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郭友?”
苏昌盛指着许久本子上的一串地址:“你们不知道这是他的地址?”
许久蹙眉, 盯着那串地址,定制人姓名只有一个“郭”字,正是邻居所说的“男人走得早”那户人家:“这是郭友家?”
苏昌盛见许久和姜衍之确实不知道:“你们是在查他?”
许久心里莫名其妙地涌出了某种猜测, 扭头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也正回视着她。
两个人默契地想到了一块。
见没人回答,苏昌盛语气急了:“你俩到底在查啥?说话!”
许久从本子里抽出那张素描画递给苏昌盛:“这是我们从叶德胜儿子那里拿到的。”
苏昌盛拿起纸, 在看到那双眼睛时, 浑身一震:“叶德胜的儿子咋有他的画像?”
许久嗓子干涩:“六年前, 叶德胜中风当晚,杨柳和画里这个人一起去了叶家。”
“不可能!”
苏昌盛原地转了个圈, 又是抓头发又是挠脸:“不可能,叶德胜中风的时候, 郭友早死了!你俩是不是调查傻了?一个死人咋可能出现在叶家?”
许久和姜衍之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昌盛。
苏昌盛像是憋了一口气,低吼着:“你俩说话, 查到了哪里,查到了啥,告诉我。”
姜衍之把眼下的情况说给苏昌盛,苏昌盛目瞪口呆着,迟迟没有新动作。
“苏队,当年郭友真的死了吗?”
“郭友当时腹部中了两刀, 流了很多血,当时几乎快休克了, 我要送他去医院, 他和我说来不及,先去诊所处理伤口。结果到诊所他就不行了,医生说失血过多……”苏昌盛抓了抓头发, “我当时叫了同事叫了家属,大家都看过郭友,没人发现不对劲,后续就是葬礼。”
姜衍之没有受到苏昌盛的情绪影响,问:“在那之前郭友有什么异常吗?”
苏昌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想着:“没啥异常,我俩正常上班,正常调查。和之前一样。”
姜衍之没有就此放过,追问:“你再仔细想想,大事小事,都可以。”
苏昌盛仔细回忆,忽地吐出一口浊气:“我俩都收到了威胁。那伙人在我家楼下乱晃,泼油漆,也去恐吓了郭友的媳妇。郭友当时气疯了,说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他做了什么?”
“我跟他说过,这事得稳着来,但他没有听进去,跑去找了叶德胜,出来的时候也是大发雷霆,说他们太嚣张了。”
姜衍之问:“郭友出事那天,你们为什么是分开行动的?”
苏昌盛闭了一下眼睛:“那天我们本来是要去徐瑶瑶家问话的,走到半路,郭友收到了一通传呼。他说家里有点事,得回去看看。我们就分开了。”
“然后,你自己去的徐瑶瑶家?”
“我是准备去的,但是徐瑶瑶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和我说录像带的事情。”
许久一直靠在窗边没有插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徐瑶瑶有没有跟你提过衣服的事?”
苏昌盛一脸茫然:“啥衣服?”
“徐瑶瑶被侵害时穿的那身衣服。”
苏昌盛直摇头:“没提过,她只说了录像带的事,别的没有说过。”
“你不知道,但夜总会的人却知道。”
只有一个解释。
当年负责调查案件的,除了苏昌盛,只剩下郭友,大概率是徐瑶瑶告诉了郭友,而郭友加入夜总会把这件事告诉给那伙人。
“咋可能呢?咋会这样呢?”苏昌盛声音发颤,他是警察啊。他说过,我们都要做光明磊落的警察。”
屋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姜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没有再看苏昌盛。
留给苏昌盛一点消化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许久才低声开口询问,:“郭友的妻子五年前搬走了。你知道她搬去了哪里吗?”
苏昌盛没有抬头:“郭友刚出事那阵,我怕夜总会的人还为难她,去过几次。后来她让我不要再去了,说看到我就会想起郭友,会难受,我就没再去过了。”
许久看着苏昌盛:“当务之急,是找到郭友。”
姜衍之去拿手机:“我联系户籍科,查一查郭友妻子的现住址。”
苏昌盛站了起来:“我来吧。”
姜衍之提醒:“苏队,你别勉强。”
“郭友的事,本就由我开始的,也该由我结束,”苏昌盛拍了拍裤子,“行了,你们两个病号跟着跑了一天了,赶紧休息吧。”
苏昌盛离开后,两个人拿着脸盆去水房洗漱,夜间住院部的走廊灯会熄掉一半,剩下几盏散发出幽幽的光。
许久刻意放轻脚步跟在姜衍之身后,水房里的灯亮着,灯管的白光把瓷砖墙面照得微微反光。
姜衍之接过许久的脸盆,接了半盆冷水,又去接了热水兑进去,把香皂往她这边推了推:“洗吧。”
许久弯腰接了一捧水,正要洗脸,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侧,发梢几乎要沾到水盆里。
她抬胳膊碰了碰,发现还是不行。
站在一旁的姜衍之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撩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廓边缘碰了下,像触电似的抽回手。
哪怕动静很小,许久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才发觉姜衍之站得比往常远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拉开某种距离。
回到病房,姜衍之弯腰收拾陪护床,许久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目光一直随着他动作,看着他铺好床,坐在床沿边,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姜衍之始终没有抬头看过她。
许久终于开口:“你躲着我。”
姜衍之没有抬头:“没有。”
“你在说谎。”
姜衍之抬起头,短暂地与她对视,又别开了脸。
许久走上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他的头:“看着我。”
姜衍之眉眼低垂,长而密的睫毛盖了下来,完全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许久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又说了一遍:“姜衍之,看着我。”
这一次,姜衍之终于抬眼,四目相对,他撇头挣开她的手,身体后倾:“你是谁?”
“这个问题你几个月前问过。”
“所以,你是谁?”
许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就是我。”
姜衍之垂下头:“你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许久没明白姜衍之话里是什么意思。
姜衍之低声问:“你预见的那些,是你的梦,还是你亲身经历过的事?”
她明白了。
姜衍之为什么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
“你不是丢了钱包,你是去找那个老人了。”
那个在疗养院里胡诌了一番,被护士拉走的老人。
姜衍之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许久有点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兜住姜衍之反扑而来的情绪。
“我还是我,不是吗?”
姜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嘲道:“怪不得。”
许久问:“什么怪不得?”
