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贝贝, 你有资格埋怨。”
许久手握成拳,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流。
摩托车停下来, 姜衍之把许久的围巾拉到了脑门:“再哭下去, 真成小花猫了。”
许久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难过,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 如果妈妈没有替班, 如果我早半个小时找到妈妈, 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姜衍之也不止一次想过,可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 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
如今许久能站在九六年的时间线上,能够阻止姜衍之的死, 已是幸运了,她不能奢求更多。
姜衍之抹掉许久脸上的眼泪:“我们先去找卢大夫?”
许久点点头,案子还要查, 抓到凶手才能给她妈妈和无辜死者一个公道。
摩托车停在了卢大夫家门口,在院门口停下来,姜衍之把她从摩托车上抱下来。
院门大敞四开,许久有点心慌,生怕凶手又快人一步,把卢大夫灭了口, 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
她抬手要砸门,不想, 门从里面打开了, 拳头差点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开门的人往后连退了两步,手里还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差点溅出来:“不是,你们谁啊?咋直接就往人家院子里闯?”
“我们是警察,”姜衍之上前一步,“昨天来找过你,你不在,今天想过来跟你问点事。”
卢大夫靠在门框上:“警察咋了?我有行医执照,又没犯法,不是你们说来抓就能抓的。”
“没人要抓你,就是问点事。”
卢大夫又打量了他们两眼,不情不愿侧身让开一条路:“这还差不多,进来吧。”
屋里不算宽敞,但收拾得还算利整,炕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大盆白粥。
卢大夫自顾自坐回炕沿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问:“你们想问啥?”
姜衍之问:“你能诊断肝病肾病什么吗?”
卢大夫哼了一声:“这不是很容易吗?我只要打眼那么一瞧,再轻轻把个脉,哪的毛病看不出来。”
“九年前,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同时患有心脏病、肾病和肝病的病人?”
卢大夫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记不住了,这些年给我看过的人太多了,哪能记得住每个人。”
“你这边不做记录吗?”
卢大夫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留那秽物做啥?”
姜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炕桌上,往卢大夫手边推了一下:“你再好好想想呢?”
卢大夫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把钞票拿起来,利落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我想起来了,还真有那么一个,浑身都是毛病,看面相就不怎么好。来的时候喘得厉害,冒虚汗,脸色灰扑扑的,看着就是心脏不好、肾虚肝淤的。”
许久立刻开口:“对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
“长啥样真不记得了,毕竟过了太多年,好像在咱们镇东头住着,年纪嘛,大概三十五六岁。”
“你给他治疗了吗?”
“那肯定啊,我给他开了好几副药,后边我瞅他活蹦乱跳的,说明我这药效挺好。”
“他来过不止一次,”许久仔细盯着卢大夫,“你连他的长相都没记住?”
“我这双手治过多少人,哪能个个都记住长啥样。”
见问不出什么,许久开始打量起屋子,墙边立着破木书架,书架漆面已然斑驳,上面歪歪斜斜地摆着几排书,有发黄的中医药典,也有封面上画着奇怪符号的民俗志怪。
视线在书脊上慢慢扫过去,突然看到一本《起死回生秘法全录》,身形一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
刚好落在“以形补形”那一章,页面上右下角折了个痕迹。
许久的太阳穴一跳,回头看向卢大夫:“卢大夫,这本书是怎么回事?”
“这本啊,十几年前在书摊上淘到的,我看着挺有意思,就一直留着。”
“你还信这个?”
卢大夫摆摆手:“我是不信,但有人信啊,尤其那些病急了的,什么法子都肯试。”
“这本书你给别人看过吗?”
“那看过的人可就多了,来我这看病的人,打点滴时间长,只能靠这些闲书打发时间。”
许久和姜衍之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了一下,基本可以确定了,凶手一定是在卢大夫这里看过病的人。
“这本书我拿回去看看。”
“这可是我费功夫淘来的。”
许久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元钱,放在炕桌上:“如果你想起那个患者的相貌,或是任何关于他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们,到时候还有更多的报酬。”
卢大夫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手指轻轻搭上去:“包在我身上。”
两个人回家,进了屋,姜衍之开始收拾东西。
再待下去没有意义,他们准备打道回府,等镇上有消息再回来。
姜衍之把两床被褥卷成一个紧实的卷,用膝盖压了压,又拿旧床单裹了一层,放在炕头。
许久坐在旁边看着:“不拿回去吗?”
“摩托车上没位置,放它你没法坐,”姜衍之把被卷往炕里推了推,“晚点让隔壁王姨放客车捎回去,我去车站接。”
许久没再说什么,低头搓着手指。
姜衍之又去厨房,许久跟在后边,见他把锅碗瓢盆都刷干净,用干布擦过一遍,放回橱柜。
墙边还放了几颗土豆,还有小半袋榛蘑干,窗户夹层里放着半只鸡和一小条五花肉。
许久见姜衍之没有打包,问:“这些菜不要了?”
“一会儿给王姨送去。”
“哦。”
姜衍之蹲在炉子前掏灰,铁钩刮过炉膛发出沙沙的声响,灰渣一直往外乱飞。
许久一声不吭站在旁边,灰尘呛得她咳了一声,往姜衍之身后躲。
姜衍之没有赶人,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盖在她脸上:“捂好。”
许久点点头,看他端着灰出门,出了院子,把灰倒进门口的壕沟里,又折回来把肉菜送去隔壁。
姜衍之往哪儿走,她就跟到哪儿。
王姨推拒姜衍之递来的一百块钱:“吃的我收了,被子我让老头子明天放早班车上,钱就不要了,你爸妈之前给的钱就够用了。”
姜衍之继续往王姨手里放:“这是我俩的心意,王姨收着吧。”
王姨看着许久,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你俩等会儿,我给你俩装点豆包。”
“王姨,不用,我妈做了。”
“城里的肯定和村子的味道不一样,”王姨看着许久,“你爱吃糖稀,姨给你装一罐。”
这回,姜衍之没有推拒。
姜衍之接过东西,折回去把预先留的毛毯拿出来,披在许久身上:“披上,摩托车风大,别吹着了。”
“你呢?”
“我没事,就这么来的。”
“真把自己当成钢铁人了。”
姜衍之把门锁好,把钥匙放回原来的位置,骑上摩托。
许久跨上后座,把毯子两个角从姜衍之的腰侧绕过来,在他身前打了个结,手顺势抱紧他的腰。
姜衍之垂头看了眼,调整了一下毯子的角度,包住了她的手,发动摩托,一路朝着市里的方向开。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泛黑。
姜衍之把车骑到了停车棚,是他家楼下的,眼下的情况,他不放心让许久自己在家。
许久站在摩托车旁边,等姜衍之锁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上楼。
开门的时候,暖气混着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刘淑然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许久裹着一条毯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俩这是逃荒去了吗?”
“我俩从镇上回来的。”
刘淑然拉着许久进屋:“你俩就骑摩托回来的?这大冷天的,你是想冻死你妹妹啊?”
“当时没想那么多,”姜衍之偏过头看了眼许久,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放在许久脚边:“换鞋。”
“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就你这样的,将来看谁愿意嫁给你。”
“妈……”
“行行行,我不说你,赶紧带你妹妹回屋暖和暖和,别感冒了,”刘淑然一边说一边牵着许久的手往里走,“哎呦,手都冰成这样了。”
“是我体温比较低,不是冻的。”
“别替你哥说话,晚点收拾他。”
许久半推半就地回了卧室,姜衍之跟进来给她铺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放在床头,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先睡一会儿,起来再吃饭,有什么事叫我。”
等姜衍之出了门,许久换上睡衣躺进被窝,本来只想暖和一会儿,但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像身处火炉之中似的,汗止都止不住。
她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子沉得厉害,嗓子又干又痒,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耳朵里有嗡嗡的说话声。
随着意识清醒,听清了那些声音。
姜衍之冰凉干燥的手贴在她的额上:“妈,贝贝发烧了。”
“咋回事,是不是吹冷风吹的?你把贝贝当成你了,坐摩托多冷,药在抽屉里,快拿过来。”
姜衍之说:“我带她去医院。”
姜军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我去找车钥匙。”
许久的意识被烧得断断续续的,又听见刘淑然的声音:“外头冷,别折腾,先吃药,我先给贝贝物理降温。”
姜军不太确定:“能行吗?”
刘淑然指挥着:“儿子,你去打点凉水,拿条毛巾过来,老公,你去打电话,叫个上门点滴。”
两个大男人跟着指挥干活。
姜衍之端着水盆进来,刘淑然安排:“你给贝贝擦额头擦脸,我用酒精给贝贝擦手脚。”
许久感觉自己像沉在一层厚厚的水面下面,四周很安静,偶尔有声音隔着水层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额头上一片冰凉,凉意沿着太阳穴慢慢扩散开来,沁进皮肤里,手心脚心痒痒的,有些地方微微发烫。
不知道姜衍之换了几次水,刘淑然给她涂了多少次手脚,她很想让他们歇一歇,可身体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不能动,睁不眼睛,说不了话。
刘淑然拿着夹在许久腋窝的温度计,急了:“温度咋降不下去呢?你俩回镇上到底发生了啥事?”
没有人回答。
刘淑然声音低了几分:“快点说。”
“贝贝回去查了叶姨的案子。”
刘淑然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气:“啥?不是叫你拦着,怎么还让贝贝碰了这事?”
姜衍之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贝贝现在不一样了,她有自己的想法。”
刘淑然的声音,低了很多,像叹息一样沉重:“那就是惊着了,你叶姨刚出事那会儿,她不是也烧了好几天,我去打电话找个人来叫叫。”
“妈,别迷信这些,也别折腾贝贝,她不会有事的。”
脚步声停住了,刘淑然叹了口气:“咱们贝贝可咋整啊。”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姜军带着人进来,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是上门输液的人。
许久的手被轻轻拉出被沿,她的血管细,大夫一针下去,扎偏了,针拔出来的地方冒出了小血珠。
刘淑然急了:“大夫,你轻点啊,孩子怕疼。”
大夫又拍了拍许久的手背,拍红了才找到另一根血管,针尖扎进去,竟又歪了。
姜衍之冷下脸:“你到底有没有行医执照?”
