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好多人围在那,排队上香,叩拜。


    姜衍之找到负责的僧人,描述了蒋家业的长相。


    那僧人听完,双手合十,没多问,只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蒋施主确实住在我们院中。”


    一个年轻的小和尚被唤过来:“带几位施主去后院找蒋施主。”


    “好的。”


    住宿区在正殿后面,一排灰砖平房,门窗漆成深褐色,走廊上堆着几捆香烛和旧蒲团。


    小和尚走得很快,僧袍在脚踝处翻飞,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在一扇门前:“这间就是蒋施主的房间。”


    房门大敞四开,像有什么人走得急,连回身带一下门的时间都没有。


    姜衍之深知不妙,先迈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一个老式衣柜。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现在乱了几分。


    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桌子的抽屉被拉出来,歪歪斜斜地挂在滑轨上,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目光所及之处,天机堂丢失的物件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但蒋家业不在这里。


    秦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狼藉:“完蛋了,又被孙文胜抢先一步。”


    许久摸了摸桌上的茶壶,上面仍留有余温:“刚走不久。”


    姜衍之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翻乱的抽屉,半开的衣柜门,床底下滚落的铜钱,枕下露出的一角经书。


    他转头去问站在门口的小和尚:“寺院有后门吗?”


    “有的,绕过那个假山,后边有道门,不过那扇门不对外开放的。”


    秦朔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我让人查周边的监控。”


    天快要黑了。


    孙文胜带着蒋家业能去哪里?


    交警队的监控室里,一排老式显示器堆在桌上,屏幕闪着灰白色的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发青。


    姜衍之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左手边是许久,右手边是秦朔。


    三个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画面并不清晰,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颗粒感。他们盯着右上角的监控录像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钟,在他们进去寺院的同时,孙文胜的车在寺院后门出现了。


    驾驶座的孙文胜,脸正对着镜头,这一次没有做任何伪装,连遮阳板都没有放下来。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歪着头,靠在椅背里,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是蒋家业。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应当是被下了药。


    秦朔一拍桌:“果然是孙文胜。”


    他们顺着这个监控,找到了下一个路口的监控。黑色的无牌夏利,慢悠悠地经过路口,孙文胜忽然抬起右手,把手放在太阳穴旁边,挥了一下。


    一个并不正规的敬礼,充满了嘲讽和玩味,像隔着屏幕与人打招呼。


    秦朔的呼吸声重了一拍,只见孙文胜没有停,他的手放下来,又开始比划。


    一根手指指向探头,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晃了晃手指,然后他的两只手摊开,微微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你们找不到我。”


    许久的背脊绷直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无措地看向姜衍之。


    “他越不做伪装,”姜衍之开口,“越代表他已经不在乎了。”


    秦朔接话:“那蒋家业岂不是很危险?”


    车子出现在监控里的最后时间,是下午五点十分,孙文胜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对着监控冲着前方指了指。


    再次发动车子,驶离画面,方向是市外,具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几路人马开车在出城的路口汇合,案子闹得太大,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记者的车紧随其后,见人就采访,赶都赶不走。


    警犬队的车停在出城的路口,两只警犬低头嗅着地面,尾巴急促地摆动着。训导员牵着它们沿着公路两侧来回走了几趟,又折返,再往前走,再折返。


    领头的训导员摇了摇头:“不行,他们上车之后,气味就追踪不到了。”


    路上密密匝匝的车辙印,根本分不出哪一条是孙文胜的车。


    他们分成几组,开着车沿着公路两侧的岔路一条一条地找,用手电筒照着路边的草丛、树丛、涵洞。


    终于在一处壕沟里见到了孙文胜丢下的车。


    放眼望去,全是地。


    孙文胜把车丢在这里,带着蒋家业,应该走不了太远。


    他们一行人也下了车,许久要跟着下车,姜衍之没让:“还不知道要走多远走多久,你在车上,锁好车子,等我们回来。”


    “姜衍之,我感觉不太对劲。”


    许久拽住姜衍之的衣角,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孙文胜下车的那一指,分明是有什么深意。孙文胜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明可以驾车走得更远,远到他们找不到,为什么又选在了这里弃车步行?


    就好像在给他们机会。


    姜衍之反牵住她的手:“不会有事的。”


    “你要向我保证,保证你会平安回来。”


    “我会的,会平安回到你身边。”


    许久松开手。


    他们一行人跟在警犬身后,手电光在黑暗中交织,向前摸排着,光线越来越远,四周陷入了黑暗。


    许久拿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光,继续向窗外看去。


    他们朝前摸排了几公里,深夜露水重,地被浇灌过,走起来特别累。


    秦朔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鞋底沾满了泥,越走越沉,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老大,这么走哪里是个头啊?”


    “不走更没头。”


    穿过了两片玉米地,警犬忽地停下,冲着不远处狂吠。


    那处有一个小屋立在田埂尽头,灰砖墙,石棉瓦顶,门是一扇旧木板钉的,关着,窗洞里透不出光。


    屋子前面堆着几捆秸秆和一台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右边是一口废井,井沿上长满了草。


    姜衍之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往后压了压。


    所有人立刻停住了。


    训导员蹲下来,攥紧牵引绳,另一只手抚着狗的后背,让它安静下来。警犬停止狂吠,身体还是朝着小屋的方向使劲。


    孙文胜和蒋家业应该就在那。


    刑警队的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衍之打出手势,食指竖在唇边,五指张开,向前推,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再指向小屋。


    秦朔时刻惦记着许久的嘱咐,拉住姜衍之:“老大,你得注意安全,别忘了你答应了大老大啥。”


    “嗯。”


    秦朔猫着腰跟在姜衍之身后,目光越过姜衍之的肩膀,盯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


    其他队员从两侧散开,枪口低垂,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敢惊动里面的人。


    姜衍之咬紧下颌,神经绷得很紧,越是靠近,越察觉出不对劲,隐约约听到房子里面传出的细微动静。


    像是凳子钝钝的移动的声音,和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呜呜声。


    姜衍之立刻回头,打算叫停行动,就在这时——


    “砰”地一声巨响。


    车身猛地震颤,像突如其来的地震一般,许久阵阵耳鸣,猛地坐直身体,趴在窗边,望了出去。


    隔着几亩地的地方,涌起一抹冲天的火光,热浪翻滚。


    小房子爆炸了。


    “姜衍之!”


    作者有话说:


    本案正在收尾中~


    第28章


    “姜衍之, 你千万不要有事……”


    许久哆嗦着拉开车门下车,一股磅礴的热浪猛地扑上脸来,双腿一软, 差点跪坐在地。


    手电筒滚到了车底下, 她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没有摸到, 抹了把脸, 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借着手机的光,顺着火光的方向跑去。


    田埂不平, 又窄,玉米杆又长, 横生出来的玉米叶,时不时地划在身上,抽在脸上, 刺刺的疼。


    小时候刘淑然根本不让她们钻玉米地,给她讲曾经有一群小孩拿玉米叶演朱元璋被发小叫朱重八,恼羞成怒把人拖出去斩头的戏,结果不小心真的把头砍下来了。


    许久听进去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到玉米地都绕路走,生怕不小心脑袋被割下来。


    此时的许久, 手背被划出几道血痕,根本顾不上那些, 继续向前跑, 跑几步,被地上的土块绊了个跟头。


    急急忙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姜衍之他们搜出了太远的距离, 火光看着近,却好像怎么都跑不到。距离火光越近,温度越高,皮肤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中,麻酥酥的灼烧感。


    鼻息间全是滚烫的、夹杂着焦炭味的空气,吸进肺里都觉得火辣辣的。


    穿过几百米的玉米地,许久灰头土脸地站在田埂上,看到被火包围的小房子,和横七竖八趴在地上的人,脑子嗡地一下,跌坐在地。


    房子的火还在燃着,炙烤着她半边身子,头脑跟着发烫。


    秦朔从田埂的另一边踉跄着跑过来,脸上糊着灰和血,嘴里喊着什么。


    他的声音被爆炸的余音搅碎,她听得并不真切,光是看他的嘴在动。


    许久喃喃地问:“姜衍之呢?”