姜衍之说:“你原本很讨厌我,只要我靠近你,你都会觉得晦气。”
许久急着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时是看不清……”
姜衍之打断她:“在你的世界里,我死了,对吗?”
许久垂下眼,点了头。
“你很愧疚,”姜衍之的语气很平,陈述一个他想通了的逻辑,“因为我死了,你对我充满愧疚,才有了如今的种种。”
“你觉得我对你只是愧疚?”
姜衍之不说话了。
许久一下笑了,靠近姜衍之,再次捏住他的脸,把他瘦削的脸颊捏得鼓鼓的,薄唇也跟着嘟了起来。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我让你想好在我生日那天,告诉我正确答案。”
姜衍之睫毛轻颤,恍惚地看着凑到眼前的脸,完全忘了反应。
许久亲在姜衍之的唇上,一下,又一下:“这是我的答案。”
姜衍之的脸“轰”地一下红了,整个人像熟了一样,耳朵,眼皮也跟着红了。
“我从来不讨厌你,从福利院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很喜欢这个会护在我身前的大哥哥。那几年是我太蠢,不听不看不想,一味地把你往坏了想……”
“我生日的那天,你不请自来给我送礼物,我对你恶言相向,丢了你的礼物,赶你离开。我接到了你的电话的……”
许久深吸口气:“你离开不久给我打了电话,可我赌气没有接,我想的全是,谁让我回到许家之后,你总是不联系我,总是不来看我,那我也不要接你电话,也不要看到你。”
“我不知道那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再接到的时候,是路人打来的,说你浑身是血躺在霄云胡同,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濒死了,送去医院也来不及了……”
电话的事,一直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疙瘩,是她始终过不去的坎儿。
许久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赶走你,如果我接了电话,甚至是小时候我没有和你哭,你没有成为警察,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姜衍之,是我把你害死了。”
姜衍之一把抱住许久,手臂越箍越紧,几乎要把许久揉进他的身体:“贝贝,不哭了,和你没有关系,成为警察是我的选择,你回许家后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来找你是我的疏忽,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许久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是你道歉,明明你什么错都没有。”
姜衍之的肩膀衣服被哭得湿热,皮肤好似烫熟了,轻声安抚:“我们都没错,不哭了,好不好?”
许久点点头,脑袋埋在他的脖颈,抽泣着。
好一会儿,许久眼泪算是停了:“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的。”
“嗯,”姜衍之轻轻拍她的背,“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像电影里时光旅行那种,还是通过梦境?”
许久直摇头:“我可能也死了。”
一片沉默。
姜衍之松开许久,板着她的肩膀:“什么意思?”
许久把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抽了抽堵塞的鼻子:“我没料到侯超会跟着我来到墓地。”
姜衍之从床头柜拿起卫生纸,扯下一段,叠成两折盖在许久的鼻子上:“擤一下。”
许久照做,擤出鼻涕,才觉得鼻子通了。
姜衍之把鼻涕纸丢在旁边的垃圾桶,小声问:“疼不疼?”
没了鼻涕,许久摇头,声音通透许多:“我睁开眼睛就在教室里,而你来调查操场弃婴案。”
所有的一切完成了闭环。
姜衍之那时没有觉得错,那个讨厌他至极的妹妹,的确叫人掉了包,只是掉包的人仍是他的“妹妹”。
“你不好奇未来什么样吗?”
“不好奇,我只知道你过得并不好。”
许久又想掉眼泪,紧着仰起头。
姜衍之站起身,一提溜,把她放回病床上,扯过被子:“睡吧。”
许久侧过身看他:“你之后还会避开我吗?”
“不会了。”
“那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我不想和除了你以外的人亲近,哪怕那个人和你用着同一具身体。”
许久眼泪又止不住了,赶紧抬手压住眼睛:“姜衍之,你不要惹我掉眼泪。”
姜衍之从旁伸过手,捏了捏她的手:“是我的错,不哭。”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白色瓷砖上。
病房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秦朔走在前面,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脚迈步不太自然。陈昊天跟在他身后,左胳膊打着石膏,用绑带绕脖固定在胸前。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秦朔进门就亮开嗓子:“老大!大老大!我俩来看你们了!”
许久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侧过头,看见姜衍之正坐在陪护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侦查日记,朝秦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秦朔立刻捂住嘴,但为时已晚,许久已经被吵醒了。
许久慢慢坐起身,眼皮肿得厉害,视线在秦朔和陈昊天身上走了个来回:“你俩怎么样?”
秦朔挺了挺胸,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眉头拧了一下:“我还行,毕竟我是练家子的。”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陈昊天,“他就差多了。”
陈昊天用没伤的右手推了秦朔一把:“还不是因为你太蠢?要不是你迟迟失联,我至于冲上去找你?”
秦朔揉了揉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反正杨柳抓到了,拔出幕后的钉子也指日可待了。”
许久理了一下被角:“是郭友。”
秦朔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昨天他们冲上来的时候,我还真想起郭前辈来了。当时那阵势,我差点以为自己也要交代在那了。”
许久叹口气,重复一遍:“是郭友。”
秦朔咽下嘴里的苹果,直点头:“我知道郭前辈的事,我当时也想着要是我真死了,回头墓碑安排在他旁边也行,好歹有个伴。”
陈昊天伸手在秦朔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脑袋转一转吧,八仙夜总会幕后的人,是郭友。”
“啥?”秦朔的嘴巴张着,没有来得及合上。
陈昊天伸手帮他把下巴推回去:“找到郭友的踪迹了吗?”
姜衍之放下日记本:“苏队要亲自跟进。”
陈昊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秦朔站在病房中央,手里的苹果忘了咬,在消化刚刚的信息。
许久靠在枕头上,想起上一世,杨海玲的案子查到前男友那里就结了,根本没有查过夜总会。
一直到她发生意外,八仙夜总会还在正常营业,且越做越大,几乎成了哈城的小地标,从始至终没人怀疑过郭友还活着。
陈昊天在椅子上坐下来:“怪不得我们找不到唐成龙联系杨柳的苗头,原来联系的人是郭友。”
“没有比‘死亡’更好打掩护的方式了。”
秦朔捏着半个苹果:“郭友到底咋想的,好好的警察不做,做上贼了,怕不是疯了吧?”