大夫手一抖,针头竟穿透了手背,哆哆嗦嗦的拔出针:“不好意思,是小姑娘血管太细了。”
刘淑然催着:“你快好好扎,孩子这温度太高了。”
第三次才顺利扎了进去,刘淑然把大夫送出门,门一关就骂姜军:“你搁哪找的庸医,把贝贝的手背快扎烂了。”
“就墙上写的号,我一会儿就给划下去。”
刘淑然的声音又响起来:“儿子,你先给贝贝捂着点手,点滴液凉了,我去灌热水袋。今天晚上温度要是降不下去,咱们就去医院。”
病来如山倒。
许久一般不生病,只要生病,一时半会儿就好不了。
一瓶点滴滴完,体温计上的温度一直居高不下,许久烧得开始说胡话,先是断续地喊:“妈妈,别离开我……”
刘淑然眼泪直掉,一直给许久擦眼泪:“好孩子,命太苦了……”
许久猛地攥紧了被角,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姜衍之,你别死,你不能死……”
刘淑心一颤,猛地转头看到自己的儿子:“咋回事?”
姜衍之眉头紧蹙,看了一眼输液架上的吊瓶,又看了一眼许久的脸色:“妈,别等了,去医院。”
刘淑然应了一声,出了房间去叫姜军热车:“赶紧的,贝贝的情况不对。”
姜衍之从柜子里拽出棉服,掀开被子,许久身上的睡衣被汗浸湿,贴在了身上,因为被子掀开,打了个哆嗦,攥紧姜衍之的手:“你不能离开我的生日会……答应我……”
这不是许久第一次提过生日。
姜衍之顾不上细想,把棉服套在许久身上,拉链一直拉到顶,弯腰把她的手臂拢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背后,另一只手伸到她腿弯下,把人从床上稳稳地抱起来。
许久哭得更大声了:“你不能死,你死了就全完了……”
“我答应你。”
姜军热好了车子,跑上来叫人,刘淑然在后座铺了条毯子:“快上车。”
姜衍之把许久放进去,又把她的外套下摆理了理,盖住她的腿。
车子直奔离家最近的市一院,急诊大厅里有不少人,大人孩子都在咳嗽。
姜衍之把许久脸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生怕她的病情雪上加霜,刘淑然去柜台挂号,一行人在冰冷的座位上等着。
刘淑然急得团团转:“咋整,孩子都烧得说胡话了,不能有事吧?”
姜军拉住刘淑然:“别急,一会儿看医生咋说。”
终于轮到许久,姜衍之抱着她进办公室,医生量了体温,看了嗓子,又开了几项检查。
姜衍之抱着许久来来回回跑检查,拿回来一堆的单据,医生盯着纸上的数据,开单子:“炎症指标上来了,先打点滴,把烧压下去。”
姜军去缴费,姜衍之和刘淑然送许久进了病房,护士推来输液架,拍了拍许久的手背,重新找了一根血管。
针尖刺入皮肤时,许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想躲,但被姜衍之先一步摁住了。
刘淑然直心疼:“好好的手背,扎成什么样了?”
姜军瞅着点滴:“今晚得有人在旁边守着。”
姜衍之说:“你们明天还要上班,我守就行。”
刘淑然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点了点头:“那行,我明天早上上班前给你俩送粥。”
“行,你和爸快回去吧。”
刘淑然俯身把许久的被角又掖了掖:“贝贝,你快好起来。”说完,和姜军一起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掠过天花板又消失。
姜衍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盖在许久的输液的那只手上,用自己的掌心给她暖着手背。
许久的眉头始终皱着,呼吸有些急,嘴唇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痕迹,凑近了听到的还是那几句“不要死”。
姜衍之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说:“贝贝,你知道些什么,又在隐瞒什么?你生日那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第一瓶点滴见底,姜衍之站起身,快步走出病房,在护士站找到了值班护士:“第一瓶打完了。”
护士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病房的方向,拿了新的一瓶过去,续上:“打完这瓶,还有一瓶抗生素。”
“谢谢。”
护士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多留意一下她的体温,如果有惊厥反应,及时叫我们。”
姜衍之点头,重新坐下来,重新看向许久。
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还是微微拧着,只是不说胡话了。
三瓶点滴打完,许久的温度降了下去,但姜衍之不敢放松警惕,始终盯着她的反应,直到天蒙蒙亮,也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重新量了体温:“温度下来了,不会有事了,可以放心了。”
刘淑然推门进来,许久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嘴唇干涸,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热水。
刘淑然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摸了摸许久的额头:“太好了,可算没事了,快吓死姨了。”
许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带沙哑:“我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和姨还这么外道,”刘淑然把保温壶打开,“我熬了点二米粥,你俩喝点,暖暖胃。”
医生进来查房,翻开病历本看了看,又在体温记录那一栏画了一个勾:“烧基本退了,再观察一上午,没有复烧就可以办出院了。”
刘淑然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许久吃完粥,才拍了拍姜衍之的肩膀:“你一夜没睡了,回家歇会儿吧,我和同事换了班,这边我来吧。”
姜衍之说:“不用,我不累。”
许久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上午的观察期平静地过去了。许久的体温没有再升上来,各项指标也趋于正常。
护士来测完最后一次体温:“可以出院了,去办一下手续吧。”
姜衍之站起身,对刘淑然说了一句“我去办手续”,转身出了病房。
刘淑然把许久的报告单一件一件收进袋子里,试探性地说:“贝贝你听姨的。案子让你哥去查,你别自己掺和了,姨害怕你出事。”
许久靠在床头,看着刘淑然把保温壶装进袋子里,小声说:“淑然姨,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而且,我不能让衍之哥一个人去查。”
“你哥好歹是警察,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衍之哥自己查才会出事。”许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而且,我跟他一起查会事半功倍的。”
刘淑然直抹眼泪:“你俩都长大了,跟离巢的鸟一样,飞走了就不想回来了。”
许久抱住了刘淑然,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不管我多大,你都是我最好的姨姨。”
刘淑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好好,姨信你的。”
姜衍之站在病房门外,手里捏着刚办好的出院单,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两三秒。
直到听到刘淑然问“你哥去了多久了”,才抬手推门进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两个人,把出院单放在床头柜上:“办好了,可以走了。”
许久从床上站起身,碰了碰姜衍之的胳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姜衍之摇摇头,盯着许久黑漆漆的眼眸,企图从中看出什么。
她在瞒着的,害怕的事,究竟与他有几分关系。
似乎快要到揭晓的时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走走走, 回家,姨给你做好吃的。”
三人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病人不少, 有搀着老人缓步慢行的家属, 有推着轮椅的护工,也有挺着肚子独自走来走去的孕妇。
姜衍之走在最前面, 手里拎着装衣服和饭盒的袋子。
刘淑然扶着许久, 走得不快:“咱慢点, 让你哥先打车,省着出去吹冷风。”
走到门诊大厅门口时, 许久的目光在人群中停住,一个挺着孕肚的女人正站在挂号窗口前, 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侧对着他们。
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正在低头数钱。
不是别人。
正是半年前第一个报案孩子失踪的陈胜男母亲,在整条证据链上最突兀的点。
陈母付完钱,转身看见了他们,整个人愣了片刻,很快调整好表情,朝着他们走过来:“警察同志, 好巧啊,你们这是生病了?”
刘淑然看着许久:“贝贝, 你认识的人?”
许久点点头:“一个当事人。”
姜衍之和刘淑然说:“妈, 你先去旁边等一下,我们说会儿话。”
刘淑然从不干预姜衍之工作上的事,也不多问, 往旁边走了走,还不忘嘱咐姜衍之:“你们别说太久,贝贝现在还没全好。”
等刘淑然走远了,陈母瞅着两个人说:“警察同志,我在新闻上看到警方捣毁了一个拐卖孩子的团伙,我孩子有消息了吗?”
许久没想到陈母会主动提及这事,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你的孩子到底在哪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陈母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拖着孕肚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肚子:“你这话是啥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陈母声音提高了一点,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下去,“调查不出来,是你们警察的问题,别想往我身上赖。”
许久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势难挡:“是吗?孩子到底是被送人了,还是被卖了,我相信很快就会有定论。”
陈母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你……你咋知道的?你不要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孩子是叫人偷走了。”
许久盯着陈母高高隆起的腹部:“你也许没见到过那些真的失去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
陈母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我的孩子就是丢了,跟肚子里的孩子无关。你们警察无能,找不到孩子,不要往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泼脏水。”
“你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母没有回答,只是攥紧包带,侧过身去:“我要去看医生了。”
许久站在原地看着陈母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视线中,勾了勾唇:“家里一穷二白,生儿子来继承贫穷吗?”
姜衍之笑了笑,领着她:“走吧,回家,派出所那边查得差不多了,他们跑不了。”
早在谢广志和苏小妹的交代中,他们就意识到陈胜男并不是简单的失踪,再结合陈母当时的反应,自然而然地有了结论。
这个年代一个家庭是否重男轻女,透过名字基本能看出一二。陈家想要儿子,又不想承受超生罚款,干脆把孩子送人或卖掉,再报案撇清关系。
派出所信了陈母的报案,一直当失踪案调查,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有了新线索后,他们已经顺着来陈家串门的远方亲戚开始查了。
陈家的谎言要被拆穿了。
出租车停在楼下,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刘淑然付了车费,率先下车来后座扶许久。
许久搂着刘淑然的胳膊:“淑然姨,你别紧张,我好多了。”
“你就当是我紧张吧,姨的小心脏可要吓完了。”
许久走在楼梯上,步子还有些发虚,强撑着往上走:“我以后绝对不生病。”
进了门,刘淑然把外套挂好,接过姜衍之手上的保温壶,嘱咐说:“你陪你妹妹说会话,我去把午饭做了。”
许久回到卧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也收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正在给她换床褥的姜衍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衍之手上动作没停,把换下来的被单卷在臂弯,反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久抓了抓刘海:“没有不舒服,只是出了好多汗,身上好像酸了,想洗澡。”
姜衍之轻笑,走过来,习惯性地想伸手揉她脑袋,被许久偏头躲开了:“头发油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方向没有变,顺势落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等着,我去烧水。”
这个时候,许多人家还没有条件装热水器,洗澡需要自己烧水,要么就去大澡堂子。
许久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抱着等在床边。等卫生间的方向,听见热水注入水桶的声音,才抱着睡衣站起来。
卫生间里充满了氤氲的水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她的脸模糊成一道朦胧的轮廓。
她弯腰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她拿着水舀子往身上淋水,废了不少力气洗完澡洗好头。
她撑着洗手台边缘,低下头,水滴从发梢落下,滴在台面上。
许久的视线落在那些水珠上,眼前浮现出尽是不连贯的画面,玉米地压倒的玉米杆,林地里的断枝,养猪场前那片土地……
画面太过于碎片,无论如何,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从卫生间出来时,头发还湿着,许久一边擦头发一边瞥向墙上的日历。
十二月七日。
距离上一世姜衍之的死亡时间,还有十八天。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她悠地想起来一件事,她在市一院看的病,却忘了询问当年那辆献血车的事。
她打算吃完午饭,再跑一趟医院,找当年负责的人问问,看能不能查到凶手的信息。
姜衍之正在厨房里帮忙,听到她的计划后,说道:“不用去了,我已经问过了,也拿到了相关的记录。”
许久小跑过来,靠在门框上:“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顺路问了一下。”
许久朝着他竖起大拇指:“你也太有先见之明了。”
刘淑然正在炒土豆丝,侧过头看他俩:“咋突然问起献血车的事,我和你爸还捐了呢,拿回来的鸡蛋做了好几顿鸡蛋焖子,你俩吃得可开心了。”
姜衍之和许久对视一眼,姜衍之问:“妈,那你还记得当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啥人算是奇怪?”