    秦朔迷迷瞪瞪地,使劲甩了甩脑袋,往地上一指。


    许久才看到地上几个黑影在地上翻滚,有人在拍打衣服上的火,有人在问其他人的状况。


    “消防电话打了吗?”


    “让局里的同事跑一趟。”


    许久心揪着,朝着地上的人走,一眼看到了姜衍之。


    他离小屋最近,伤得最重。


    他趴在地上,后背被气浪撕开了几道口子,衣服焦黑,边缘还在冒烟,看起来了无生气。


    许久的眼前瞬间浮现出满身是血的姜衍之,和现在的姜衍之重合在一起,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哽了喉:“姜衍之!”


    姜衍之动了动,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想要开口说话,张嘴却狠咳了两声,吸口气。


    “贝贝,别哭,我没事。”


    姜衍之活着。


    许久小跑了两步,跑到了姜衍之旁边,腿软了一下,直直坐在地上:“你骗我,姜衍之。”


    姜衍之慢慢坐起来,满脸是血,伸手过来想要摸他的脸,似又意识到他的手太脏,垂了下来:“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许久抓起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你如果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姜衍之黑眸紧盯着她,一直说:“没事。”


    许久没再说话,低头检查他手臂和肩膀,确认没有更大的伤口,缓缓舒口:“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火太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二次爆炸,我们先去远点的地方。”


    “好。”


    许久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站起来,姜衍之双腿不稳,条件反射往她身上倾了一下。


    他太高又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这一压,差点把许久压个踉跄。


    许久脸憋得通红,站直身体,担心姜衍之:“没摔到你吧?”


    姜衍之自己稳住,把身体重量从许久身上移开,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秦朔紧着过来,裤腿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脸上全是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见许久吃力的扶着比她大一号的姜衍之,凑过来帮忙:“大老大,我来……”


    姜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严厉,却让秦朔乖乖地缩回手,安静地跟在另一边,莫名其妙地有一种自己做了电灯泡的错觉。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一同前来,红蓝色的光在田野上交替闪烁,把高耸的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消防车刚刚停稳,穿防火服的人已经跳下来,拖着水带往还在冒烟的废墟冲。救护车紧随其后,车门弹开,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


    姜衍之离爆炸点最近,自然是伤得最重的。他后背有大面积灼伤,右小腿被飞溅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裤腿。


    许久扶他上了救护车,坐在他旁边,看着护士剪开他的裤腿,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朔也跟着跳上车,不知道牵动了哪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幸好老大反应快,拽了我一把,不然我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姜衍之靠在担架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别贫了,让他们看看你的伤口。”


    护士给秦朔做了初步检查:“这位患者的伤都是皮外伤,到了医院处理就好。”


    秦朔眼眶红红的,抓住姜衍之的胳膊:“老大,这辈子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以后你让我往东我就往东,让我往西就往西。”


    姜衍之被攥住了伤口,吸口气:“不然呢,你打算不服从指挥,记大过吗?”


    许久叫秦朔松手:“你捏疼他了。”


    秦朔高举双手:“意外意外。”


    车门关上,救护车鸣着笛往市区的方向开,许久坐在姜衍之旁边,一直观察着他的情况,看他呼吸平稳,不再巨咳,才长长舒口气。


    到了医院,姜衍之被护士推去做检查,其他几个受伤的同事依次进入清创室。


    她和秦朔等在走廊。


    秦朔蹭了蹭脸上的黑灰:“孙文胜真的疯了,为了报复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爆炸?”


    秦朔说:“我们当时发现这个小屋,准备突进,结果老大发现屋里动静不对,有奇怪的动静。”


    “定时炸弹?”


    “对,我透过窗缝看到了身上绑着东西的蒋家业和坐在对面的孙文胜,老大立刻叫我们撤退……”


    “你是说,孙文胜也在现场?”


    “是啊,我看到他坐在蒋家业对面,真没想到孙文胜居然这么狠,他是不是觉得仇报完了,不想活了?”


    许久不太相信孙文胜也死了:“他还没找到钱旺的尸体,怎么会跟着蒋家业一起死?”


    秦朔“额”了一声:“也许是他早就找到了,只是咱们不知道?”


    医生叫秦朔进去处理伤口,秦朔应了一声,和许久说:“毕竟咱也不知道人家的想法,没准他想一出是一出,就不想活了呢。”


    许久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清冽的冷风吹进来。天已泛白,太阳挤在楼缝间,露出一点点金黄的光。


    医院里的不少人在楼下的早餐摊排队买早餐,豆浆和豆腐脑的热气打着旋儿往半空升。


    一切看起来都刚刚好。


    很快,秦朔走了出来,胳膊上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朝着她走过来:“大老大,你不相信孙文胜死了?”


    许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缓缓开口:“他不该死的。”


    秦朔靠在墙上,斟酌着词:“也许他也累了,毕竟背负着十多年的仇恨……”


    许久只是重复了一遍:“所以,他不该死。”


    他怎么能死在黎明前,死在自己的审判前。


    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护士推着姜衍之走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观察一天,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许久快步走过去,握着轮椅扶手,把人往病房推。


    姜衍之侧抬头看到许久板着脸,脸上和手上都有伤,脸色沉下来:“你怎么没处理伤口?”


    许久的伤口全是玉米叶的划痕,又细又窄,早早愈合了:“不要大惊小怪,都愈合了。”


    姜衍之看了眼秦朔,秦朔机灵,过来拉着许久:“大老大,咱们还是处理一下吧。”


    “我不去。”


    姜衍之拍拍她的手,嗓子有点沙哑:“我这边医生说了没什么事,你去处理一下伤口,我才能安心。”


    “你不要多嘴,我还没有原谅你,言而无信的坏家伙。”


    姜衍之抿了抿干涸的唇,沉默地被许久推进病房。


    护士进来挂上点滴瓶,说正常进食进水,只要不吃发物就好,又嘱咐着要是点滴没了记得摁铃。


    许久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护士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孙文胜真的死了?”


    姜衍之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她:“那场爆炸,很难有活口。”


    许久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再往下追问。


    天渐渐亮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一点蓝色条纹映得发亮。


    姜衍之还在回想着爆炸发生前所看到的,小房子里的空荡荡的,仅有些农户准备的简单的物件。


    他看到满脸惊恐的蒋家业,和背对着的孙文胜,没等看得再多,爆炸便发生了。


    时间太巧了。


    早餐的香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豆浆的甜和油条的焦脆。


    姜衍之抽回神,望过去,李明远推门进来,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提着豆浆,看了眼床上的姜衍之,又看了眼靠在沙发上打盹的秦朔,和缩在床尾睡着的许久,把早餐往床头柜上一搁。


    “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姜衍之指了指许久,让李明远把嘴闭上。


    李明远压低声音,哼了一声:“你到底咋当哥的,瞅我徒弟跟着你,一天天地跟捡破烂的小孩一样。”


    “是我没照顾好她。”


    “你知道就好,”李明远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拧开豆浆盖子,吹了吹,“案子结了,你啥打算?”