姜衍之出院那天,交通部那边传来消息,肇事逃逸的货车司机的藏匿地点找到。
破出租屋的位置在城郊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里,巷子窄得两人并行都费劲。
警方摸过去的时候,天蒙蒙亮,那个片区灰扑扑的,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把货车司机给摁住了。
货车司机被送进审讯室,整个人还在叫嚣:“你们凭啥抓我啊?”
苏昌盛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是谁指使你开车撞人的?”
“龙哥啊。龙哥说你们会经过那个路口,让我开车撞死车上的人,没想到那么大力道,竟然三个人都没事,时间不够,只够杀死王经理。”
“唐成龙在哪?”
司机摊开手:“龙哥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哪知道他在哪。”
“那你们咋联系的?”
“龙哥去我打牌的店找的我,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杀完人,躲起来就不会有事了。”
“杀人犯法,你不知道吗?”
司机抬起头来:“龙哥干了那么多年,当年连警察都敢杀,一直没出过事,我肯定也不会有事的。”
在这个司机眼里,干再多坏事,只要不被抓就不是犯罪。
苏昌盛不想和一个法盲理论下去,等判下来了,就知道咋回事了。
顺着司机提供的麻将馆地址摸排,唐成龙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麻将馆老板不想惹事,如实交代说唐成龙偶尔来,基本就是来找人给他办事,从不多停留,也不和人深交。
警方排查了他常去的几个点,唐成龙最近都没有光顾过,倒是逮住了一个跟过唐成龙的小弟。
小弟哆哆嗦嗦地向警方要了保障,不可以出卖他的消息,才告诉警方,唐成龙有一个情妇,叫夏舒荣。
夏舒荣跟了唐成龙七八年了,在老街上开了家游戏厅,平常唐成龙的那帮小弟都在里头玩。
警方派人守在游戏厅外,见夏舒荣没什么异常,就坐在柜台后收钱,有人叫才离开柜台。
一直到游戏厅关门,夏舒荣先是去了一家餐馆打包了两份饭菜,又去了一趟小卖部,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大袋子出来,警惕地回头看了好几次,估计是怕被人跟踪。
只是她那点反侦察的小伎俩,根本发现不了警方的跟踪。
夏舒荣绕了好几圈,来到离自家小区不远处的另一个老小区,她确认没人跟着后,走进其中一个单元楼,不一会儿见到二楼的一扇窗户亮了灯。
苏昌盛开始部署,他和郑哥上楼正面突击,姜衍之他们守在楼下,和其他几个人守住所有出口。
敲门后里面没有回应,苏昌盛又敲了一遍,门内终于传来一道女声:“谁啊?”
“楼下住户,你家水管漏了,我家天花板都湿透了。”
只听屋里传来一阵桌椅被撞翻的声响,苏昌盛示意郑哥准备破门。
门一开,就见唐成龙开了窗户,正打算翻窗。
唐成龙刚把一条腿跨出窗台,一颗钢珠从楼下飞上来,精准地打在他的膝盖弯上。唐成龙痛呼,整个人失去重心,另一只脚还卡在窗框里,整个人半挂在窗台边缘。
情妇吓得尖叫,拽住唐成龙的胳膊,接着是苏昌盛从窗边冒出头,和郑哥合力把唐成龙从窗口拽进屋子。
许久收好弹弓,过了一会儿,见苏昌盛和郑哥押着唐成龙和情妇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唐成龙进了审讯室,问什么都用“嗯”“啊”来回应,再问就说:“我认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苏昌盛翻着本子:“你在替郭友办事?”
唐成龙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表情变化不大:“苏警官,是你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郭友不是早死了吗,那天你不是也在场?”
苏昌盛说:“你们那点小伎俩,还想瞒过警方的眼睛?”
“不知道你在说啥玩意儿。”
苏昌盛慢慢开口:“人是你指使杀的,你替他扛,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替你扛?”
唐成龙没有回答。
“我们既然已经查到郭友诈死的事,抓到他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猜他会怎么选?”苏昌盛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只是受人指使,上了法庭会酌情判。但你要是全揽下来,后果……”
苏昌盛没有说完,给唐成龙留出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唐成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是郭友。”
“从头交代,六年前到现在,到底是咋回事?”
唐成龙背靠在椅子上:“六年前,徐瑶瑶报案后,我受叶德胜指使骚扰你们警察,也负责送钱。叶德胜想收买你们,钱送到你手里,你把他的人赶出去了。但郭友那边,没明确拒绝。”
“叶德胜觉得有了郭友的庇护,就等于有了护身符。那天他叫郭友去夜总会商量后面的事,商量怎么让你收手,不再往下查,谁知道你那天突然也去了。没办法,只能把计划提前,演了那出戏。”
苏昌盛捏紧手上的笔,比并肩作战的兄弟牺牲了,更难接受的是背叛,还是那么早开始的背叛。
唐成龙看了苏昌盛一眼:“就是那场‘郭友遇害’的戏。”
“后来呢?”
唐成龙说:“郭友开始替叶德胜做事,又是装修,又是换人,给夜总会挣了不少钱,但叶德胜那个人脾气不好,总拿话捏着郭友。郭友不想一辈子受制于人,联合了杨柳,叶德胜发现了不对劲,想携款跑路,可惜还是遭了郭友的算计,被下了药。”
唐成龙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手铐压出的红痕:“该说的我都说了。”
“郭友人在哪?”
“景盛豪庭。”
苏昌盛站起来,把笔录推过去:“你签个字。”
他们正要离开审讯室时,唐成龙叫住苏昌盛。
“郭友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郭友了。”
作者有话说:
写贝贝和哥哥坦白的部分,我自己哭得稀里哗啦,过分感性了
第112章
景盛豪庭是哈城一顶一的豪宅。
和郭友曾住的老小区简直天壤之别。
苏昌盛始终没说话, 拳头紧握,迟迟没有松开,紧盯着奢华的大门。
门禁森严, 黑色铁艺大门两侧立着石柱, 门卫拦在门口:“外来车辆禁止入内,需要下车登记。”
苏昌盛降下车窗, 探出半个身子:“我们找人。”
“你们找谁?”
“找卓国栋。”
卓国栋是郭友现在的名字, 不知道是普通的顶替, 还是杀而代之。
“你们和业主联系过了吗?”
苏昌盛把警察证递过去:“警察办案。”
门卫愣住:“是业主违法了吗?”
