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李元外, 我女儿在哪?”
李元外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根本不敢看钱壮的眼睛。
钱壮攥住李元外的领口直晃:“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 你还抱过娜娜,你为什么要绑架她?”
李元外家住在一楼, 和妻子还有读小学的儿子一起生活, 夫妻俩原本是木材厂工人, 年中的时候赶上大裁员,两口子待业在家。
两家人没有恩怨, 平常见面也是笑盈盈地打招呼,李元外媳妇经常来钱家借个柴米油盐。
郭霞每次都给拿, 说是借,却从来没叫李家还过。
钱壮完全想不出李元外为什么要绑架自家孩子,任凭钱壮怎么问, 李元外都闭口不答。
“李元外,我自问钱家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娜娜还小,离开母亲一天一夜了,你快点告诉我她在哪,行不行?”
见李元外打死不吱声, 姜衍之把人提了起来:“把人带回队里。”
车上,没有钱壮同乘后, 李元外才说话, 但张嘴就是狡辩:“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干啥啊?”
姜衍之反问:“是我们要问你要干什么?钱娜娜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就是在这散步, 看到那有个袋子,想拿出来看看。”
“我劝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你跑什么?”
李元外摊着手,耍无赖似的:“你们那么一大帮人追我,我害怕啊,我害怕就只能跑啊。”
许久听不下去了,怼他:“这些话咋不当面着钱壮的面说。”
李元外扭过头:“我不想说不行吗?”
许久点点头:“没事的,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到了审讯室,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听你说。”
直到坐进审讯室,李元外才真的怕了,不打自招:“孩子不是我抱走的,我就是听说钱壮家里有一万块钱,我想趁乱骗点钱花花。”
许久猛拍桌面:“那是骗点吗?”
“钱壮他妈天天搁牌桌子上吹自己家多有钱,儿子职位有多高,待遇有多好,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这一万块钱对于他家来说,想要再赚回来不是轻轻松松。”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电话,警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调查绑架案上,耽误了找寻钱娜娜的行踪。”
李元外打了个哆嗦:“我没想那么多,我本来没想掺和一脚的,是郭霞在楼下翻信箱的时候,听说可能和绑架有关。”
“那你没想过会有别的绑架犯吗?”
“我也是听人说的,要是真有绑架犯,咋可能绑了一天都没打来电话,孩子肯定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这时候要是谁说是自己绑架的就能趁机捞一笔。”
“你听谁说的?”
李元外没听明白:“什么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这时候能趁机捞一笔?”
“当时那么多人,我咋知道是谁说的?”
九六年的时候远还没有执法记录仪的存在,他们又是来帮忙调查,根本没有录像拍照,现场那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谁。
许久一点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人,都是楼里头的人,并没有外人,那么一句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案件进入了死局,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想要再找到孩子,难于登天。
那么小的孩子,离开母亲一天一夜,恐怕……
从审讯室出来,郭霞被钱壮从屋子里扶了出来,哭得厉害:“他是不是招了?”
许久摇摇头:“不是他,他就是趁乱想骗钱。”
“那我孩子呢,找不到了吗?”
许久沉默着。
郭霞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我求你了,你们一定要快点找到我的孩子,我求你了,你们肯定有办法的……”
许久连忙蹲下身扶人,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们会尽力调查。”
“全靠你们了……”
许久来回翻看钱娜娜的失踪登记册和现场调查笔录。
秦朔在旁边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孩子失踪的案子太难了,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连跑都不会跑……”
许久想到上一世看到的种种新闻,感慨着:“有些父母花了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孩子。”
秦朔停下脚步:“也有父母莫名其妙就丢了孩子。”
许久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从纸页上移到一眼旁边正在翻看资料的姜衍之身上。
姜衍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翻着资料。
姜衍之就是被父母丢在路上的,在那个人人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哪怕他是一个四肢健全,智商正常的男孩,还直被抛弃了。
姜衍之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许久眼睛有点酸,努力摇摇头,挥掉多余的情绪,继续集中在钱娜娜的失踪案中。
到底是谁能这么了解钱家,还能从钱家无声无声地带走孩子呢?
忽然,姜衍之把几页资料递过来:“我查了最近的孩童失踪记录,光是半年里,两岁到八岁之间的丢失的孩子就有八起。”
许久放下手上的资料,去接姜衍之的资料,翻着:“怎么这么多?”
秦朔愣了一下,一拍手:“我好像想起来了,你俩还记不记得,之前广播里就说过孩子丢失的事,那记者还呼吁家长看紧孩子呢。”
姜衍之说:“你们仔细看这几起案件之间的关联性。”
资料上列着八起失踪案的基本信息,时间、年龄、失踪时的穿着,间隔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
许久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向姜衍之:“每个孩子丢失的时间都选在家长午休或短暂离开的空档,而且作案者清楚家里的布局。”
姜衍之点头:“不止,你看这些孩子的地址。”
许久的目光在那些纸页上缓慢地移动:“他们都在动力区。”
秦朔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惊呼:“我的天啊,到底是啥人啊,偷这么多孩子是要干啥?”
这些失踪案极有可能是一人或是同一个团伙干的。
时间紧任务重,八个失踪孩子,分成三组,三组同事同时去调查,势必要找出更多的相关联的信息。
姜衍之和许久负责查失踪时长最久的前三起。
第一起失踪案是半年前,孩子三岁,是个女孩,叫陈胜男,吃完午饭在屋子里睡觉,陈母在另一个房间里纳鞋底子。
等忙完手头上的活儿,去叫孩子的时候,发现孩子不见了,陈母以为孩子自己跑出去玩了,在附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等陈父下班回来,立刻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在附近找了半天,车站火车站附近也问过了,一点孩子的线索都没有。
时隔半年,姜衍之和许久来到陈胜男的家里。
陈母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显怀的肚子上:“隔了这么久,咋突然又开始查了?”
许久有点讶异:“你怀孕了吗?”
陈母应了一声,垂头看着肚子:“孩子丢了那么久,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是遇害了,就是被卖到山沟里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日子还要过。”
许久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这次来,是想重新调查陈胜男失踪的案子。”
“还能找到我的孩子?”
“这个无法确定,只是除了你的孩子,最近还有不少孩子失踪。”
陈母“啊”了一声:“咋会这样?我以为就我家这个情况……”
许久蹙了蹙眉:“在陈胜男失踪之前,你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陈母摇了摇头:“没来过,家里咋可能随随便便让生人进来?”
“那段时间,你家锁门了吗?”
陈母摇摇头:“没锁,家里有人,又是白天,就开着门透气。”
“你在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陈母摸着肚子,声音低了下来:“啥都没听见啊。”
许久站起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企图找到陈家和钱家的共同之处。
两个人家乍一看,条件应当不相上下,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机柜里崭新的电视机上。
她想起钱家也有一台新的电视,立刻问:“你家这台电视机是什么时候装的?”
陈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半年多以前吧。咋了,这和我闺女被偷有关系?”
“是你们自己装的,还是安装师傅装的?”
“那肯定是安装师傅装的啊,供销大楼买的,人家安排人上门来安的。”
从陈家出来后,姜衍之联系了其他调查的同事,让他们多关注几家的相似之处。
第二家失踪的孩子叫江欢欢,两岁半的小女孩,江欢欢的母亲每周三都要给供销大楼那边送绣品,那天孩子会由公婆照看,中午老两口哄着孩子睡觉,醒来的时候孩子不见了。
老两口当成农村老家了,以为是孩子被邻居抱去照看了,没当回事,等江母回来后,问过才知道不对劲,赶紧去报了警,却没能找到孩子。
他们来到江欢欢家里时,还是大中午,可江家屋子里拉着窗帘,黑乎乎的,气氛沉闷得透不过气。
是江缓缓的父亲来开的门,江母坐在沙发上,怀里捧着一个虎头枕头,失神地看着姜衍之和许久。
听到两人自报家门后,瞬间激动:“是不是有欢欢的消息了?她在哪?还好吗?”
哪怕是于心不忍,许久还是说明了来意。
江母眼泪落了下来,手心轻轻抚摸着虎头:“我的孩子到底哪去了……”
许久没有急着开口,等江母缓过气,才把问过陈母的问题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
江母只知道哭,说不清楚,是江父说的,回答和第一家大致相似。
“我爸妈一直把这当村上似的,白天敞着门。当时来调查的警察问过,家里没来过生人。”
许久扫了眼客厅,没看到电视机,只有一个台式收音机:“你家装过电视吗?”
江父摇头:“欢欢之前想看,我们本来打算买的,孩子丢了,就没买了。”
许久又去两间卧室看了眼,衣柜桌面都是乱糟糟的,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床头柜上雪花膏烟灰缸袜子发绳都在那摆着,其中有一只白色的瓶子,瓶身线条圆润,是最近时兴的润肤乳。
这个瓶子,许久在郭霞那也见过。
许久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只瓶子,拿了起来:“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江父接过来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转头去问马母:“警察问这个哪买的。”
江母抽抽噎噎地:“那个不是我出去买的,是之前有人上门推销,我见天那么热,那人那么辛苦,试了一下,效果还不错,就买了一瓶。”
“在孩子失踪前还是失踪后?”
“失踪前,”江母说完,又激动起来,“难不成这和孩子的案子有关系?孩子是这个推销员偷走的?”
许久暂时回答不了,只是把润肤乳的牌子在脑子里记了一下,又问江母关于推销员的细节。
江母皱了皱眉:“就是一个女的,挺年轻的,看着二十五六,长得干净,皮肤好,大眼睛双眼皮,说话挺客气的,穿着西服,再多的,我就不记得了。”
“好,我记下了。”
江母接着说:“当时天热,她满头汗,我想着她也不容易,就把人邀屋子里头喝了口水,是不是我把人引进来了,她摸清了我屋子里的情况,趁我不在家,把孩子偷走了!”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把她领屋子,我的孩子就不会丢了!”
江母边说边自责地抽耳光,江父连忙握住江母的手:“你别打自己啊。”
许久也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一跳:“孩子妈妈,你先别激动,案件还在调查中,什么都是不确定的,问你只是因为我们不想放过任何嫌疑。”
从江家出来,姜衍之立刻把这个发现同步给了其他调查同事。
其中一组同事立刻有了反馈:“我调查的这家,那孩子妈妈也买了这个啥乳的。”
姜衍之问:“让对方回忆一下推销员的样貌,我这边调查完最后一家,就去这家护肤品的公司看看。”
回到车上,许久摸出口袋,掏出一只新手机,让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再去陈家问一嘴,家里出现过上门推销“亚丹”护肤品的人吗?