    “还不知道,看局里安排。”


    “你可是立了大功,奖金可少不了。”


    许久和秦朔听见动静,都醒了过来。


    秦朔闻着味儿凑过来,拿起包子就开始吃:“我的天啊,又活过来了。”


    许久揉了揉眼睛,脸上有一道被子留下的压痕:“师父,你来了。”


    “我忙完就赶紧过来了,幸好过来了,你瞅瞅你们几个的惨样。”


    姜衍之拿了个包子递给许久:“先吃一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去店里吃。”


    许久捏着包子,问李明远:“现场什么情况?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现场清完了,尸体损毁得不成样子,我们勉强找到了一点残肢,”李明远说,“死者身份确认了,是蒋家业和孙文胜。”


    孙文胜居然真的死了?


    “案件到这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你们几个也别惦记了,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还有你,”李明远看着许久,“你马上期中考试了吧,别考个大零蛋回来。”


    许久说:“钱旺的尸体还没有找到。”


    李明远说:“这个得再去烟厂搜,但是希望不大,毕竟盗窃案发生后,烟厂扩建,到处都是建筑废材,指不定他们几个人趁乱弃尸。”


    手机响了。


    姜衍之侧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凝,接起来,叫了一声:“局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太安静了,大家隐约听到了几句简短的话。


    局长问他伤势怎么样,要不要紧,医院条件够不够。


    姜衍之一一应着。


    局长话锋一转:“开电视,看新闻。”


    没等姜衍之开口,李明远已经拿起遥控器,对准了墙上的老式电视机,摁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雪花闪了几秒,画面跳转到一个早间新闻。


    主持人正在念稿:“今日凌晨,本台收到匿名人士送来的一卷录像带,内容涉及一起十一年前的陈年旧案。本台在核实部分信息后,现将其中的关键片段公之于众。”


    画面切了。


    噪点很多,光线发黄,像是从一台旧摄像机上直接翻录下来的,镜头先是晃了几秒,然后慢慢稳定,对准了一把木头椅子。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立难安,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的厉害。


    是蒋家业。


    蒋家业的嘴角有一块淤青,眼眶下面也青了一片,手指不自然的弯曲,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尽是哭腔。


    “我叫蒋家业,原是烟厂的一名员工,十一年前烟厂盗窃案的参与者之一。偷走那三十万的人,不是钱旺,而是厂长朱超。”


    许久的手攥住了床单,听见蒋家业继续说:“朱超说,这么大一笔钱丢了的话,到时候哭哭穷卖卖惨,上面一定会再补,这样我们就可以白得一大笔钱。”


    蒋家业的眼皮垂着,盯着地面:“钱旺是负责管钱的会计,朱超想拉他下水,说只要钱旺答应帮我们,事成之后分他一份,但钱旺不答应。”


    蒋家业抬起头,看着镜头:“朱超气急,用砖头砸钱旺的脑袋,砸一下还不够,硬生生砸死了钱旺。”


    “我和赵德柱还有潘红利亲眼看见的,朱超让我们处理尸体,但当时赵德柱被吓傻了,朱超就让我和潘红利处理尸体,说可以再多分我们五千块钱。”


    电视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潘红利胆子小,不敢干,我一个人干的,”蒋家业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那会儿厂子在扩建,柱子刚立起来,还没浇水泥。我趁夜里把人弄过去,砌在墙里面。”


    背景男声在问:“钱家的那场大火,和你们有关吗?”


    “是朱超让我做的,他说见过太多复仇的戏码了,斩草必须要除根…… ”


    画面定格在蒋家业那张恐惧扭曲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的声音在说什么,许久听不见了。


    李明远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飘:“他们心够狠的,这人都讲究落叶归根,他们倒好,让人死也不安宁。”


    许久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姜衍之身上。


    姜衍之眉心拧着一道很深的褶,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播报,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目前该认罪录像带已将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机关,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窗外忽然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不知道是路过,还是奔着什么地方去的。


    秦朔说:“看样子孙文胜知道了钱旺在哪里,心愿了了,不想活了。”


    趁着许久回家的间隙,姜衍之私自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本来不想签字,说他后背的灼伤还没完全结痂,腿上的口子虽然缝上了但也不能大意。


    姜衍之坐在那里,把出院单往医生面前推了推,只说:“案子还在等着我收尾。”


    医生大概也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签了。


    姜衍之先回了刑警队,局长见到他出现在局里,吓一跳:“不是给你们一队批了一周假,这会儿你不在医院养伤,回来干啥?”


    “给电视台送录像带的人抓住了吗?”


    “没抓,那个人自己来的,他看到新闻才知道自己送了啥,就过来投案了。”


    去电视台送录像的是那间小房子的主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坐在刑警队的接待室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衍之刚走进去,他立刻开口:“我不知道那人是坏人,他给我了我五千块,让我帮忙送录像带,又说要借我那小屋用一天。五千块啊,够我盖两间正经大房子了。我寻思这不是好事吗?谁知道他……谁知道他会用那房子干坏事……”


    “你描述一下那个人的长相。”


    “高高瘦瘦的,戴了个眼镜,看着就是文化人啊。”


    庄稼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惶恐:“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他要干那事,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能给他用啊。”


    再问下去意义不大。


    庄稼汉走的时候腿都在抖,在走廊里差点绊了一跤,秦朔扶了他一把。他连声说着谢谢,低着头,逃一样地离开了。


    许久收到姜衍之的电话,来到刑警队,没等怪罪姜衍之自作主张出院,就看到庄稼汉跑远的背影。


    “他就是孙文胜找的人?”


    姜衍之点头:“嗯,收钱办事,其余的都不清楚。”


    有点意料之中。


    孙文胜心机深沉,哪怕是死,也要把身后事安排明白。


    姜衍之受伤,不能开车,两个人在门口打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许久没给姜衍之一点好脸色,姜衍之有点紧张,担心两个人的关系又回到从前。


    “贝贝,我真没事了,要是有事,医生不会签字放人。”


    “谁知道你有没有威逼利诱。”


    “那医生和我就都违规了。”


    许久抱臂哼了一声:“你总能给自己找到一堆理由。”


    出租车停在了居民楼下,刘淑然在楼下翘首以盼,见他们下车,着急忙慌地迎上来,对着姜衍之上下其手。


    “伤啥样啊?让我看看。”


    见姜衍之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眼眶红了:“你呀你呀,咋把自己搞的这么严重?”


    刘淑然想打他,手抬起来又舍不得落下,最后只是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是要把我吓死!电话里也不说清楚!我在家急得团团转,电视里又播那些乱七八糟的……”


    刘淑然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骂,骂完又拉着他转了两圈,确认胳膊腿都好好的,才抹着眼泪去看许久。


    “我的天呀,贝贝你的脸咋也伤着了,这一道道的不会留疤吧?”


