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崔品旺, 现在可以说了吗?”
崔品旺坐在椅子上,手腕刚被解开手铐,正慢慢地活动着腕关节:“你们做警察的, 可真是粗鲁。”
姜衍之坐在对面, 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崔品旺, 你是以现行犯被抓, 撬窗入室, 持刀潜行,你想逃脱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崔品旺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迎向姜衍之, “我承认非法入室是不对的,但我只是想去拿回白天掉在李家的一枚戒指而已。”
“什么戒指不能光明正大地拿,非要半夜撬窗户?”
崔品旺轻轻叹了口气:“结婚戒指, 是我和我太太的定情物,白天不小心落在李家了。我怕我太太知道后啰嗦,只能出此下策,确实是冒犯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把警察当酒囊饭袋了。
姜衍之冷下脸,眼睛盯在崔品旺的脸上:“崔品旺, 你的谎言实在是太拙劣了,你沾了乙.醚的毛巾和匕首, 就在这里摆着呢。”
“这些都是我用来壮胆的东西, 毕竟以我的身份而言,出门在外,实在是太危险了。”
“到底是自保的工具, 还是杀人的武器,我们会仔细鉴定。”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许久一直没有说话,听着崔品旺揣着明白装糊涂,肩膀靠在椅背上,侧着头,视线落在墙壁上的挂钟上。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似的,格外的清晰。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像一只小虫在啃食时间。
崔品旺见她看的认真,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也落在那面墙上。
许久忽然转头,看着崔品旺的脸:“时间快到了。”
崔品旺的目光从挂钟上收回来:“什么时间?”
“你药效过了的时间,”许久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还有三个小时,到了你原本吃药日的最后时限。时间一到,你的身体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那个病弱枯槁的患者。”
崔品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什么药效不药效的,听不明白你说的又是什么。”
许久偏过头,对旁边的姜衍之说:“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越来越黄了?”
姜衍之顺着她的话看向崔品旺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角膜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肝功能的代偿期快过了。”
“还有嘴唇,”许久的目光往下移,“紫得已经不能再紫了,血氧饱和度应该掉得差不多了,不会直接昏死过去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崔品旺的张了张嘴,紧抿着唇,似乎想借用这个办法,让自己的嘴唇颜色恢复红润。
“天啊天啊,你看他的头发是不是变白了?”
姜衍之配合的点头:“真的,我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这种情况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不可能,你们不要忽悠我!”
许久站起身,走到崔品旺身后,扯住他的头发,猛薅了一把。
崔永旺疼得直甩脑袋,叫着:“干什么,好疼!”
许久摊开手,把手里的头发伸到崔品旺面前:“你自己看,是不是白头发?”
崔永旺看到满手的头发,脸瞬间白了:“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明明我已经要痊愈了,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看样子,你被反噬了,那些孩子的鬼魂缠上来了。”
“不可能,我已经让他们好好安顿……”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律师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目光迅速扫过审讯室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崔品旺身上。
他快步走到崔品旺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崔先生,我来了。你现在可以什么都不说。”
许久坐直身体,瞥向观察室的方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律师怎么会突然跑进来,崔品旺的心理防线明明要破了,准备交代了。
现在全部前功尽弃了。
律师在场,不管他们再怎么问,崔品旺都闭口不言,不承认自己杀过孩子,刚刚提到孩子只是心疼那些逝去的小生命。
崔品旺暂时以非法入室被拘留。
律师叫崔品旺放心,后续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一定会给他处理好。
许久太阳穴跳了跳,起身从审讯室出来,把口袋里提前准备好的假白发道具,丢进了垃圾桶。
观察室里的几个人走了出来,失望地叹了口气:“差一点啊。”
姜衍之皱着眉:“律师是怎么回事?谁放进来的?门口的人不拦一下吗?”
走廊里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昌盛。
苏昌盛刚走到楼梯口,转回身,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看了姜衍之一眼:“请律师是人家的权利,你还能拦住是咋的?”
“我不是让你拦,但你不至于看不出来吧?崔品旺刚才差点就要开口了,你倒好,律师一来你门就让开了?”
“你跟我吼什么?”苏昌盛的眉头也拧起来了,“有本事你出去试试怎么拦?人家律师证件齐全,程序合法,你拿什么拦?拿你的脾气拦吗?”
气氛剑拔弩张,两个人下一秒仿佛要干起来。
秦朔从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挡在姜衍之胸前,另一只手虚拦着苏昌盛的胳膊:“行了行了,你们都冷静点,现在说这些都来不及了,只能再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
老赵也跟上来,拍了拍姜衍之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两步:“是啊,小姜,咱们再想办法吧。”
审讯室的门这时又开了,律师从里面走出来,神色莫测地看了眼姜衍之他们,随即看向苏昌盛,熟络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苏队,辛苦了。”
“沈律,客气了。”
律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很自然地抽出一支递过去:“来根烟?”
苏昌盛看了一眼那支烟,没有接:“不必了,我这正抽着呢。”
律师也不尴尬,把那支烟重新塞回烟盒里,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见江美艳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崔夫人,你来了。”
崔品旺的妻子穿着一件米色的棉服,表情不善,走到苏昌盛面前才带了点笑模样:“苏队,麻烦您了,一起吃个饭吧?”
苏昌盛这回连客套都省了:“不用了,案子还在调查阶段,这段时间不太方便。”
“那改日再说。”江美艳也不纠缠,微微一笑,转身跟着律师一起往楼梯那边走,两个人小声地说着案情。
江美艳的目的很明确:“不要留案底,不然对我家孩子影响太大了。”
律师似乎一直在宽慰江美艳别担心,自己会把事情解决好。
许久坐在姜衍之的办公桌一角,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昌盛,目送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等门彻底关上后才收回目光,侧头和姜衍低声说话:“他不会收钱了吧?”
姜衍之正在做案件汇总,头也不抬:“不会。”
“那崔家的人对他那么谄媚?又是递烟又是吃饭的,总不至于是看脸吧?”
姜衍之把案件报告收了尾,弹了下她的脑门:“他有自己的处事方式,你要信他。”
许久捂着脑门,没有接话,胸口那口气一直没散干净。
按照律师自信的架势,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被程序挡得死死的,只要证据链上有一丝裂缝,崔品旺就能全身而退。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是白忙一场,那七个孩子才是真的冤死。
许久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了几条交叉的线,把崔品旺的房产、单位、车辆、通讯记录连成一张网,但每一根线的指向都没有结果。
她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拔开又扣上,咔哒、咔哒,直接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姜衍之瞥了眼:“先别恼,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调查一下就好了。”
许久点点头:“我就是有点气不过,本来崔品旺都要交代了。”
“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当。”
不论是家里还是单位,都没有找到照片,崔品旺到底把照片藏在了什么地方?
难不成藏在了老家,可他们查过崔品旺这段时间的行踪,他根本没有回过老家。
许久百思不得其解,笔在纸上来回写照片二个字,视线偏移,移到了姜衍之摆在桌面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不太正规的全家福。
是许久小学毕业时,刘淑然姜军和姜衍之来学校陪她,找摄影师花钱拍的。
那时候十七岁的姜衍之,正是个子疯长的时期,而十岁出头的许久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差一大截,她勉强只到他的腰间。
许久手指点在相框的边缘,猛地坐直身体:“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
“什么?”
“按照刘光所说的意思,崔品旺拍下来的绝不是普通的照片,很可能是比较血腥的,这也就意味着照片不可能送去照相馆洗。那他一定有一个专门洗照片的地方,可他没有别的房产,家里搜过了,单位也搜过了,那这个洗照片的地方在哪儿?”
姜衍之静静地听着。
许久抓了抓头发:“你们搜崔品旺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像是洗照片的房间?暗室的那种。”
姜衍之摇头:“没有,主卧、书房、储藏间、车库,连阁楼都爬上去看过,没有隐藏的房间。”
“那会不会是外面有合作的照相馆?”
许久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合作方”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不太可能,”姜衍之坐直了一点,“以崔品旺的身份地位,如果他去找照相馆洗这种照片,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对方根本不敢接,要么接下来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除非那是他实打实能把控住的关系,否则就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照片是他自己洗的。”
可许久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崔品旺到底是在哪里洗的照片?
小木屋的结构一览无遗,没有能洗照片的地方,单位更不用说了,办公室就那么大点,不可能有暗房。
姜衍之仔细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房子的格局似乎是不太对劲,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厚度比普通承重墙厚出不少。”
许久手里的笔彻底停了下来:“你是说,墙后面有空间?”
“我怀疑有。”
许久站起身,把外套抓在手里:“那还等什么?”
清晨的崔家笼罩在薄雾里,空气冷飕飕的,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敲门过后,是保姆来应的门,看见又是他们。
保姆明显愣了一下:“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知太太。”
江美艳坐在沙发上,边喝牛奶边打哈欠,看见许久和姜衍之进来,没有起身,继续喝着牛奶:“警察同志,你们要不要这么早?”
“我们还想在看一看这间屋子。”
“你们上次不是已经全都搜过了?怎么,再来一次就能搜到东西了?”
许久没有急着搜,而是先环顾四周,打量起房屋的装修:“崔夫人,这房子你们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搬进来好多年了。”
“房子建造和装修,是你们自己弄的,还是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建好了?”
“买的时候是个毛坯,是老崔按照我的喜好,一点点弄好的,我很满意。”
姜莱和许久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姜衍之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墙前摆着一个大书架,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排满了精装书,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上次来为了找照片,这些书他们每一本都翻过,只为确认里面有没有夹照片。
姜衍之绕着书柜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慢,手指沿着书柜侧边的缝隙滑过,偶尔敲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崔品旺的妻子跟在他身后:“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许久想起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些识别隐藏空间的方法,问崔品胜的妻子:“有烟吗?”