有的话,一定要问清楚推销员的大致长相。
第三家失踪的是一个刚满两岁没多久的小男孩,朱鑫鑫,情况和前面两家几乎一致,孩子都是在午休时丢失,家里也同样来过上门推销润肤乳的人。
朱母始终坚信孩子还能回来,拉着许久,让他们一定要把他的孩子找回来。
从朱家出来后,许久上了车,把三份失踪报告拿在手上,在本子上写上目前找到的不完整的共同点。
钱家和陈家失踪前安装过电视机,钱家和江家和朱家购买过上门推销员推销的护肤品。
其他几两组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除了陈家之外,其余七个失踪家属均购买过“亚丹”护肤品。
许久在“亚丹”二字上画了个圈。
姜衍之打给队里,调查亚丹护肤品所在的公司,得到结果后,一刻都没有犹豫,直接开车来到了公司所在的大楼。
亚丹护肤品在大楼的八层,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后,直接进了公司。
前台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漂亮小姑娘,见有人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好,是来应聘还是买货的?”
许久从姜衍之的口袋里摸出了警察证,往桌上一拍:“叫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出来。”
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天然有对公职人员的敬畏心理,立马站起身:“你们先坐,我这就去给你们叫人。”
小姑娘离开后,许久朝着办公室里面看,办公室很大,几十张办公桌,一半的位置空了出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面上贴着“今天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标语,红底黄字,格外扎眼。
小姑娘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引着两个人过去:“我们经理在办公室等你们。”
负责人是个高瘦的男人,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角,手里转着一支笔:“警察同志,我们公司可是正经营生,没有干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
见对方不客气,许久也没什么客气的,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是刑警队的,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上门推销员。”
负责人转笔的动作没停,目光落在许久的脸上:“我们公司哪个都要上门推销,毕竟和钱挂钩的嘛,你要问的又是哪个?”
姜衍之往前站了一步:“不想跟我们回刑警队问话,就严肃一点。”
负责人看了姜衍之一眼,把腿从桌角放下来,坐直了一些,拿起电话摁了几个键子,对着电话那头说:“把咱们公司的名单拿过来。”
办公室门从外边被敲醒,一个高个美女推门进来,递来厚厚一本资料:“经理,这是公司成立两年以来的全部名单。”
许久盯着美女看了一会儿,负责人直笑:“怎么样?我们公司的男男女女,个顶个俊吧,毕竟是卖脸上用的东西,自己不好看,谁能买。”
许久翻了个白眼。
负责人直笑:“你们要的人都在上面,自己看吧。”
许久接过名单,每一列上都有相应的信息,姓名,入职时间,所负责的片区,成绩评分。
许久直接往后翻,找到了动力区的负责人,一共有五个人:“负责动力区,是这五个人吗?”
负责人侧头看了一眼:“对啊,就这五个,袁梅是她们的小领导,是销冠,嘴甜,会说话,业绩好得很。”
袁梅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还拿着一叠没填完的订单。
许久让她坐下来,把名单放在桌面上:“其他四个人呢?”
“她们四个还在外边跑单呢。”
“梅林路那个片区是谁在负责?”
“是我。”
许久描述了郭霞的模样,问袁梅近期有没有卖货给她。
袁梅摇摇头:“没印象,这片区虽然是我在负责,但是上一次去推销是上个月了,那会儿他们那边有小区在装修,没法上门推,正计划着下个月去呢。”
“你手底下的四个人呢?”
“她们也没有,现在都在分配的片区干活呢。”
许久又问:“你上门推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人家的孩子?”
袁梅微微歪了一下头:“我主要是卖货给家里的女主人,没怎么留意过孩子的事情。”
“另外四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袁梅看了眼时间:“快了,也就半个小时吧,她们就要回公司报道了。”
“那我们出去外边等。”
办公室里的电话还在响,员工火急火燎地接起电话,开始推广自家的产品,问过对方的地址后,说可以上门给其试用。
电话挂断后,只见那个员工从办公桌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满满当当一箱子润护乳,从中掏出了几瓶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许久问袁梅:“这些润肤乳是公司发给你们,让你们拿出去卖完,再回来结账的嘛?”
袁梅说:“不是的,这些产品是我们向公司买的。”
“买的?”
“对,我们原价进货后,根据公司定价后卖给客人。”
这不就是代理加盟商吗?
只不过还要在公司的框架里做牛马。
许久脑袋嗡嗡的:“卖不出去的怎么办?”
袁梅有点无奈:“卖不出去的话公司可以折扣回收。”
“里里外外,还要往里头倒搭钱?”
袁梅斟酌着措辞:“拿的货多,公司会有高额的奖金。”
“离职呢?”
“离职的话,货只能归自己了。”
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许久转身再次跑进负责人的办公室,姜衍之紧着跟上。
负责人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到她去而复返,动作顿了一下,杯子搁回桌面:“还有事?”
许久走到他桌前:“你们公司卖货,是员工自己先买断再出去推销?”
负责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是啊,货都是员工自己先拿,拿的越多,奖金越多。”
许久盯着他,说:“离职的人把货带走?”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随意:“对,签过合同的,公司不退不换,亏了赚了都是自己的事。”
“把离职人员的名单给我一份。”
负责人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把离职人员名单送过来。”
不多时,刚刚的那个美女又进来了,递过来几张打印纸。
负责人接过来瞟了一眼,转手递给许久:“这可是涉及到了商业机密,看在你们是警察的份上,才给你看的。”
许久低头快速扫视着纸上的信息,筛选了所负责的区域后,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田燕,女,二十七岁,入职一年半,所负责的正是失踪孩子的那个片区。
于三个月前离职,离职原因的一栏,写着:
因故去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田燕怎么死的?”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 在许久锐利的视线中,叹了口气:“警察同志,你别这么看我, 和公司可没一点关系, 是她下班后,和几个小姐妹喝酒掉河里了。”
许久蹙眉, 看着他:“她家里人来找过公司算账吗?”
负责人摇头:“田燕是孤儿, 无父无母, 找啥找,再说, 就算找来了和我有啥关系,又不是我让她喝酒的。”
“她那些小姐妹, 又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们又不是我的员工, 我上哪知道去。你们是警察,肯定你们查啊。”
许久看着田燕资料上的照片,大眼睛单眼皮高鼻梁,是个漂亮的姑娘,但和江母描述的推销员并不一致。
她记下田燕资料上的地址,把资料还给了负责人。
负责人说:“你可是一次性问完了, 我们公司开门做生意,你们警察进进出出的冲撞了我们财气。”
从办公室出来后, 那四个推销员也依次回公司报道, 许久问了她们情况。
得知她们近期并没有去过钱壮家,对其他七个失踪男孩的家长也没有印象。
她们之中有三个人认识田燕。另外一个新来的是接替田燕的。
许久问及了田燕的工作情况,三个女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眼神瞥向袁梅。
袁梅点点头:“该说说,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一个女生说:“我和田燕关系还不错,她这个人特别善良,人也好,有时候我推销不出去,她自己还没卖完,也会跑来帮我。”
另外一个女生说:“田燕能吃苦,不管是多热的天都往外头跑,赚到的钱几乎没花在自己身上,大部分都给了养她的福利院。”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她们来到田燕所在的出租屋,门口正站着一个妇人,暴躁地敲门:“赶紧给我交房租,拖了两个月,再不交钱,我今天晚上就把你的东西都丢出去!”
妇人就是房东。
见许久和姜衍之站在那,愣怔一瞬:“你们谁啊,来找田燕的?”
“对。”
房东把两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看你俩的模样,应该挺有钱的,咋是田燕是朋友?田燕的朋友各个泼皮无赖,分币不挣,就赖着田燕。这田燕都死了,还霸着人家屋子不走。”
“现在屋子是田燕的朋友在住?”
“可不咋的,田燕多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我就没赶她们,谁知道后来几次来敲门,她们都在里头装死,愣是不掏钱。我可不是慈善家,她们不给钱,房子可不能给她们嚯嚯了。”
房东说完,又问:“你俩既然是田燕的朋友,有没钱帮他们交交房租?”
许久眯着眼笑:“我们是警察,前来调查一点事。”
“警……警察?”房东脸色大变,“田燕不是死在了外边吗,你们来我这房子里调查啥?可别把我屋子变成凶宅啊,可就不好租了。”
许久不废话:“你有房子的钥匙吗?”
“她们住进来之后换了锁,不然我能让他们白住两个月,这不正准备晚点找开锁师傅。”
“那你现在作为见证人,我们要把门锁打开。”
“那感情好啊,给我省钱了。”
门锁是老式弹子锁,姜衍之用卡片别了两下就开了,屋子里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气。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盒,桌面堆着没洗的碗筷,衣柜门敞开着,衣服散落在外面,干净埋汰的混在一起。
房东在后边“哎呀哎呀”地叫:“我好好的房子,给我嚯嚯成这样。”
“我的桌子,我的沙发,给我整包浆了。”
许久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墙角倒着一排空酒瓶,瓶身沾着一层灰,炕上的被褥散乱,炕席上有好几块烧焦的地方,枕头上留着一团深色的印迹,看不出是水渍还是酒渍。
“我好好的炕席给我烧这样,必须让他们赔钱!”
屋子一眼看到头,并没有田燕的朋友,反倒在衣柜底下看到了那箱润肤乳,里面的东西少了大半。
姜衍之问房东:“田燕的朋友不在家的话,会在什么地方?”
“那肯定又去喝大酒了。”
他们根据房东提到的啤酒屋名字,找到了地方,啤酒屋里坐了不少人。
姜衍之和老板打听田燕和她的朋友,这才知道,田燕平时来并不是喝大酒,而是借着这块地卖她的货。
“燕子人好的,每次卖出货都给我分点钱,她那几个姐妹才不是物,花燕子的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田燕意外落水的那天,是从你这里离开的吗?”
“是,燕子出事那天不知道和几个小姐妹发生了什么事,吵得挺厉害,后边又和好了,几个人喝了不少酒,走的时候人已经晃了。”
“田燕平常也喝酒吗?”
“她滴酒不沾的,毕竟要卖货,喝酒多耽误事。”
许久点点头,又问:“那天和她一起的人,后来还有来过吗?”
“那还来啥了,没有燕子在,谁给她们掏酒钱,”老板想了想才说,“不过我看到那几个人跑去我们隔壁的啤酒屋喝去了,也不知道她们哪来的钱。”
从啤酒屋出来后,许久和姜衍之说:“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田燕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那到郭霞家上门推销的人是谁?还有根据老板的意思,田燕平时不喝酒,那天怎么会喝那么多酒?”