    “淑然姨,我没事,这点小伤口估计明天就全好了。”


    “还说没事呢,瞅瞅这小手,之前多嫩,跟着你哥几天,造这样。”


    “淑然姨,你要多骂衍之哥几句,他把自己搞这么严重,还偷偷出院。”


    刘淑然果然火气上来,但是打又打不得,嘴跟机关枪一样,逮着姜衍之一顿数落。


    “这孩子打小就主意正,他打定主意的事,谁说都不好使,真要把我气死。”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


    进了家门,刘淑然把两个人推进客厅:“饭马上好,我炖了排骨,还做了红烧肉,你们先喝口水吃点水果,都别乱动,好好呆着。”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姜衍之坐在沙发上,后腰垫了一个抱枕,后背悬着,偏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还能听到刘淑然在骂凶手没人性。


    许久手里捧着刘淑然硬塞过来的豆奶,瞥了眼被骂蔫巴的姜衍之,笑了:“淑然姨很关心你。”


    “嗯。”


    “骂了你十分钟没重样。”


    姜衍之点点头,刘淑然嘴巴一向厉害,在小镇上的时候就没人敢惹。


    许久坐正身体,盯着姜衍之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开口。


    “姜衍之,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蒋家业在录像带里说, 钱旺的尸体被封锁在朱超办公室的那面墙里。


    朱超怕做噩梦,当年根本没敢问过蒋家业是怎么处理的,更不知道自己与钱旺的尸体共处了十一年。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 是第二天。


    老郑和钱玉, 还有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借了辆面包车, 开到烟厂门口, 等着接回钱旺的尸体。


    记者守在大门口, 等着拍下尸体重见天日的一幕,等着死者沉冤得雪。


    施工队等在办公室门口, 随时准备进场。


    卢雪梅拦在门口,脑袋嗡嗡的:“这是我老公的办公室, 你们凭啥说拆就拆,损失谁来负责?一条烂命,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的吗?”


    姜衍之拿出搜查证:“这是合法程序, 如果你继续阻碍,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


    没等姜衍之的话说完,钱玉一个箭步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卢雪梅的脸上:“天杀的,你男人杀了我弟弟,你现在来问凭啥, 我倒是要问问你,你又是凭啥?”


    卢雪梅什么时候被人打过, 抬手就要反击:“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老子手脚不干净,小的是杀人犯,你还是个疯娘们!”


    钱玉干了大半辈子农活, 哪是卢雪梅能欺负得了的,还没挨着钱玉分毫,就被钱玉抓住头发,拽出了门口。


    卢雪梅完全占据下风,被揍得睁不开眼睛,嘴里不再说难听的话,而是开始求饶。


    “杀人的是朱超,不是我,你不要迁怒于我。”


    钱玉下手狠:“让你嘴欠,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秦朔想要上前拉架,被许久拽住。


    许久指着地上的工具:“秦朔,你帮施工队把工具拿进去。”


    秦朔“啊”了一声,没觉得有啥需要他帮忙拿的,但他就是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施工队顺利进到房间,拿出工具准备开干。


    时间过去太久,蒋家业忘记了具体的位置,工人只能一寸寸的敲,找出不太对劲的地方。


    见状,卢雪梅大叫:“你们这些警察是吃干饭的,看不到她在打我吗?”


    钱玉又扇了卢雪梅一个大嘴巴:“你叫谁来都不好使,就算他们把我抓进去,我出来照样揍你,你们一家踩着我弟的骨血享福,就该想到有今天。”


    许久往屋子里瞥了一眼,见他们停在了柜子前,快走两步进去:“是找到了吗?”


    施工队负责人点头:“这里声音不大对。”


    风镐敲进去,响起砖块碎裂的钝重音,一股石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在一起,沉沉地压下来。


    钱玉停下动作,一把甩开卢雪梅,上前走了几步,目光穿过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落在里面。


    第二块砖被敲开,然后是第三块。


    洞口越来越大,光线从外面灌进去,照出里面黑洞洞的夹层。


    砸墙的师傅“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洞口,嘴唇哆哆嗦嗦的吐出一个字:“手。”


    好几个人凑上前,通通吸了口气。


    一只骨骼完全白骨化的手,指骨一根根地伸着,微微蜷曲,骨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灰,和砖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墙的,哪些是死者的。


    钱玉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打转着水光,吸了吸鼻子。


    老郑看得心难受:“小玉,让人家专业同志来吧。”


    “我可以,郑叔,我弟等着我呢。”


    钱玉抡圆胳膊,一下一下接着砸,砖块一块一块地掉落在地,堆在脚边,砖土的碎屑满天飞。


    肋骨暴露出来的时候,钱玉的手瞬间脱力,镐子砸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弟……”


    砸墙师傅接手,接着砸,整面墙被拆去大半,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去,照在那具蜷缩在墙体夹层中的白骨上。


    死者保持着被砌进去时的姿势,身体微侧,双腿蜷曲着,露出带有裂痕的头骨。


    许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白骨,忽然之前看过的一句话,当血肉都消失之后,骨头仍会替死者说话。


    钱玉的嗓子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整个人跪了下去:“弟弟,姐终于找到你了。”


    老郑眼热,走过来,蹲在钱玉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小玉啊,别哭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你弟带回去。”


    钱玉抹了把脸,把位置让出来,墙缝的间隙不大,哪怕是墙扒开了大半,还是有些细小的骨骼掉在了缝隙间。


    许久身材娇小,自告奋勇地探近身体,把白骨一点点拾起,由着其他人装殓,封进裹尸袋里。


    许久从墙体抠下一些泥土样本,视线落在凹凸不平的砖面上,一道道的痕迹,还带着少许暗红。


    脑袋嗡地一下,完全断了线。


    姜衍之发现不对劲,过来拉她:“怎么了?”


    “姜衍之,墙……”


    姜衍之望过去,瞳孔一颤,动作也跟着僵住,下一瞬,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哪怕是有蒋家业的证词,该做的尸检还是要做,白骨被带回刑警队的法医室,村子里的人也跟着一块来到刑警队。


    记者在后边追着车:“死者是钱旺吗?钱旺真的是替罪羊吗?这宗冤假错案是不是可以摆正了?你们警方酿造的悲剧后续要处理?”


    他们急匆匆上了车,回到解剖室,李明远和许久小心地收集每一块散落的骨骼,拼接起来。


    死者的颅骨右后侧有一道明显的钝器打击造成的线性骨折,通过对耻骨联合面和牙齿磨损程度的观察,推断出死者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


    张海洋拿起那份从墙根提取的泥土样本,送去了检验室……


    李明远看着现场照片,和带回来的有抓痕的砖头,难以置信:“钱旺封在墙里后,醒过来了?”


    “嗯。”


    钱旺当时头部受到重击,导致神经元功能紊乱,当场昏迷,朱超以为钱旺死了,要求蒋家业他们处理尸体。人的头部受创后,血液会在颅骨内形成血肿,但没人想到,血肿对大脑的压迫还不算严重的情况下,钱旺醒了过来。


    那时的钱旺该是多么的绝望,挣扎尖叫,却没有人听得到。


    随着血肿越积越大,颅内压力急剧升高,高压会挤压脑组织,导致脑疝,最终压迫脑干,钱旺会再度昏迷,直到心跳停止跳动,迎来死亡。


    李明远尸检过不少尸体,新鲜的、腐败的、残破的、被焚烧成焦炭的,面对前旺的尸体还是些许动容。


    一旁的秦朔听许久说完,再也扛不住,一拳敲在桌子上:“这帮丧尽天良的,咋能做出这种事,钱就比人名重要?!他们真是死有余辜,死得太轻了!”


    姜衍之叫住秦朔:“注意你的身份。”


    秦朔嘴唇动了动:“本来就是,他们谋财害命还赶尽杀绝,孙文胜杀了他们也是他们活该!”


    “任何行为都不该凌驾于法律之上,”姜衍之声音冷冽,“你再写一份思想报告书给我。”


    秦朔拉拉个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解剖室的门打来,钱玉上前一步:“我弟弟到底咋死的?”