“有,小警察,你年纪轻轻的就抽烟啊?女孩子抽烟可不是啥好事,到时候牙黄手黄的,不好嫁人。”
崔品旺的妻子絮絮叨叨地拿过一支烟,又递来了打火机。
姜衍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许久把烟点燃后走到书架前,烟雾在书架前缓缓扩散开来,烟雾飘向书柜中间的某处位置时,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微微偏转方向,贴着书脊的缝隙往里卷了一下。
“这里有问题。”
姜衍之走过来,手指沿着书柜底部的木板边缘摸了摸,试着推了一下整个书柜,没推动。
他又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再推,这一次,书柜发出一声极低的滚动声,像什么东西被卸下了锁扣,整面书柜朝旁侧滑动了大约几十厘米,露出后面一堵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的门。
门板边缘几乎没有缝隙,像是嵌在墙里的,如果不是书柜移开,它看起来就是墙面的一部分。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专门为指尖预留的位置。
姜衍之伸手推了一下,门开后,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空气从台阶下缓缓溢出,带着微凉的、陈旧纸张和显影液混合的气息。
江美艳站在三步之外,声带惊讶:“我怎么不知道我家里有这么一处地方?”
手电筒的光探进去,照见一条窄窄的台阶,水泥质地,边缘规整,每一级都干净得不像是被废弃的。
许久的烟还夹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烟头上微弱的红点,紧着蹲下身,把烟抵在地上按灭。
姜衍之打着手电筒,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边走边侧身对身后的许久说:“小心脚下,台阶有点窄。”
许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手指扶着墙壁,小声地“嗯”着。
黑暗里视物不清,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不过十几节台阶,愣是走出了没有尽头的错觉。
跟在最后边的江美艳小声嘟囔着:“这也太黑了,怎么没安灯?”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台阶尽头,面前又是一扇严丝合缝的木门。
门上挂了一把锁,好在这难不倒姜衍之,他只是那铁丝轻轻转了几圈,锁头应声而开。
姜衍之伸手推开,手电光先他一步涌了进去,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的轮廓。
整个房间约莫十平米,天花板很低,裸露的灯泡垂在中间,拉绳开关悬在半空。四面墙壁上拉着纵横交错的细铁丝,铁丝上夹着许多照片,一排排的像晾晒的衣服一样挂在那。
许久大致扫了眼那些照片,没有一张和那些遇害的孩子有关,反倒全是和崔家人有关的。
有些是江美艳的,崔品旺老丈人和丈母娘的,还有崔品旺儿子的。
他们不是在逛街就是在吃饭,看起来全是偷拍照,他们的脸上通通打了红色的叉。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美艳姗姗来迟,她站在门口,手撑在门边,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半张着嘴:“我的天,这都是什么啊?”
“这应该是崔品旺装修时,偷偷留下的空间。”
姜衍之和许久继续沿着铁丝往前走,一张一张地看,在看到江美艳和男人的约会照时,停住了脚。
许久又往旁边看了几张,照片里妻子的身边换了几张不同的脸,但妻子本人始终是画面的中心。
江美艳也看到了那些照片,愣住了:“这是……崔品旺拍的?”
“看起来是的。”
江美艳轻轻“嗤”了一声:“我居然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个房间,崔品旺啊崔品旺,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
姜衍之的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看到一个铁皮垃圾桶,垃圾桶里塞着几团揉皱的相纸。
难不成是什么重要的照片?
姜衍之走过去取出其中一团,展开,照片上的女人,还是崔品旺的妻子,但身边换了一个更年轻的男人。
两人靠得更近,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姿势亲昵,背景像是酒店大堂。
江美艳双手抱在胸前,歪了一下头,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是跟了我多长时间,拍下的这些照片?”
这个问题,许久他们可没有答案。
江美艳从铁丝上扯下几张照片,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房间?我还以为你们要搜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他们找到了几个用过的胶卷,一个个检查,上面也没有任何和孩子有关的信息。
看来照片和底片都不在这里。
他们从地下室走上来,光线一层一层地变亮,从昏暗到灰白,再到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正午日光。
许久站在客厅中央,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才转向崔品旺的妻子,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你老公的心脏和肝脏有问题吗?”
江美艳点了点头:“知道,结婚后没几年就知道了,他跑过大大小小的医院,手术过,也吃过不少药,不过半年前就差不多好了。”
“他是怎么治疗的,你清楚吗?”
“不太清楚,我对他的私人生活不感兴趣,也从来不过问他的治疗。”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老公续命的方式,是杀害了七个孩子,吃掉了他们的心和肝。”
崔品旺的妻子捂着嘴,身体微微前倾,干呕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身体,声音闷在掌心里:“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许久说:“所以,警方要找的,就是他犯罪时拍下的照片。”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照片,连这个地下室我都第一次知道,你们还指望我知道他藏了什么?”
“你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
江美艳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很明显,我的男人很多,完全顾不上他这个无趣的男人。不过我没想到,他倒是早就打上了算盘,想吃我们家绝户,狼心狗肺的东西,看来我不应该捞他。”
说着,江美艳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等待对方接听的过程中,手指一直敲在桌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电话接通后,江美艳急急地开口:“喂,沈律师?崔品旺真的杀人的话,我现在要离婚,会不会影响我家的财产?”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侧着头听了听,激动地说:“你帮我拟好文件,越快越好,我要抓紧和他撇清关系。”
通话结束,江美艳看向他们。
“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照片没准早就被他毁了,案子你们慢慢破吧,我实在帮不上了。”
楼梯口传来一道偏稚嫩的声音:“我知道爸爸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楼梯。
崔品旺的儿子站在楼梯上, 一只手里攥着书,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我知道爸爸把那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
“儿子?”
男孩没有理会她,他往下走完最后两级台阶, 走到他们面前:“你们要找的照片, 我见过。”
江美艳一怔:“儿子,你说什么呢?”
许久连忙问:“在哪?”
男孩慢条斯理的开口:“有一次我提前放学回家, 看到他偷偷看照片, 看完之后偷偷夹在书里, 我拿出来看到了,全是血淋淋的照片, 是那些孩子。”
“然后呢?”
“那次你们来找我爸爸问话后,他躲在书房里把那些照片烧掉了。”
“烧了?”
那不是又没有证据了?
男孩点点头:“但胶卷还在, 我看到他踩着梯子,把那东西放进了吊灯里。”
许久的心被孩子的几句话吊得七上八下的:“我们这就去看看。”
男孩看着许久:“我带你们上去。”
男孩领他们走进书房,书房特别大, 比一般人家两间卧室还大,窗帘半拉着,书桌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书,笔搁在翻开的页面上。
看得出,书的主人并没有做出长久离开的打算。
男孩指了指仓房:“梯子就在里面,靠在墙边, 用一块旧布盖着。”
姜衍之走过去掀开布,露出一架铝合金折叠梯, 拎起来, 走到吊灯正下方,将梯子展开。金属支架伸展开来,卡在地板上, 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许久仰起头,目光落在吊灯上,那是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的玻璃坠子垂落下来,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细看,吊灯最上层的金属托盘背面,有一小片极不规则的阴影,如果不是专门抬头去盯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
怪不得上次搜查没人发现,谁能想到崔品旺会把东西藏在头顶正上方这么一个位置。
江美艳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带着一丝后怕:“儿子,你是不是吓坏了?你发现这个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
男孩声音很平,不带一丝抱怨:“你整天忙着约会,根本不管我。”
江美艳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妈妈以后多关注你。”
姜衍之登上梯子顶端,伸手探入吊灯上层的金属托盘背面,小心地把那个圆桶样的小东西取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胶卷盒,比普通的胶卷盒略大一圈,两端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他回到地面,撕开胶带,打开盒盖,将里面的底片缓缓抽出一截,对着光举起来。
底片上是一张孩子的脸,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孩子的眼睛大睁着,嘴巴微张,躺在不锈钢台子上。
姜衍之只看了一眼,重新将底片卷回胶卷盒里,合上盖子,朝许久点了一下头。
许久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男孩,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谢谢你。你很果断,没有偏袒你父亲。”
男孩抬起头,平视着许久:“老师教过我们,犯错就要接受应有的惩罚。”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那张纸条被阿姨洗衣服洗坏了。”
江美艳搂着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真棒,不愧是妈的好大儿。”
男孩仰头看着姜衍之:“我以后没有爸爸了,对吗?”
崔品旺坐在桌子对面,双腿交叠,脊背挺直,仍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看到两人进来,冷硬地开口:“律师不在场,我什么都不会说。”
许久在对面坐下,轻笑一声:“你的律师恐怕不会来了。”
崔品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微微蹙眉:“不可能,他是我的律师。”
“你妻子知道了你吃绝户的心思,已经让律师拟离婚协议,一心想着尽快和你脱离关系。”
崔品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近乎低喃:“怎么会这样……”
“你的暗房确实隐蔽,藏在书柜后面,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确实没发现,不过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崔品旺没有说话。
许久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黑色胶卷盒,把证物袋放在桌面上:“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你犯罪实证。”
崔品旺的目光落在那个胶卷盒上,停住了。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的吗?”
崔品旺的喉结动了一下:“是谁?”
“你的儿子,”许久把证物袋往前推了一点,“他告诉我们你把它藏在吊灯里,你很会藏,但你没算到他会看到。”
崔品旺的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整个人的脊梁瞬间失去了支撑力。
许久看着他:“生病了,为什么不就医,反而去追求迷信?”
崔品旺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声音干涩又沉重:“去医院不是开刀就是吃药,根本去不了根。医生治不好我,只有折磨,只有‘那个’有用。”
“你是怎么想到‘以形补形’的?”
“贵人告诉我的,”崔品旺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下来,重新落在许久脸上,“他给我看了一本书,上面写着:‘只要吃够九个人,病就能痊愈’,就差两个了,本来我就要成功了,我花了那么多时间……”
他语气里只有不掺假的遗憾,像在说一个差点完成的项目,而不是七个被杀害的孩子,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
许久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贵人是谁?”