姜衍之垂头看她,帮她把外套上的帽子抚平:“你怀疑和她一起喝酒的人有问题?”
许久点点头。
一个平时脾气很好,又不喝酒的人,突然和自己生活多年的小姐妹起了争执,必然是遇上了很大的矛盾。
偏偏她们几个人在争执过后,田燕死了,是不是太巧合了。
所有的线索都在田燕身上,田燕死了,希望只能放在田燕的三个姐妹身上。
姜衍之说:“我们先查她出事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人。”
他们来到这条街的另外一家啤酒屋,门被推开后,一股混杂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灯光调得暧昧黏糊,角落的卡座里歪歪斜斜地坐着三个女人,桌上摆着好几个空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
短发女人正趴在桌上,红发女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卷发女人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酒。
许久走过去,俯下身拍了拍卷发女人的肩膀。
她醉得睁不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什么,甩开肩上的力道:“别碰我!”
许久没有耐心等她们自然酒醒,叫老板帮忙,把她们三个人扶出了酒吧。
夜风迎面灌来,短发女叫高晶,先清醒了过来,用力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黑影,虎了脸:“你们是谁,要干啥?”
许久熟练地拿出姜衍之的警察证:“我们是警察。”
“警察?”高晶半眯着眼看她,瑟缩着肩,“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们难道要抓我们?”
“我们来是想问田燕的事情,听说你们是好姐妹。”
“小燕姐……小燕姐已经死了……”
“你还记得田燕死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们也喝多了,回去路上,她走到最边上,不知道她怎么走偏了……等我们听到水声的时候,她已经滚河里去了……”
“我们几个都不会水,又喝了酒,就喊人过来帮忙,没想到田燕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高晶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警察都查过了,就是意外。”
“听说那天晚上你们几个人发生了争执,是什么原因?”
“就是……一些小事,田燕不希望我们几个人天天不务正业,想让我们找点活,然后小桃有点不高兴,就呛了两句,但我们很快就和好了。”
“田燕放在出租屋里的那些化妆品,在她去世后,有人动过吗?”
高晶“啊”了一声:“我们每个人拿了一瓶用了,这算动吗?”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你们能不能送我们回去?我们住得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
姜衍之把车开过来,高晶扶着两个人钻进后座,最后上了车。
许久坐在副驾驶,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高晶靠着窗,红发女和卷发女东倒西歪地靠在椅背上,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样子。
许久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过了个来回,唯有红发女比较符合江母所说的推销员,只是发色不太一样。
车停在出租屋门外,高晶把另外两个女人从车上扶了下来,另外两人还没完全醒透,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卷发女乔菲被风吹得打了激灵,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却被门口的景象彻底弄清醒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被褥枕头堆在门边,几个编织袋和纸箱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看起来还被人翻动过。
乔菲愣了一下,随即冲上去拍门:“开门!咋回事?谁把我们东西扔出来的?”
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又拍了几下,转身去摇红发女张香娥:“赶紧醒醒,咱被人赶出来了!”
张香娥被晃醒了,连忙跑到行李跟前,蹲下身,掀开旁边的纸箱里,上面胡乱地塞着几件衣服,她顾不上其他,把衣服丢在地上,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润肤乳。
张香娥回头看了眼乔菲,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没有再着急找房东的事。
许久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走过去,顺手拿起一只润肤乳瓶子:“你们这润肤乳,还不少啊。”
张香娥把纸箱子快速合上:“这是田燕公司的东西,她说这东西贵,她去世之后我们就留下来自己用了。”
许久掂了掂润肤乳,问:“只是这样吗?”
三个人几乎同时点头,动作像是商量过的。
张香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这里不让住,咱们先找家旅店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三个人什么都不要,合力把那一箱润肤乳抬了起来,齐齐地看向许久。
许久看出来了,这是又要用他们的车。
许久倒是无所谓,毕竟她可没打算就这么让她们躲过去,该问的自然还是要问的。
润肤乳装上车,三个人就要往车里钻。
许久看着门口的一堆行李:“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吗?”
张香娥摇摇头:“我们还没找到房子,这些东西带在身边也是麻烦,等我们找到新住处,再重新安置。”
姜衍之熟悉附近的地形,就近找了家旅馆停下来,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到前台办理入住。
张香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从中抽出一张票子,快速合上钱包塞回兜里。
许久还是看见了钱包里露出的厚厚一沓钞票,她们三个人谁都没有工作,哪来的这么多的钱?
姜衍之明显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番,跟着三个人来到她们开的房间,屋子不大,摆着两张床。
张香娥指使高晶把床头柜挪开,她和乔菲两个人合力把两张床合并在一起。
等她们忙活完,许久才开始发问,关于田燕之死,她们两个人和高晶说的基本一致。
姜衍之注意到一个细节,乔菲在回答“你们是几点散的”时,说的完全不一样。
姜衍之重新问了一遍:“你确定是十二点散的?”
乔菲连忙看向旁边的张香娥:“是十二点吧?”
张香娥说:“是十二点半多,我们当时喝了酒,个个晕乎乎的,她看错了时间。”
“你确定吗?”
张香娥迎着许久的视线:“我很确定。”
许久早就联系了当时受理田燕落水案的派出所,路上已然收到了对方的回电,警察出警的时间是一点二十分钟。
而现场负责下水救人的好心人说,他听到了有人喊救命,赶过来的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四十分。
啤酒屋的老板说过,她们离开的时间是十二点十几分,从啤酒屋到田燕落水的河边,再慢也就十五分钟。
中间足足有十几分钟的误差。
田燕不会水,落水十几分钟,足够让她失去抢救的机会。
许久站起身:“你们没有说实话,我现在怀疑你们和田燕的死有关,跟我们回刑警队吧。”
高晶明显吓到了:“不是,小燕姐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啊,是她自己掉河里的,又不是我们推的。”
“你们袖手旁观了是吗?”
乔菲没想到他们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吓得往后缩:“这又不怪我们,我们都不会水,难不成要送命吗?”
“你们放任田燕落水十几分钟,才喊人来救人不是吗?”
“你咋知……”高晶说到一半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张香娥,“香娥姐,咋办啊?”
许久视线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你们故意给田燕灌酒,等她落水之后,确认田燕没气了,才假模假样地喊人救命。”
三个人哑口无言。
“田燕养着你们三个,你们却杀了她。”
张香娥死不承认:“她是自己落水的,你们别想把这事赖到我们头上。”
许久不想在听她们三个人的诡辩,直接打给了刑警队的同事:“来几个人,把她们抓回去。”
回刑警队的路上,三个人还在狡辩:“喝酒也不是我们灌的,她要是真不想喝,我们还能掰她的嘴吗?”
“她自己滚进了河里,我们当时吓傻了,想不到喊救命,也要给我们判刑吗?”
“……”
到了刑警队,直接把她们三个人分开到不同的审讯室,才算安静下来。
秦朔正好带着江母来到了刑警队,领着她挨个观察室走了一遍,辨认谁是当初上门推销的人。
江母摇摇头:“不是她们三个,那个女人的年纪再稍微大一点,看着更憨厚一些。”
秦朔把江母送去画像师那边,折回来的时候,还是不解地直挠头:“如果不是她们三个,还能是谁啊?”
“现在只能撬开她们的嘴,抓紧把失踪的孩子找回来。”
许久和姜衍之负责审讯高晶:“你们当天在啤酒屋,到底因为什么吵架?”
高晶攥着手:“因为小燕姐不想养我们了,想把我们从出租屋里赶出去,我们三个人没文化,也没有赚钱的本领。小燕姐要是把我们赶走,无异于想让我们死。”
“你还坚持这个理由吗?”
“警察同志,我没有说谎,我们真的是因为这个吵架的,不信你们去问菲姐和娥姐。”
秦朔他们审讯来的结果也是一样的,她们三个人似乎早就对好了口供,说辞完全一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孩子的线索,必然要撬开这三个人的嘴。
姜衍之想到了主意,把几个人聚到一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秦朔听完,直竖大拇指:“老大,还是你有办法,我们现在就去重新问话。”
三组人重新回到审讯室,高晶盯着许久和姜衍之坐下来:“警察同志,我把知道的已经说了,你们到底还要干啥?”
姜衍之说:“你没有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姜衍之翻着手上的资料:“我们的同事在隔壁审讯你的另外两个朋友的时候,得到了不一样的说法。”
“不可能!”高晶一口否掉,“我们经历的是一样的事,不可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那你想错了,乔菲说是你出的灌酒的注意,也是你说了不要喊人来救田燕。”
“少听她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是当时的情况太紧张了,我们没顾得上喊人而已。”
“乔菲不是这样说的,她和张香娥一口咬定是你,现在她们已经在走流程准备离开了。”
“啥意思?为啥她俩可以走?”
姜衍之轻轻敲了敲桌面:“因为目所有的嫌疑都在你的身上,你现在是杀害田燕的最大嫌疑人,接下来我们会走诉讼流程。”
“啥?!不可以,她俩凭啥出卖我?我要见她俩。”
“可以是可以,但她们马上就要被放走了,你有什么话要抓紧时间说。”
高晶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那快点,别让她们两个走了。”
张香娥和乔菲早早地被安排在会议室里,许久开门让高晶进去。
没等关上门,高晶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拽住了乔菲和张香娥的头发:“臭女表子,你们居然敢出卖我,为啥不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和警察说?”
乔菲和张香娥反过来抓高晶的头发:“是你先胡说八道的,你竟然把锅甩在我俩身上,是你先偷拿田燕的护肤品出去卖,被抓包了,我俩可是为了你才灌她的酒的。”
“该死的,你俩也不无辜,你俩别想抛开我离开这里!”
“明明是你先和警察举报了我们!”
三个人一通发泄,揪了满手的头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站着的许久和姜衍之,泄了气地松开手,坐回了椅子上。
姜衍之在对面坐下来:“现在可以说了,你们和田燕到底因为什么吵架?”
许久友情提示:“我劝你们最好说实话,这决定于你们今天是走出刑警队,还是走进拘留所。”
高晶率先开了口:“是我偷拿了田燕的润肤乳拿出去卖,赚到了钱之后,乔菲和张香娥跟着我一起偷。”
许久问:“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的?”
“我是从七个月前吧,怕被发现,我只拿了一两瓶,然后张香娥和乔菲也跟着一块,我们拿的多了,就被田燕发现了……”
“她是三个月前才发现的是吗?”
“对。”
“就因为这个杀害了田燕?”
乔菲说:“她真的是自己掉进河里的,我们只是看不惯她总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作派,所以,看她挣扎特别痛快,没有第一时间喊人。谁能想到,她真的会淹死……”
“她赚来的钱给了福利院,给了你们,你们却觉得她有问题?”