    李明远看了眼其他几个人,如实说了情况,钱玉双腿一软,差点又倒了下去,好在被人扶了一把,才没有倒下去。


    钱旺的白骨和钱顺仅剩的手指,由钱玉亲自敛收,他们没有用棺材店里的现成货,是用白布一层一层裹着,放在一副临时赶制的薄棺里。


    钱玉往白布里放了一把土,说这是家乡的土,让他认得回家的路。


    许久她们站在人群外面,看到那副薄棺由村里的男人们扶着,抬上面包车。


    太阳已经偏西,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天边去。


    他们的车子跟在后边,不远不近地开着,见面包车驶下乡道,驶进北雾村。


    面包车停在钱旺家的院子外,野草疯长的院子里摆着两口漆黑的棺材。


    钱玉下了车,念了句:“弟弟,回家了。”


    走进院子,钱玉把钱旺的白骨装进一口棺材,又把钱顺的断指装进另一口,分别放上了新衣服,封棺。


    停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拉去村外的树林,埋在了钱旺家的坟堆。


    那里鼓着好几个包。


    钱旺父母,钱旺妻子,钱旺小儿子,如今钱旺和妻子合墓,旁边又多了钱顺的坟包。


    葬礼是老郑主持,村子里的男人帮忙立碑,浇水泥。


    钱玉怀里抱着钱旺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站在那里,默默地掉眼泪。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度过那十一年的,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小偷的家人,家里的顶梁柱跑了,母亲、弟媳和侄子又死于火灾,她一个人扛下来,等来了这一天。


    许久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钱玉拿着扫帚赶人的样子,想起她骂“你们这帮黑心肝的”时泛红的眼眶,难受的无以复加。


    姜衍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老郑站在坟前,清了清嗓子,开口:“钱旺这人,一辈子没害过人,是个好人,老钱一家都是好人……”


    老郑声音哽了一下,继续说:“老天爷不开眼,咱不能也不开眼。今天钱旺能回家,是顺子做错事换来的,他以死谢罪,我说不出怪罪的话。以后大家要知道钱旺不是小偷,他是被人害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纸钱烧尽的灰卷起来,扬得很高。


    村民站在坟前,站成一片沉默的黑影,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许久和姜衍之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忽然,她的背脊绷紧了,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她猛地偏过头,朝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


    一棵老柳树下,一道身影一晃而过,太快了,快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道身影的边缘,勾出一丝极淡的光。


    像某种东西的反光。


    她朝着柳树走两步,及时收住脚步,盯着脚下的黑土。


    姜衍之偏过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久收回视线,声音很轻,“看错了。”


    姜衍之朝着那棵柳树望过去,树下空空荡荡,唯有长长的柳枝抽动着。


    老郑在坟前扬了一把土:“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下辈子不会这么苦了。”


    许久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落在更远处的村舍上,还有逐渐升起的刺眼的天光。


    从墓地离开,村子里负责接席的人家,在钱旺家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大棚。


    白色的塑料布在风里鼓着,棚底下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透明的塑料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盘盘早就备好的菜,炖鸡、红烧鱼、大锅烩菜,还有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米饭。


    大棚里渐渐坐满了人,杯盘相碰,墓碑前的那些沉痛被盖了过去。菜一道道地上,酒一瓶瓶地开,大家开始动筷子。


    钱玉一家家招待,听那些人说几句体己话,把姜衍之和许久往主桌那领:“麻烦你们了,上次不好意思,误以为你们和之前那些警察一样,来走过场的。”


    许久直言:“不是我们的功劳。”


    如果不是孙文胜闹出那么大动静,也许钱旺的尸体这辈子都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钱玉垂下眼:“我侄子做得好,他们都该死。”


    许久不置可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钱玉说:“之前十几年不也过来了,该咋生活就咋生活,还能死去咋的?”


    许久的鼻头一酸,没接话。


    钱玉反过来安慰她:“别想太多,你们警察做不到的事,有人替你们做,该偷着乐。”


    大棚里热闹了一阵,渐渐也静下来了,有些人开始起身告辞,推着自行车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


    钱玉站在大棚门口送客,每走一个人,她都道一声谢。


    姜衍之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许久跟着站起身,走到大棚门口,小声说:“你要是想抽烟就抽一根吧。”


    姜衍之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许久没法说是之前帮他收拾遗物时知道的,那时候秦朔在旁边哭得直抽抽,说老大平时很少抽,说味道重,他妹妹不喜欢,又说老大最近抽的勤,遇到了难办的案子。


    “你要抽吗?”


    姜衍之摇摇头:“味道太大了。”


    “那你之后就没机会抽了。”


    “不抽了。”


    钱玉送完最后一拨客人,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见到他们还站在车边,愣了一下:“你们还不走?”


    许久拉开车门:“这就走了。”


    “路上慢点,希望我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车子发动起来,许久从车窗往外看,钱玉站在大棚外,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泥地上。


    车子驶出村口,树林里已经起了雾,薄薄的,白茫茫的,像一层没有重量的霜。


    许久靠在椅背上,脸偏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淡淡的,和窗外的景色叠在一起。


    姜衍之给她盖上毛毯,轻声说:“睡吧,回去的时间还长着。”


    “姜衍之,大家总说正义虽迟但到,可迟了这么多年,要用命才能换来的真相,还算正义吗?”


    “有时候真相需要付出代价。”


    “可这代价太大了,”许久想到上一世姜衍之为了追查她母亲死亡真相,丢了性命,立刻坐直了身体,看着姜衍之,“我知道你在调查我妈妈的案子,不管你查到了什么,都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知道吗?”


    姜衍之放慢了车速,侧头看她:“贝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许久眨眨眼:“什么?”


    “你提前就知道了烟厂会发生工资盗窃案,是吗?”


    “怎么可能?”许久摸了摸鼻尖,“你当我是神仙吗,还能预知未来?”


    见姜衍之不说话,许久往他跟前凑了凑:“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只是……”


    许久的心高高提起:“只是什么?”


    姜衍之淡淡开口:“贝贝,你说谎的时候,总喜欢摸鼻子。”


    许久把手压在身后:“才没有。”


    姜衍之笑笑:“嗯,没有。”


    十一年前的案子出现重大纰漏,社会广泛关注,生怕下一个冤假错案就落到自己头上。


    局里重视度极高,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会,当年办案的警察从上到大,一一谈话问责受处分,再给予钱玉一定的补偿。


    唐峥嵘五十四了,再有几年就要光荣退休了,如今提前退下来,打电话给了姜衍之,叫他们到家里做客。


    姜衍之和许久提着水果上门,唐峥嵘正拿着绿色的塑料水壶在阳台上浇花,招呼他们坐下:“来就来呗,咋还带东西?”


    “上门哪有空手的道理。”


    “太外道了,我请你们来的,还让你们小年轻花钱。”


    “唐所,别说这话。”


    “可别叫唐所了,让人撸下来了,现在就是普通小老头,叫我老唐就行。”


    这话说得让人接不上话。


    唐峥嵘的媳妇在厨房做饭,推开厨房门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又钻回去继续忙活去了。


    “叫嫂子别忙了,我们坐会儿就走。”


    “来都来了,走啥走,”唐峥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身便装,头发花白一片,看着比上次见憔悴了许多:“其实我有这个结果,已经算体面的了。”


    姜衍之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毕竟当年但凡调查得仔细一点,便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正义若是需要用更壮烈的牺牲才能得到,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唐峥嵘垂下手:“小姜,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和你说说钱顺的事。”


    姜衍之看向唐峥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负责钱旺盗窃案的时候,钱顺来找过我,不止一次,和我说他爸爸是被冤枉的,怀疑他爸爸出事了,让我帮忙找找他爸爸。”


    “那时我只觉得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为了摘清他爸爸的嫌弃,啥谎都敢说,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凡我当回事,再深入一点调查,也不至于让一个孩子拿自己的大好年华来翻案。”


    姜衍之说:“事已至此,再说这些的意义也不大。”


    唐峥嵘深深叹口气,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黄色的信封,推给姜衍之。


    姜衍之下意识以为信封里是钱,往远推了些:“唐所,你这是干什么?”