“贵人就是贵人。”
“崔品旺,你现在配合,才有机会争取从宽。”
“别忽悠我了,”崔品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不懂法的人,杀了七个人是什么结果,我比你清楚。”
“你难道没想过尸体一旦被发现,迟早会查到你头上吗?”
崔品旺偏过头,声音平稳得近乎诡谲:“贵人说了,只要把尸体埋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他这么干了很多次,从来没被发现过,是刘光没把事情办好,害得我前功尽弃。”
“事已至此,你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从出生开始,我就在拼命地往上爬,成了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本想借助江美艳一步登天,却不想他们家各个人精。我在江家忍辱负重,连孩子都姓江不姓崔。”
“我愿意等,等那两个老东西入土,却没想到我得了病,没几年活头了,我跑了那么多医院,告诉我就是维持。我努力了这么久,凭什么就要死了?”
“那天我遇到了贵人,贵人说他也曾得了怪病,医生都给他判死刑了,结果他给自己靠着食人内脏,一直活了九年。他能行,我为什么不行?我要最纯净的食材,给自己新生。”
九年这个字眼太过于敏感。
许久很难不往深处想:“你说的贵人得的是什么病?”
崔品旺的眼睛泛红,近乎疯魔的状态:“他心肝肾全都是新的,他是神人啊,连切割的手法都那么好……”
说到这里,崔品旺忽然紧盯着许久,笑得发癫:“你和那个祭品七八分像,是不是吃了你的心肝,我也能像贵人一样多活九年?”
许久手浑身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猛地站起身,走到崔品旺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你说的贵人到底是谁?”
姜衍之紧着站起身,跟在许久身后,挡住了正在摄录的摄影机,压低声音:“贝贝,冷静。”
“你叫我怎么冷静?你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吗?”
崔品旺嘿嘿直笑:“我不告诉你,抓不住他是你们无能,我躲开了那些监控,还是被你们逮住了,是我无能。十八年后,我还是一条好汉。”
许久使劲晃着崔品旺,大声问:“你说,他到底是谁?!”
崔品旺看看许久,又去看姜衍之:“你们两个小心自求多福吧,别活不过这个冬天。”
审讯室的门打开,许久被秦朔和老赵强行拉开,苏昌盛走过去暂停了录像,走过来拎起了崔品旺,重重地将人摁在椅子上。
崔品旺嘴角破了,血染红了他的牙齿:“激动什么,你们这帮废物,永远抓不到贵人的!”
许久的拳头攥紧了,还想朝崔品旺脸上招呼,姜衍之从旁边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带出了审讯室。
身后还有崔品旺猖狂的大笑。
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许久站在墙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秦朔和老赵从后面跟了过来,秦朔递过来一瓶水,轻声问:“大老大,你怎么了?他说你和他那个祭品长得像是什么意思?”
许久直起身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苏昌盛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看见她,问:“你刚才在里面啥情况?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他欠打。”
“你是警察,你咋能打嫌疑人?”
姜衍之虚拦住许久,挡住苏昌盛的视线:“苏队,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苏昌盛看了他俩一眼:“你俩把说明报告写了。”
姜衍之点头应了声“是”。
苏昌盛又瞥向秦朔和老赵:“你俩也别在这杵着,给崔品旺看看,脸上别留痕迹。”
秦朔瞥了眼许久,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和老赵回了审讯室。
等人都走了,许久转过身,问姜衍之:“我之前让你去申请我妈的案宗,你申请了吗?”
“贝贝……”
许久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申请?”
姜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贝贝,你是直系亲属,按照程序不能参与调查,而且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太适合接触案宗。”
许久盯着他:“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压根就没打算给我看。”
姜衍之心脏颤了下,伸手拉她:“不是不给你看,而是需要一个契机。”
许久甩开了他的手:“我不想听你说话,也不想看见你,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见姜衍之跟过来,指着他:“不许跟着我,否则我就从松江跳下去。”
姜衍之顿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想去拉她时的姿势,没有收回来。
许久回到家,玄关的灯还亮着,阿姨迎上前,问她吃没吃饭,要不要给她放洗澡水。
“不用,阿姨,你该干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许久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托盘里,金属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换了拖鞋回到卧室。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唰唰唰地一直写,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挤出去。
写完第四套的时候,她的手酸透了,脑袋却还是乱糟糟的,一把甩开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响着崔品旺所说的“祭品”二字。
他们这帮惨无人道的凶手怎么敢用那两个字来形容一个人?
凭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脸、有家人、有自己还没过完的人生,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一个可以称量的东西,像供桌上的一碗饭?
许久攥紧了手里的笔,笔杆在指尖微微变形,如今凶手已经浮出水面,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简直荒唐!
许久拿起手机拨给了陈昊天,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电话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喊“快上快上,给我打”,接着才是陈昊天懒洋洋的声音:“你好,找谁?”
“是我。”
“哎呦,是美女啊,找我有啥事?”
“我想问你,能不能从警务系统里调一份案宗?”
陈昊天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真的假的,我早就想攻破刑警队的资料库了,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
“你可想清楚了,咱俩要是被逮了,以后可别想进刑警队了。”
许久握着手机,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套卷子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答案像一张网:“我再想想。”
她自己坠落可以,不能拉别人下水。
挂断电话,许久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原地想了一小会儿,猛地想到,市局里有案宗,镇上派出所一定也有,毕竟当年的案子发生在镇上。
许久跳下床,从柜子里抽出几件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把手机充电线绕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从别墅里走出来后,四下看了一眼,她不打算让许永成知道她的去向,没有用家里的司机,找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许久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口。
镇上的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不过有些人家翻修扩建,有些人家墙面上多了些被雨水冲刷过的裂纹。
她背着一个大双肩包,沿着路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她的家在这条路偏东头,隔壁就是姜衍之的家。
姜军怕房子坏了,一直找村里的人帮忙照看两家房子,哪怕是多年未住,房子也没有破落。
两家铁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门上挂了把微微生锈的铁索。
她绕到自家房后,在墙角的石头堆里摸索了一会儿,手指探进一道细缝,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钥匙还在。
她回到正门,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转动声,门开了,她走过院子的红砖路,来到家门口,用另外一把钥匙开门。
空气里飘着股灰尘的味道,家具都还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植还立在原处,花盆边缘落了一层灰。
许久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四下看了眼,屋子里有水缸,但里面只有一层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水。
水井在外边,要自己压水喝,她把拿点水倒进水桶,来到院子里,废了好半天力气才压出了水。
接了满满一桶水回到屋子里,简单地擦出一张桌子和火炕,打开柜门,想从里面拿被褥,但太多年没有晾晒,味道好大。
许久不得不放弃,打算一会儿去供销社买一套新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烧炉子,不然这么冷的天,她睡一宿,第二天估计梆硬。
铁路旁堆着一些干柴和旧报纸,她蹲下身,先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又架了几根细柴,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了一下纸边,很快就蹿了起来,热气滚了出来。
许久赶紧又添了几根稍粗的柴,结果火苗被压了一下,纸烧完了,柴还没燃,一股浓烟从炉口倒灌出来,直扑她的脸。
她呛得猛咳了几下,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伸手去够窗栓,窗户卡住了,打不开,不得不开门放味。
烟雾慢慢从门口散了出去,屋子里的空气被冷风占据,她打了个哆嗦,只得暂时把 炉生火的事搁下,先去派出所查案宗。
镇上的人还是认识她,住她家后院的一个阿姨,上下打量着她:“许家那姑娘回来了?”
许久应了一声,笑了笑。
路口杂货店老板往外头丢炉子灰,瞅见她,“哎呦”一声:“多少年没见了,小许长这么大了?”
许久点点头:“是啊,宋叔。”
之前总去姜衍之家借酱油的婶子也往前凑:“咋就自己回来了,你哥没跟着一起吗?”
许久一一应付着,路上遇到又遇到不少人,她紧了紧身上的围巾,迎着风继续朝着派出所的方向走。
派出所的门脸不大,灰砖墙,木门框,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呼和镇派出所”。
许久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屋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镜框上方越过,落在许久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有几分惊讶:“许家小闺女?”
许久微微点了一下头:“刘叔。”
刘所长把报纸合上,起身绕过办公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咋突然回来了?吃饭了没?”
许久直截了当地说:“刘叔,我这次回来是想查一下九年前那个连环案宗。”
刘所长的笑容顿了一下,重新坐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使不得,案子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许久没有急着争辩,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刑警队的特聘证明,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刘所长面前。
刘所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桌上的台灯拉近了,眯着眼睛仔细检查了印章,确认是真的之后才抬起头:“你咋突然要查那个案子了?”
“有了新线索,想看看能不能旧案重启。”
刘所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真的吗?这案子压在我心上这些年,快喘不过气了,要是能在我退休前把凶手逮住,我也能安心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一间屋子,是档案室,找到相应的年份,拉开中间的抽屉翻了翻,又拉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了,刘叔?”
刘所长站在档案柜前愣了几秒,转过身来时表情有些茫然:“咋没了呢?”
“案宗调去市局之后,没有留底吗?”
“留了啊,”刘所长挠了挠后脑勺,回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个登记本,一页一页往前翻,“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中间那格的第二层,标着‘八七年’那层柜子里,咋没了呢。”
“什么时候不见的,您还记得吗?”
刘所长放下登记本,皱着眉,“今年年初我还看过呢,怕自己把案子忘了。”
“会不会是有人进来偷走了?”
刘所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可能,派出所又不是菜市场,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再说那档案柜平时都锁着。”
她看着那排铁皮柜,柜顶落了一层薄灰,柜门上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刘所长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年中的时候房顶漏雨,我们找人来修过一次。”
“还记得找的谁吗?”
刘所长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张!”
一个年轻警察跑了过来:“咋了,刘所?”
刘所长问他:“年中的时候,修房顶的是谁叫的?”