“对,谁叫她养活我们了,还不是她自己愿意的,我们这是满足她可怜的圣母心。”
许久握紧拳头,看着眼前的三只白眼狼,问:“你们把偷出去的润肤乳卖给了谁?”
“我反正就卖给了我常去喝酒的的那家啤酒屋里认识的小姐妹。”
许久看向张香娥和乔菲:“你们俩呢?”
乔菲说:“我就摆在路边随便卖的,这个润肤乳最近很火,便宜点就能卖掉,田燕就说我扰乱市场,公司会罚钱啥的,让我们想卖就按正价卖。”
张香娥说:“我也是随便卖的。”
“随便卖的?卖给了谁?”
“那我咋知道,那么多客人我哪能一个个记住。”
许久猛一拍桌:“你们还是不说实话对吗?”
高晶和乔菲立刻开口:“我说的是实话啊。”
许久的视线落在唯一没有开口的张香娥身上,张香娥回视着:“看我干啥,我说的也是实话啊。”
姜衍之朝着高晶和乔菲颔首:“你们可以出去了。”
张香娥跟着站起身:“为啥她俩能走,我不能走吗?”
姜衍之看都没看她:“她们说的是实话,而你没有。”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到底把润肤乳卖给了谁?”
张香娥一言不发。
许久敲了敲桌面:“张香娥,你也是福利院出身吧?”
“咋的?孤儿院出身就低人一等吗?你瞧不起谁呢?”
“我不知道在你成长的过程中,谁向你释放了这样的恶意,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宽慰你受伤扭曲的心灵。”
张香娥咬牙:“谁需要你宽慰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你,现在有八个家庭丢失了孩子,这几个孩子幸运的话,活着被人领养,不幸的话很可能遭到了迫害。”
“即使如此,你还要继续为你的买货人保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不是我想保密, 是我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许久怀疑张香娥话里的真假:“你不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还特意瞒着?”
“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恐怖的人,我说出来的话, 会对我不利。”
“你所说的恐怖是指哪方面?”
张香娥指着自己的眼睛:“她围着头巾戴着面罩, 露出的那双眼睛看着特别的瘆人,盯着我的时候特别毛骨悚然。”
“你继续说。”
“她看到我在卖货, 问我还有多少, 我说她要多少我有多少, 她就说我有多少她卖多少,本来我一瓶卖三十的, 结果她竟然出一百。”
“她买走了你几瓶护肤乳?”
“前前后后买了十来瓶,具体的我也没太关注。”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五个月前吧,当时买走了三瓶,给了我三百块, 最近一次是昨天,买了两瓶,给了我两百块钱。”
许久忙瞥向姜衍之,意识到了凶手很可能有了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张香娥说:“我不是傻子,哪个正常人会拿这么多钱,不去买名牌, 来买我这个二流的护肤品。”
“一会儿你去画像师那边,把那个女人的眼睛画出来。”
“画完我就能走了吗?”
许久心想, 你害死了一条命, 还想无事发生地走出刑警队,那算她无能。
透过江母还有其余几个失踪孩子的家长,他们拿到了上门推销员的画像, 那双眼睛给张香娥辨认过,的确是同一个人。
有了画像,找人就不难了。
没想到,许久还是乐观了,他们拿着画像去户籍科找人,几个人快把整个哈城的在档户籍查了个遍,却没有找到匹配的面孔。
偷娃贼随时随地还会犯案,辖区派出所那边沉不住气,出动几个警察,骑着摩托车,挂着大喇叭,沿着各条街巷来回喊,近期孩童频繁失踪,提醒父母锁好门窗,看好孩子。
前几起失踪案发生后,电视报纸电台都报道过,只是效果不佳,指不定偷娃贼还会得逞。
刑警队火急火燎地开着案情会议,几个人围着长桌,白板上贴着八个孩子的信息和家庭住址。
“上门推销能够获得的消息总归不全面,她要是没推销出去还能几次上门确认,要是一下就推销出去了还能再上门吗?偷娃贼一定还有别的接近这些人的方式。”
“确实是,否则这么大一个片区,人海了去了,哪能知道谁家有多大的孩子,我连我们楼谁家有孩子都不知道。”
姜衍之站在白板前,把那八个点在地图上标记出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分散,时间跨度大,没有固定区域,看不出明显的规律。”
秦朔胳膊拄着下巴,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举起手:“要是没第一家的话,倒是能看出点规律。”
一屋子人同时看向他。
姜衍之伸出手掌盖住了地图上第一个失踪家庭的位置,转回身拿起记号笔,将剩下的七家连成线,竟围成了一个半圆。
秦朔一下激动了:“看吧,是不是有规律了?”
姜衍之将剩下的半圆用虚线连接起来,而圆的中心点,是一家卫生院:“如果没有第一家,的确有这个规律。”
许久说:“你们还记得张香娥的口供吗?她卖出第一个护肤乳是五个月前,不是半年前。”
“那这第一家的失踪案,可能和咱们的案情无关?”
秦朔立刻问:“先不管第一家,现在来看,剩下七家是不是可以证明这个推销员是这家医院的员工?”
苏昌盛说:“是不是上门问问就知道了。”
卫生院的门诊楼不大,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挂号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
许久到护士台找到值班护士,把推销员的画像递给护士,让其帮忙辨认。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犹豫地开口:“这不是护工苏姐吗?”
“她是咱们院的护工?”
护士摇头:“不是院里的,是散工,院里家属自己请的,她经常来,所以和院里的人都挺熟的。”
“那你知道她的全名是什么吗?”
“这还真不清楚,大家都叫她苏姐,也没人问过她全名,”护士又叫来了其他的护士,问她们知不知道苏姐叫什么,问了一圈下来,竟没人知道苏姐的真名字。
“那她住哪里你们知道吗?”
“没听她提过,反正她每次来都是直接去病房,有时候来了还给我们带水果啥的,闲着的时候还帮我们打热水,人可好了。”
姜衍之问:“她是不是能接触到患者的资料?”
护士脸色一变:“这……我不太清楚啊。”
姜衍之心里有了数,所谓的好心,不过是为了顺利成章地看资料。
这个卫生院是附近下去最大的医院,但凡有个病有个灾的都会来这里就诊,苏姐轻易地透过资料查看孩子的信息和家庭住址。
姜衍之又问:“她最近还来吗?”
护士想了想说:“这几天没看着她,她照顾的那个患者上周出院了,这周就没见她来过了。”
“那个患者的资料可以提供一下吗?”
护士有几分为难:“我们的保护患者的隐私。”
姜衍之说:“是警方办案,烦请配合提供一下患者的信息。”
护士没办法,把患者的资料调出来,上面留了患者家的座机号。
姜衍之打了过去,对方听说是来打听护工的,倒没多说什么:“我们对苏姐了解的也不多,就是在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她自己找过来的,说她照顾过好多病人,很有经验。我们看她挺朴实的,收费比医院便宜,就雇了她,照顾得的确不错。”
姜衍之又问:“她有没有和你们透过过其他的个人信息,比如全名住址什么的?”
“她给我们看过身份证,叫苏丽,地址没具体说,只随口说了句家住在附近,过来照顾人方便,其余的倒没有多说。”
拿到了苏姐的名字,姜衍之先打给了队里,帮忙复核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许久扒拉着姜衍之,指着收费窗口上方的监控探头,姜衍之秒懂,一起来到了医院的监控室,调出患者所说的日期。
果然在办理住院的窗口看到了苏姐。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苏姐的确穿着朴素,不施粉黛,同人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弯着,显得特别卑微。
但苏姐最近不来医院,想要在这里堵人不现实,想要找到苏姐,还要靠陈昊天。
他们这边拿着画像在医院附近一条街一条街的摸排,不知道是苏姐隐藏得太深,在医院做了一年多的护工,却没人知道她的任何底细。
他们还在打听的时候,陈昊天的电话播了过来:“我和你们说,你们别惊讶。”
姜衍之没给他绕弯子的机会:“有话直说。”
“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下次我要直接和美女沟通。”
“你再废话,我就挂了。”
“我说我说,”陈昊天急了,“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我查了医院门口的监控,发现这个人从医院出来后,上了辆奔驰。”
“最后停在了哪里?”
“在医院后边两条街的小区里,名叫嘉景别苑,但具体住在小区的几栋几乎就靠你们自己了。”
许久见姜衍之眉头微微蹙了下,问道:“这个小区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小区八百多一平。”
许久惊掉了下巴:“这么贵?”
姜衍之抬手托了一下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推回前方:“没错,这里算得上是哈城的豪华小区了。”
那个方向正是嘉景别苑。
一个医院的临时护工,随随便便就能掏出百元大钞,住着豪宅,开着豪车,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他们的车停在了嘉景别苑门口,两人从车上下来,直奔门卫室。
门卫正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不是本小区业主,进门要登记。”
姜衍之说明身份,把推销员的画像递过去:“这个人住在这个小区吗?”
门卫接过画像,端详了一下,点头说:“认识,是我们小区业主,但具体住哪楼哪户,我不清楚,你们去物业处那问问。”
姜衍之和许久顺理成章进了小区,直奔小区物业管理处。
物业一眼就认出了推销员:“这是B座二单元五零一的苏姐。你们找她是有什么事?”
“有个案件需要找她问一问。”
“我给你们带路吧。”
姜衍之道了谢,跟随着物业一道前往B座,路上物业还说,苏姐可有钱了,车就有两辆呢。
“她全名叫什么?”
“这我还真不知道。”
“业主入住没有登记信息吗?”
“登记是登记了,但不是她的名字,是她老公的名字。”
许久问:“她老公叫什么?”
“徐大强,听说苏姐说一直在外地做生意,他们入住一年多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
电梯直奔五楼,五零一的门虚掩着,物业“诶”了一声:“苏姐也太马虎了,虽然小区很安全,但是这么敞着门可不行。”
姜衍之和许久对视一眼,顿觉不妙,上前一步,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进去。
屋子装修得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浅色系的沙发,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大屏幕彩电,墙面上挂着一幅写真照,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艳红色连衣裙,侧身坐着,和画像上那张脸是同一个女人。
物业跟在后边进来,叫着:“苏姐,在家吗?咋门都不关啊?”