“对。”
门卫把登记本递过来,指着访问理由那一栏:“还是麻烦警察同志填写一下。”
苏昌盛脸上有了怒意, 门卫不好意思道:“警察同志,不是我不放行, 我们上面的人对这些要求很严格,如果今天我随便放你们进去,明天我就得被扣钱。”
等苏昌盛在登记本上写下了“警方办案”四个字后, 才摁下了电动门的开关:“请进。”
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子驶入小区。冬天绿树枯萎,假山没有流水,道路两边竟为了美观,摆了许多假花,乍一看, 分不清真假,只觉得精致。
有过前车之鉴。
许久从窗户探出头和门卫说了一句:“如果看到卓国栋出门, 千万不要放行。”
门卫的手搭在对讲机上, 点头应好。
郭友所在的楼栋在小区最里面,离人工湖不远,楼层高, 朝向好。
他们走进楼道,只见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变化,从高层向下跳动,不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郭友。
要面对的人是郭友,苏昌盛略微犹豫不决,生怕下错了判断。
姜衍之下了结论:“一部分人守着电梯,一部分人走上去。”
几个人同时动了起来,一部分人守在电梯出口,一部分人沿着楼梯间向上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逐层亮起,脚步声被墙体来回折射,混成一阵急促的闷响。
不少人听到动静,纷纷开门探出头,往楼梯间看,见着几个完全陌生的人出现在楼道里,警惕起来。
一个裹着睡衣的大妈站在门缝后面,操着尖利的声音问:“你们谁啊?为啥在我们楼?”
姜衍之用手势示意她退回去:“警方办案,麻烦你回屋里待着。”
“警察?”大妈拔高音量,“谁家犯事了?犯啥事了?”
人到什么时候都爱看热闹,知道他们是警察不是坏人,反而更要往前凑,跟在他们后边往楼上跑。
秦朔负责断后,一边劝退,一边喘着粗气跟上大部队,刚跑到九楼,还没等喘口气,便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脚步。
郭友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比照片上壮实了一些,面相也更阴鸷几分,但整体轮廓依然可辨。
苏昌盛大喊:“郭友,你别乱来!”
郭友的左手勒在一个邻居的脖子上,右手握着一把刀,刀锋贴着那人的脖颈上:“再往前一步,我就割下去。”
邻居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僵在那,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救……救救我……”
郭友站在邻居身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昌盛震惊的脸上:“好久不见。”
苏昌盛的目光从郭友的脸上移到那把刀上,又移回他的脸上:“郭友,你到底要干啥?”
郭友回视着苏昌盛:“我只是想过好日子。”
苏昌盛的声音低了一些:“好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郭友笑了一下,眼神冷冽,厉声道:“退后,让我走,否则,我和他同归于尽。”
说话间,郭友的手劲明显大了许多,邻居的脖子上立刻见了血。
被挟持的邻居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抽气声:“呜呜呜,你们听他的吧。”
郭友做过警察,深知警察的路数,根本不留破绽给警方。
苏昌盛不想人质受伤,看着眼前令他陌生的郭友,满眼失望,往后退了半步。
郭友的视线一直锁在苏昌盛身上,没有分给旁边的人一毫:“苏昌盛,你别用这么可怜的眼神看着我,这六年是我这些年来活得最快活的日子。”
“你连自己名字都丢了,咋能叫快活?”
“一个名字而已,我不用再胆战心惊,担心死在哪次任务中,不用因为肉涨价,只能吃白菜帮子。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有一百块钱吗?”
苏昌盛冷声道:“但我拿的每一分钱,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郭友没有回应,挟着邻居朝着电梯口的方向移动,快速腾出一只手摁下了电梯键。
“郭友,你知道发展到现在,你逃不了多久了。”
“你要是真的那么厉害,我又怎么会逍遥六年多。”
电梯“叮”地一声响,梯门开了,郭友拽着邻居走进电梯,抬手要去摁一层。
苏昌盛试图悄悄调整重心,脚尖向前挪动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但郭友眼尖,还是捕捉到了小动作。
刀尖从他握着的手里抬起,对准了邻居的右腿上方,一刀落下。
邻居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弓了下去,血从牛仔裤的破口处涌了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郭友,你别冲动!”
邻居的声带着哭腔:“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有老人孩子要照顾……”
郭友没有理会邻居的哭喊,瞪着苏昌盛:“让我安全离开这里,否则,你们就等着人质流血而亡吧。”
那一刀几乎是擦着大动脉扎下去的,伤口不大,但这么流血,绝对撑不了太久。
郭友看着苏昌盛:“把楼下电梯口的人也撤走。”
苏昌盛拿起对讲机,开口:“电梯口的人撤走。”
对讲机那头的郑哥传来一句疑问:“苏队,啥情况啊?”
“听安排。”
苏昌盛按掉了对讲机,看向郭友:“可以了吧?”
郭友摁下电梯的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电梯门完全关上的前一秒,姜衍之转身跑向楼梯间,秦朔反应过来,也跟着追上来:“老大,等等我。”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姜衍之一步跨过三级台阶往下跳,几秒钟下了半层楼,衣角带风,在楼道里快速穿梭。
他们跑出单元楼,见郭友正挟持着邻居往一辆黑色轿车附近移动。
郭友走得很谨慎,似乎在担心有狙击手的存在,每一步都确保邻居挡在他身前,压低身形,快步朝车靠近。
邻居的状态看起来很差,整个人因失血摇摇晃晃,再耽搁下去生命会有危险。
而放任郭友上了车,再想抓他就要花费更大的功夫。
秦朔急了,呼哧带喘地问:“老大,现在该咋办啊?”
姜衍之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在不伤及人质的情况下截住郭友,只能被动地等郭友先放下人质。
许久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到底,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吹。
她手里的弹弓拉满,皮筋绷紧,钢珠嵌在皮兜里,闭着一只眼睛,剩下的那只始终随着郭友而移动。
视线掠过车与车之间的空隙,郭友站到车边,正要去拉车门。
时机来了。
许久屏住呼吸,手指扣住皮筋,瞄准了他握在车门上的手背,松开了手。
钢珠“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郭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偏了一下头,目光精准无误地朝着钢珠飞来的方向扫过来,他猛地蹲下身去躲。
原本瞄准手背的钢珠,因为他这一蹲,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右眼。
郭友的身体猛地弓了下去,单膝跪地,松开握着车门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血沿着指缝往下淌。
另一只眼睛仍然睁着,朝着钢珠飞来的方向看过来,想要揪出是谁在他背后放冷箭。
姜衍之找准时机,从侧面冲过来,膝盖压住郭友的腰侧,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整个人压在地面上。
郭友的脸贴着水泥地,右眼的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仍在用力地抬头看着许久。
“那不是我的小客人吗?听说她走进夜总会的那个晚上,相中她的客人就有五个呢,可惜了。”
姜衍之自然知道此客人非彼客人,膝盖往郭友的背上压得更实了些,手握住他的手臂,往反关节的方向用力一拧。
只听“咯噔”一声,骨骼错位。
郭友闷哼一声:“你公报私仇!”