    唐峥嵘知道是让人误会了,连忙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掏出一张卡片:“闹笑话了,是这个。”


    许久盯着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这只是开端,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姜衍之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唐峥嵘把卡片放在桌面上:“这是夹在我家门缝上的。”


    姜衍之拿起纸片,看着苍劲有力的字,眼前自动浮现出孙文胜的脸:“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我和我媳妇遛弯儿回来。”


    姜衍之把卡片重新装回信封,问:“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碰过这张卡片?”


    “就我自己。”


    “我会把卡片拿回去,检查上面的指纹,同时会比对你留在局里的指纹。”


    “没问题,”唐峥嵘停顿下,问,“钱顺真的死了吗?”


    钱顺的葬礼办完不到一个礼拜,又怎么会今天来到唐峥嵘的家塞信封呢?


    说完,唐峥嵘自己回答:“那场爆炸那么严重,连你们在屋外的都伤得那么重,里面的人不可能有活着吧?”


    那如果孙文胜不在呢?


    姜衍之和许久还是没有留下吃饭,急匆匆地开车回到局里,把信封拿去搜集指纹。


    可想而知,卡片上除了姜衍之和唐峥嵘外,再无其他的指纹。


    他们兵分两路,一组去烟厂找孙文胜留下的笔迹,一组去孙文胜住过的出租屋。


    谁知去烟厂的那组的同事很快给了反馈,孙文胜的办公室一个带自己字迹的东西都没能留下。


    出租屋那边也不尽理想,房东嘴里直骂晦气,好好的房子成了分尸现场,早就把孙文胜的东西打包扔了。


    那帮邻居全都在找房东要说法,让房东出洗胃的钱。


    许久问姜衍之,“小屋爆炸案的现场证物存放在哪里?”


    “在证物室。”


    证物室在走廊的另一边,门是铁皮的,刷着深灰色漆,门牌上印着“证物保管室”五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非请勿入。


    姜衍之拿钥匙开锁,推开门,摁亮了墙上的灯,昏黄的灯光打在金属货架上,一排排证物箱码得整整齐齐,编号手写在白色标签上,贴在箱身上。


    姜衍之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架子,最高一层搁着一个大纸箱,箱上贴着:0924爆炸案蒋家业/孙文胜现场残留物。


    姜衍之把箱子取下来,搁在中间的检验台上。


    许久拿过证物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多少东西。


    蒋家业身上绑着□□,是爆心,爆炸发生后,现场没有留下可见的身体组织,只有少数血肉溅在了墙面上,但早已无法提取任何可用的信息。


    许久找到几块塑料组织,大概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熔融、卷曲,表面起泡,冷却后形成不规则的瘤状突起。


    “这是孙文胜的眼镜片?”


    “对的。”


    她用镊子夹起来,在灯下转了转,镜片上还黏着着一层极薄的、焦黄色的胶质:“这上面的又是什么?”


    “技术科说是塑料物品,可能是农户放在屋子里的塑料盆。”


    “你确定你看到的孙文胜是真人吗?”


    “我怀疑过,但我看到了他露在外边的手,是真实的。”


    许久的脑海里冒出了某种可能,又问:“那些去医院洗胃的邻居,他们吃下去的真的是人肉吗?”


    “他们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几乎已经消化过了,无法鉴定是什么肉。”


    许久拿过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出一具简易的残缺的人体,单独画了一个脑袋,特地在其上画了一副眼镜。


    姜衍之秒懂,亦是震撼。


    “身体是朱超的。”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猜到这个可能性了吗?


    第30章


    孙文胜在出租屋制造出朱超被分尸烹尸的假象。


    实际上, 孙文胜完整的保留了除了大腿以外的躯体,用塑料的头拼接出一个完整的“人”,更是狠心剁下自己的手指, 证明这个人就是自己。


    许久明白了孙文胜为什么会在监控探头里做出指引的动作。


    他算计好了一切, 让自己在合适的时间里,完美的“死”在警方面前, 为自己的金蝉脱壳做最好的序。


    许久浑身发抖, 神经异常活跃, 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


    姜衍之攥住她的手:“还好吗?”


    许久抬头,撞进姜衍之的视线里, 摇摇头:“姜衍之,我头有点晕。”


    “深呼吸, 你太兴奋了。”


    许久深呼慢吐,情绪稳了下来,盯着姜衍之的黑眸:“孙文胜没有死。”


    “这只是一种推断, 并不能下定论。”


    “我不太希望他死。”


    姜衍之沉声道:“他杀了四个人,哪怕是有原因,上了法庭也会判处死刑。”


    许久垂下眼睛,有了结论:“再过几天,是他的头七,我们要望风吗?”


    “非亲非故, 不需要的,他姑姑会为他烧纸祭祀。”


    所有证据都在指明孙文胜的死, 又如何证明孙文胜的活?


    仅靠着残留在镜片上的一点胶痕吗?


    从刑警队出来, 外边下起了小雨,不少没持伞的人双手撑在头顶,小跑着往前冲。持伞的人则小心翼翼地落脚, 生怕雨水卷上裤脚。


    姜衍之回办公室拿伞,许久站在台阶上,有丝丝雨顺着风吹到脸上,她抬手抹了去,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阿姨打来的。


    方雪母女俩从拘留所出来后,连许家别墅都没能回去,被许永成安排的司机送去了老房子反省。


    老房子是一处平房,面积不大,两个屋,没有床只有炕,上厕所都要去街边的公共厕所。


    两母女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哪还能过得惯自己生火做饭的苦日子,待了几天就受不了了,一直给许永成打电话,软磨硬泡,想要回来住。


    阿姨告诉许久,许珍又给许永成打电话,哭说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子,说方雪更是因为烧火烫坏了手。


    许久听着,问:“我爸是什么反应?”


    “先生好像被说动了,叫司机载着阿姨去看看啥情况,如果是真的,先生应该会心软让她们回来。”


    “回来就回来吧,她们有胳膊有腿,想拦也拦不住。”


    “可她们回来会变本加厉地找小姐你的麻烦。”


    “堵不如疏,我自有办法对付她们,”许久抬手接了一手雨,又说,“谢谢阿姨,我房间抽屉里放的两百块,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吧。”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见姜衍之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许久怔楞,思考着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又想着姜衍之要是问她,又该怎么回答。


    谁知,姜衍之什么都没问,走到她面前撑起伞:“走吧,送你回家。”


    上了车,许久见姜衍之仍是一声不吭,心里有丁点忐忑,生怕自己的形象坍塌,舔了舔唇:“方雪母女想要回来。”


    “你不希望她们回来?”


    “恰恰相反,”许久捏了捏手指,“我希望她们回来,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乱,好过背后捅刀子强。”


    “需要我做什么?”


    许久瞪圆眼睛,看着姜衍之:“姜衍之,你不觉得我变坏了吗?”