“守在旁边看别人血型的那种。”
“那可太多了,毕竟有热闹谁不看?”
“没有那种看着就很不对劲的?比如说,包得严严实实的。”
“这你得问你爸,我当时献完血就走了,你爸在那待的时间可长了。”
许久燃起了熊熊希望,觉得她距离凶手更近了。
刘淑然把许久推出去:“厨房油烟大,你快出去等着,看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宰相刘罗锅》,想的却是看到的卷宗,九年前,凶手第一次动手,手法很生疏,在摘取器官时,还弄破了旁边的器官,足以证明凶手并不专业。
但凶手的学习能力很强,仅仅隔了三周,凶手的手法变得利落,虽然比不上专业人员,但进步速度足够快。
虽然陶丽的死亡现场照片丢了,她无法获知凶手的开腔手法有没有更进一步,但武翠兰的现场,时间急,凶手来不及处理现场,但手法的确比她妈妈的案件中更专业。
按照卢大夫的说法,凶手九年前三十五六岁,如今应该是四十五岁左右,也是壮年,杀害武翠兰不在话下。
可上一世,凶手时隔三十年再次犯案,按照推断,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哪怕是男性,应该不具备杀人的体能。
而且,三十年后的凶手,手法又不太专业,摘取器官时,虽然没有弄破旁边的脏器,却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乍一看的感觉,还像是“新手”,和杀害她妈妈时突飞猛进的手法,差了一截。
弄错了。
全都弄错了。
也许九年前的案子和三十年后的案子,根本就是两个凶手。
目前社会上公开的受害者信息里,并没有提及杀人手法,就连死者丢失的器官,也只有镇上的人的知道,外人无法获知。
弄错了。
除了真凶,外人根本无法获知犯案细节。
所以,两个凶手间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父承子业?衣钵相传?
到底是什么?
许久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姜衍之正在盛菜,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胳膊随着动作鼓起结实的肌肉。
许久猛地站起身,意识到更不对劲的一点。
她见过姜衍之的水平,一个打三个根本不在话下,那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又是怎么杀害他的?
凶手还有同伙?
许久脑袋快要裂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贝,想啥这么入神,叫了你几声都没听到?”
许久抽回神,看向刘淑然:“淑然姨,你叫我?”
刘淑然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也不热啊,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在想事情。”
“还想献血车的事?”刘淑然作势就要去打电话,“那我现在打电话叫你姜叔叔回来一趟。”
许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行,那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你在慢慢想。”
刘淑然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薹炒肉,清炒土豆丝,猪蹄黄豆汤,还蒸了一份鸡蛋羹。
“医生没让忌口,咱们就吃点好的,好好补补,瞅你细胳膊细腿的,风大点都要给你吹跑了。”
“淑然姨,你也太夸张了。”
刘淑然抬胳膊比了比:“你自己看,小腿还没有我胳膊粗呢。”
很快,许久的碗里全是刘淑然夹的菜,满满当当的,压得看不着底下的大米饭。
姜衍之制止:“妈,你让贝贝自己夹。”
刘淑然瞪了姜衍之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骑摩托回来,她会发高烧吗?”
姜衍之紧抿着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晚上等你爸回来,商量一下再买辆车,到时候和你妹出门,还是开车方便。”
“行。”
许久立刻摆手:“别别别,你们冷静点,这次纯属意外,千万别破费。”
“买吧,等你哥过两年结婚的时候,也要买的,早买早享受。”
“那就更不能买了。”
毕竟两年之后,她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不能领证。
姜衍之半眯着眼,盯着他看,许久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地回视,略显挑衅。
吃完午饭,两个人回到许久的卧室。
门半掩着,许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枕头,问姜衍之:“什么情况下,你会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撂倒?”
姜衍之正准备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听见这话“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我就是做个假设。”
姜衍之坐下来,认真地看着许久:“你说的‘撂倒’指的是哪种?”
许久想了想:“就是可以让你受伤的那种。”
“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好人?”
许久抿了抿唇:“坏人。”
两个人快问快答式的问了几个来回。
姜衍之微微挑了一下眉尾,身体靠在椅背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这种可能,哪怕对方受过专业训练,但四十多岁的话,体能峰值已经过了。”
“偷袭也不行吗?”许久说着,冷不丁抬手扯过枕头朝他丢了过去。
姜衍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偏了一下头,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枕头,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向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枕头轻轻放回床上。
“为什么这么问?”
许久移开目光,伸手去拿书包:“随便问问。”
许久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死起死回生秘法全录》,翻到那页“以形补形”的那页。页面上有一段小字,用竖排的繁体字印着:原汤化原食,以形补形,焕发新生。
为了证明方法的真实性,还写了一个故事。
古代一位丞相身患肺病,药石无医,无意中从一个游方术士那里得知以形补形的药方,先是吃了几日猪肺,并无奇效。
直到家中一位家丁意外去世后,丞相食其肺,隔日便觉神清气爽,此后未曾复发,最后寿终正寝。
书页边角有一道浅褐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很久。
凶手应当是抄录了这本书,然后实践,并且还成功了,又将其告知了崔品旺,才有了七个受害孩童。
许久深吸一口,问姜衍之要来九年前那辆献血车的资料。
文件第一页抬头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X呼和镇流动献血车登记记录”,第二页是工作人员名单和献血车的车辆信息。
工作人员名单很短:三名女护士,一名男医生和一名男司机,在呼和镇只停留了一天。
第三页及后边是献血人员名单,性别、年龄、献血时间和血型的表格,许久的手指沿着名单慢慢滑过,名字实在太多了。
第一页表格没有她要找的人,翻到下一张表格,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在页面上端看到了刘淑然和姜军的名字。
在名单靠中段的位置,看到了张淑荣的名字,献血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后面标注着A型血。
再往下几行,她看到了刘睇的名字,献血时间是下午一点十八分,A型血。
这两个名字之间还隔了十几个人,血型有AB型和B型血,不是凶手的行动目标。
许久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好几个A型血的女性。
只是年龄并不符合凶手的选择,快到页面底部时,看到了第三个受害者陶丽的名字,献血时间是两点五十六分,O型血。
许久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献血名单上,手握成拳。
如果凶手真的通过“以形补形”治好了病,为什么九年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是旧疾复发,还是凶手意识到那套理论本身是假的,纯粹是想杀人?
许久想起崔品旺提及她妈妈时的语气,凶手似是认定叶敏是上等祭品,吃掉她妈妈的内脏,胜过其他人。
可血型根本不匹配,哪里来的这个结论?
许久想不明白,如果她妈妈真的那么‘有效’,凶手为什么还要杀害第三位受害者?三个受害者,凶手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她妈妈让他恢复的?
不论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三个受害者的确让凶手恢复了健康。
许久看了眼姜衍之,轻声问:“难道‘以形补形’真的有用?”
姜衍之没忍住,弹了她的脑瓜崩:“青天白日开始说胡话了。”
许久捂住脑门,顺势倒在床上,整个人大大的摊平:“凶手到底怎么好起来的?”
“也许是误诊。”
“卢大夫是诊错了?”
“治疗虽然讲究望闻问切,但他没有专业的设备,全靠看,未必准确。”
“如果真是这样,他真的害人不浅!”
直到晚上,姜军下班回来,没等换衣服,就被刘淑然推到沙发上坐下来。
姜军瞅着坐在对面的姜衍之和许久,一脸的茫然:“这是干啥,跟要三堂会审一样?”
刘淑然打他后脑勺:“正经点,儿子和贝贝有话要问你。”
姜军把外套脱下来,堆在沙发扶手上:“这么严肃?我可是正经人,没干违法犯罪的事。”
“啧,挺大个人没点正行,是不是皮子紧了?”
许久和姜衍之交换了一下眼神,姜衍之开了口:“爸,你还记不记得九年前咱们小镇来了一辆献血车。”
“记得,当时我和你妈觉得新鲜,还去换了四十个鸡蛋呢,那鸡蛋老香了……”
“我听妈说,你当时一直在献血车那边待着,你有没有注意到还有什么人和你一样?”
“那可太多了,咱们镇上往常有人想卖血只能去卫生院,直接开来的献血车头回见,路过的人谁不得瞟两眼,”姜军疑惑道,“你问这个干啥?”
刘淑然又拍了姜军一把:“是儿子问你,你不要反问。”
许久紧抿着唇,明明场合严肃,却忍不住想笑。
姜衍之接着问:“爸,那你还记得那会儿都有谁在场吗?”
姜军想了想,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镇东头的老赵,小卖部的老刘,开收割机的小曲,老黄家的上门女婿,老王家的新媳妇,老沈家的混小子,差不多就这些人吧。”
“他们里头谁看起来不对劲的?”