小张想了想:“李叔联系的,都是镇上的老瓦匠,没生人。”
“帮我找一下这些人的名单吧。”
刘所长一口答应下来:“我明天给你问问,问着了让小张去你家找你。”
许久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镇上没有路灯,整条街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暮霭里。
个别人家的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她漫无目的地往家走,想得全是谁偷走了案宗。除了凶手,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凶手胆大包天,连派出所都当自家后花园一样进出。
不知不觉走到家门口,脚步一顿,院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车身沾了些泥点子,车把上挂着一只头盔。
目光上移,门窗上方的炉筒子正往外冒着汩汩白烟,她家闯贼了?
她绕到仓库门口,拎起靠在墙边的锄头,紧了紧锄柄,一把拉开门,屋里的热气裹着酸菜炖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墙面上跳动着,炉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正用一把长柄勺搅着锅里的炖菜。
姜衍之围着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手里那柄勺子上还挂着一片酸菜帮,正往下滴着汤汁,一如小时候那样,自然地招呼她:“快进屋,冷不冷?”
许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锄头,紧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自己行动。”
“你跟踪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我去找你, 你不在家,我猜你会来这里。”
许久瞥了他一眼,径自回到屋子, 发现炕上竟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被褥, 她才想起来,回来的路上只顾着想事, 根本忘了买东西的事。
不知道姜衍之从哪找来的被褥, 闻着竟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一点也不想感谢姜衍之, 要是他乖乖把案宗交出来,她根本没必要折腾这一趟, 还碰了一鼻子灰。
一道薄薄的木门,听得到姜衍之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忙到了哪一步, 酸菜的味道一直往屋子里钻。
许久拿了脸盆,打算用下午压出来的凉水洗把脸,谁知刚往盆里舀了一水瓢冷水。
姜衍之从后边递来暖水壶:“里面有烧好的热水。”
“假好心。别以为你过来帮我烧炉子做饭烧水, 我就能原谅你骗我这件事。”
“贝贝,我知道你在生气,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阿姨的案子我会跟进,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亲手抓住凶手的。”
许久想到了上一世, 脱口而出:“就算你死了,你也抓不到他!”
话一出口, 许久意识到不对劲, 立刻抿紧唇。
姜衍之蹙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总之,我不用你查,我要自己查。”
“贝贝,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从九月份的时候开始,你的行为举止奇奇怪怪的,好像能够预知什么事似的。”
许久瞥过头,不和姜衍之对视:“你当我是神仙吗?还能预知未来?”
姜衍之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让两人的视线相撞:“看着我的眼睛,重新回答刚刚的问题。”
许久哪里敢看他的眼睛,晃着脑袋躲,始终逃不掉他的钳制:“姜衍之,你给我放手!”
“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先洗手吃饭,吃完饭才有力气调查。”
许久脸颊微鼓:“你先放开。”
姜衍之松开手,许久还不解气,抬手拍在他的手上泄愤。
趁着许久洗手的工夫,姜衍之手脚麻利地在屋里支了桌子,一个大铁盆里装了满满当当的酸菜五花肉粉条,还有两碗带着热气的大米饭。
这房子近十年无人居住,哪来的米粮油。
许久吃了口酸菜,炖得软烂:“饭菜哪里来的?”
“供销社买的。”
姜衍之往许久碗里夹了一块瘦肉,问:“你拿到案宗了吗?”
许久低头扒饭,含糊地回了一句:“丢了。”
“丢了?”姜衍之停下筷子,“派出所还能把案宗弄丢了?”
许久把在派出所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怀疑凶手在盯着派出所,就等着机会进到档案室。”
“明天能拿到瓦工的名单?”
“刘叔说,明天一早整理好会给我送来。”
“你打算顺着名单一条条捋?”
“对,我想不到除了凶手本人,还有谁会偷一份连环案的案宗,”她放下筷子,“现在案宗没了,还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查?”
“总能查到的。”
许久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现在唯一的卷宗就在刑警队,别到时候也搞丢了,那真的完蛋了。”
“刑警队不是谁都能自由进出的。”
“派出所就能随便进出了吗?凶手就跟老鼠一样,到处挖坑,到处钻。”
上一世,这份案宗三十年后还在,但这一世的轨迹早已经因为她的干预走偏,她不能确定,凶手会不会神通广大到拿走刑警队的这份。
如果真的被凶手拿走了,就真的查无可查了。
吃完饭,许久把碗筷收进厨房,用水冲洗碗筷,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拨给了陈昊天。
许久把这边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陈昊天“啊”了一声:“那你打算咋办?不行,我还是直接从刑警队这边查吧。”
“千万别冲动,还没到这一步,”许久靠在门框上,“先等名单吧。”
陈昊天说:“行,美女,我等你的号令。”
姜衍之坐在炉子旁边,正用炉钩子钩灰,注意力却全在许久身上:“你和陈昊天联系?”
许久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行吗?”
姜衍之放下炉钩子,站起身,身高瞬间压她一头,气势逼人:“你想让他黑进警务系统吧?”
许久懒得回答,转身走进里屋,掀开被窝,一股暖意从炕面上浮起来,是热的。
姜衍之跟个田螺姑娘似的,竟然提前把炕烧了。
就算烧了炕也不能原谅他。
许久换好衣服,钻进被窝,只露个脑袋在外边:“被子哪来的?”
姜衍之的声音从外屋传过来:“从家里带来的。”
“到底是你有预知能力,还是我有?”
姜衍之洗漱完,端着脸盆把水泼到了院子里,关了外屋的灯,走进里屋,在炕上躺下。两人一个炕头一个炕梢,完完全全的楚河汉界。
许久哼了一声,伸手拉灭了灯,屋子里瞬间暗下来。
好半晌,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低低的呼吸声。
许久憋了半天,主动开口:“你和队里请假了吗,就这么跑来镇上?”
“案子破了,队里给了三天假。”
“说明报告写了吗?”
“写了,你的那份也写好了。”
许久“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我不会感谢你的。”
“睡吧。”
第二天一早,许久被一阵香气叫醒,睁开眼,看见桌上摆着昨晚剩的剩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玉米面豆包,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琥珀色的糖稀。
糖稀的制作并不容易,自从离开小镇后,她就再也没吃到过。
许久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别告诉我,这些也是从家带来的?”
“不是,”姜衍之正拿着湿毛巾擦手,“去隔壁王姨家借的,她正好蒸了一锅,顺手要了几个,下来吃饭吧。”
许久在被窝里咕蛹着换好了衣服,洗漱过后,急不可耐地上桌,夹了个豆包去蘸糖稀,好吃到眯了眼。
“糖稀真的是稀罕物了。”
“小时候你就喜欢吃,没想到现在还爱吃。”
“是现在吃不到了。”
“回去我去菜场买点甜菜疙瘩,熬一些给你送去。”
吃完早饭,许久坐在炕上,边做卷子边盯着窗外,冬天没有农活,但大家还是习惯早睡早起,一天两顿饭。
还没到寒假的时候,一大帮孩子呼呼啦啦地往学校的方向走,有人路过她家院门口的时候会特意停下来,往她家院里看一眼。
路上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小张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停在了大门口,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许久立刻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跑出院子,打开大门去迎。
小张一脚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许久:“许同志,这是我早上找刘叔要的名单,当时负责维修的就这三个人,名单上面有名字和住址。”
许久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辛苦了,也帮我谢谢刘叔。”
小张摆摆手:“刘所说了,有啥事直接来所里找我们就行。”
说完,蹬上车就走了,车铃声一路远去,越来越小。
许久看着纸条上的三个地址,距离她家不算远,正要去问问什么情况。
“站住。”姜衍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许久回过头,见到姜衍之拎着她的棉服从里屋走出来,往她身上披:“快穿上,这个温度你就穿个毛衣,也不怕感冒。”
“我又不是棉花做的。”
“拿到名单了?”
许久把名单递给姜衍之:“一共三个人。”
纸条上面规规整整手写了三个名字。
姜衍之扫了一眼:“他们不太可能是凶手。”
“你认识他们?”
“谈不上认识,镇上谁家盖房子垒炕,基本都找过他们。我没记错的话,这三个人现在都快五十岁了,身体倒是硬朗。关键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待在镇上,没怎么离开过。凶手如果是他们,时间线对不上。”
的确,武翠兰是在医院被杀的,和他们三个不可能有关系。
许久把名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万一有人冒充他们呢?”
姜衍之点点头:“那我们就去看看,顺着这三个人往下查,也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牛奔腾的家在镇子东头,一间红砖平房,院墙不高,墙头砌了啤酒瓶碎片,用来防贼的。
许久上前敲门,院子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得粗糙的脸,眼角的皱纹像河床的裂缝一样深,但精神头看着很好。
“牛奔腾牛师傅对吧?”许久站在门口,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牛奔腾愣了一下,盯着许久看了会儿,又去看姜衍之:“你俩是老姜家和老许家的孩子吧?”
姜衍之点点头:“是,牛叔。”
许久对牛奔腾的印象不深,只得求助地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说:“前院陈大娘家的房子就是牛叔盖的,你那会儿去沙堆里玩,还被蚂蚁咬了呢。”
牛奔腾直笑:“你妹妹那时候还小着呢,天天跟你屁股后边到处跑,不记得我正常。”
“牛叔,我们今天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你们兄妹俩真是出息了,都当上警察了?”牛奔腾侧身让开路:“快进来说,外头冷。”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到处是自己打的桌椅板凳,炕桌上还摆着早饭。
牛奔腾招呼他们坐下,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痕:“你们俩兄妹找我有啥事?”
许久没有绕弯子:“今年年中,您去派出所修过房顶吧?”
“修过,屋顶漏水,所长让人喊我去的。”
“当时有发现什么异常没有?比如有人在附近转悠,或者听见什么动静?”
牛奔腾想了片刻:“没有吧,就干了三天,干完就走。我这一把年纪了,干完活就回家躺着,哪有工夫观察别人?”
“从始至终您都参与维修了吗?中间有没有换过别人?”