姜衍之没有松手:“只是防止你跑。”
郭友眼睛伤得太重,姜衍之开车带人直奔最近的一家诊所。
医生仔细检查着郭友的眼睛,着手取钢珠,痛得郭友直冒冷汗:“没有麻药吗?”
医生看了眼姜衍之说:“这种伤口,不打麻药也没关系。”
钢珠夹出来丢在了铁盘里,“当”地一声脆响,郭友虚脱地倒在椅子上,牙齿竟已经咬出了血。
医生拿着棉球消毒,郭友疼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消完毒,撒上了止血粉,贴上了纱布:“眼球保不住了,需要摘除,我这里做不了手术,你们得去大医院。”
郭友头发汗湿,脸色惨白如纸,头微微侧着,左眼半眯着,死死地盯着姜衍之:“你是故意的!”
“我以为你很喜欢在诊所治病。”
等郭友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右眼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透着一层浅淡的黄色药液痕迹,人还没有从麻药劲中醒过来。
许久和姜衍之跟在病床两侧,一路推回临时留置室,护士调整完输液管,嘱咐见底叫人后离开了。
许久拉过椅子坐下来,手指敲打在膝盖上,没什么耐心地等着郭友醒过来。
半个小时后,郭友幽幽转醒,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许久:“你们暗算我。”
许久哼声:“只许你用计,不许别人用计?”
郭友的嘴角抽动,凶相毕露:“卑鄙。”
“哦,忘了,我们没有可比性。六年前你假死,抛弃队友,抛弃妻子,你哪里称得上为人?”
郭友语气冷下来:“比起你们这些领死工资的人好多了。”
许久摊开手:“不好意思,我爸是许永成。”
郭友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想到许久竟还有这层身份。
留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苏昌盛和郑哥走了进来,站在床的两侧,没什么好脸色地看着郭友。
“郭友,我们来带你回审讯室。”
郭友呲牙:“苏昌盛,你的本事真不小,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出奇。”
苏昌盛早就从医生那里知道了郭友的伤势,眼瞎断臂,没一个手轻的,点点头:“就当你是夸我了。”
一行人回到刑警队,二队的几个老刑警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被押来的人,先是一怔,手里的搪瓷缸脱手落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老刑警盯着那张六年未曾见过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转过身,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走廊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打量的视线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
郭友垂着头,想把自己藏进胸口。
苏昌盛伸出手,直接扣住郭友的后颈,把他低垂的头用力抬了起来,声音洪亮:“你们没有看错,这就是咱们昔日战友,郭友同志。”
郭友挣扎着想要躲开苏昌盛的钳制:“你给我放手。”
苏昌盛手上的力道不减,质问:“咋敢做不敢当?你不是只在乎好日子,不在乎昔日情谊吗?”
郭友被迫抬着头,右眼缠着的纱布格外刺眼,仅剩的一只眼睛掠过昔日熟悉的面孔上。
苏昌盛大声说:“郭友,六年前和我一起调查案件,诈死脱身,去做了夜总会的幕后大老板。你们快看,他现在穿金戴银,住豪宅开豪车,还瞧不上咱们领死工资的呢。”
一个共事过的老刑警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郭友的脸上。
郭友的脸歪向一侧,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老刑警压着声音:“你知道你当初死了,苏哥咋过来的吗?你真他么不是东西!”
郭友啐了一口血吐沫,抬手擦嘴角的血,目光凶狠地瞪着老刑警:“那是他蠢,什么正义值得拿自己和家里人的命来换?”
又是一巴掌,这次是苏昌盛扇的。
苏昌盛的声音也一起落下来:“我们是警察!”
郭友被带进审讯室,脸颊高高肿起,靠坐在椅子上,落在审讯灯上:“多说无益。”
苏昌盛坐在他对面,摊开面前的记录本:“姓名。”
郭友的嘴角弯着:“苏昌盛,有意思吗,我又不是没做过警察,别用这套流程浪费时间了。”
苏昌盛自顾自地在写上“郭友”的名字,又问:“年龄?”
“有意思吗?该判判。被你们抓住的后果,我清楚,你们也清楚。”
苏昌盛没有抬头,笔尖停在纸面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郭友不屑一笑:“我说过了,我受够了胆战心惊,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了。”
“做了夜总会的老板,就不心惊胆战了?午夜梦回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们,想起你的妻子?”
郭友没有再回答。
苏昌盛继续问:“你假死的事,都有谁知道?”
“就夜总会那些人。”
“嫂子……你妻子知道吗?”
郭友的身体动了一下,显然被这个问题轻轻牵动了:“之前不知道。四年前我去商场,无意间碰到了她。”
“然后呢?”
“她开始很高兴,想让我回队里报告,而我想带她过好日子,她接受不了。”
苏昌盛哼了一声:“谁能接受英雄丈夫成了卑鄙小人?”
郭友垂下头,仿佛回忆起妻子失望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
苏昌盛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不如变成一捧灰。”
走廊里的灯比审讯室的暗一些,几个人等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姿态各异。
苏昌盛瞥了眼他们:“没事干了吗?都堵在这里干啥?”
“苏队,你还好吗?”
说完,苏昌盛回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秦朔靠着门板上,压低声音问:“队长不会偷偷哭吧?”
话音落下,姜衍之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少胡说八道,干你的活儿去。”
秦朔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走开,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靠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门“唰”地一下从里面拉开,秦朔毫无防备,一下扑进了苏昌盛的怀里。
苏昌盛蹙眉推开秦朔:“你们把收尾工作处理好,给你们两天假。”
“谢谢苏队,苏队英勇大义,明察秋毫,刚正不阿。”
“起一边去。”
他们回到了办公室,各自开始忙了起来,许久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对面的那家饭馆的门脸上。
门口的招牌亮着,店里坐着不少吃饭的客人,辖区负责监视的人还在轮番盯着。
侯超的生活规律,每天三点半起来准备早餐,蒸馒头,包包子,磨豆浆,五点半正式开门营业,菜市场的车六点前来送货,卸货过程会和侯超简单聊几句,偶尔会去市场进调料。
店里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门口,视线死死地盯着刑警队的大门。
姜衍之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现在很安静。”
许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李林的消息吗?”