“没有,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啥不对劲的。”
“没有那种裹得严严实实的吗?怕被人认出脸的那种。”
“没有这样的,那会儿天都热了,裹得那么严实多隔路啊。”
姜衍之记下姜军所说的几个名字,饭后和献血名单逐一比对,这几个人都出现在了献血名单上。
符合凶手性别和年龄的,只有三个人,小卖部的老刘刘卫国,老黄家的上门女婿侯超,老沈家的混小子沈大业。
三个人里,两个A型血,一个O型血。
凶手只能是两个A型血中的一个。
许久的目光在那三个名字上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侯超”和“刘卫国”上面,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刘卫国就是当时她回镇上,主动和她打招呼的刘叔。
姜衍之给镇派出所刘所长拨了电话,问了两个人的情况。
刘所长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过来:“老刘可是个本分人,这些年一直在镇上,除了进货开小货车出去一趟,其他时间都在店里。”
“老黄家前几年就把户口迁走了。”
姜衍之问:“具体是什么时候迁走的,迁走之前老黄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某个沉重的物件正在被慢慢搬动到桌面上,紧接着是纸张刷刷翻动的沙沙声。
“我找到了,”刘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迁走的具体日期是八七年九月二号。我想起来了,他家那会儿还真出了件大事。”
姜衍之立刻问:“什么大事?”
“老黄家起了把火,老黄和媳妇当场没了,就剩老黄闺女、女婿和孙子活着。”
“当时侯超在做什么?”
“老黄闺女在镇上开了家早餐店,侯超平时在店里帮忙,小孙子也经常跟着待在店里,这才逃过一劫。”
“侯超把户籍迁去了哪里?”
“市里,集体户。”
“市里哪个派出所管的?”
刘所长报了一个派出所的名字,姜衍之记下来,说了几句谢谢,挂了电话。
姜衍之看着许久:“时间上太巧了,侯超极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许久点点头。
姜衍之重新拨了一个号码,打给了区派出所,说明了情况:“麻烦帮我查一个叫侯超的人,一九五四年生人,原户籍在呼和镇,八七年九月后迁至咱们区的集体户。”
过了一会儿,对方的声音传回来:“查到了,侯超,男,户籍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
“九年前,死因登记为火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最大的嫌疑人居然早在九年前死了。
九年前那个片区发生了一场大火, 火势蔓延得特别快,好几户人家都受到了牵连,侯超家就在其中。
是凶手的又一次金蝉脱壳。
他们要去查当年的火灾案, 到底是什么情况。
许久和姜衍之从卧室出来, 在门口换鞋,刘淑然也跟着走出来:“你俩晚上回不回来, 要不要准备夜宵?”
姜衍之拿围巾绕在许久的脖子上, 拉得严实些:“不用等我俩, 我俩不一定回来。”
“那带你妹妹吃点好的,别随便对付。”
姜军也从屋子里赶出来, 朝着他们丢了个东西过来。
姜衍之视线未移,猛地抬起胳膊, 一把抓住了姜军抛过来的东西。
姜军嘿嘿笑:“别骑摩托,开车去,晚上冷, 贝贝不能再吹冷风了。”
“谢谢爸。”
前往派出所的路上,许久盯着晃动的车钥匙,回想着姜衍之接车钥匙的动作,自顾自地点头:“我相信你的本事了,一般人不可能伤害到你。”
姜衍之略显敷衍地“嗯”了一声。
许久不大满意,侧过身, 面对着姜衍之:“所以,到底什么人能轻易伤害你呢?”
“让我没有防备的人。”
没有防备的人?
难道是姜衍之认识的人?
许久想起上一世发现姜衍之遇袭的那条胡同, 问道:“你在霄云胡同有认识的人吗?”
“霄云胡同?”姜衍之想了想, 摇了摇头,“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去过。”
所以, 上一世姜衍之为什么离开她的生日宴后,跑去了霄云胡同?
车子停在派出所门口,刚刚联系过的抿紧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关于那场火灾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许久解开绕线扣,抽出里面的档案,夹在里面的照片一块掉了出来,黑白的照片里,仍旧可以看出焦黑的墙体,没有玻璃的窗框,家具更是烧得无法辨认。
受害者的照片更是惨不忍睹,尸体要么蜷缩成团,要么保持着向外爬的姿态,尸体全部炭状。
火势又大又猛,波及的住户很多,死者的姓名房号和损失记录等信息都被单独列出。
许久翻完一整沓,没有找到关于火灾起因的调查记录,只有一份消防队的简要报告,附在档案的最后一页。
“火灾原因调查了吗?”
民警说:“消防队那边说是煤气操作不当导致的爆炸,爆炸又引起了火灾。”
“哪一户引起的?”
“203室,户主叫侯超。”
许久合上档案,把它放回桌面。
从派出所出来,两个人驱车前往那栋筒子楼。
楼体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旧,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爆炸和火灾的痕迹至今留在墙体表面。
以203室为爆炸点,左右两边的房间都炸得焦黑,窗框都不复存在,三楼往上的墙体密布着不同程度的焦黑。
在往上看,还能看到好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外的延伸杆上晾着衣裤,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这栋可以和危楼鬼楼媲美的筒子楼,还有人住。
楼下有几个小孩正在追逐,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赶紧上来吃饭。”
有个大爷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楼道口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听收音机。
许久走过去,和大爷打招呼。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啥事?”
“大爷,我们是警察,想来问问这楼的情况,这楼现在还住着不少人啊?”
大爷轻哼,随口说:“能啥情况,有本事的都搬走了,没钱的还住这儿。”
许久抬头看着那些被火焰熏黑的外墙,九年前,那场火烧了近两个小时,烧死了十几个人。
焦黑的窗洞,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嘲弄地看着被戏耍的人。
凶手残忍到要拉整栋楼的人一块下地狱,太该死了。
许久低下头,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问大爷:“大爷,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哎呀,这楼建好我就在这了,一住就住了三十多年。”
“那你一定认识侯超吧?”
大爷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就是个祸害!不是他的话,能死那么多人?这楼能成现在这样?”
没等许久再问,大爷又摆摆手:“算了算了,死者为大,再说这话也没啥意义。”
“当时是怎么判断侯超一家死了?”
“那屋里头一家三口都躺在那,可不就是死了。”
看来,侯超是找了替死鬼,自己则披了受害者的身份,重新混进了人群里。
许久又问:“大爷,这楼里的人您是不是都认识?”
“必须的。”大爷坐直了身体,“白天还打招呼的人,晚上就没了。你说说,这像话吗?”
许久换了个问法:“侯超当时和谁家走得近?”
大爷又是叹气:“侯超媳妇人好,没事就给我们送包子馒头,所以跟楼里的人都处得不错。要不是她人缘好,就凭侯超家出这档子事,棺材板都给他刨出来盖厕所了。”
“侯超人怎么样?”
“他那人乍一看行,人热情,办事啥的也利索,就是总爱观察人,打听人,怪怪的。”
侯超到处打听的目的,一定是为了给自己选替身,那么他找的替死鬼,也许就是楼里的人。
许久又问:“侯超家出事之后,楼里都有谁家搬走了,您还记得吗?”
大爷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搬走的挺多的,老孙家、周家、林家、冯家,杨家,还有些当时是租房的,出事后也不租了,倒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还杵在这儿。”
从筒子楼里离开的人实在太多了。
很多人的租户没有做户籍登记,不签合同,搬进来搬出去几乎找不到记录。那些原住户大部分在搬走后没有更新户籍,追查下去并不容易。
只是不管多难,总要往下查,否则姜衍之随时会有危险。
许久和姜衍之走进筒子楼,楼道光线很暗,墙皮剥落了大半,哪怕是过了九年,空气里仍有灰扑扑的土腥味。
两个人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就越清晰,那种被火长时间炙烤过的气味,像是渗进墙体深处,成了这栋楼的一部分。
走到二楼拐角时,一个住户正好从三楼下来,看见他们要往二楼走,连忙伸手拦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哎,新来的吧,别去二楼。”
“二楼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捅破什么忌讳似的:“这层楼闹鬼啊。”
许久停下脚步:“闹什么鬼?”
“火灾过去没多久,好些住户一时没有新住处,只能搬回来住,结果到了晚上,这层楼就传出一阵一阵的哭嚎声,瘆人得很,吓得那些搬回来的人又走了,到现在也没人敢住二楼。”
“有人不信邪,往二楼跑过,结果半夜就撞到鬼了,太邪门了。”
严重怀疑,装神弄鬼的事是侯超干的,只为了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
许久没有多说什么,道了谢,继续拐向二楼。
楼道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了,墙上的焦黑痕迹沿着走廊延伸,在靠近二零三室门口的位置变得更加密集。
他们停在门口,门板只剩下半截,门框完全变形,屋子里的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房子的墙皮全部爆裂翘起,露出黢黑的墙体,天花板被熏成黑漆漆的一片,家具只剩框架地面堆着厚厚的积灰,灰烬和碎屑混在一起。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幅完整的画面,没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姜衍之在残缺的门框边缘摸了一下,又站起来环顾四周:“他处理得很干净。”
许久应了一声:“按照侯超的缜密程度,这里不会留下什么。”
“别担心,画像师会根据我爸的描述画出侯超的肖像。”
只要有了画像,他藏得再深,被揪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从二零三出来,两个人顺着走廊往隔壁走。
二零二室的房门还算完整,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房间里到处都是玻璃渣和土块,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能看见烧裂的地砖上残留着当年火焰舔舐过的痕迹。
他们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进去,又折回去走向二零四。
房门紧闭,烧得发黑的门栓松散地挂在门框上,姜衍之细看,门栓变形严重,像是被外力强拉扯过,看方向,是从内向外被猛烈撞击过留下的痕迹。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许久看着变形的门栓,想起照片里那些烧焦的尸体和缺氧窒息的尸体,攥紧了拳头,指节在掌心边缘微微泛白:“畜生不如的东西。”
姜衍之刚要迈步跨进门,脚下一顿,他抬起手臂,挡在许久面前。
许久抓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有脚印。”
许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房间里的灰尘很厚,乍一看平整,没什么不一样,细看却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些脚印看不出纹理,只能看出鞋码,大概是四十一码。
“有人来过。”姜衍之用手电筒的光贴着地面扫过,“而且不止一次。”
那些脚印的分布并不集中,有的朝向窗户,有的朝向墙角,有的朝向已经烧毁的衣柜位置。
根据脚印,可以还原出当时的情况。
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翻箱倒柜,寻找着某种特定的东西。
许久惊讶不已:“是凶手?”