牛奔腾连连摆手:“这不会,修房子是大事,中间换人弄不好不是砸自己饭碗?我做了二十多年瓦工,可不敢拿修屋顶这事开玩笑。”
“那您印象中,另外两个瓦工有没有异常?”
牛奔腾摇了摇头:“这个我真没太注意。我负责屋顶,老韩和老王在底下递料。他们有没有进出过别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也顾不过来。”
许久换了个问题:“当时有没有注意到,有人进过派出所的档案室?”
牛奔腾听完,眼露惊讶:“派出所的档案室?那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吗?我一个干瓦活的,连档案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哪敢往里进啊。”
许久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墙角靠着一把铁锹,窗台上放着一顶旧草帽,合上本子,站起身来:“谢谢您,牛叔,我们就不打扰了。”
临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你们维修派出所的事,有告诉过其他人吗?”
牛奔腾挠挠脑门:“没专门告诉谁,但大家都知道,毕竟我们一出门,就有人问干啥去,我也不藏着掖着,该咋说就咋说。”
镇子里没有秘密,哪怕凶手不在镇上,这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从牛奔腾家出来,拐了个弯,沿着一条窄胡同往南走,镇子尽头的那家便是王建设的家。
王建设的家比牛奔腾家稍大一些,院子里堆着几摞红砖和半袋水泥,墙角放着两只大瓷缸。
屋子里的人听到敲门声,就开始喊:“谁啊,来了来了。”
王建设今年四十九,不见太多老相,也是一眼认出了许久和姜衍之:“哎呦,是老姜家的俩孩子吧?咋突然回来了?”
王建设为人热情,不等两个人说话,紧着把人往屋里让:“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有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旧报纸和一碗浆糊,王建设嘿嘿乐:“快新年了,我准备重新糊一下墙,你俩坐,我给你俩洗俩苹果。”
姜衍之拉住王建设:“王叔,你别忙活了,我俩过来就是想找你问点事。”
王建设在姜衍之旁边坐下来:“啥事啊?”
“年中的时候您去派出所修过屋顶吧?”
“去过,跟老牛和老韩一起去的,咋的了?”
“你干活的那三天,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啥异常叫异常?那会儿天头热,大家就想着赶紧把活干完,没啥不对劲的啊。”
许久问:“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人进过档案室?”
王建设挠了挠脸,收起笑容:“那个时候我忙着干活倒真没注意这些,是档案室丢东西了还是啥?”
姜衍之瞅着王建设:“王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建设“额”了半天:“有一天下午,老韩好像有一会儿不见了。”
“不见了?”
“对,大概不见了十几分钟吧,当时也没太当回事,老韩这人岁数大,十来年前,身体时好时不好的,我还以为他找阴凉地儿歇着去了。后来,我接了个茶缸子的工夫,他就回来了。”
“您注意到他进没进过档案室?”
王建设有点为难:“那我可真不敢乱说。那会儿都忙着手里的活,哪会专门盯着谁去了哪儿。老韩那人话不多,干活踏实,他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也看不出来。”
他们都是一个镇上的,认识了那么多年,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话肯定不会说得太绝。
王建设送他们到门口,抬手冲两个人挥手:“你们两兄妹要是没啥事就来家里吃饭啊。”
冷风吹过来,把许久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伸手拢了拢,回头看姜衍之:“韩国栋身体不好的时间点,和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比较匹配。”
“我们去问问他。”
韩国栋的家在最南边,靠着一条干涸的水渠,房子比前两家看着破,院墙上的灰泥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碎砖和泥土。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段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许久伸手推门,门开了,院子里没有人,她朝屋子里喊了一声:“韩师傅在家吗?”
没有人回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看了一眼姜衍之,姜衍之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窗上,意识到不对劲。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迈开步子,跑进了院子,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被风搅散了又聚拢,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许久伸手拽开门,那股气味在门开的瞬间迎面扑过来,血腥味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姜衍之,出事了。”
姜衍之抬手拉住许久,自己走在前面,推开了里屋的门,味道更重了,还带着些许呕吐物的酸腐味。
韩国栋平躺在炕上,脸上被褥上全是血,一只手搭在炕沿外,指尖微微蜷曲,指甲外翻,手指头上全是血。
人死了。
姜衍之掏出手机,打给了镇派出所,接电话的是刘所长,一听有人死了,立刻说:“我马上就来,你们保护好现场。”
许久走得近些,发现韩国栋的嘴唇已然发紫,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沿着下巴淌下来,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嘴边还有呕吐物的残留,半干半湿,夹杂着一股明显的大蒜气味。
这是典型的有机磷农药中毒的特征。
许久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指尖探向他的颈部,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微温,翻开他的眼皮,瞳孔缩小成针尖状,他的身上出现了紫红色的尸斑:“死亡时间大概三到五小时,初步判断死于农药物中毒。”
姜衍之满屋子搜索,在灶坑口找到了一只农药瓶子,瓶身半埋在草木灰里,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被熏得模糊不清,但还能闻到瓶口残留的刺鼻气味。
他放下瓶子,又从炕头的簸箕里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我身患重疾,九年前我为了活下去,杀了人为自己续命,深知罪恶深重,我以死谢罪。
“贝贝,这是韩国栋的遗书。”
许久还在给韩国栋检查,闻言,伸手捏开韩国栋的嘴巴,口腔内有腐蚀痕迹,一眼便看到了上牙膛到底位置,那里有一处凹痕,是暴力顶撞留下的痕迹。
若是死者自杀,灌下农药时完全不需要这么大的力气,分明是有人强制将农药瓶怼进了韩国栋的嘴里。
路上响起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像是在催人让路,许久和姜衍之急忙出门迎接。
自行车还没停稳,刘所长从车座上跨了下来,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小张跟在刘所长身后,步子有些乱,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刘所长冲到许久面前,瞥见了同样站在门口的姜衍之:“小姜?”
姜衍之抬手握住刘所长的手:“刘叔。”
顾不上扯家常,刘所长直往屋子里看:“真出事了?”
姜衍之点点头:“死于农药中毒,三到五小时前死的。”
“你怎么知道的?”
姜衍之说:“许久学过法医知识。”
刘所长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往里走了两步,看到了炕上那具身体,还是猛地顿住脚步。
小张站在门口,半张着嘴,目光不敢往炕上落,只敢看着自己脚前的土地。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门框上:“我昨天下班还看见韩叔去买酒呢,咋就死了?”
姜衍之把遗书和农药瓶递给刘所长:“这是在韩国栋屋子里看到的。”
刘所长目光在农药瓶和遗书之间来回看了几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老韩是畏罪自杀?”
许久摇头:“是他杀。”
“遗书是伪造的?那这上面写的,九年前的案子是他干的,是别人的栽赃?我就说人不可能是老韩杀的,当年出命案的时候,我查过老韩,他没有犯罪时间。”
许久没看过当年的案宗,不知道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刘所长目光落在炕沿上那具已经不再有呼吸的身体上:“我想不明白老韩本本分分大半辈子,咋突然就得罪人,让人扣了口这么大的黑锅?”
“刘所长,你忘了吗,我是因为什么回到了镇上。”
刘所长惊讶地张大嘴:“你是说,老韩被栽赃害死是和九年前的案子有关?”
“韩国栋很可能与凶手相熟,借着韩国栋在派出所翻修的时候,偷走了案宗。如今凶手知道我们查到了这里,所以杀人灭口了。”
“咋会这样?”
“凶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抹掉过去的痕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凶手到底是谁啊?”
刘所长站在炕边,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嗓子里透出一股干涩。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查资料又是查瓦工, 无非就是为了抓住凶手, 没谁比他们更想知道凶手是谁。
姜衍之来来回回地检查门窗,金属表面没有新的刮痕, 只有长年累月的使用痕迹:“门窗都没有撬痕, 门锁也是完好的, 凶手大概率是熟人。”
许久皱着眉头:“老韩一直在镇子上生活,那是不是说明, 凶手也是镇子上的?”
“大概率是。”姜衍之走回屋子中央,问刘所长:“刘叔, 韩国栋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刘所长想了一下:“镇子不大,大家都认识,老韩这人老实巴交, 干了这么多年瓦工,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韩国栋平时跟谁走得近?”
刘所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牛奔腾、王建设他们几个老瓦工,来往多一些,再具体的我还真说不上来。”
这事问派出所的所长,不如问左邻右舍。
许久转身朝院子里走去,姜衍之跟在她身后, 此时院门外站着不少人,正扒着墙头往里头看。
好不容易看见屋子里有人走出来, 急急忙忙地跳下来, 紧着问:“咋回事,你们咋都跑老韩家了?”
许久看着他们:“你们是韩国栋的邻居吗?”
“对,我住他隔壁, 啥情况,我看刘所的自行车停在门口呢,是出啥事了吗?”
刘所长从屋子里走出来:“别为难俩孩子,我来给你们解答。”
“刘所长,老韩家出啥事了?”
“啥事,能啥事,喝农药了。”
“老韩遇着啥事了,好端端的喝啥农药啊?”
“是啊是啊,我昨个看见他还好好的呢,不像是寻死的人啊?”
刘所长摆了摆手:“你们别着急,我一个个问,你们一个个说。”
那个自称是韩国栋邻居的男人说:“我昨晚上看见老韩拎了瓶绿棒子回来,说媳妇不在家,要自己喝点。”
刘所长叫小张记,又招呼姜衍之:“你们俩先查现场,这里交给我和小张。”
姜衍之没想着干预,毕竟比起离镇多年的他俩来说,刘所长会更方便些。
许久则检查着地上的足印,院里铺着红砖,砖缝里嵌着干硬的泥土,没有雨没有雪,地面干得像一块压实的旧布,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脚印。
她冲着姜衍之摇摇头:“找不到足迹。”
姜衍之说:“屋子里应该有指纹,凶手来别人家做客,不至于带着手套。”
许久双手合十:“保佑他没有清理现场。”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工具,开始对门把手、农药瓶表面、遗书存放的簸箕边边角角进行指纹提取。
灰尘在刷毛下浮动,指纹逐渐显现,有清晰的,有模糊的,有不少叠加的。光是提取这些印迹,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刘所长和小张摸排完附近的住户回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大腿:“当年那案子,我差不多把全镇成年人的指纹都收集了一遍。”
许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批指纹也跟着案宗一块丢了吗?”