“嗯,也没联系家里。”
许久有点担心:“侯超会不会已经对李林下手了?”
“监视侯超的人没发现异常。”
“也许是他藏得够好。”
许久不觉得侯超会坐以待毙,只是他们没有证据。
侯超的身份被洗过一遍,在世俗眼中,侯超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如今活下来的人是冯显民。
没有DNA比对,没有人证,连推翻他身份的条件都没有。
办公室里最后的落笔声也停了,许久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填上,合上卷子,笔帽扣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许久把卷子放回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对面饭馆的灯已经灭了。
姜衍之写完了报告,把笔搁在文件夹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吧,回家。”
车停在院子里,许久先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的灯亮起来,看到客厅摆着衣架,上面挂着几件用防尘袋套着的礼服,旁边的桌上搁着几只首饰盒,还有几双同色系的高跟鞋。
许久愣了两秒,才想起来生日会的事,往墙上的挂历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距离她的生日只剩下两天了。
距离上一世,姜衍之死亡的日子也近了。
姜衍之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脑袋:“不会有事的。”
许久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
许久抬手回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姜衍之“嗯”了一声。
时间太晚了,阿姨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许久把姜衍之送到卧室门口,嘱咐他早点睡,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许久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闭眼,脑海里想的全是侯超。
侯超罪行累累,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只为了所谓的“以形补形”,可恶至极。
这段时间,两方基本在打明牌,侯超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还是说,他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第二天一早,姜衍之开车送她去学校,许久没有急着下车,转头和他说晚上放学去看刘淑然。
姜衍之点头:“晚上来接你。”
许久刚一走进教室,那些个同学纷纷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似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周萌从旁边凑了过来,很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许久把书包塞进桌堂,转过头问:“我能有什么事?”
周萌的目光在她脸上上下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听他们说你出车祸了,还上了新闻?”
“一点小擦伤,没事。”
周萌松了一口气:“好吧,我还以为很严重呢。”
许久从笔盒里拿出一把奶糖,放在周萌的桌面上。
周萌的眼睛亮了一下,把奶糖攥进手心,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声音压低了一些:“对了,你姐……许珍,前几天来学校找过我。”
许久蹙眉:“她找你做什么?”
周萌把奶糖放进外套口袋里:“她问我,你生日那天有没有邀请我去做客?”
“你怎么回的?”
“如实说的,说你这段时间没来上课,也没提过生日的事。”
许久把笔盖拔开又合上,拔开又合上,重复了好几次。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忙着查案,并没有关注方雪母女在做什么,现在看来,许珍还没有死心。
许珍打听她生日会的事,必然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重新靠近许家,靠近许永成。
只是这一次来是为了讨好她,还是陷害她,就不一定了。
许久最后盖上笔盖,和周萌说:“你联系许珍,告诉她你收到了邀请。”
周萌一脸疑惑:“你不怕她找你麻烦啊?”
“我只怕她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大早别墅上上下下开始忙着布置, 许永成从早上起来就格外开心,比他自己生日那天还乐呵。
许久在房间里都能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傍晚时分, 楼下陆陆续续传来车声, 一辆接着一辆停在了大门口。
排场大得有点离谱。
楼下开始热闹起来,阿姨上来叫她, 告诉她同学来了, 许久才缓缓下楼。
这一次, 她不止邀请了周萌,还把秦朔他们也请来了。
陆有德更是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 人没到,叫花店送来了一个硕大的花篮, 被许永成拿去摆在门口显摆。
一楼大厅布置得跟宫殿似的,到处都是晃眼的水晶灯,衣香鬓影, 人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说笑着。
许永成见她下来,朝着她招手,领着她和那些客人打交道,介绍起许久时,不留余力地夸:“这是我女儿, 在校成绩不错,还在帮公安局做事, 上次那桩福禄会的案子, 她也参与了。”
客人举起酒杯,朝着许久举了举,目光带着赞许:“英雄出少年, 老许你这闺女真是给你长脸了。”
许久礼貌地接过每一句客套,视线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大厅入口的方向。
大门外又走进来三个人,是姜衍之和刘淑然夫妇。
许久眼睛一亮,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去,停在刘淑然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淑然姨,姜叔叔,你们来了。”
刘淑然揽住她的肩膀说:“这都晚了,你姜叔叔下班晚,又怕给你丢人,一顿拾倒,这才晚了。”
许久看向姜军:“姜叔叔很帅,今天格外帅。”
姜军直摸后脑勺:“你这小嘴从小到大都甜,太会夸人了。”
许久领着他们到座位上休息,刘淑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包,往许久手里塞:“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这是姨和你叔的一点心意,想买啥就买点啥。”
许久没有拒绝,也拒绝不掉,接过来:“谢谢淑然姨。”
这时,许久才去看姜衍之,他一直安静着,没有打扰她和刘淑然他们说话。
姜衍之手里托着一只礼盒,立刻主动递过来。
许久的目光在礼盒上停了一瞬,上一世姜衍之来的时候,也是带着这样的礼盒,她没有接,反而是为了羞辱他,给打翻了。
礼盒里面的裙子、钢笔和电子宠物散了一地。
许久伸手把礼盒接过来,说:“我晚点再看。”
姜衍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
大厅的灯暗了下来,现搭的台子上亮起了灯,许永成在台上站定,手掌朝下压了压,示意来宾安静。
许永成扶了一下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今天是我女儿十八岁生日,感谢各位亲朋光临。我这个女儿从小懂事,办事稳妥,许多事比我这个当父亲的想得还周全……”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许久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徐上台,接过话筒,还没开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方雪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裙,正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肩,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许珍跟在她身后,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发尾微卷,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许久的身上。
来了。
大厅里的气氛在方雪母女俩走进来的那一刻已经变了,只见许珍穿过人群,朝着台前的方向走来。
秦朔张大嘴巴:“天啊,这是啥情况?”
郑哥说:“断亲了还跑来,能是啥好事?”
“妈耶,这是只能在有钱人家能看到的场面吧?”