“有可能,”姜衍之站在她身侧,没有踩进那片灰面,“他住二零三,却反复进入二零四,不太寻常了。”
“没记错的话,二零四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凶手来人家干什么?还锁人家的门?”
姜衍之的目光在房间内缓缓移动:“也许是他以为这里有什么会暴露他身份的东西。”
许久看了一圈,挨着二零三室的那面墙炸出一个大洞,靠墙的柜子倒在地上,烧得只是零星骨架。
离二零三较远的房间里,脚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得出凶手试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什么。
根据脚印深浅程度判断,凶手来了很多遍,最新的脚印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确定凶手有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这对夫妻能知道些什么呢?”
手电筒的光柱在灰面上缓缓移动,照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脚印。
姜衍之把目光从地面移开:“也许不是他们知道了什么,而是凶手以为他们知道了什么。”
从二零四出来时,楼梯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见两个人出现,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完了完了,肯定要把鬼招过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姨挤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好的黄符,硬塞进许久手里,念叨着:“不想被鬼缠上,你俩就赶紧佩戴上。”
许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张黄符,挑了挑眉,竟然是之前蒙.头.教卖的那些,也是巧了。
姜衍之接过其中一张,问道:“鬼叫一般发生在什么时间?天天都有吗?”
几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一个中年女人说:“天天有?那我们还敢住这儿,早睡桥洞去了。”
另一个微胖中年女人说:“隔三四个月就来那么一回,也没个准日子,都是晚上十几点之后,一听见动静,我们立刻关窗关门,把灯全灭了,生怕招进家门。”
许久没有接这个话题,话头一转:“二楼那对年轻夫妻,你们还有印象吗?”
“有印象,他俩是结婚后搬过来的,住了不到一年,就遇上了侯超一家子,也算是倒霉了。”
“小夫妻和侯超一家关系怎么样?”
给他们符纸的老阿姨先开了口:“小媳妇经常去侯超家串门,两家走得挺近的。”
旁边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大叔也点头附和:“关系好像不错,有时候还一起出去玩,在楼底下看见过他们一块儿回来,还带回来那个啥,纪念品。”
许久的指尖在黄符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两家走得近,关系好,在侯超假死的计划里,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变量。
如果二零四的小媳妇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哪怕只是一句随口说过的话,一个不小心瞥见的细节,足以成为必死的理由。
那根从外面锁上的铁栓,就是为了确保门从里面推不开,可以顺理成章地烧死小夫妻,抹掉一切可能存在的不确定因素。
许久把那两张黄符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派出所的两位民警正好赶过来。
刚刚和他们对接的那个民警走上前:“火灾之后,消防队调查完原因后,现场就没再进过人了。”
“现场有人多次进出,可能有遗留的东西,涉及到当年火灾的真相。”
民警一脸严肃:“我们会轮番进入现场找寻,如果找到了会联系你们。”
“搬走的人名单,还麻烦你们帮我留意些。”
“放心,这事交给我。”
走出筒子楼时,冷风从楼间的夹道穿过,带起地面的灰土,在脚边打着旋。
两个人回到刑警队,二队的人正急匆匆地楼里往外跑,匆匆上了车。李明远和张海洋紧随其后,正要往车上钻。
姜衍之伸手拦了一下:“老李,怎么回事?”
李明远手里拎着勘查箱,回:“福鑫小区发生了奸杀案,我们正要过去看看咋回事。”
姜衍之收回手,转身进到楼里。
许久跟在他身后,站上台阶时,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出院子里的几辆警车,想起了上一世在新闻上看到了这起案子。
二队仅用了两天便抓住了凶手,系死者的前男友,大街小巷都在夸警察办事得力。
可这个案子在五年后翻了案,凶手在临市犯案被抓,在审讯过程中得知,他所犯下的案子包括了福鑫小区案。
前男友沉冤得雪,从狱中出来时,发现家中父母因舆论打压被赶出原本的住处,风餐露宿,于一年前双双去世。
姜衍之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画像师和姜军正坐在空会议室里画画,桌上摊着几张素描纸,铅笔和橡皮散落在纸面旁边。画像师正低头修改一处细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素描本转了个方向。
纸上是一张男人的面孔,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太引人注目的普通感,是那种在人群中很难被一眼记住的长相。
姜军挠了挠头:“我印象里差不多长这样,侯超不是咱镇上的,倒插门进老黄家之后,我也没见过几次。”
许久多看了几眼画像,说:“有总比没有好。”
姜军拍拍屁股:“那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你妈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行,我送你。”
姜衍之送姜军走出刑警队,姜军晃了晃手上的摩托车钥匙,回头说了句:“别送了,你忙你的。”
“路上注意安全。”
姜衍之看着姜军骑着摩托离开,正要回楼里,只见一个提着两袋子餐盒的人急匆匆走过来。
冯显民还穿着围裙,和姜衍之打招呼:“小姜。”
姜衍之帮忙提了一袋:“冯老板。”
冯显民晃了晃手腕,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又咋了?刚才看二队的人呼啦啦往外走,架势不小。”
姜衍之应了一声:“有案子。”
冯显民朝着姜衍之刚刚看的方向看过去:“小姜,刚刚骑摩托的是你爸?”
“是。”
冯显民收回目光,晃了晃袋子里的餐盒:“你们两父子气势倒是像。”
姜衍之回到办公室,冯显民掏出盒饭,发给还在加班的同事们:“哎呀,冯老板,今天有什么菜色?”
“红烧肉,炒干青,土豆丝豆芽。”
“听着就让人流口水。”
冯显民端着两盒饭,问姜衍之:“你和小许的。”
姜衍之颔首:“再拿一份吧。”
冯显民说:“给小秦留的吗?”
冯显民跟着姜衍之来到会议室,许久正在看画,画像师正在收素描工具,看见姜衍之进来,问:“送完你爸了?”
“嗯。”
画像师点了点头,把铅笔和橡皮收进笔袋,拉好拉链,瞅了眼冯显民:“这是给我们改善伙食啊?”
冯显民笑笑:“还不是你们局会体恤人。”
画像师拿过饭盒,开了盖子往嘴里塞了一口红烧肉,不忘夸:“老冯,你这厨艺真是杠杠的,真该让我媳妇跟你学学。”
冯显民直乐:“你们想吃啥的直接去店里点,学啥学,全是油烟子,沾多了容易老。”
“你说得对,我媳妇天天往脸上抹雪花膏,多一道纹都直叫。”
冯显民端着饭盒走到许久手边:“这是看啥画呢?”
许久把画倒扣在桌面上:“没什么。”
冯显民也不介意:“快吃吧,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谢谢。”
画像师一边嚼着五花肉,一边问:“风华里的那位老人,明天什么时候能过来?我配合你们的时间安排。”
姜衍之说:“早上派出所会派人过去接他。”
冯显民放下最后一份盒饭,两手往围裙上摸了一把:“你们忙着,饭盒我晚点过来收。”
姜衍之和许久吃完盒饭,把画像传真同步到各个辖区派出所,让他们帮忙看一看这个画像之下,现在叫什么名字。
回到休息室,许久又翻开了火灾现场资料,后边有对幸存者的调查记录。根据记录,爆炸发生在晚饭高峰期,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气味。
大家先是听见一声巨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距离最近的二楼住户率先跑出去查看情况,但还没看到情况,火势就起来了。
火势蔓延得极快,从二零三向外扩散,浓烟几乎是在瞬间灌满了楼道,热浪扑人,根本没法救火。
只能跑去派出所报案,再等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烧了半个多小时。
二楼走廊被火焰和浓烟封死,有的人从窗户跳了下来,装了防盗网的人家,活生生被烧死。
许久翻完最后几页,猛地合上档案夹,揉了揉眉心,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许久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往枕头下边摸了半天,摸到了手机,发现响的不是自己的手机。
许久揉了揉眼睛,看到姜衍之握着手机,听了几秒,眉头慢慢拧紧。
挂断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派出所那边打来的,大爷昨天晚上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许久猛地坐起来:“人现在怎么样了?”
“人在医院,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人为还是意外?”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大爷转入了观察病房,人还昏迷着,头上缠着纱布, 呼吸机管子沿着床沿蜿蜒。
昨天给了他俩黄符的老阿姨, 守在走廊,看见他们过来, 站起身:“你们咋过来了?”
“听说大爷出事了, 过来看看。”
“肯定是你们昨天去二楼, 惊动了鬼.神,老孙才被找上了, 被鬼推下楼。”
许久“额”了一声,无助地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接过问话工作:“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阿姨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起夜, 正好听到走廊有动静,好像啥东西摔了,我赶紧出去看了一眼, 发现他倒在楼梯口。”
“当时是什么情况?”
“老孙躺在那,手边有个垃圾袋,里面的玻璃瓶子碎了一地,人出气多进气少,赶紧叫人给送医院来了。”
“当时还有别人在吗?”
老阿姨摇了摇头:“没看着啊,就老孙自己, 鬼又看不着摸不着的。”
楼道里没有监控,事发时没有目击者, 摔倒是意外还是人为, 很难判断。
从医院大楼走出来,室外冷冽的空气让许久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她四下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的, 没有人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但她始终有一种被人盯着的错觉。
“难道凶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吗?为什么总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说着,许久猛地拍了拍身上,把书包摘下来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没有不对劲的东西。
姜衍之攥住许久的手:“怎么了?”
许久转头看向姜衍之,伸手去翻姜衍之的衣服,身上能装东西的地方通通翻了个遍,口袋朝外:“难道凶手在我们身上装了GPS?”
姜衍之没有躲开她的手,轻声说:“那东西不是民用的。”
许久停下动作,垂下手臂:“我想不明白,凶手到底怎么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先别急,我们问问陈昊天。”
姜衍之摸出手机,打给陈昊天。
电话接通后,许久拿过姜衍之的手机,直接开口:“我前几天让你帮我查,我回呼和镇的时候,有没有车跟在我后面,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查过了,农车、摩托车和私家车都有,看不出哪辆车是跟着你的。”
许久报了姜军的车牌号,和去筒子楼的时间:“你帮我看看这个时间点有没有车跟着我们。”
那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看看”,便挂断了电话。
许久回到车上,眼睛四处瞟着,企图找到跟踪自己的人。
手机响了,许久赶紧接了起来,陈昊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很确定,没有车跟在你们后边。”
没有车跟在后面,那凶手怎么知道她去了筒子楼,又去干了什么?