刘所长摇了摇头:“那没有,指纹本来就不在案宗里,是单独存的,毕竟指纹这东西哪哪都用得上,当时想着以后万一有用。”
说完,刘所长意识到这话跟乌鸦嘴没啥区别,抿了抿唇:“我怕镇上谁偷鸡摸狗啥的,也能有个比对。”
许久放下手里的刷子,把提取好的指纹标签一一贴上编号,放进书包里:“等这边搞定,我们就去派出所做一下比对。”
“行,那老韩的尸体……”
“韩国栋的家属还在吗?”
“在的,孩子在南方打工,老婆回娘家串门了,定的明天才回来,我一会儿回去打电话通知一声。”
“他的尸体暂时不能火化也不能葬,暂时先放在殡仪馆冷藏,必要的时候,还要进行尸检。”
刘所长连连点头:“行,听你们的安排,家属那边我会说明。”
许久又问:“排查走访怎么样?村里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
“隔壁院的老周说,今早差不多四点钟的时候,听见老韩院子里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老周说,那会儿鸡还没叫,他也就没当回事,接着睡了。”
四点多,和推测的死亡时间基本吻合,跟韩国栋说话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凶手。
许久有点急:“没人看到凶手的长相吗?”
刘所长摇了摇头:“大冬天的,除了早餐店,镇上的人基本都是五点多才起,谁会在凌晨四点钟跑到院子里去看隔壁在跟谁说话?再者说,老韩平时也没得罪啥人,谁会想到人突然没了。”
许久从小张手里接过走访记录,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内容简短,每一户的反馈都差不多,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没有人注意到韩国栋家附近有别的人影。
许久问:“交通工具呢?有没有人听到车声?”
“没人听见。镇上平时本来就安静,冬天窗户都关着,要是真有车开进来,多少会有人注意到。”
许久合上记录本:“镇上第一趟通勤车是几点?”
“七点,”刘所长说,“第一趟班车从镇口发。”
许久拧眉,没有通勤车,又是凌晨四点多,那凶手只能是通过某种方式回到镇上的。
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难不成凶手一直住在镇子上?
他们不能单一线调查,必须双向并进。
许久怀疑凶手是跟踪他们来的,打给陈昊天,让他帮忙调查从昨个中午起从市里和呼和县间的来往车辆,另一边准备和刘所长回派出所比对指纹。
姜衍之谨慎地安排着:“刘叔,这边再辛苦你帮我继续走访走访,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来韩国栋家的人是谁。”
刘所长一口答应下来:“放心,这事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绝对问得明明白白。”
“小姜小许,你俩有手机,直接给殡仪馆打个电话吧,让他们先把老韩拉走,这么放家里太不体面了。”
姜衍之打了电话,殡仪馆的车来得比预想中快一些。
黑车挂着白色的塑料花,车身喷着殡仪馆的名头,安安静静地停在院门口。
围观的邻居唏嘘一片:“这老韩也是可怜,干一辈子了,没享过啥福。”
“可不咋的,身体一直不好,死命挣,也没存下钱。”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动作利落熟练,把韩国栋装进裹尸袋,抬回车上。
刘所长代家属先签了字,让工作人员好好守住尸体,千万别让人动了手脚。
一行人先锁了门,回到派出所,天已经黑了少许。
刘所长去资料库把当年收集的指纹资料拿了出来,档案袋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撑爆袋子。
许久和姜衍之坐下来,开始逐一比对那些编号排列的卡片,比对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还有一多半没有比对完。
许久举着放大镜,还在继续排查。
一直到晚上六点多,许久才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将其中几张卡片单独挑出来,在桌上排成一行:“除了韩国栋自己的指纹和他家里人的,剩下的几个瓦工都有留痕。另外,还有一些很浅的旧印,时间太久,已经不具备比对条件了。”
刘所长问:“用不用我把那几个瓦工叫过来,挨个问问?”
“不用费劲了,肯定不是他们。”
“小许,你咋确定的?”
许久把证物袋里的农药瓶往前推了推:“因为农药瓶上只有韩国栋自己的指纹。”
刘所长往前走两步:“那是不是代表韩国栋就是自杀了?”
许久把一张白纸卷在桌上的保温杯上,往自己的手指上涂上了钢笔水,在纸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手印留在了上面,又拿起农药瓶上提取的韩国栋的指纹卡,放在旁边做比对。
“您看,正常握持瓶子的时候,指腹的接触面应该是这个角度,”她把手指轻轻贴合在瓶身曲面上,“但药瓶上提取到的这枚指纹,是偏向内侧的,不是抓握时自然留下的,不符合人体工学。”
刘所长盯着那两张卡片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是有人拿着已经死去了的韩国栋的手指,重新按上去的?不过啥是人体工学?”
“大概是指贴合人形态所产生的姿势。”
“不愧是市里的,这些东西我们都不懂,也看不出来。”
凶手擦掉指纹,就代表出现在房间里的所有指纹,都不会是凶手的。
许久翻着指纹资料:“镇上有多少人没有录进去?”
刘所长想了想,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更旧的登记本:“也不少,当时有些人家正忙着收地,磨得满手泡,录不了;有些人在外地干活,一直没回来。那会儿没录上的,后来案件封档,就这么落下了。”
“现在能比对一下未录入的人吗?”
“估计不全。”
“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起案子后,所里遭过一次贼,户籍档案丢了,后面挨家挨户补录过,但肯定是不全的了。”
“第三起案子之后?”
“差不多是那段时间,反正那会儿要封档了,现在想起来,估计那时候就想偷案宗了,只是没找到机会,直到今年年中修屋顶,才趁乱下的手。”
许久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凶手一定就是镇上的人,一个熟悉韩国栋,熟悉派出所布局,知道档案室位置的人。
而且,按照崔品旺的说法,那个人身体有不少病。
许久呢喃着:“到底是谁……”
姜衍之知道许久在想什么,问刘所长:“咱们镇上九年前有没有身体病得比较厉害的人,但是却又突然好起来的?”
刘所长直摇头:“这个我真说不上来,镇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要不你们去卫生院问问?那边肯定有记录。”
许久转过头,和姜衍之对视了一眼,和刘所长告别过后,骑着摩托直奔卫生院。
傍晚的卫生院亮着灯,有人在院子里洗胃,软管插进喉咙里,一直吐,旁边守着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久和姜衍之和他们错身而过,听到守着的人一直在求医生:“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闺女,她刚喝进去一会儿。”
看来是喝农药了。
两个人直奔服务台,值班护士在柜台后正襟危坐,见有人靠近,立刻问:“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
许久从姜衍之裤袋里顺出证件递过去,护士当即站起来:“警察同志,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们想查一下医院九年前的医疗档案。”
“不好意思,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我们院长说。”
“你们院长人在哪里?”
“院长下班了,我可以给你们打电话。”
“那请你帮我打个电话吧。”
院长是个头发半百的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衣,从医院外头走进来,听了许久的来意后,没有多问什么:“建院以来的病例都在,我叫人找一下九年前的资料。”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护士抱着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病历,放在桌面上:“都在这里了。”
院长引着两个人去办公室:“这么多资料,你们在这慢慢看。”
姜衍之道了谢,和许久一块,拆开牛皮纸袋一本一本看。
病历本上的字迹有些已经褪色,纸张微微泛黄发脆,翻动的时候要小心翼翼。
他们把所有病例都翻了一遍,的确可以找到肾心肝不好的患者,但他们并没有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许久把相关病症的人抽出来,共有七个人,有男有女,就医时的年龄均在三十四五岁。
这七个人的名字,许久在指纹记录里看到过,意味着凶手并不在其中。
毕竟按照凶手的缜密程度,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医院的档案里,并不能看到后续的情况,许久还是把七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晚些时候发给刘所长,让刘所长帮忙查一下后续。
许久合上最后一本病历,抬头看向院长:“院长,九年前的病例都在这里,没有遗漏吗?”
院长想了想:“应该都在了,这些年就一直这么放着,也没人来动过。怎么,丢了什么重要的吗?”
许久能确定凶手就在镇上,但卫生院里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么资料在多年前就被拿走了,要么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来过卫生院。
可不来卫生院的话,凶手怎么确定自己生了什么病?
从卫生院出来,夜风更凉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比许久的脸拉得还长。
走了一段路,许久停下来,问姜衍之:“生病了不来医院,还能去哪?”
姜衍之双手插在口袋里:“除了卫生院,还有两间卫生所,和一个赤脚大夫。”
许久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时候有一次牙疼,叶姨想带你去卫生院,结果刚到门口你就开始哭,说不要进医院。没办法,叶姨只能带你去卫生所。结果,你记性太好,去过一家就认路了,骗不了你,只能换另一家。两家都看完了,本来还想去找赤脚大夫的,没成想你牙自己就好了。”
许久皱着眉,一点都不记得这件事,她只记得小时候翻别人家院墙摘果子,园子里架网捕家雀丢灶坑里烤着吃,在炉子上烤土豆地瓜的事。
“我们去卫生所看看吧。”
许久接过姜衍之递过来的头盔扣好,跨上后座,手扶住姜衍之的腰,车子朝着第一家卫生所开去。
卫生所在镇子西头,是一间门面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西街卫生所”。
推门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吃饭,见有人上门,紧着撂下筷子:“哪里不舒服?”
许久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大夫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走了个来回,看向姜衍之:“你是老姜家的孩子吧?”