    “如果保护自己也算坏的话,我希望你更坏一些。”


    老房子这边,摔盆子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


    许珍摔了脸盆,里面的泡沫水溅了一地,没进了黑乎乎的砖缝里:“妈,我真的受够了,你看我的脸都起皮了!”


    方雪受不了许珍的大叫:“现在是在乎脸的时候吗?”


    “我花了那么多钱保养的脸,还有我的双眼皮,都成肿眼泡了。”许珍拽住方雪的胳膊咆哮,“你到底咋搞的,为啥许久啥事没有,反倒是我……”


    许珍说不下去,既愤怒又羞赧,想得全是厂二代的柔情小意。


    要不是方雪让她吊着厂二代,她们早就厮混在一起了,如今两个人的事被捅到台面上,婚事肯定要提上日程。


    方雪本就一个头两个大,再看自己闺女一脸的花痴相,更是头痛欲裂。


    许永成事业越做越大,将来什么好男人碰不着,偏偏摊上了个眼皮子浅的闺女。


    现在可好,闹出这么大动静,丢了这么大的人,再也不是她方雪挑女婿的时候了。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咋办,我不要一直住在这里啊?”


    “咋办咋办,就知道问,你也老大不小了,动动脑子行不行?”


    许珍抹了把脸上的吐沫星子:“我还咋动脑子,我天天给爸打电话,他不来我也啥办法啊?”


    “这次你说的这么严重,你爸估计会来。”


    “快点来吧,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许珍翻了个白眼,“都怪许久那个小贱人,咋就这么幸运让她跑脱了。”


    “你觉得她是幸运?”


    “不然呢,她平时脑子里不是吃就是玩,还有啥?”


    方雪想到许久那张脸,脑袋疼得更厉害,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一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在这破平房里硬是待了一个星期。


    天天守着灶台,烟熏火燎的,做出来的饭菜不是生的就是糊的。


    不管许久是真傻还是装傻,她遭的这些罪,要一样不落地还到许久身上。


    方雪摆摆手:“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些,一会儿你爸来了,咱们一定要哭,你爸心软,肯定就把咱娘俩接回去了。”


    “能行吗?这次爸看着是真生气了啊。”


    “能不能行都得试试,不然你想一辈子待在这吗?”


    晚上,许久接到了许永成的电话,欲言又止地叫她回家吃饭。


    推开别墅的大门,果不其然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一家三口,他们面前摆着一盘洗得水灵灵的葡萄和几牙西瓜。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狗血家庭剧。


    方雪先看见她,手里的葡萄皮搁在茶几边沿,脸上堆起笑:“久久,回来啦,快过来坐,今天刚买的葡萄,可甜了。”


    许永成看着许久的脸色,急急的开口:“久久,你雪姨和姐姐住不惯老房子,身体都不舒服,所以爸就先让她们搬回来啦,你看……”


    “爸爸,雪姨和姐姐不会再给我下药吧?”


    方雪急忙站起身,过来帮许久拿拖鞋:“久久啊,我和你姐姐这两天一直想找你,之前那事都是误会。我听你姐姐说你喜欢那个男孩子,又不好意思表白,你姐姐就想着撮合撮合,没想用错了法子……”


    方雪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等着许久给出反应。


    许久换下拖鞋,往前走一步,不经意地踩在方雪的脚上,抱住方雪的胳膊:“居然是这样,你们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呀?”


    方雪脚疼得脸颊抽搐,却还要挺着笑:“当时情况太混乱了,那么多人看着,脑袋也不清醒了……”


    许久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目光从方雪脸上移到许珍脸上:“你们要是早点说就好了,闹出那么大误会,爸爸丢了好大的脸,我还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你和姐姐还被拘留了两周,太不划算了。”


    许永成见母女三人并没有剑拔弩张,心里有了底,再一听许久提及的事,对方雪母女仍旧心存芥蒂。


    许久放开方雪,从方雪的脚上用力碾了一脚,继而跑向许珍:“姐姐,你还好吗,我看你好像老了许多,双眼皮都不自然了。”


    许珍最讨厌别人评价她的长相,脸色骤变:“你说谁……”


    “珍珍!”方雪叫住许珍,“你不是想妹妹了,你看妹妹多关心你。”


    许珍捏碎手里的葡萄,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她白色的裙摆上,皮笑肉不笑:“谢谢小妹关心,我这几天休息不好,过两天就好了。”


    许久嘴角拼命地往下压,扑到许珍的怀里:“姐姐,不管你变得多丑,都是我最好的姐姐。”


    许永成听不出弯弯绕绕,见小姐妹相拥,笑笑:“小姐妹哪有隔夜的仇,多好。”


    方雪看许珍脸憋得通红,生怕又惹出事端,急忙打圆场:“久久,饿了吧?饭好了,现在开饭?”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方雪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往许久碗里送,许久也不推,夹起来吃了,客客气气地道谢。


    许珍全程没看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戳什么仇人的脸。


    许久吃得不多,撂下筷子时,方雪还在劝她再吃点:“你太瘦了,多吃点吧。”


    她摆摆手,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雪姨,我吃饱了,先走了。”


    方雪跟着站起来:“久久,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回家呀。”


    “回家?”


    许久穿上外套,系扣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抬起头,嘴角弯了弯:“爸爸给我买了套新的别墅,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方雪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永成。


    许永成慢条斯理的开口:“你们两个吓到了久久,怕你们住在一起不自在。”


    许久点点头:“雪姨,姐姐,你们要去我家做客吗?”


    方雪和许珍的脸难看至极,跟吞了苍蝇似的,一时说不出话。


    许久没等她们回答,转过身,冲许永成摆了摆手:“爸爸,我先走了。”


    许永成放下筷子,看着她:“路上注意安全,家里缺什么和爸爸说,知道吗?”


    别墅大门在身后关上,许久埋头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还是笑出了声。


    太爽了。


    她要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折磨方雪母女,像上一世她们坑害她一样,让她们痛苦又拿她没办法。


    一连几天,许久按时上学放学,每天都在方雪母女面前狠狠地刷存在感,享受着她们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憋屈样。


    许珍又在房间里一通摔打,疯一样尖叫:“妈,你看看小贱人那副嘴脸,她一定是故意的。”


    “小点声,现在你爸正是把她当心尖宝,听到了又要不高兴了。”


    “我要让她在爸那变成眼中钉。”


    “你又要做什么?”