难道孙大爷真的只是意外?
两个人回到刑警队,办公室里烟雾飘飘,二队的人正聚在办公室的一角,抽烟讨论案情。
福鑫小区在二队所管辖的范畴,案子自然由二队负责,一队不插手,但办公室就那么大,信息和气味一样会飘散过来。
许久经过二队办公区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目光从贴在白板上的现场照片上掠过去。
一张是床垫被掀开后的床板,上面有一具尸体,已腐烂无法分辨面容。另一张是爬满蛆虫和满是尸液的床垫,还有一张是对准死者的颈部,清晰的扼杀痕迹。
死者叫杨海玲,未婚,家里重男轻女,为了供哥哥读书,初中没念完便下来干活,如今在供销大楼租摊位卖内衣。
原本租住在福鑫小区,每个月月中交房租,到了该交房租的日子,却迟迟没有交房租。房东是个急性子,三天找不到人,直接开门进屋,把杨海玲的东西清到门外,转手把房子租给了新住户。
新住户住了三个多星期,身上一直起疹子,屋子里扫不完的虫子,散不掉的臭味,实在受不了了,才把房东喊来要退租。
房东肯定是不想退租的,答应把房子处理干净,谁知,寻着臭味掀开床垫,一具尸体几乎要和床板融为一体了。
刑警二队的一个刑警说:“我的妈耶,要不是那屋子暖气烧得不热,尸体腐败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了很多,不然那屋根本待不了一点。”
另一个刑警说:“那小姑娘鼻子也是真不好使,那尸体都烂成啥样了,居然以为是普通味儿。”
旁边的刑警接了一句:“也就是说,新住户在那张床上睡了一个月,尸体就在床垫底下压着。”
“一想到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刑警二队目前正在排查杨海玲的社会关系,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杨海玲的前男友。因为走访过程中,左邻右舍反应杨海玲和前男友总吵架,还动过手,动静大到警察都上门劝架了。
杨海玲的前男友陈飞还扬言要杀了杨海玲。
陈飞的照片贴到白板上,是一个长相周正,看起来有几分木讷的年轻人,是市中学的代课老师,每个月工资只有两百多。
两个人吵架的原因也是因为钱。
杨海玲想要结婚,但陈飞没有钱,不仅没钱,还要伸手朝杨海玲要钱,听说外边还欠了不少钱。
“咱们抓紧抓住陈飞,案子就能结了。”
许久站在那听完最后几句话,在姜衍之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不是前男友。”
姜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第六感,”说完,许久觉得这个理由太轻飘飘了,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前男友的话,案子未免太容易破了。”
二队的人纷纷朝两人望过来,二队队长黄明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呦,你俩休假结束了?”
姜衍之“嗯”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基本锁定了,死者杨海玲的前男友,陈飞。吵过架,动过手,邻居都听见了,而且他最近突然失联了,单位不去,住处没人。动机、时间、行为,都对得上。”
姜衍之点点头,又问:“没有别的嫌疑人吗?”
黄明摇了摇头:“没谁了,杨海玲是卖货的,平常不得罪人。她的活动轨迹很简单,不是在家里就是供销大楼,基本就是同事和熟人,没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经济上虽然有困难,但主要还是被这个陈飞拖累的,不然两个人也不会闹到动手。”
许久站在姜衍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白板上,仔细回忆着上一世在新闻上看到的凶手信息。
凶手的目标是爱慕虚荣的女人,先花钱再骗钱,最终将其杀害。
可根据刑警二队的人调查,杨海玲的生活轨迹单一,凶手又是怎么看出她是爱慕虚荣的人?
目前她只知道凶手是周某,但目前白板上与杨海玲有关的人物中,并没有姓周的人。
许久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外套挂好,拉开椅子坐下来,掏出练习题边做题边想着案子。
陈飞的工资并不是拿去消遣,而是花在了生活困难的学生身上,是一个绝对的大好人。
这段时间也不是失踪,是班上一个女学生被父母强行带回乡下结婚换彩礼,陈飞下乡去想办法劝说家长。
在警察第一次问询时没有说出行踪,是因为答应了女学生要保密,却不想成了钉死自己是嫌疑人的罪证。
后续等他想说的时候,警方只当他在诡辩,偏偏女学生为了父母口中所谓的“脸面”,不给陈飞作证,害得陈飞含冤入狱五年。
好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许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上午十点十分,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要往外走。
姜衍之拉住她:“你干什么?”
许久拎起书包:“我去学校上课。”说着,人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姜衍之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许久立刻摆手:“不用,我打车就行,你在队里等消息。”
在刑警队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立刻对司机说:“师傅,客车站,麻烦快一点。”
距离陈飞那班大巴抵达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她要在二队行动前,先见到陈飞。
出租车在客车站门口停下,离那班大巴到站还有十几分钟,许久快步走到出站口,目光扫过出站口上方挂着的电子屏,那趟班次显示“即将入站”。
她站在出站口一侧,目光紧盯着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流,同时用余光扫着四周,怕在这节骨眼上撞见二队的人。
人流渐渐稀疏,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背着旧双肩包的男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男人身形清瘦,面色疲惫,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步子有些拖沓。许久一眼便认出他就是陈飞。
陈飞正在揉捏着手里的票根,还没来得及抬头,被人拽住胳膊,用力地拽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
许久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眼,确认安全后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请认真听。”
陈飞明显被吓了一跳,往后挣脱:“同学,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要说话,听我把话说完。”许久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的前女友杨海玲在一个月前遇害,目前你是最大嫌疑人,你失踪的这段时间,警方会被认定你是畏罪潜逃。你很快就会被抓进刑警队。”
许久换了一口气:“而你在审讯中为了保护班上女学生的隐私,没有说实话,警方会认定你就是凶手。后续你想翻供,但女学生迫于家长的压力,不会为你作证。你含冤入狱第四年,你的父母因悲伤过度,先后去世。”
陈飞想插嘴,又被许久一连串的话,惊得张大了嘴巴。
等许久全部说完,陈飞怔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不用这样危言耸听。”
许久盯着他的眼睛:“我说的两件事,第一,你的前女友叫杨海玲;第二,你这一次失踪一个多月,是不是因为你班上的女学生被迫嫁人?”
陈飞的表情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辩驳什么,却没说出口。
“不管你信不信,如果不想你父母的悲剧发生,不要丢掉你往返的车票票根,在审讯中实话实说。”许久盯着陈飞的口袋,“票根还在吗?”
陈飞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外套内袋,还想再问什么。
许久忽然瞥见车站入口处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二队的人正快步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已然没时间再解释更多,最后只说:“不要告诉他们见过我,以及我对你说过的话。”
说完,许久迅速松开他的手臂,侧身闪进了旁边的女厕所。
透过门缝,许久看见陈飞还站在原地,似乎还在消化她说的那些话。
二队的人走到了他面前,有人出示了证件,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对他说了句什么。
陈飞在被带走之前,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后落向女厕所的方向,看见了她。
许久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比了一个“嘘”。
陈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低下头,跟着警察走了出去。
许久靠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慢慢呼出一口气,只希望陈飞不要像上一世犯傻。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看陈飞如何决断了。
陈飞的骨子里是无私的,是值得人赞颂的大爱,但对穷怕了的杨海玲来说,一个永远不能把钱带回家的男朋友,是噩梦。
两个人无休止的吵架,最终走向了分手的结局。
从客车站出来,许久又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福鑫小区。
她不确定刚才那番话能在陈飞的脑子里留下多深的印记,一个陌生女人在车站里拽住他,说了一堆像是预言又像是警告的话,换了谁都需要时间消化。
如果陈飞选择相信她,做出和上一世不同的选择最好,这样警方才会把精力从他身上移开。
可按照陈飞所追求的“大义”,还是有概率选择保护女学生,误导警方的调查。
真凶还在逍遥法外,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她不能放任凶手继续害人。
福鑫小区不大,几栋老式的居民楼排列整齐,摩托车自行车乱停乱放,好好的路堵得乱七八糟。
杨海玲住在二单元,老旧的单元门虚掩着,许久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光线昏黄,不清晰地照在台阶上。
许久一层层往上走,在三楼停下了,杨海玲曾租住的房屋门口拉着警戒线,新住户早在发现尸体后搬了出去,此时房间已经没有人了。
现场因新住户入住,又多次打扫过,没有什么可以勘查的必要性。关键的东西在杨海玲的物件里,偏偏房东早就把杨海玲的行李打包丢了。
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早就辗转到垃圾场被销毁了,根本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许久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钟,转身下了楼,出了单元门,刚好看到小区保洁员在不远处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保洁员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工具车停在旁边,上面摆着水桶拖把和一个硕大的化肥袋子,里面装着水瓶易拉罐和大大小小的烟盒。
车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放着个红皮本子,本皮上似乎写着一个名字。
许久眼前一亮,急忙走过去,捞起塑料袋看了一眼,的确写着“杨海玲”三个字。
保洁员吓一跳,以为她是来搞破坏的,急忙跑过来,扯过塑料袋护在怀里:“你这是干啥?”
许久指着本子,问:“大叔,你知道二栋的杨海玲吗?”
保洁员面露难色:“咋能不认识,那家伙,昨天小区来了老多警察,说是杨海玲死了,搁那挨个问情况呢。”
“警察问你了吗?”
“那没有,死人的事,我可不想往前凑。”
许久目光瞥向保洁员手里抱着的袋子,心想也是,但凡来问过,这个本子就不可能还在这里。
“大叔,我想问,杨海玲被房东丢出去的行李,是你收拾的吗?”
保洁员放下扫帚:“是我收走的,不然就丢在走廊,太挡害了。”
“那些东西呢?”
“那些用不上的被我扔了,有用的拿回家了,衣服被褥啥的,我都洗了送人了,这下好,都是死人东西可不能留了。”
许久指着他怀里的红色本子:“这个本子也是杨海玲行李里的吗?”