姜衍之点点头:“是。”
大夫又去看许久:“你妹妹都长这么大了,印象里还是那个因为看牙哭倒在你怀里的小丫头呢。”
许久没想到自己牙疼,竟然给人留下这么深的印象,有点小小的尴尬。
姜衍之不忘正事:“我们来这里想问九年前来咱们卫生所里看病的病例。”
“有的,只是你们要找谁的病例?”
“我们是想找有肝病、心脏病和肾有问题的病人。”
大夫正准备找资料的手一顿:“我这儿主要是治点头疼脑热的,你说的这些,我这还真看不了。顶多他们这疼那疼的,我开点止痛药,要是止不住疼,我就让他们赶紧去卫生院看。”
大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登记册,翻开递过来,“你看,我这儿的记录顶多也就是打打点滴、扎扎小针,别的就没什么了。”
许久接过册子翻了一遍,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姓名、症状,大多是流感、肠胃炎、扭伤之类的小毛病。
她翻完合上,道了谢,把册子还回去。
第二家卫生所在镇子东头,格局和上一家差不多,只是屋里的药柜比西街那家多了一排。
大夫看了一眼女主出示的证件,主动把登记簿拿了出来:“你们要找的病历我这边没有,平常就上门帮人打个点滴,开个止痛药消炎药,你说的那些病哪是我这能看的。”
从东街卫生所出来,天更黑了,摩托车的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许久回头看了眼卫生所,卫生所没有设备,的确看不了细致的病,那赤脚大夫是不是更没戏了?
摩托车拐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朝着赤脚医生家的方向驶去。赤脚医生的家在镇子最南边,一间青砖小院,院门紧闭。
许久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反倒是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你们来找老卢啊?”
许久点点头:“对,我们找他有事。”
“老卢不在家,晚饭之后就挎着药箱走了,给人看病去了,今晚上估计回不来,你们要找人得明天再来。”
许久道了谢,坐上姜衍之的摩托车,姜衍之拧动油门,车子一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屋门推开时,屋里的冷飕飕的,早上出门还烧着的炉子早就灭了。
姜衍之叫她先进屋子,裹着被子保暖,自己则熟练地蹲下身,把干玉米叶塞进炉膛,架上苞米扬子,划燃火柴。
火苗轻易烧起来,点燃了苞米叶和苞米扬子,再慢慢往上添木头和煤块。
炉筒子从外屋延伸到里屋,屋子的温度很快热了起来。
许久坐在炕沿边把外套脱了,打电话给刘所长,问了那七个人的情况。刘所长说,有几个前几年就去世了,有几个跟着家里人去市里住了。
通话简短,挂断后,许久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太合时宜的咕噜声,在外边折腾了一天,中午只是随便垫了一碗西红柿蛋面,早就消化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其中一块自己吃了,另一块走去外屋递给了姜衍之:“报酬,别说我压榨劳动力。”
姜衍之接过来,笑说:“谢谢。”
她转身正要回屋,身后传来姜衍之的声音:“等一下。”
“干什么?”
“帮我从包里拿一下打火机。”
“你不是已经生起火了吗?还要打火机做什么?”
“做饭用。”
许久看了眼凳子上的火柴盒:“你不是有火柴?”
“贝贝,帮我拿一下,好吗?”
许久不明所以,还是转身走进里屋,姜衍之的黑色皮包靠在炕沿边,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丝合缝。
那包从昨天开始就放在那里,从没见他打开过。
许久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摸了几下,碰到一支打火机,拿出打火机时,看到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封皮上写着7·16连环案。
九年前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七月十六日,内部档案则直接以该日期为连环案命名。
许久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朝着门边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想也没想,快步跑出里屋。
姜衍之不在走廊的炉子边,反倒是厨房的方向有动静,她紧着跑去厨房。
只见姜衍之正弓着身体往锅里倒油,还没来得及抬头,许久上前一步,双臂环过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压靠在姜衍之的背上。
“姜衍之。”
姜衍之生怕许久站不稳,放下油桶,抬手揽在许久的腿侧,语带笑腔:“怎么了,不怕掉锅里?”
许久偏过头,朝着他的脸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姜衍之,你真是太好啦,太爱你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贝贝, 你先下来。”
姜衍之一动不敢动,半边脸像着了火一般,耳朵里脑袋里全是许久的那句“太爱你啦”,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许久不松手, 在他的背上直窜:“你早就拿来了,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打火机呢?”
许久盯着姜衍之红透的耳朵, 笑眯眯地在他耳朵上又“吧唧”来了一口:“在这呢。”
油锅还在轻轻地响着,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姜衍之歪过头, 躲开许久炙热的呼吸,整个人都跟着燥了起来, 声音沙哑:“这一下又是因为什么?”
许久松开他,跳到地上,退后半步, 目光亮亮地看着他:“你慢慢想。”
不等姜衍之说话,许久窜出厨房,回到里屋,在炕沿边坐下,把档案袋搁在腿上,一点点平复激动的情绪。
档案袋的封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折痕, 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许久深吸一口气, 解开绕线扣, 手指探进袋口,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大沓案宗。
案宗有当年简单的尸检报告、现场的照片,还有走访调查记录和嫌疑人笔录, 都是她上一世还没来得及看到的资料。
内容特别多,一下子根本看不完,又不能像上一世那样有手机能拍照慢慢看。
许久来不及想,抓紧时间翻资料,第一份是张淑荣的尸检报告。
死者张淑荣,女,二十二岁,挂面厂工人,未婚。死者被发现时位于镇东侧一片杨树林内,颈部有勒痕,胸腔被利器切开,左肾缺失,其他组织器官虽破裂,但并未丢失。
死亡时间是七月十六日晚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死者手部有挣扎痕迹,指甲断裂严重,指甲缝内残留有皮肤组织和微量血迹,证明死者在遇害过程中曾用力抓挠过凶手。
旁边附着几张现场照片,是黑白色的,画面并不清晰,尸体位置变动,周边全是凌乱的脚印。
大家完全没有保护现场的概念,提取出来的脚印也乱糟糟的,根本没眼看。
许久往后翻,看到的调查记录。
张淑荣是在下班路上失踪的,家里重男轻女,闺女一宿没回家,根本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没人做饭才开始寻人。
当时张母还骂骂咧咧地以为张淑荣是出去鬼混了,先去张淑荣朋友家找人,没找到人,又去挂面厂要人,发现张淑荣也没来上班。
这时,张家人才意识到张淑荣可能出事了,村里人自发找人,一路找到了村外的林地,发现了死去多时的张淑荣。
警方率先排查张淑荣的人际关系,左邻右舍口中的张淑荣是个性格孬,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人,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敢反击。挂面厂的同事也说张淑荣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人,跟同事不太亲近。
警方怀疑过和感情纠纷相关的方向,曾经有媒婆上门给张淑荣介绍对象,是个离过婚的男人,愿意出五百彩礼,张母想也没想就想把张淑荣打包给人送过去。
男人曾有家暴史,第一次见,男人一眼相中了老实本分的张淑荣,但张淑荣死活不同意,差点起了冲突,男人曾扬言让张淑荣走路小心点。
但排查过后,发现男人当晚在和人玩牌,并没有作案时间。
警方怀疑可能是外地人流窜作案,恰好赶上了下班回家的张淑荣,将其残忍杀害。
没等张淑荣案子调查出眉目,便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
许久咬唇,郑重地打开第二份案宗,上面写着“叶敏”的名字,双手忍不住发颤,小声念了句:“妈妈。”
死者叶敏,女,三十岁,供销社职工,已婚。死者死于镇南侧的玉米地,颈部有勒痕,胸腔被利器切开,心脏丢失,其他器官完整未缺失,判断凶手的杀人手法升级。
经推测,死亡时间是八月六日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死者有轻微挣扎痕迹,指甲中少量的衣服纤维,经检测,是再普通不过的料子。
现场照片中的叶敏躺在压倒的玉米杆上,微睁着眼,衣服穿戴完好,一只手搭在身侧,是被刘淑然整理过的姿势。
许久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气,忍着继续往后看。
和张淑荣的现场一样,现场因脚印凌乱,没有留下任何可用的线索。
叶敏是在下班路上遇害的,在她晚回家的半个多小时后,家里人发现异常出门找寻,第一遍未果后,召唤全村人一块寻找。
最终,于十一点半发现死者,死者身体还有余温,推算死亡时间不超半个小时。
许久手指握得更紧了,如果早一点发现她妈妈下班迟了,如果找寻得更快一些,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场死亡了?
走访调查中得知,叶敏与人为善,从未与人发生过口角,邻里关系和谐,和同事相处融洽。
警方在调查情感纠纷中,得知叶敏丈夫许永成南下打工,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夫妻关系和睦,育有一女,与她人无感情纠纷。
叶敏遇害当晚并非她原本的值班日,而是替相亲的同事顶班。因为这个细节,警方认为凶手是随机作案,而非有针对性的预谋杀人。
许久合上档案,把它放在膝盖上,吸了一下鼻子,把档案放回袋中,抽出第三份资料。
第三份档案比前两份薄一些。
死者陶丽,女,二十一岁,电影院售票员,未婚,于八月二十七日晚下班途中在镇西边养猪场前面的空地被发现,肝脏缺失,其他器官完好。
许久翻到下一页,是现场照片,凌乱的脚印照片,被压倒的草地,草地里的血迹,却没有看到陶丽的死亡照片。
往后又翻了一页,还是没有,又把档案袋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
许久怀疑是当年保存的时候丢失了,只能继续往后看。
走访调查记录里,陶丽是个老好人,和同事处得融洽,邻居们提起她都是夸赞的话,说这孩子懂事有礼貌,乐于助人。
陶家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对她很是宠爱,从始至终没有催过她结婚。
但经过同事反映,陶丽在谈对象,对象是镇小学的老师,也是第一个发现陶丽出事的人。
许久看了眼对象的名字,叫周国强,和陶丽约好下班给她送他妈妈做的泥鳅酱茄子,但因为批改作业忘了时间,去的晚了点,结果没接到陶丽。
许久翻完了全部案宗,又把它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她把三份卷宗在面前一字排开,看着上面的名字。
张淑荣,二十二岁,A型;
叶敏,三十岁,B型;
陶丽,二十一岁,O型。
三个不同年纪,不同血型,并不符合凶手找寻“以形补形”的标准,A和O可以理解,她妈妈的B型和年龄,在这里面太突兀了。
凶手到底为什么会选中她妈妈作为目标呢?