屋子里始终无人回应,物业摸不清头脑:“啥情况,苏姐是出门忘记关门了?”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搁着半碗面和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微微冒着热气。
许久转头走向卧室方向,床上的被褥掀开着,枕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压痕,旁边的衣柜门半敞着,衣架歪歪斜斜地挂了几件,里面的衣服乱糟糟的。衣柜角落里立着一只敞着门的小型保险柜,里面是空的。
许久走回客厅,轻轻摸了摸那个杯子的杯壁,还有些许余温,“人刚走没多久。”
民警一直在辖区内循环广播,动静惊动了苏姐,估计她时刻盯着小区的情况,早早的注意到了他们进来小区,被物业领着往这边来,这才开溜大吉。
苏姐此人的心机真是深沉。
物业更懵了:“这是啥意思?苏姐走哪去了?”
回答物业的是楼下传来发动汽车的声音,姜衍之立刻跑去窗边,看到立于墙根处的一辆白色奔驰正在发动中。
那是苏姐的车。
姜衍之一下反应过来,叫上物业:“联系门卫,不要放跑苏姐的车。”
物业不懂眼下的情况,还是掏出兜里拿着的对讲机,呼叫门卫:“小文小文,听到回答。”
对讲机那头迟迟不见回应。
物业拍了拍对讲机,继续呼叫。
姜衍之已经冲出房间,直奔楼梯间跑去,物业“诶诶”两声,不明所以,也手忙脚乱地跟着往外跑。
许久站在窗边,眼看着苏姐的车子移动,速度一点点上来,紧着从口袋里摸出弹弓,捏了颗钢珠对准车玻璃射去。
“砰”地一声,一发入魂。
白车的后车玻璃如蛛网一般裂开,车子也在路上剧烈一摆,在地面留下一道刹车痕迹,司机大概在强行稳住方向盘,车子再次回归稳定。
许久没想到苏姐那么稳,遮一下竟然没有让她停下来,不得不再次拉弓,射出了第二颗,不偏不倚地打掉了后车镜。
这一次车子只是轻微摆动一下,便继续朝前开。
姜衍之和物业已经赶到了楼下,眼看着苏姐的车开到了大门口,物业扯开嗓子朝着门卫喊:“不要开门。”
门卫没听清,只看到物业朝着这头跑,指定是有急事,着急过来接应物业,反而问也没问,直接开了大门门禁。
白车加速冲出小区,门卫赶紧关上门,喜滋滋地跑出来迎物业:“周总,你咋过来了?”
物业气喘吁吁地一拍大腿:“糊涂啊,我叫你不要开门,你这耳朵塞棉花了?”
门卫慌了:“那咋整,车已经开出去了。”
“能咋整,咱们两条腿还能把车拽回来啊,”说完,物业忐忑地看向姜衍之,“警察同志,你看……”
姜衍之盯着朝南开去的白车,拨通了交通部的电话,报了车牌号和行驶方向,挂断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姜衍之折回苏姐家,许久正忙着翻找屋子,生怕错过一点蛛丝马迹,拉开抽屉看见里面躺着好几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脸是一样的,但名字却全然不同。
苏梅、苏晓丽、苏娴、苏红……
许久把那些假证摞在一起,视线落在最后一张身份证上,证件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男人肥头大耳,大小眼,脸上布满了麻子,名叫徐大强。
此人名叫徐大强,正是这个房子的业主。
许久把这张身份证递给姜衍之:“这个应该是这些证件里唯一一张真的了。”
姜衍之看着身份证上的户籍信息,直接打给了所属的镇派出所,对方一听是来打听徐大强的,直骂。
“徐大强啊,就不是物,买卖妇女,死了好几个老婆了,我们居然去年才知道这缺德事,准备抓人的时候人竟然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许久让姜衍之问徐大强的经济情况。
派出所的民警说:“他在村上有不少地,算是有点小钱,但也就够买媳妇的,可比不了你们城里。”
姜衍之又问:“给他买卖媳妇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具体的我们也没查到,听村民说,对方每次进村子都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说是那车上每次都拉好几个,挨个村子卖。等我们找过去的时候,人家早没影了。”
“徐大强的老婆,你们那边有过登记吗?”
“没有,他买来的媳妇,哪敢光明正大地跑来登记,要不是有个被拐的姑娘跑来报案,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被拐的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一年多以前吧,有个叫方丽娟的大学生,狼狈地跑来报案,说自己被一个人骗进村子,还说徐大强家的地窖里藏着好几具尸体,我们赶紧联系方丽娟的父母,把孩子接走,顺带着去村子里调查。等我们到的时候,徐家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地窖里的三具女尸。听村子里人说,都是徐大强买回来的媳妇。”
他们问到了方丽娟父母的信息,才结束了通话,打算找方丽娟问问徐大强家里的情况。不成想,这个号码如今已经成了空号,拨不通了。
许久把那几本□□重新码好,装进证物袋,抬眼去看姜衍之:“骗方丽娟的人会不会就是‘苏姐’?”
“我去趟村子,查查徐大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一块去。”
徐家村距离市里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沿着一排矮房慢慢往前开,在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熄了火。
徐大强的家太久无人居住,土砖房已有裂痕,院里荒草丛生,其中一个扇大门倒在地上,窗玻璃碎裂,窗框歪歪扭扭的,随时随地都要掉下来。
许久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车,和姜衍之一块走进院子。屋门也开着,里面的东西通通蒙了一层灰,走的时候仓促,东西全部东倒西歪。
墙上挂着的相框,里面贴着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大部分都是徐大强和父母的照片,其中五张是徐大强和一个个女人的小照片,看着像结婚照。
每一张上面的徐大强都笑得满脸褶子,而女人个个苦大仇深,分明是不情不愿的。
许久拿起地上的砖头,砸向相框外的玻璃,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把上面贴着的五张小照拿了下来,一张张看过去,照片拍摄的年限不同,技术也不同,前面两张照片有一点过渡曝光。
手指停在了第四张照片上,看着上面女人略显模糊的脸,碰了碰旁边的姜衍之:“你看。”
“是苏姐。”
几个邻居早在车子进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会儿又听见屋子里的动静,赶紧跟着进了院子,堵在了房门口:“你们谁啊,大强家早许久就没人了,你们还来做啥?”
再一看姜衍之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啧啧”出声:“又从哪拐来的大学生,拿去别地方卖吧,徐大强早跑了,我们这如今可是正经村子了。”
姜衍之蹙眉,把许久拉到身后,挡住那些打量商品似的目光:“我们是警察,来问徐大强的事。”
“又来啊,徐大强早跑没影了,这一年多就没回来过。”
“你们给我说说徐大强买媳妇的事。”
“大强从十年前开始前前后后娶了五个媳妇,前三个因为生不出孩子,还总想着跑,被大强给收拾了,后来就没再见过了,我们开始以为被他转手发卖了,还是之前镇上警察来调查,才知道被杀了丢地窖去了。第五个当时搭着赶集的车跑去镇上报了警,第四个跟着徐大强一起失踪了。”
许久抖出苏姐的画像:“第四个是这个人吗?”
“像又不像。眉眼像,脸不太像,她可没这么漂亮。”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徐家村?”
“五年前吧,被一个面包车送进来的,开始也是想往外跑,被打几次老实了,还帮大强生了两个闺女,可惜了……”
“什么可惜?”
“孩子呗,生下来还没满周岁呢,就被徐大强给卖了,徐大强就是个牲口,他这个媳妇也不是个玩意儿,能自由出入了,不想着去报警,倒是跟着徐大强过上日子了。”
“她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叫苏小妹,说自己是从窝堡屯到市里打工,结果被骗来给徐大强做媳妇。”
“徐大强在村子里干这些丧良心的事,你们不报警吗?”
“谁敢,徐大强这个人报复心特别重,隔壁的徐小友当时赶驴车去镇上买东西,徐大强第一个媳妇想让他帮忙载一程报警,还没出村子,就被徐大强连人带驴踹翻了,小友的腿差点被驴踩折了。徐大强当时就撂狠话,谁要是敢坏他的好事,他就半夜烧谁家房子。你们说,谁还敢管他家的事。况且,他家倒是有钱,房子没了能再盖,我们可没钱啊。”
许久深吸口气,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苏小妹作为曾经的拐卖受害者,如今却成了拐卖孩子的主犯。
这一趟不算白来,好歹知道了苏小妹的真实身份,再去查她就容易多了。
姜衍之给队里打了电话,让他们调查苏小妹的个人信息,交通部那边找到了苏小妹开的那辆车,可车在人不在。
苏小妹弃车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车丢在了哪里?”
姜衍之和许久赶到了苏小妹的丢车点, 车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附近的居民围了一圈,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车的后玻璃碎了, 后视镜掉了, 车后座上尽是碎玻璃,副驾驶上散着几件衣服, 乍一看毫无豪车的既视感。
旁边是菜市场, 正好在早市高峰, 人来人往,拎着菜的、推着车的、抱着孩子的, 从四周的居民区涌进来又散开。
苏小妹选的这个地方,四通八达, 随便钻进哪个巷子就能混进入群里。
陈昊天调了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市场东侧的一个出口, 再往后就没了痕迹。
姜衍之和许久沿着那个出口往前走了一段路,完全看不出苏小妹能藏在什么地方。
苏小妹的照片发到了各个辖区派出所,上面印着举报电话,刑警队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了。
有人说在小卖店见过她,有人说在公交车上看到过类似的面孔,甚至有人打来电话说她正在自己家楼下转悠。
出警了几次, 扑空了几次。
案情会议上,苏昌盛把一沓出警记录拍在桌上, 纸页散开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失踪案过去四天了, 现在连个孩子影儿都没看着,你们都是咋查的?”
“苏队,该查的地方都查过了, 汽车站火车站还有出市的每个路口都严查,愣是没看到孩子啊。”
“那么大点的孩子,还能飞天遁地了不成?”
“苏队,孩子不会,带走他的人太能藏了,失踪案到我们手上的时候,早就超过了黄金时间,我们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苏昌盛看向姜衍之:“人家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你咋说?”
姜衍之回道:“我们没料到苏小妹会发现我们的行踪。”
“你们查到了线索,查到了人,查到了地址,为啥不通知局里再行动?到底哪来的自信,让你单独行动?”
秦朔冲锋陷阵:“苏队,如果不是老大和大老大,我们现在连是谁带走了孩子都不知道。”
苏昌盛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缓和:“那是另一回事。早点通知队里,是不是直接就把人摁住了,还用得着这么满城瞎跑?”