    许珍咬牙切齿:“再弄她一次。”


    方雪生怕许珍冲动坏事,连忙制止:“老实点,你爸好不容易让咱俩回来,要是再出岔子,绝不会再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看她在咱们面前晃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必须一步到位,否则危险的就是咱娘俩了。”


    许久躺在床上,听阿姨的转述,转身趴在床上,继续做着练习题:“阿姨,你说我和她们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阿姨目光坚定:“小姐,你是好人,没害人的心思,所以,我希望好人能笑到最后。”


    许久笑出声:“借你吉言。”


    许珍放弃了对许久下手,开始忙着和厂二代谈情说爱,进展顺利,时常二半夜才从厂二代的车上下来。


    两个人难舍难分地在别墅门口吻别,厂二代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许珍花枝乱颤。


    许久站在窗边看着。


    许珍自以为拿捏住了厂二代,马上要成为阔太太,可以助力许永成的事业再上一层楼,却不知道人家转头就去夜总会找了小情人。


    许永成当初就是借了叶敏家的势,有了做生意的本钱,自然知道两家强强联合的益处。再加上生日宴的事,许珍和厂二代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就算不愿也要促成这桩婚事。


    方雪并不满意厂二代,可眼下又无可奈何,许珍名声丢了,再往上也攀不上了,只能咽下这口气。


    两家人约好在大酒店一起吃饭,谈论订婚的相关事宜。


    许久作为许家的一员,自然要出席。


    方雪为了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头发是新烫的,裙子是新买的,连指甲都涂成了时下最流行的豆沙色。


    许珍更不用提,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化妆,光口红就试了好几种颜色。


    许久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海军领毛衣和深蓝色的背带裤,安安静静地坐在许永成旁边。


    厂二代一家的隆重程度不亚于他们家。


    厂二代向文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人模狗样,发胶简直是致死量,苍蝇来了脚都得粘上。


    厂二代的爸向卫东也是西装革履,标准的大背头,一脸的笑模样。厂二代的妈叫周丽霞,烫了一头大卷,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张嘴闭嘴像要吃孩子。


    周丽霞嗓门大,偌大的包厢里好像能听到回音。两方大大方方讨论,嫁妆多少,彩礼多少,婚房写谁的名字,订婚酒席摆几桌。


    许久对这些毫无兴趣,低头安静地啃着碗里的排骨,话题不知道怎地绕到了她头上。


    周丽霞问:“你家小闺女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


    方雪还没来得及接话,许珍先开了口:“她马上十八了,对象都谈几个了。”


    说着,许珍眼睛往许久这边瞟:“小妹,我没说错吧?”


    周丽霞打量着许久说:“年纪小,多谈谈省着以后被小黄毛骗感情。”


    “我小妹就爱和小黄毛一块玩。”


    许久睨着许珍,歪着头:“姐姐,你说的是爸爸生日宴上你专门请来的那几个小黄毛吗?”


    生日宴无疑是两家人的雷区。


    方雪赶紧在打圆场:“我们家久久年纪小,啥恋爱不恋爱的,只是在交朋友而已。”


    “十七也不小了,”周丽霞接过话头,“我生文峰的时候也才十八,女孩子嘛,好姻缘要趁早。”


    许永成坐在主位上,盯着周丽霞说:“不着急,久久明年高考,等大学毕业了再说。”


    向卫东跟着附和:“高考是大事,情情爱爱往后放。”


    见当家做主的发话,也不好再往下说,周丽霞是之前没见过许久,现在一见,发现比许珍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许珍那脸一看就假得厉害,周丽霞觉着自己儿子仪表堂堂,将来要是生出丑孩子,才真的拿不出手。


    自己小儿子和许久年龄相当,要是能把许久娶进家不失为一件好事,但看许永成的态度,摆明了没戏。


    周丽霞有点可惜,瞥了眼一直往向文峰怀里凑的许珍,简直没眼看。


    许珍和向文峰两个人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悄悄话,腻腻歪歪的小情侣模样。


    方雪说:“瞅瞅,这俩孩子多合适,情投意合的。”


    周丽霞敷衍的笑笑:“可不是嘛。”


    这时,向文峰的呼机响了。


    向文峰从腰间取下呼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和许珍“我出去回个电话”,起身离开了包厢。


    周丽霞摆摆手:“这孩子现在和朋友要做生意,忙得一天都不着家。”


    许永成评价:“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许久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跟着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包厢。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没有去洗手间,沿着走廊往大堂的方向走,拐过一道弯,在消防通道的门旁边,看到了相拥的两个人。


    向文峰靠着墙,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腰上。


    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红色的紧身裙,头发散着,笑得花枝乱颤,两个人贴得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向文峰的手从腰上滑下去,落到不该落的位置。


    女人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他怀里贴。


    许久看了一会儿,转身跑走,故作气喘吁吁地推开包厢的门。


    整个包厢的人全朝着许久望过来。


    方雪的慈母形象不能倒,紧着站起来:“久久,咋了这是,跑得这么急?”


    “雪姨,姐姐,不好了,我看到姐夫和一个女人抱在一起,好像吵起来了……”


    “啥?”许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说啥?”


    “姐夫和一个女人……”


    没等许久说完,许珍已经冲了出去,剩下两家家长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丽霞说:“是不是有啥误会啊?”


    方雪深怕闹出事,叫着许珍的名字,追了出去。


    还在走廊里就听见许珍尖锐的质问声:“向文峰,你给我一个解释,这个女人是谁,你俩啥关系?!”


    两家人追出来的时候,酒店大堂已经围了不少人,许珍揪着那个红裙子女人的头发,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朝向文峰身上招呼。


    向文峰脸上挂了彩,衬衫领子被扯歪了,头发散了,发胶也挡不住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狼狈得很。


    “许珍,你先放手。”


    许珍不仅没松劲,反而更用力地扯女人头发:“你个贱人,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和我订婚的事?”


    红裙女捂着脸,嗲里嗲气地回击:“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是他找我来的,是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想要去拉架,有人喊这是谁家的快管管,服务员跑去叫经理,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许永成被挤在人群里,站都站不稳,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方雪,你看看你教育出的好闺女!”


    方雪手忙脚乱上前拉架,被许珍一把甩开:“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都别想好。”


    “珍珍,冷静点,这么多人看着呢,”向文峰顺势说:“你听我解释,都是误会。”


    酒店经理赶了过来,把三个人拉开,见没热闹可看,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一些。


    许珍的妆哭花了,黑乎乎的眼线顺着脸颊躺下来,跟个鬼一样:“向文峰,你给我解释。”


    向文峰理了理乱发:“她就是我一个朋友。”


    “谁家朋友吃嘴子?你编谎不编得像样一点!”


    向文峰解释:“你看错了,珍珍,咱俩都要结婚了,我咋可能胡来呢。”


    许珍抹了把脸:“真的?”


    见火候要熄了,许久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拉了拉许珍的胳膊:“姐姐。”


    许珍在气头上,看到许久更生气,大叫着:“谁是你姐姐,天天姐姐姐姐的,跟鸭子一样,烦死了!”


    许久硬挤出了一点泪,茫然无措地看向许永成:“爸爸,我只是想和姐姐说件事,可是姐姐她……”


    许永成护住许久,等着许珍:“许珍,闹够了吗?你妹妹想和你说句话,你那是什么态度?”


    许珍脸直抽抽,咬紧后槽牙:“小妹,你要说啥,快点说。”


    “姐姐,我刚才好像听那个女人说,姐夫好像得了什么病,睡觉会传染。姐姐,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许珍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向文峰,声音在发抖:“什么传染病?”


    许久缩了缩脖子,看了眼许永成:“我没听太清楚。”


    许永成以为许久是怕了许珍,拍拍她的手背,鼓励着:“别怕,爸爸在这呢,该说说。”


    许久小声说:“好像是什么梅什么毒的。”


    “梅……梅.毒?”


    许珍呢喃一遍,消化了两个字,眼神犀利地看向向文峰。


    向文峰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想要偷偷溜走。许珍根本不给他机会,再次扑向向文峰,指甲划破了他的脸,咒骂声比之前更尖锐:“向文峰,你居然得了脏病?还传染给我?”


    这一嗓子,刚散的人群又一次聚拢,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天啊,听到了,那个男的居然得了那种病。”


    “男女关系那么混乱,他不得谁得。”


    水彻底浑了。


    许久悄无声息地向后退,摁亮了手机屏幕,通讯录里还留有她打给寻呼台的电话,是她以向文峰的名义叫来的红裙女。


    人渣还想过好日子,做梦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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