“是啊,我看这本子还没用多少,丢了挺浪费的,不如拿来记记账。”
“你能把它给我吗?”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你家里还有什么杨海玲的东西,我一块要了。”
保洁员摆摆手:“使不得,一个本子而已,不值啥钱,我家里还有两个打火机、一床被褥和一个暖瓶。”
“打火机?”
“对,我瞅着气还挺足,平常用来点个火正好。”
杨海玲和陈飞都不抽烟,杨海玲的家里怎么会有打火机?
打火机上指不定能找到凶手的信息,许久问保洁员:“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去你家看看那个打火机。”
“那得等会,今天得上到五点半呢。”
许久拿着红皮日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翻着看,保洁员打扫完这块,拖着车去别的地方,再回来的时候,看许久还在那坐着。
“哎呦,小姑娘,你可别再这里坐着了,多冷的天,再给你冻感冒了。”
“没事,我穿得多。”
许久大病初愈,刘淑然怕她感冒,给她穿了两层线衣线裤,刘淑然自己做的棉裤棉袄,外头还套着商场买的粉色长款棉服,远看跟个球似的。
就是再降温十来度,都不会冷的程度。
杨海玲的本子里,内容简短,都是些日常生活记录,不是吐槽遇到难缠的客人,就是说陈飞不顾家,偶尔写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她死亡的一个月前,日记里出现了一个新角色。
杨海玲管那个人叫无名氏先生,写他夸她能干,写他带她去太阳岛玩,写他愿意支持自己的梦想。
许久怀疑这个无名氏先生,就是真凶周某。
五点半,保洁员下班,许久跟着保洁员一块打车回家,路上保洁员稀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直乐:“总看别人坐,我还是头回坐出租车。”
许久问:“除了警察来调查的时候,你知道了杨海玲的事,你平常见过她进出小区吗?”
“见过,两模两样的。”
许久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见她上下班的时候,穿得立整的,像个好姑娘,大半夜的时候,穿得跟那啥似的,不像正经人家的。”
保洁员的家在福鑫小区后身一条胡同里,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大门是木头的,并不结实,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保洁员推门进去,里面一条长长窄窄的走廊,两侧堆满了纸壳和塑料瓶,还有些破铜烂铁。
许久侧着身走,肩膀擦过纸壳的边缘,艰难地穿过走廊,前面是一个不大的小院,摆着花花草草和一袋袋煤块。
保洁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地上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剩菜剩饭,炕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
保洁员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两个打火机递过来:“就是这两个了。”
许久接过来,打火机是塑料的,一红一黄,机身上印着两行字,一行是八仙夜总会,一行是预定电话。
保洁员又指了指墙根的暖瓶和炕上的被褥:“这两样你要吗?”
许久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自己处置吧。”
保洁员叹口气:“我一会儿扔出去,放家里瘆得慌。”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大叔,这钱你收着,谢谢你还收着这些东西。”
保洁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你拿走我也没啥损失,哪能要你一个小姑娘的钱。”
许久坚持:“收下吧,还有,以后别在走廊里堆这么多易燃的东西,容易出事。”
保洁员搓了搓手:“好好好,你们这些年轻人懂得多,等过几天我调班就全拖去卖了。”
许久从平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许久握了握掌心里的打火机,走到胡同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八仙夜总会。”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多看了她几眼:“小姑娘,你这小小年纪的,可别学坏了。”
许久抬眸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个销金窝,里面没一个善茬,当年警察去查都折里面了。”
“这么恐怖?”
“你这样的小姑娘,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夜总会可谓是金碧辉煌。
完全的俄式风格, 外边看像大城堡似的,大门是厚重的玻璃窗木门,门框镶着金色的金属边, 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 门口门神似的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
门口停了不少车,从车上下来的人, 看起来非富即贵。
安保见人下菜碟, 见人是从豪车上下来, 毕恭毕敬地帮人开门,普通车上下来的人别说拉门, 就是简单一瞥。
许久走过去,跟着人流想要进门, 门口的安保直接抬臂把她拦了下来,目光上下扫视,嘴角不屑地勾着:“小孩, 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
“这里不是给人消费的地方吗?”
安保的笑容没有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会员费五百,别当我们这里是你家门口的小卖部。”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现在可以了吗?”
安保一怔,先是看?另一侧的安保,才重新看向许久:“进去吧。”
夜总会里的音乐声很躁, 空气中混着酒气和香水的味道,灯光调得很暗, 激光和彩色光束从不同角度扫过人群, 把人照得忽明忽暗。
温度高,女士们穿着亮片连衣裙和红色波点雪纺衬衫,男人则是纯色polo衫和花哨衬衫。
各个派头十足, 和裹成球的许久,成了鲜明对比。
夜总会安排的人在舞台上唱歌,舞台下方有人在跳舞,有人靠在沙发上碰杯,有人侧着头和同伴低声交谈,二楼缓台上有男女迫不及待地接吻,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交替。
许久看着那一张张脸,很难从中找到打了码的周某。
有人模狗样的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讪,许久看也没看,一口回绝,直奔吧台的方向。
男人不死心地跟在后边:“喝一杯呗,来都来了,哥请你,你给哥个面子。”
“离我远点。”
男人被驳了面子,脸一阵青一阵白:“装啥啊,来这地方给我装纯洁?”
“癞蛤蟆还学会点评人了?没有镜子还没尿吗?瞅瞅自己什么德行,再来这里和我谈面子。”
许久穿过舞池边缘的人流,灯光在她身上断断续续地掠过,偶尔像如谁的视线似的停驻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在意,只是一直四处看,注意到每面墙上都安装了监控探头,几乎是全覆盖。
这年头安装监控的价格并不便宜,不过这里家大业大,应该不差钱,有监控是好眼,到时候查周某会容易些。
吧台后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染着红色头发的调酒师,一个是看着二十出头的女点单员。
许久选了看起来更好沟通的后者。
点单员见有人过来,把菜单递过来:“你好,想喝点什么?”
许久看了?菜单上的价格,一怔,价格比二十一世纪还贵,单听啤酒竟然卖到了三十五块钱,鸡尾酒基础款一百八十八一杯。
五百块的会员费完全是入门券,负责筛选掉没钱的人,毕竟来一趟,简单喝两杯,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许久在吧台边坐下,把两枚打火机放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你好,想跟您打听个眼,这打火机是你们这里的吗?”
点单员放下手里放下菜单,拿起其中一个看了?,又去看另一个:“是我们店里的打火机,怎么了?”
“这个打火机什么人可以拿到?”
“二楼卡座和包厢里免费配给,谁都可以拿走,”点单员看着许久,“小姐,你的打火机是哪里来的?”
“我朋友捡到的,想问问是不是这里的,”许久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你们对这些打火机的去向会做登记吗?”
点单员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这部分是经理负责的。”
“能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经理可以吗?”
点单员看了她一?,点了点头,转身往吧台另一侧走去。
调酒师几次看向她,许久回望过去,调酒师又闪躲开视线。
视线倒不叫人厌恶,只是有几分欲言又止。
许久蹙眉,问:“你是有什么眼吗?”
调酒师低下头,压着声音说:“能走赶紧走,再也别来,以后也小心点。”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有人过来点单,调酒师去忙了。
与此同时,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步子不急不慢地停在许久面前。
经理的目光先落在许久脸上,又扫过她面前空无一物的吧台面,皱眉问:“这位小姐,找我有什么眼?”
“我想看看近两个月来出入二楼包厢和卡座的顾客名单。”
经理的笑容僵住,表情严肃:“不好意思,这些属于顾客隐私,不方便提供。”
“我是……”许久习惯性想说“我是警察”,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伸,猛地意识到今天姜衍之没有跟过来,想去书包里拿特聘证书,但这里八成也不会认。
看样子,只能把夜总会的眼透漏给二队,让二队的人过来查。
经理耸了耸肩:“小姐,你还有什么眼吗?”
许久摆了摆手:“没眼了,打扰你了。”
经理又恢复笑面虎的模样:“没眼就坐下喝点,我们这的酒还是很棒的。”
许久又不是来喝酒的,懒得客套,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侍应生从吧台另一侧快步走来:“小姐,你好,我们叶哥想请你喝一杯,希望你赏脸。”
男侍应生侧过身,微微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许久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二楼栏杆旁站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个年轻有点小姿色的男人正倚着栏杆朝她挥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实则很油腻的笑容。
许久收回目光:“不必了。”
男侍应生跟了一步,伸手拦在她面前:“小姐,叶哥说了……”
许久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不想以流氓罪被抓进去的话,就离开我的视线。”
男侍应生像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伸手拦。
在二楼的男人目睹了一切,笑得瘆人,朝着男侍应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男侍应生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哆嗦,狗腿子似的往楼上跑。
许久穿过人群,推开夜总会的大门,冷空气迫不及待地扑在脸上。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了姜衍之。
接通后,直接问:“你在哪儿?”
“刑警队,”姜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人正在翻阅纸张,“你呢?”
“二队的人呢?”
“在审杨海玲的前男友。”
许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抬手招揽出租车:“我现在过来找你。”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许久拉开后座车门,上车报地址。
出租车停在刑警队的大门口,许久付了钱,快步跑进大院,小跑着走过前厅,拐进办公室。
姜衍之从办公桌后边站起来:“怎么跑得这么急?”
“二队的人呢?”
“还在审讯室。”
许久“哦”了一声,转身跑向审讯区,远远就看见二队的人聚在审讯室门口。
有人靠着墙,有人半坐在窗台上,正小声交谈着。
“你看陈飞那样,支支吾吾地,凶手肯定就是他。”
另一个人附和着说:“没跑了,肯定是杨海玲不想供养他,他气不过掐死了人家。”
许久的跑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人同时看过来:“小许,你咋过来了?”
“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
“啥东西?”
许久从书包里掏出打火机和笔记本,递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刑警面前。
对方低头看了一?那两样东西,明显有些困惑:“这是啥?”
“这是杨海玲的日记本和打火机。”
“哪来的?杨海玲的东西,不是早就被房东扔了吗?”