“苏队,我们当时都在调查其他的事情,确实来不及赶不过去。”
苏昌盛敲了敲桌面:“破案最忌讳的就是个人英雄主义,觉得自己是英雄,到头来就是个狗熊。”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许久坐在原位没动,盯着白板上那张被圈了又圈的苏小妹的照片,没有说话。
上辈子没有许久的干预,刑警队并未与陆有德有过“私交”,更未接手过所谓的儿童失踪案。
现在不仅接手了,还连累姜衍之和她一块挨骂。
“苏某”拐卖儿童案是几年后才被报道出来的,但那时“苏某”早已拐卖了几十个孩童并消失匿迹,且在这个过程里,仍旧流窜于各个城市拐卖孩童。
而“苏某”早就借着这时期的户籍漏洞,拥有多个假名,又多次整容,直到二零二几年才在高铁上被认出,最终落入法网。
秦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旁边站定,出声安慰:“大老大,你别听苏队胡说八道,你和老大已经很用心了,谁能想到那女人那么狡猾。”
许久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还停留在那些照片上,盯着苏小妹的脸,努力回忆上一世的记忆。
“苏某”被抓后,并没有直接判刑,只为得到被拐孩童的下落。
过了几秒,她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你还记得徐大强第五个媳妇是怎么来的吗?”
姜衍之从桌边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徐大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被苏小妹骗的。”
“徐大强邻居说过,每次媳妇来都是用面包车拉来的。”
秦朔凑过来,还没明白:“所以呢?这是啥意思?”
姜衍之目光落在白板上那条线上:“你的意思是,苏小妹和当初拐卖她的人贩子是同伙?苏小妹骗人,再由同伙拉去卖?”
许久“嗯”了一声,转过来看着他俩:“他们要带走孩子,不可能没有车。”
秦朔眨了眨眼睛,随即猛地转身:“那我赶紧让陈昊天查一查停在小区外头的车,找到同伙也是一样的!”
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外一条。
秦朔跑去网吧盯着陈昊天查监控视频,姜衍之和许久则沿着八个丢孩子的路线一个个实地走一遍,判断车停在哪里,又能把孩子带去哪里。
许久翻看着孩子们的资料,问姜衍之:“这个片区这么大,有孩子的人家那么多,苏小妹为什么选定了这几个孩子?”
“你说他们身上有共同点?”
“我现在怀疑一切。”
“你的怀疑的确没有问题,这个片区符合一到八岁的孩子没有成百也有八十,能选定这八个,确实有点不对劲。”
“这八个身上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但这个共同点到底是什么呢?
许久来来回回地翻看八个孩子的资料,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身高也不同,一时竟很难发现其中的相同之处。
他俩来到网吧和秦朔他俩汇合,三个人挤在陈昊天后面的长凳上,桌面上堆着空饮料瓶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三个人来来回回地看着手上的资料,企图从中找到八个孩子之间的规律。
秦朔一拍大腿:“这几个孩子真的是除了都是中国人之外,看不出明显共同点。”
“你少说两句废话。”
网吧里的光线暗得像是隔了一层灰,屏幕的光映在程昊天的脸上,后脑勺是三个人呼出的热气,神经绷得特别紧。
一个小时后,在距离钱壮家两条街开外的街口找到了可疑的面包车。
“是不是这辆?!”
后排的三颗脑袋同时朝着电脑屏幕看过去,的确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面包车的车窗户糊了报纸,看不到车里头的情况。
“这辆车是中午十一点开进去的,三点的时候离开了这条街。”
秦朔点点头:“从钱壮家小区走到这条街,时间上也很符合。”
“那就是它了。”
“这辆车最后开去了哪里?”
陈昊天揉揉眼睛,站起身抻了抻腰,又坐了回去:“给我点时间。”
等待的间隙里,许久不死心地看着三个孩子的资料,忽然想到什么:“苏小妹是在医院看到这几个孩子的资料后,才下手的,会不会在医院的资料库里,能看到不一样的内容?”
两个人“唰”地起身,秦朔这一次早有防备,在长凳显得翻过去的时候,一把抓住陈昊天的后衣领,站直了身体。
“老大,大老大,你俩这是要谋杀啊?”
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抱歉。”
“你俩现在要去医院?”
“去一趟看看。”
卫生院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护士把他们带到一间空办公室,说了一声“稍等”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怀里抱着一小沓档案放在桌上:“你们要的都在这里了。”
许久道了谢,和姜衍之把资料摊开一起看,察觉到一丝不对,数了一遍。
“怎么只有七个人,我们写的名单是八个人呢?”
护士挠了挠头:“你们给的是八个没错,但我们的资料室里只知道了七个,没有第一个叫陈胜男的孩子,你们确定她是在我们卫生院就的医吗?”
“有没有可能是更早之前来咱们医院看过病呢?”
“不可能,我们资料是按年月日和姓名分类的,的确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
许久微微蹙眉,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论是地形图还是就医记录,第一个失踪的陈胜男都是一个突兀的存在。
当务之急,她们只能先顾大头。
两个人一起翻看着七个孩子的资料,医院的资料更具体,来医院就诊所看的病症,做的检查,打的点滴,开的药,事无巨细。
七个孩子来看病的缘由都不相同,有的是因为感冒发烧,有的是肠胃不畅,有的是摔坏了小腿。
护士见他们两个边看边蹙眉,察觉他俩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小声提醒着:“医院规定,资料你们可以手抄可以复印,但是不能带走。”
“好,能帮我们复印一份吗?”
两个人拿着资料,打算再回去网吧,半路上接到秦朔的电话,激动地说陈昊天找到了那辆车最后的去处。
“是哪里?”
“城东的葵花福利院。”
哈城一共两个福利院,城西的阳光福利院和城东的葵花福利院,葵花福利院的面积小,可容纳的孩子并不多。最近几年院里一直积极开展领养活动,不管是多大的孩子,身体是否有恙都能被人领养。
反而是过去二十来年,被领养出去的孩子少之又少,田燕她们四个便是从葵花福利院出来的。
许久有点没明白眼下的情况,人贩子偷了孩子,送到了福利院?
人贩子会有这么好心?
姜衍之问秦朔:“确认了这辆车是开进了福利院吗?”
“确定不了,那条街除了福利院就没别的去处了,”秦朔又说,“咱们现在就去福利院?”
“先联系队里,不要单独行动。”
“对对对,咱们自己去,又要被苏队骂了。”
他们兵分几路,直奔葵花福利院。等他们到的时候,刑警队的车也刚好同步抵达。
夜已深,福利院的大门紧闭,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两层的小平房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苏昌盛指挥大家前后包抄,别说是人,连个老鼠都跑不出去。
确认好布防后,苏昌盛叫人去拍门,眼看着又多开了一盏灯,一个披着棉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门口的警车。
“你们是警察?”
苏昌盛出示了警察证:“你是福利院的负责人吗?”
“我是管理员李威,院长不在这里住。”
“我们目前在调查孤儿失踪案,有些事要问,你把你们院长叫回来。”
李威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给院长打电话。”
苏昌盛他们跟着李威往院子里走,眼睛没闲着,四下看着,院子里停着一辆带斗的蓝色三轮车。
“院里的面包车呢?”
李威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面包车?我们院里没有面包车啊。”
满院子放眼看去,的确不见面包车。
苏昌盛看向姜衍之,低声问:“是不是查错了?这里看着不像能藏面包车的地方?”
“陈昊天什么时候查错过?”
苏昌盛抿了抿唇:“难不成面包车停在了孤儿院外面?可来的路上没看到啊。”
李威摇摇头:“我们这里真的没有面包车,也没见有面包车来过。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
苏昌盛朝身边几个人点了点头,他们得到授意,立刻四散开来,每个能装下车的地方都好好查了一番,只在小库房里找到两辆旧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
除此之外,的确没有面包车,连面包车车轱辘都没看到。
苏昌盛边走边边问李威,福利院目前都有谁在。
李伟说:“目前有四十三个孩子,工作人员五个,我一个,卫生员胡姐,厨师谢哥,行政林哥,后勤于哥。”
“院长又是什么情况?”
“院长要给院里赚钱,所以只能偶尔过来一次。”
苏昌盛点了点头:“咱们院里最近有没有多出来孩子?”
李威叹了口气:“咋能不多呢,现在哪家不要孩子,就往门口一丢,也不管什么天气,放下就走,我们这领养活动举办的再积极,也抵不过他们丢得快。”
苏昌盛抬了抬下巴:“近半年来收容的孩子,带我们看看。”
“行,没问题。”
李威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到了孩子们的宿舍区,男生女生分开住,一个屋里住着七八个孩子。
门一推开,一股洗衣粉混着旧棉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亮起的时候,看清房间里的布局,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四张上下铺,被褥叠得整齐,屋子中间的小长桌上,放着牙刷和搪瓷杯。
床上的孩子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微微睁开了眼,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管理员叔叔。”
李威拍了拍手,让床上的孩子们起来,声音不算大,孩子们倒是听话,陆续从床上下来,在一楼的大堂排成三排。
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还要人抱在怀里,有人低头揉着眼睛,有人安静地站着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几个孩子都有明显的身体缺陷,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们没有睡醒,各个脸色发白,看起来没什么血色,还有几分畏光似的眯着眼。
院里的工作人员也跟着从房间里出来,半睡不醒的站在队伍两头,望着现场严阵以待的警察们。
苏昌盛问:“这是院里全部的孩子吗?”
“倒不是全部,有些孩子大了,出去干活了,就偶尔才回来一趟。”
“那你帮帮忙,把最近半年来咱们院里的孩子叫出来。”
李威站到队伍前面,让半年间住进来的孩子往前一步。
五个孩子走出来,最大的那个看着十一二岁了,一只眼睛应该是出了些问题,看人的时候始终睁不开,最小的那个大概四岁,营养不良,又带着几分胆怯,抓紧旁边人的手腕不放。
苏昌盛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一张脸和那些失踪孩子相似。
“咋个情况?”
厨师谢广志打了个哈欠,问李威:“威哥,这是啥情况啊,大半夜的把我们折腾起来?”
李威说:“警察来调查失踪孩子的事,还有啥面包车的?”
谢广志皱着眉头:“啥面包车?咱们院里啥时候有面包车了?”
后勤于伟跟着点头:“咱们院子就那一个三轮子啊。”
卫生院胡红正抱着那个孩子晃着:“还有失踪孩子又是啥事,咱们这里头的孩子要么是自己找来的,要么是被人丢在这里的,哪来的失踪孩子?”