答案在哪里?
许久把那三份档案叠好放回袋里,扎好绕线扣,放回姜衍之的皮包里。
许久从里屋走出来,发现姜衍之正提着桌子腿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样子,当即放下桌子,走上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还好吗?”姜衍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压得很低。
许久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停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嗯,我没事。”
“哭了多久?”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问他:“你等多久了?”
姜衍之松开手,弯腰去扶那张桌子:“刚过来,去洗把脸,我们吃饭。”
许久应了一声,去走廊的洗脸加上洗了把脸,温水扑在脸上,干涩的眼睛才舒服了许多。
桌子支好后,姜衍之从礼物出来,去厨房盛菜。
许久跟在他屁股后边:“你做了什么,闻着好香。”
“你猜猜。”
许久仔细嗅了嗅:“小鸡炖蘑菇?”
锅盖掀开,一股热气裹着鸡肉和榛蘑的香味从灶台蔓延到整间屋子,菜里还加了土豆,土豆炖得沙沙的,把汤汁变得黏黏糊糊的,榛蘑吸饱了肉汁,变得格外饱满。
锅边贴了六个橙黄的玉米面饼,看起来也是香喷喷的。
姜衍之拿着锅铲,把玉米饼铲下来装进盘里,铲起一块鸡腿肉递到许久嘴边:“尝尝咸淡?”
一口咬下去,鸡肉外表裹着一层土豆的沙感,炖得时间刚刚好,软烂入味,咸淡适中:“好吃。”
“走吧,去吃饭。”
许久端着盘子走在前面,拉开凳子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吃这顿迟了好几个小时的晚饭。
许久咬了一口玉米面,犹豫了一下,问:“你看过多少遍?”
姜衍之夹菜的动作没停:“记不清了,隔一段时间就会翻一次,看多了就记住了。”
许久把碗放在桌上,往前坐了坐:“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姜衍之也放下碗,认真想了想:“叶姨不该是凶手的目标,其他的两位死者有很多共通点,叶姨一样都不符合。”
许久把刚刚看完案宗想到的想法和姜衍之说:“会不会我妈妈帮忙替班的那个人,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姜衍之点了一下头:“明天我们去找刘睇问一问。”
夜深了,屋外的风停了。
许久陷在梦里,她听见风穿过玉米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快速地移动。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秸秆比她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她拼命地往前跑,拨开一丛又一丛玉米,秸秆打在脸上,皮肤火辣辣地疼。两条腿陷在泥土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费力。
不知跑了多久,许久看到了她妈妈穿着供销社的工装,在田埂上走,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影跟在她妈妈身后。
许久心一慌,张开嘴想要喊,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个人影一寸一寸地靠近,拿出丝袜朝着她妈妈的脖子上套去。
她嚎啕大哭,使劲地扯着嗓子喊,终于能喊出声了,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妈妈!”
“贝贝,贝贝,醒醒,没事了。”
一道熟悉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把她从深处往上拉。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枕巾已经湿了一小块。
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姜衍之的脸上,他的眼神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模糊,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轻哄着:“没事了。”
许久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有些哑:“我想我妈了。”
姜衍之的下巴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明天我们去看看叶姨,好吗?”
许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重新躺回去,拉着他一块躺下,扑进他怀里,小声问:“你之前看档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睡吧。”
灯一直亮着,没有关。
第二天两个人醒得格外早,姜衍之煮了白粥,拌了萝卜干小咸菜,简单吃过早饭。
姜衍之骑着摩托,载着她到镇中心的小店买了黄纸和一束小白菊。
许久过去付钱,姜衍之把一沓沓黄纸系在了车把上,她抱着白菊坐在车后座。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穿过镇口的土路,墓地在镇子南边的小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排松树,风穿过树冠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那里立着大大小小的坟包,好些坟头连碑都没有,只有自家人认得出自家的坟。
许久走到她妈妈的坟前,孤零零的一座坟,旁边还空着一大片地,眼睛顿时泛红,上一世的二十天后,旁边起了座新坟,是姜衍之的。
姜衍之注意到许久的情绪,轻轻拍她的脑袋:“叶姨要是看到你哭鼻子,要担心了。”
许久摇摇头,晃掉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这一世不一样了,有她在,她绝对可以阻止姜衍之的死亡。
“姜衍之,我们都会好好的。”
“嗯。”
许久走到坟前,把小白菊摆在墓碑前,跪了下去,手一点点抚着碑上的字,慈母叶敏之墓。
不是爱妻。
这是刘淑然当初的坚持,许永成在许久出生后不久便南下,担不起丈夫这个名头。
许永成自知心里有愧,也没有过多的纠缠,由着刘淑然自己决定。
几年后镇上土地规划,这片坟地要修成正规的墓园,许永成动了把叶敏坟迁到市里的念头,也被刘淑然一口回绝。
自恃清高的许永成,根本不是刘淑然的对手,况且还有方雪母女的添油加醋,坟自然而然还是留在了小镇上。
和姜衍之的挨着。
许久吸了吸鼻子:“妈妈,我和姜衍之来看你了。”
姜衍之拆开一沓黄纸在墓前点燃,等火势渐起,把其他的黄纸都丢了进去,用烧火棍拨弄着黄纸,确保烧得均匀透彻。
火舌肆意,周围的温度攀升,暖得不像话。
闻声,姜衍之放下烧火棍,走到许久旁边,跟着跪下来,小声叫了声“叶姨”。
许久看着叶敏的照片,又去看身侧的姜衍之坚毅的侧脸,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出了许多,像一个毛球。
好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妈妈,这一世,我没有被方雪母女蒙骗,没有渴望无用的亲情,我会亲手抓住凶手,会保护好姜衍之,淑然姨和姜叔叔,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从墓地回来,两人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镇东头刘睇的家。
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门面全是裂痕,底下腐烂大半,日子看起来并不好。
许久抬手敲了敲,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裂开的门缝,看到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跑了出来,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身上系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和九年前判若两人。
刘睇拉开形同虚设的院门,看清许久时,动作停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和叶姐长得真像。”
“叶敏是我妈妈。”
“你是小久?竟然长这么大了?那会儿叶姐把你带去供销社,你还没我腰高呢,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刘睇侧身把门推开:“快进来,就是屋里太乱,你俩别介意。”
屋子不大,几乎没什么装修,墙上没有刮大白,也没有贴报纸,裸露出的砖墙上挂着黑乎乎的腻子。
一张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好的衣服,地上也是皮片的,瓜子皮烟头都有,比她家几年没住的房子还要糟糕。
一个看起来六七岁小男孩正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架纸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模仿飞机引擎声。
刘睇喊了一声,让他安静一会儿,一点作用都没有,叹口气,去厨房给俩人拿了两只碗,倒了热水。
许久盯着屋子看着,很难想象那个天天化妆,变着花样梳头的刘睇,过的是这样的邋遢日子。
刘睇不好意思地攥紧围裙:“跟着屁股后边收拾,也收拾不过来。”
许久开门见山:“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我妈的案子。”
“叶姐的案子?难道是有眉目了?”
“还在调查,我想问,你是什么血型吗?”
刘睇愣了一下:“A型,咋的了?”
许久的手指微微一紧,A型,竟然真的是A型,那晚本来要死的人不是她妈妈,而是刘睇。
因为她们换了班,让她妈妈成了替死鬼。
从始至终,凶手都是有预谋的犯罪。
许久眼眶一酸,紧着仰头,逼退浮上来的眼泪,可心底的苦涩迟迟不退,一直在倒灌。
如果那时候,刘睇没有去相亲,她妈妈没有替班的话,就不会出事了。
刘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咋的了,我的血型有啥问题吗?”
姜衍之瞥过头,深吸口气,碰了碰许久的手臂,接过话头:“九年前,叶姨出事前的时间里,你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对,比如,有人跟踪你?”
刘睇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的确有过,那阵子我下晚班觉得有人跟在后面,但每次回头又没看见人。我跟家里提过,他们说是我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我想着也是,那时候虽然死了个人,可说到底离我生活很远。”
“直到叶姐出了事,给我吓完了,根本不敢出门,供销社那边把我辞了,我家里人草草地把我嫁了,”刘睇环顾了眼垃圾场一样的房子,苦涩一笑,“瞅我现在过得,没眼看。”
许久情绪缓和下来,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血型的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供销社门口停了一辆大客车,说是献血就给二十个鸡蛋,我当时手头没活就去了,一小袋血值了。”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去了?”
“这我确实记不清了,反正不少人排队,二十个鸡蛋呢,不要白不要嘛。”
“那抽血的工作人员,你还有印象吗?”
刘睇摇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但那帮人应该是从市里来的,我瞅着那车上挂了个横幅,写着市一院的字样。”
从刘睇家出来,许久快步走到摩托车边,停了下来,再也控制不住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两辈子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所有悲剧的源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妄之灾,她妈妈本来不需要死的,姜衍之也不会,刘淑然和姜军也不会被无辜牵连。
姜衍之脱下外套,披在许久身上,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头皮发麻。
姜衍之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痕,生怕她的脸被吹山了。
许久哭累了,吸了吸鼻子,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刚起了一半,腿一软又蹲了回去:“脚麻了……”
姜衍之站起身,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扶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摩托车上。
他也跟着跨上车,坐在她身后。
许久双手撑在摩托车油箱上,抽了抽鼻子,声音很小:“我不怪刘睇,不管是谁,都不该死。”
只恨凶手残忍,玩弄人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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