“我有个同学住在福鑫小区,今天下午过去找她,正好碰见保洁员在清理杂物,这是他看着有用留下来的。”
“我们居然漏了询问保洁员。”
许久又说:“保洁员说,杨海玲偶尔会穿得不太一样,半夜出门,回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二队的人愣了一瞬,转头看了同伴一?,其中一个人接过证物袋:“我们走访的时候,邻居没提过这眼。”
“邻居那时候大概都睡着了,她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自然没人看见。”
“她半夜出去,跟案子能有啥关系?现在都调查得差不多了,陈飞估计就是凶手,这些东西估计没用了。”
许久看着他:“杨海玲出眼的时候,陈飞不是下乡找退学的女学生了吗?那个女学生被她爸妈卖去嫁人了,陈飞协调了很久才把人从夫家带出来。”
二队的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接话,其中一个年纪和姜衍之不相上下的男人,疑惑问:“你咋知道的?”
“我听人说的。”
就在这时,苏昌盛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脚步声沉稳,目光先扫过二队的人,又落在许久和姜衍之身上:“你们这是干啥呢?没眼干了?”
二队的人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小许拿到了新证据,说杨海玲半夜去过夜总会,陈飞那段时间在外地,可能不是凶手。”
苏昌盛的目光落在证物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许久又把刚刚和二队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我去过八仙夜总会,能拿到打火机的人,都是包厢和二楼卡座的客人,我怀疑凶手曾带着杨海玲出入过那里,如果调查那些客人,也许就能找到杀害杨海玲的真凶。”
苏昌盛握紧拳头,忽然拔高音量:“这是二队的眼,你一个一队的凑啥热闹?!”
许久怔楞在那,苏昌盛的反应让她猝不及防,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之前苏昌盛虽然会对许久不满,但只会对姜衍之发火。
这是第一次冲许久发火。
姜衍之从旁边走上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护在身后,冲着苏昌盛说:“苏队,不要夹带私人情绪,线索才是最重要的。”
苏昌盛额上青筋直跳:“你少在这里打马虎?,这就是越规。”
姜衍之拉住许久:“我们先回家吧。”
许久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跟着姜衍之走出了走廊。
夜风迎面扑来,许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偏过头看姜衍之的侧脸:“你知道苏昌盛刚才为什么发火吗?”
姜衍之脚步一顿:“知道。”
许久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听局长说,六年前苏队还是刑警时,和队友一起查少女侵害案,少女是八仙夜总会的歌手,苏队发现了重要线索,没联系上队友,一个人去摸了底。结果被对方围住了,队友为了救他冲进去和人打,结果牺牲了。后来,苏队花了很长时间才抓住凶手。他的性格在那之后,变化很大。”
许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别担心,你说的这些他们会去调查,”姜衍之拉开车门,“先上车吧,风大。”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等红灯时,姜衍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哪个同学在福鑫小区住?”
“说了你也不认识。”
“下午上了什么课?”
许久含糊地回了一句:“就那些课,还能有什么。”
“晚饭吃了吗?”
许久摸了摸肚子:“还没顾上。”
“我妈做了糖饼,回去吃?”
“嗯。”
车驶过一段灯光稀疏的路段,窗外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许久看着前方,像是想起了什么:“派出所那边有迁出名单了吗?”
“还没有。那栋楼的住户信息不全,有些人根本没登记过。当年流动人口多,租户来来去去,户籍底册上找不到那么全的记录。”
侯超在动手之前,一定观察过那些人很久,他最终选定的人,应该不会出现在登记簿上,一定也是不起?的。
路灯的光隔着车窗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光,没有说话,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回到家,许久匆匆地吃完晚饭,简单洗漱过后,回到卧室,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甚至没有精力去想眼情,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被敲门声叫醒,许久揉了揉?睛,应了一声,看了?墙上的时间,竟然快七点了。
刘淑然推门进来,坐到床边,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久摇摇头:“没有,就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
“贝贝,比起抓住真凶,我相信你妈妈更希望你健康长大。”
“我知道,淑然姨,你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刘淑然?圈泛红,抹了抹?睛:“快起来吃饭吧,昨天看你没怎么吃,早上我又烙了点糖饼。”
这个点姜军去上班了,姜衍之正在盛粥,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糖饼,金黄的表面微微鼓起,冒着热气。
许久坐下来,咬了一口甜饼,甜甜的,沙沙的口感,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放这:“今日凌晨,八仙夜总会后方小巷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着夜总会工作服,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画面切到现场镜头,巷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工作人员正在搬运设备,摄像机的镜头隔着一段距离拍到一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有人正在外围维持秩序。
画面经过打码处理,但许久的目光在镜头扫过死者侧脸时猛地一顿。
那张脸她认得,是昨晚在夜总会里拦下她传话的男侍应生。
许久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响。
“怎么了?”
姜衍之放下筷子看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来了,谁啊?”刘淑然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朝门口应了一声。
门外的人说:“警察。”
刘淑然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投向姜衍之,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她不知道自己家里为什么会在清晨被警察敲门,嘴上问:“儿子,咋回眼啊?”
姜衍之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刘淑然说:“妈,你坐着,我去开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二队的人。
二队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去看门牌号,又看了看姜衍之:“不是,姜哥,这是你家?”
“是,”姜衍之蹙眉问:“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在查八仙夜总会的眼,碰上了后巷杀人案,有点眼想问小许。”
姜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这案子关她什么眼?”
二队的人目光越过姜衍之,朝屋内扫了一?:“有人指证小许和死者刘泽在夜总会里有过争执。”
“你们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许久反应过来,如果警方调查她,可以去许永成那,可以去她的别墅,也可以去学校,偏偏警方精准地找到了她此时此刻的住处。
二队的两人被反问得一愣:“是夜总会里的人提供的。”
姜衍之脸色极差:“谁?”
二队的手一抖嗦,低头紧着翻记录本:“一个叫叶志胜的人。”
许久听见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收紧。
叶志胜应该就是男侍应生传话时所说的“叶哥”,他竟然在她离开夜总会之后跟踪她。
许久走到门口,站在姜衍之身后:“昨天晚上我去八仙夜总会调查打火机的眼情,在离开时和刘泽有短暂的接触,刘泽替“叶哥”来传话,想让我陪酒,但我拒绝了。”
二队的人蹙着眉:“还有这回眼?!”
刘淑然一下炸了:“这个混球居然敢让贝贝陪酒?胆大包天啊!”
许久回头安抚刘淑然:“淑然姨,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又和二队的人说,“整个过程我和他说过几句话,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姜衍之和二队的人说:“许久昨晚离开夜总会后直接打车来了刑警队,和你们说过话后,才和我一块回了我家,叶志胜又是怎么知道的?”
二队的人一下反应过来:“这小子派人跟踪小许!”
另外一个人说:“怪不得那小子那么笃定地说出小许的位置,看来是目的不纯。”
“叶志胜人在哪?”
“我们不知道他是嫌疑人,并没有扣留他,问过话后就放人走了。”
许久和姜衍之来到了刑警队,刚走过前厅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妻坐在认尸房外的走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队的人正在低声跟他们说着什么,丈夫用手臂环着妻子的肩膀,妻子手里攥着一团手帕,时不时地抹?泪。
两夫妻年纪看着接近五十岁,是刘泽的父母。他俩老来得子,因为家庭条件不好,过得一直紧巴巴的,为了让刘泽能过上好日子,只能不停找活干,根本没有时间盯着刘泽。
他们只知道刘泽在念高三,对他在夜总会做侍应生的眼,一无所知。
许久没有走近,直接拐到通往法医室的走廊。
法医办公室里,李明远正黑着?圈整理资料,见他们两个进来,朝着他们摆手:“来了?”
许久说:“我想看看刘泽的尸检报告。”
李明远把尸检报告递过来,又顺手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死者刘泽,男,十八岁,死因系单刃锐器刺破心脏,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许久接过照片看了看,看到死者身上有多处陈旧性瘀伤,主要集中在背部、肋部和小臂内侧。有些已经发黄消退,有部分还带着明显的青紫,是新旧伤交叠的痕迹。
“他这是长期遭受暴力?”
李明远点点头:“至少透过尸体的情况看,是这样没错。”
许久翻看另外的照片,在李明远解剖的内脏图中,看到了破裂的脾脏,眉头一蹙:“死者的脾脏破裂了?”
“我解剖的时候,胸腔内有不少血,即使没有被刺破心脏,不消十分钟,也会因内脏破裂而亡。而且,我在死者的指缝里提取到了泥垢,和现场地面上一致,死者在被殴打后应该试图爬走,但是后背中刀,死了。”
“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补刀?是为了确保他死?还是另有原因?”
李明远把照片收回来,重新夹进文件夹里:“这得问凶手。”
从法医室回到办公室,二队的人等在办公室,见姜衍之他们进来,直接拉着姜衍之到他们的办公区。
“小姜,这案子咱们得商量一下。”
八仙夜总会在姜衍之所在的一队片区,刘泽案又与二队正在调查的杨海玲案没有联系,在管辖上又没有任何重叠。
杨海玲的案发现场在福鑫小区,而刘泽死在夜总会后面的巷子里,案件理应分到了一队手上。
秦朔刚接完水回来,赶紧凑过来:“这眼是不是得和苏队说一声?”
“苏队今天没来办公室,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案子交给小姜负责,让大家听小姜的安排。”
刘泽案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一队,而姜衍之是本次的主导。
一队的人找了间空会议室,梳理了刘泽案目前的所有资料,并安排大家的工作内容。
于哥和宋哥负责去到刘泽的学校问问在校情况,老赵和小张负责复核昨晚的走访笔录,尤其是叶志胜的部分,小刘目前还在养伤,郑哥和小杜暂时搭档重新勘查现场检查是否有遗漏的线索。
姜衍之许久和秦朔则负责去夜总会了解刘泽就职时的情况。
路上,秦朔透过后视镜看过来,问:“大老大,我咋听说,你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了?”
“是误会。”
秦朔攥了攥拳头:“那就好,有眼你喊我,我在前面冲锋陷阵。”
白天的夜总会大门锁着,玻璃门后挂着一条深色的帘子,把室内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秦朔上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
秦朔转过头:“老大,是不是还没到营业时间,里面没人?”
姜衍之目光沿着外墙向上移动,停在三楼某一扇窗户上,窗帘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盯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标题带有小修字样的,是我为后续剧情重新调整了逻辑问题,宝宝们可以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