行政林建胜也跟着附和:“咱们院里一草一木我都一清二楚,不可能多出个面包车的,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许久看着那些个孩子,又看向几个工作人员,没有说话。
她相信陈昊天的调查不会出问题,哪怕面包车不在这里,一定也和福利院脱不了干系。
李威有点为难:“警察同志,要是没啥事,我就让孩子们去睡觉了啊,太晚了,孩子们需要休息。”
苏昌盛赶紧说:“那赶紧让孩子先去休息吧。”
李威叫胡红把孩子送回去,孩子不少,有几个腿脚不利索,许久和姜衍之过去帮忙。
姜衍之弯腰一手一个,抱起了两个坡脚的男孩。
胡红紧着拦下来:“警察同志,你就别上手了,这帮孩子糙惯了,别伤着你。”
“没事的,都是小孩子。”
胡红有点为难:“那好吧,这帮孩子也是可怜,有的是先天缺陷,有的是被父母打坏的,都丢给了我们。”
“你们院似乎很少举行领养活动,是因为这些原因吗?”
“可不是吗?”胡红压低声音,“你想想,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这些孩子领回家,那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要真是好的,咋可能就给丢出来了。”
许久条件反射去看姜衍之,发现姜衍之也正看向她,朝着她笑了笑。
胡红要先把怀里抱着的婴孩送回自己房间,姜衍之则引着几个男孩回到了房间。
许久等在门外,一直牵着她手的小女孩,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警察姐姐。”
小女孩两只眼睛看不见,费劲地仰头看着许久。
许久连忙问:“怎么了,小妹妹?”
“你们来不是解救我们的吗?”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是这里有坏人会吃小孩,有坏人的时候不就该找警察吗?”
许久正要继续问,胡红已经走来了,过来牵走小女孩:“小孩子胡说八道,不知道又从哪看来的童话故事。”
小女孩空洞的眼睛继续看着许久:“不是这样吗?”
许久心口微颤,像被针戳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小妹妹,有问题可以找我们的。”
“行了行了,警察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忙,你们快点睡觉,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哦。”
胡红把小女孩送进房间,熄了灯,关上门,冲着许久和姜衍之说:“辛苦了,你们快下楼吧。”
他们一行人从楼里走出来,夜色已经压得很低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后院是一个小菜园子,如今只剩下一些枯枝烂叶和用来架藤的棍子。
福利院后边是一片被树影吞没的黑暗,两个人从大门出来,姜衍之向左望,要好远的距离才是居民区,再向右望,则是一片树林。
姜衍之目光在那道小路的延伸方向上停了一会儿:“陈昊天查到的监控不会出错。那辆面包车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不在这里,就是被藏在了别处。”
“你怀疑人贩子把车停树林里了?”
姜衍之点点头,朝着那条小道走去,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
光照到的地方,土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边缘处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没有明显的车辙印,但有不少脚印。”
往常到了季节,附近的住户会进树林采婆婆丁,下过雨也会进林子里采蘑菇。
可现在天冷得不行,林子里没什么可采的了,按理说不该有人再往里头走了。
夜晚的树林并不好走,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粗砂,脚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每一步都要额外稳住重心。
许久尽量落稳脚:“树林里怎么会有粗砂?”
姜衍之拉住她的手腕:“不过是欲盖弥彰。”
越是这样掩饰,越能证明其中有问题。
手电筒的光线在树干之间来回晃,被地上的枯枝层层切割,落在面上,让视觉变得不太可靠。
许久的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歪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撑旁边的树干,还没完全稳住,姜衍之回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还好吗?”
许久站稳后,晃了晃脚踝,什么事都没有,暗骂:“够狡猾的,把路弄成这样,真有人进了林子,也不想往里头走。”
姜衍之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里,重新抓住她的手腕:“小心脚下。”
两个人朝着林子走了十几分钟,砂石没了,露出了地上深深的车辙印。
“姜衍之,你看!”
手电的光柱扫过地上的车辙印,再回头往树林入口的方向照,他们已经走得很深了,人贩子估计觉得不会有人走这么深,干脆不遮不掩了。
沿着车辙印朝前走去,车辙印停在一片树荫上,整齐的边缘和旁边凌乱的影子,完全不同。
两个人停住脚步,手电的光定在那团轮廓上,是车。
车顶上盖着一层用编织材料和树叶拼成的伪装网,被风吹过,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
姜衍之走过去,伸手扯住伪装网的一角,用力一拉,整张网从车顶滑落下来。
他们找到了灰色面包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手电筒照一下里面。”
隔着前挡风玻璃往车里面看, 车子好像很久没有收拾了,除了驾驶座收拾得还算干净,其他的位置像蒙了一层土似的。
后排座堆着破布床单似的东西, 还有几件小孩衣服, 只是那衣服和家长描述的孩子失踪时的衣服不一致。
手电的光继续往里面照去,副驾驶的车座上摆着好几块彩纸硬糖和汽水糖, 光线一晃, 竟然在车门上有几滴干涸的暗红。
“姜衍之, 那是血。”
姜衍之深吸口气,掏出手机打给了苏昌盛。
苏昌盛一听找到车了, 立刻回话:“你们两个守好,我们这就上来。”
不消片刻, 林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手电筒的光在树干之间交错晃动,脚步声踩着碎石和落叶来回响。
面包车周围拉起警戒线, 郑哥和小刘负责拍照,老赵记下了车牌,又和小张合力开了车门锁。
车里的有淡淡的血腥味,床垫里头裹着大量干涸的血痕,司机大概清理过,只是清理得不过透彻, 边边角角留下了不少血。
后备箱里用饲料袋子装了不少的沙石,和沾满土的铁锹, 估计是凶手用来掩盖车辙印的工具。
车里车外一块查, 不知道谁踩到一块松动的斜坡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滚了出去:“啊啊啊啊啊啊……”
一路往下滚, 直到撞在一棵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哼才停了下来。
于哥叫了一声:“宋哥,你没事吧?”
秦朔离得近,想去把宋哥拉上来,脚下也是一滑,直挺挺地朝着坡下滑去:“我靠,好滑!”
脚下没有一步是自愿的,秦朔眼见着要撞树上了,慌乱之中抓住了一根树杈,才险险地站住脚跟。
秦朔挪到宋哥跟前:“宋哥,没事吧?”
宋哥摆摆手:“人还行,腰不太行了。”
秦朔扶起宋哥,两个人脚抵住树根,一脚一脚地往上爬,最后一步是于哥把两个人拉上来的,紧着查看两个人的伤势:“你俩没事吧?”
秦朔没什么事,就是手心有点磨破皮,宋哥情况不太好,撞了好几次,腰有点直不起来,强撑着腰站着。
苏昌盛从车里跳下来,朝着动静这边看过来,看着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搞啥呢,吵吵嚷嚷的,不看场合,在这玩呢?”
秦朔一边拍裤子上的土一边抬头:“苏队,那边那上面有东西,一脚上去特别滑。”
苏昌盛抬手电筒照过去:“啥滑脚?就知道添乱,赶紧把老宋扶旁边休息去。”
“你别不信,真的有个东西,可能是石头,或者玻璃……”
苏昌盛打着手电筒走过去,没看清,脚下险些一滑,被秦朔提前拽住了裤腿,才没让苏昌盛跟他俩似的滚到坡下。
“现在信了吧,这里就有滑不出溜的东西!”
苏昌盛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手电光扫过地面的落叶和碎石,停住了滑脚的那一处,照出了害两个人摔下坡的罪魁祸首。
巴掌大的铁皮似的东西。
因为接连三脚,露出了大半形状,是一个铁皮青蛙,漆面磨掉了一半,边缘沾着干透的泥。
苏昌盛蹲下,轻轻拨了拨土,回头叫了一声正在车边忙碌的同事:“过来,这里有情况。”
郑哥和小刘赶紧过来,扒拉掉埋住铁皮青蛙的土,把整只玩具青蛙拿了起来。
秦朔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和江欢欢一起丢失的玩具吗?”
几个人瞬间僵住,目光紧紧地盯着脚下所踩的地,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处。
他们上来没有带铁锹铁铲,只能先回车上拿工具,再折回来挖那块地。一来一回,天色黑沉到了极致,压得人透不过气。
土不深,表层是腐叶和松土,往下几寸就变实了,铁锹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开始变闷。
他们不确定底下埋得有多深,下锹不敢用力。
许久想起在连城也是这样,挖着挖着,挖出了一家子白骨。
现在这片地下,难道瞒着的也是尸体吗?
挖坑的人可能不觉得有人会走近林子深处,又或是觉得小孩子不需要那么大的坑,没有费多少力气。
很快,于哥喊了一嗓子:“苏队,挖到了!”
那块坑地里露出一只腐烂的小手,半年不到的时间,躯干和四肢的软组织几乎完全消失,仅残留少量肌腱。
随着尸体一点点露出,腐败的味道渐浓,熏得人想吐。
第一个孩子被挖出来,天边开始透起白光,死者的头发干枯脱落,只余下少许挂在脑上,衣服还穿在身上,布面发灰,边角沾着湿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挖不动了,换人继续挖。
许久也要过去帮忙,姜衍之按住她:“你的手才好,我去就行。”
她的手之前在连城挖土时,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回来养了好久才消,给刘淑然心疼坏了,连给姜衍之后背好几下子,问他是咋照顾妹妹的。
姜衍之一声不吭,挑水泡上药,心疼得眼睛都红了:“下次不会让你受伤。”
“换我来吧。”
姜衍之过去把郑哥替下来,接着挖,土坑越来越大,泥土被翻到一旁,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深褐色土堆。
那些孩子一个个从土坑里送上来,他们丢失时穿的那套衣服,还套在小小的身躯上。
几个人抽了口气:“这……这是咋回事,不是拐卖吗?咋还给杀了?”
铁锹的声音停了一阵,只剩下风从树梢穿过的沙沙声。
姜衍之低声报了数,说:“一共七具。”
苏昌盛疑惑:“只有七具?”
半年来失踪的孩子,不算钱娜娜,明明有八个,怎么处处线索都只与七个孩子有关呢?
许久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他们小心地清理附着在布料上的泥土,忽然觉得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七具小小的身体并排躺在土坑边,透过孩子的穿着,和失踪的七个孩子完成匹配。
天边彻底亮了起来,可树林里的温度迟迟上不去。
许久戴好手套,走过去,第一具尸体身上穿着的还是夏装,短袖短裤,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姜衍之蹲在旁边帮忙记录。
“骨骼散架,内脏消失,骨骼表面因长期被土壤侵蚀,出现细微的风化裂纹,死亡时间应该二十周左右。”
许久走到第二具尸体旁,情况和第一具差别不大,只是还残留着些许软组织,躯干部分可能形成一层厚厚的的灰白色蜡状外壳……
“死亡时间在十六到十八周左右。”
许久掀开第三具死者的衣服,露出底部的骨骼,胸腔的肋骨断裂,内脏已完全液化消失,皮下脂肪因皂化反应,形成灰白色的尸蜡层。
“死亡时间约十二周左右。”
第四具死者的死亡时间没有那么久,腹部塌陷,软组织开始液化,变成黏稠的黑色液体。
她动作小心地掀开死者的衣服,动作一顿,小小的胸膛上裂开一道口子,肋骨裂开了好几根,胸腔内的器官腐烂到了极致,肠子随着恶臭一并滑了出来。
小张捂住了嘴:“我的天啊,这咋还给孩子开膛破肚了?”