姜衍之打在秦朔的后脑勺上:“盯着点,别出事。”
秦朔忙点头:“放心,我绝对把大老大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许久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动作,她不知道她们要唱哪一出,但只要她俩出招,她都会一一接住。
忽然,许珍加快了脚步,猛地冲上台,站在话筒前,声音尖利地说:“你们不要被这个小贱人骗了,她就是一个毒妇,算计我和我妈妈,让我们和我爸离心,把我们赶出许家!”
许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许珍,没想到这对母女费尽心思来到这场生日会,竟然选了最下等的方式来对付她。
根本不需要她动手,她们已经在自掘坟墓。
许永成脸色沉了下来,直接抬手朝门口方向一指,声音不高:“你们俩马上离开这里。我早就和你们断了关系,不要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许珍尖叫着:“本来不该是这样的,该滚出许家的人是她,是她不知检点和小混混厮混,是她不学无术惹我爸讨厌,该落魄一生的人是她啊!”
台下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偏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不知道许珍是怎么了。
许珍红着眼瞪着许久:“我都梦到了,该死的人是你,许久,你明明在医院昏迷不醒,为啥会好好的站在这里?!”
“这人是不是疯了?”
“说什么梦不梦的?”
“估计是疯了吧?”
“谁让她一天天只想着害自己妹妹,遭报应了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唯独许久愣愣地站在那,惊愕地看着如疯魔一般的许珍,恍惚意识到一件事,许珍所说的话。
许珍竟然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
两名保安已经从侧门走了过来,一人一边,架住了许珍的胳膊。
许珍被拉着往后退了两步,猛地挣开一只手,从外套侧袋里抽出了一把短刀,朝着许久的方向扑了过来。
刀尖在灯光下银光一闪,许久还处于震惊中,忘记反应,一股力道从身后过来,将她拉倒一侧,顺利地避开了许珍的冲势。
许珍收不住力,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刀尖在她落地时扎进了自己的侧腹。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许珍“啊”地大叫,手捂着伤口,指缝间渗出一小片红色。
方雪立马冲上台,扑在许珍身边,用手按住了她腹部渗血的部位,声音尖利:“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有人拨了电话,方雪慌忙摁着许珍的伤口,哭嚎着:“珍珍,你千万别有事,你看看妈妈。”
许久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幕惊到不知如何反应。
姜衍之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还好吗?”
许久猛然抬头,才发现刚刚拉自己的人是姜衍之。这会儿的功夫,刘淑然和姜军也冲上了舞台,挡在她身前,避免再有意外。
秦朔他们则上前控制许珍:“不要动,你涉嫌故意杀人!”
台下乱哄哄的,通通被这戏剧的一幕吓到,纷纷看向许永成。
救护车赶来,许珍被抬上担架,方雪哭着一块离开,临走时,还不忘骂道:“许永成,你没有心,珍珍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咋能这么狠心?”
许永成咬牙:“谁逼她陷害自己妹妹了?谁逼她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了?自作孽不可活。”
方雪喊:“你又好到哪里去?我无名无分跟你这么多年,看着你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你不甘心又叫我陪你创业,你老婆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我的床上,你孩子想要爸爸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陪珍珍坐旋转木马!”
许永成的老底被掏了出来,脸色黑到了极致,冲着保安喊:“把他们赶走。”
“许永成,现在装啥慈父,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你谁都不爱,你只是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畜生。”
方雪母女狼狈离场,宾客们陆续散场。
许永成狼狈地站在门廊下,目送着一辆辆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许久,张了张嘴:“久久,对不起,是爸爸没处理好这件事,毁了你的成人礼。”
许久静静地看着他,转身往外走。
许永成攥住她的手腕:“久久,爸爸是爱你的,过去只是……”
“爸。”
许永成怔住,看着许久。
许久抽回自己的手腕:“方雪没有说错,不是吗?”
许永成还想要辩解,许久已然走出了院子,姜衍之一家等在门外的车边。
许久走过去,手里只拎着姜衍之送的礼盒,别人的礼物她都没有拿走。
姜衍之拉开后座车门,许久弯腰坐进去,礼盒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盒盖边缘。
车子驶出别墅区,雪开始下了,只是零星的几片,在车灯前缓缓飘落。
刘淑然坐在副驾驶座,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说:“瑞雪兆丰年啊。”
许久看了一眼车前路灯光柱里那些正在落下的白色碎屑,身体微微绷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冲着姜军说:“姜叔叔,开慢一点。”
姜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好嘞,下雪路滑,确实危险。”
回到刘淑然家楼下,刘淑然没有急着下车,回头和姜衍之说:“儿子,快带你妹妹上楼,别冻着了。”
房间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线铺满整间屋子。
姜衍之把她的外套挂好,又给她倒了杯热水:“缓一缓。”
许久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缓缓地摩挲着:“你听到许珍的话了吗?”
“嗯。”
“许珍说她梦到了上一世的事情,这难道就是老人家说的,不止我一个变数?”
姜衍之靠着桌沿,安静地听完,说:“也许。”
许久恍惚了,不知道许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觉醒?又有点庆幸,许珍觉醒得晚,没有造成不可逆的结果。
姜衍之再次开口:“上一世的你,被赶出许家以后,一直一个人吗?”
许久抬头,反问:“不然呢?我真的要和哪个黄毛未婚怀孕吗?”
说完这句话,许久也笑了一下。
姜衍之走过去,伸手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辛苦了。”
许久把脸埋进他衣料里,声音有些闷:“许珍那边应该不会轻易再出现了,杀人未遂不会轻判。”
门被敲响了,刘淑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贝贝,出来一下。”
姜衍之松开她,拉着她一起走到客厅,看见姜军正把一只裱花蛋糕端到桌上,蛋糕上插着十八根蜡烛,火光亮着,在空气中轻轻地颤动着。
许久一时没了动作,忘了反应。
刘淑然走过来牵她,说:“生日快乐,贝贝。”
许久的眼睛被烛火刺了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刘淑然有点慌:“哎哟,咋哭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个蛋糕?这个点太晚了,我和你叔叔走了好几家,就这家还开着,咱们将就点,明天姨给你买更大更漂亮的。”
许久笑着抹了一把眼睛:“我很喜欢。”
姜军走过去关了灯,刘淑然拉着姜衍之唱生日歌。
许久抽了抽鼻子,昏黑的环境里,听到姜衍之说:“该许愿了,贝贝。”
刘淑然也说:“许愿吧。”
许久闭上眼睛,默默地许愿,吹灭蜡烛,灯光再次亮起,她拿着刀把蛋糕切成均匀的小块,分给他们。
刘淑然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面还卧着一颗荷包蛋:“来,吃了面,健康又长寿。”
许久把面挨个分出去:“一起长寿。”
刘淑然笑着点头:“好好好,咱们贝贝长大了,以后就是大闺女了。”
吃完蛋糕吃完面,刘淑然和姜军一块收拾了碗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
许久牵着姜衍之走回房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低头攥了攥他的手。
姜衍之回握她的手:“我今天不会出门,说好一直陪着你,不会失言。”
窗外雪花还在落着,一片接着一片,窗沿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许久站起身,拉着姜衍之下楼,推开单元楼门,站到台阶上:“这是初雪。”
姜衍之“嗯”了一声:“怎么了?”