许久拨开溢出来的肠子,露出完整的胸腔,原本该是心脏和肝脏的位置,竟然空了。
秦朔倒吸口气:“这是谁干的,疯了吧,对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小刘也吓了一跳:“那么小的孩子,咋下得去手?”
许久去检查第五具和第六具第七具尸体,情况和第四具一模一样,全部没了心与肝。
“每具死者均死于失血过多,创口边缘有收缩,肋软骨断面有瘀血,开腔断肋时,死者还活着。”
手电筒的光不再摇晃,没有人说话了。
“具体的情况需要等尸检结果。”
七具尸体被带回刑警队,放进了冷藏柜,等他们的父母来认尸。
江欢欢的父母赶了过来,站在冷柜前,脚步虚浮,难以置信地看着许久:“真的是我的孩子吗?会不会认错了?她只是丢了啊……”
冷藏柜的门拉开,冷气沿着柜门边缘溢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许久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孩子的近乎白骨化的小脸。
江母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倾倒,被身后的江父一把拉住,没有倒下去:“啊,这不是我的欢欢,我的欢欢不长这样啊。”
许久把旁边的衣服拿了过来:“这是我们发现她的时候,身上所穿的衣服,和你报失踪时所穿的衣服,是否一致?”
尽管衣服已经濒临风干,却还能看到上面的小猪图案。
江母伸手要去碰尸体,又要去摸衣服,双腿一软,直接滑跪在地上:“欢欢,我的欢欢……”
江父嘴唇发白,扶着江母的手在抖,看了一眼白布覆盖的轮廓,迅速把目光移开,眼泪落了下来。
几个孩子的家长纷纷赶了过来,在认出自家孩子的时候,全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一样瘫软下去,痛哭着。
走廊里陆续有人被扶进来,又被扶出去,七对父母在走廊里哭开了,哭得晕过去,醒过来还在哭。
“为啥要杀了我的孩子,哪怕是把她拐去别人家做孩子呢,起码命还在啊。”
“为啥要这么对我的孩子?他两个月前还在我怀里叫我妈妈呢,怎么就死了,我不信。”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杀了我的孩子?”
整个刑警队被阵阵痛哭声包围着,老赵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他自己也有孩子,太明白做父母的这份心了。
钱壮一家人也闻讯赶了过来,看清走廊里的哭得瘫软的几对父母,也开始掉眼泪。
郭霞面色发白,步子急促,走过来一把抓住许久的袖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也出事了吗?”
许久摇摇头:“目前还没有找到你的孩子。”
郭霞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声音发颤:“没有找到……是好消息对吗?”
钱壮站在旁边,小声安慰着:“对,没找到也许还有活着的希望啊。”
钱母看了周围一眼,目光落在郭霞身上,开口说了句:“好啥好,死了也省得你惦记了。”
郭霞愣住了,钱壮也愣住了。
钱母似是觉得自己说了最正确的话,得意地扬起脸:“哭哭啼啼的,死得不过是个丫头片……”
许久抬手朝着钱母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啪”地一声响,力道十足,干脆利落。
钱母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捂着脸,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你敢打我?”
许久收回手,晃了晃手腕:“一口一个丫头片子,你自己不是女人吗?你家里的冰箱,身上穿的胸罩,哪一样不是女人发明的?你瞧不起女性,就是瞧不起你自己。”
钱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钱壮:“儿子,她打我,你快给我撑腰,给我揍她!”
钱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不高:“妈,你活该,你说得出这畜生话,警察同志不打你,我也会打你!”
钱母愣在原地:“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可是你妈,我生你养你容易吗,你这会儿胳膊肘子往外拐?!”
“你就当没生过我吧,”钱壮的声音不高,“我会给你养老钱,但咱们没关系了。”
钱母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开始撒泼:“没天理了,儿子为了一个死丫头,连老娘偶读不认了。”
旁边还哭着的几对父母,似乎也忍不下去了,冲过来抓住钱母的头发,就开始扇巴掌:“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分什么男女,你一口一个死丫头,你还是个人吗?”
“你个死老太婆,嘴上一点都不积德,我现在就把你的嘴巴撕烂。”
钱母被摁在地上打,尖叫着大喊:“你们别看着啊,赶紧拉开这帮老疯子,我快要被打死了!”
大家各自忙开了,根本没有人去管钱母。
钱母见真的没有人帮她,不得不告饶:“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说了,行了吧?”
大家打够了,纷纷起身,回到了走廊的凳子上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钱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腰一手揉着脸:“没有天理了,警察帮着一帮刁民殴打良民了。”
那帮人又朝着钱母望过来,钱母立刻噤了声,呜呜地哭了起来。
郭霞抹掉脸上的眼泪:“警察同志,能不能快点找到我的孩子啊,我不希望她出事啊。”
“我们会尽力调查的。”
“一定要快一点,我……我不想她死啊。”
七具尸体被带回解剖室,灯光白得没有温度,排风扇疯狂运作,空气带着丝丝冷意。
李明远早早地穿好衣服,准备就绪,尸体一进来,味道就散了开来,两层口罩都挡不住腐烂的味道。
张海洋捂得严严实实,站得离解剖台最远。
时间紧,许久和李明远一起解剖,张海洋从中辅助。几个人一站就是四个小时,腰酸背痛,汗从额角往下落,却丝毫不敢停。
李明远站在她对侧,从第四具的胸腔内取完样,报出数据后,张海洋一一写进了表格里。
许久继续操作着,直到完成最后一具尸体的时间工作。
许久慢慢直起腰,把器械放回托盘,脱掉手套,摘下口罩。
那边,李明远也完成了尸检,开口:“第一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周前,第二位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十七周,第三位死者的死亡时间为十四周,第四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则是十一周,第你那边呢?”
许久接着说:“第五具是八周,第六具是五周,第七具是三周。”
张海洋一边要呕吐,一边认真记录着。
李明远说:“七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是间隔三周。”
“他们之间的规律不在死亡时间,是在被偷走后的时间。”
“你这话是啥意思,弯弯绕绕的?”
“这几个孩子都是被偷之后一周左右的时间死亡的。”
“如果这就是规律的话,那钱娜娜……”
许久点点头:“也许还活着,但距离她被带走,已经过了四天。”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只剩下三天时间。
许久推开法医室的门走去刑警队办公室,技术科的人正好走过来,把一份报告递到她手里。
“面包车上找到了很多指纹,但根据指纹大小来看,都是孩童的,没有找到嫌疑人的指纹,但在车内提取到的血迹,做了血液分析是七个人的,和七个孩子家长的DNA进行了比对,结果一致。”
许久更确定了钱娜娜还活着的事实。
“那些糖果检测过吗?”
“检测了,但是结果还要等,但我粗略看了下,那糖里八成是有镇定成分。”
许久已经猜出了大概,安眠药这类的药物,几乎是人贩子的必备,他们把阻止孩子哭闹,避免惹人注目。
好多人贩子因为掌握不了剂量,好多孩子会死在半路上。
许久握了握拳,把初步尸检报告和技术科报告一并交给了姜衍之。
苏昌盛紧急召开案情会议,等许久汇报完后,眼神一凛:“钱娜娜还活着?”
“凶手可能把她藏在什么地方了。”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凶手,面包车既然停在了福利院的树林里,凶手就一定在福利院里。”
福利院的五个工作人员和院长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五个工作人员虽然一直住在福利院,但他们几个人在外都有住处,每周都会出去住。
小张指着五人之中的唯一一个女性:“根据徐家村的村民说的,凶手应该是男人,那就可以排除掉胡红了吧?”
“所有人都可疑,谁都不能排除。”
老赵翻着资料:“我简单的查了一下他们五个人,他们目前都住在平房,出行就是靠自行车,看起来都是很朴实的。”
秦朔一口否掉:“朴实?别忘了苏小妹在医院的时候,也把自己伪装得朴实无害,渗透到那些护士之中,对于他们这种人,伪装还不是手拿把掐。”
苏昌盛瞥了眼秦朔,问老郑:“作案时间查了吗?”
“查了,他们五个人都有作案时间,他们并不是一整天都待在院里,他们经常出门采买,各方面疏通,也会带着孩子出去做活动。”
“啥活动?”
“就是一些撒扫类的工作,一场活动下来,可以拿到一些钱。”
“那不就是出去给人打工?”
姜衍之出声道:“这种事在福利院很正常,毕竟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张嘴,不能全指望社会赞助的。”
队里好多人只知道他的母亲是老师,父亲是铁路局的,生活条件很不错,经常出入福利院做公益,其余的一概不知。
郑哥点点头,认同这句话。
小刘说:“他们有充分的作案时间,那作案动机是啥?”
秦朔拄着胳膊:“不是为了钱吗?”
小刘不理解:“为了钱不该把孩子卖出去吗?杀了还咋赚钱?”
几个人一时都不理解到底怎么回事,这年头买卖孩子,女孩可能价格不高,但也有大几百块,男孩的话有些人能出价上万。
苏小妹的家,光是装修就大几万,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家具,都是实打实的钱。
偏偏凶手把孩子们都杀了,那钱又从哪里来的?
秦朔琢磨着:“而且杀人就杀人,为啥要掏孩子的心肝呢?”
“我也想不明白,给孩子开膛破肚是干啥?”
“还不止呢,那些孩子的心啊肝啊都被拿走了,这不是变态吗?”
许久骤然想起从医院拿回来的治疗档案,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啥情况?”
“小许这是咋的了?”
“大老大,你干啥去啊?”秦朔拍了一下桌子,正要叫姜衍之去追,发现姜衍之早就站起来追出去了。
姜衍之追到办公室,见许久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书包拉链敞着,她从里面抽出一叠纸页,刷刷刷地快速翻着。
果然!
许久转过身来把那叠资料递到姜衍之的手里,指尖压住纸面边缘:“他们的共同点,找到了。”
姜衍之接过来,这七份治疗报告,他们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并没有注意到什么相似之处。
许久的声音有点激动:“你看他们的血型。”
姜衍之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七个孩子的血型栏里,写的不是AB就是O。
“几个孩子的血型不是AB型,就是万能O型血。”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下红包雨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