这个时候,还没有关于初雪的浪漫说法。
“有人说,初雪这天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下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雪落在她弯曲的背上,落在他满是血的身体上。
这一世,雪落在他们的头顶上。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一小滴水珠。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了她额前的刘海,身侧的姜衍之动了动,抱住了她。
“贝贝,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来做你的家人,你的爱人,好吗?”
许久转过身,扑到姜衍之的怀里,笑眯了眼:“好啊好的。”
不知道谁家的挂钟,“当当”地响了,零点已过,他们来到了第二天。
两个人并肩上楼,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客厅里还留有蛋糕甜腻的味道。
姜衍之把她送到卧室门口,松开了她的手,走到隔壁的房间,回头和她说:“睡吧。”
许久跟着挪过去,扯过姜衍之的衣领,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做个好梦,男朋友。”
姜衍之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面红耳赤地说:“嗯,你也是。”
说完,他推开门,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
许久笑了一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回到学校时,周萌的表情不太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见到她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昨晚睡得好吗?”
许久想了想姜衍之,笑着:“挺好。”
“真羡慕你,我昨天几乎没睡,闭上眼睛就是许珍朝你扑过来的画面,还有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太吓人了。”
这的确是许久没想过的事,更没想到会给周萌留下阴影。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周萌摆摆手:“这又不怪你,真没想到许珍居然是这样的人。”
“反正已经过去了。”
周萌搓了搓胳膊:“我妈一会儿来接我,说要带我去庙里拜拜,怕我冲撞了什么东西。”
许久点了一下头:“那挺好的。”
周萌又犹豫着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也去?毕竟许珍是奔着你来的。”
许久摇摇头:“不用。”
毕竟她见过场面远比血泊更大,如果让周梦知道她还解剖尸体,估计会直接尖叫出声。
过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喊:“周萌,校门口有人找你。”
周萌收拾好书包,朝门口走去,还不忘和许久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上午过得平静无波,卷子讲完一张又一张,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督促着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许久在食堂吃完饭,正要回教室,手机“滴滴滴”地响了,这个时间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接起电话,周萌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急促带着点哭腔:“许久,出事了……”
“你别急,慢慢说。”
周萌声音发颤:“我……我在寺院后面,发现了一颗脑袋。”
许久脚步一顿:“你在哪?”
周萌深吸口气,哭得更大声了:“我……现在在寺院里,我……跑回来借的电话。”
许久还算镇定:“好,你别怕,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许久一边给姜衍之打电话说情况,一边快步穿过操场,跑出校门。
她拦了辆出租车,和司机说了目的地,收起手机。
车子沿着街道驶出城区,穿过逐渐变得稀疏的街道和更窄的路面,一路蜿蜒向上,寺院门口停了不少车。
出租车只能停到距离门口百米的距离:“姑娘,只能到这了,前面调不了头。”
“谢谢师傅。”
这家寺院处于半山腰,香火一直很旺,许久下车往上走,看到了停在门口的刑警队的车。
许久走进院子里,看到不少人围在后门的方向,寺院的工作人员和秦朔堵在门口:“大家向后退,不要往前冲。”
“大师,后山真的发现尸体了吗?”
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姜衍之看到了她,朝着她走过来。
周萌也眼尖看到了她,“蹭”地冲过来,撞进了许久怀里,力道不轻。
许久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姜衍之伸手撑了一下她的腰,才算稳住:“小心。”
周萌搂紧许久的腰,声音发抖:“你可算来了,我快要吓死了,太恐怖了!我就是踢了一脚那个石头,然后就看见一双眼睛跟我对视!”
许久拍了拍她的背:“冷静点,慢点说,你在哪里发现的尸体?”
周萌颤巍巍地抬手往后山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位置离得远,看不清具体位置,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向上,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干枯的草丛。
许久说:“带路。”
周萌犹豫了一下,但看见许久迈步走了,也只好跟上去。
后山的路不算陡,但地面铺着落叶和碎石,加上昨晚下过雪,脚踩上去微微打滑。
周萌跟在许久身后,小声说:“就在前面”。
许久放慢步速和她并肩走着:“你怎么会跑到这个位置?”
周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许久说:“不要瞒着警察。”
周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偷偷听到我妈问大师结婚的吉日。她来这不是为了我做噩梦的事,是想把我嫁给村子里的老光棍换钱。”
许久没有接话,想起了上一世,周萌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学校,后来回来时只说家里有点事,没有再提过。
她当时没有多问,现在忽然明白了那段时间是什么。
周萌吸了吸鼻子:“我肯定不会嫁给他,我的婚姻我要自己做主。”
许久“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周萌拽住了她,指着坡上一块翻起的地面:“就……就在那儿。”
几个人围过去,地面上确实有东西,半埋在泥土里,一部分被落叶覆盖,边缘露出一道弧形的白色轮廓。
郑哥蹲下身,戴好手套,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和落叶,露出了完整的颅骨。
尸体出现明显的高度腐败,面部塌陷,皮肤呈现出黑褐色,面部肿胀变形到无法辨认,嘴唇外翻,眼球突出,舌头顶出嘴外,整个头颅比正常状态大出近一倍。
皮肤表皮剥脱液化,有黏稠的深色液体渗入周围的土壤,在尸体下方的地面上会形成明显的土壤浸染层。
周萌再看一眼,仍旧吓得尖叫。
郑哥拍完照片后,姜衍之和秦朔拿着铁锹,沿着脖颈处往下挖,陆续挖出了更完整的躯体和几片衣物残片。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闻到浓重的腐败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种带甜腻感的腐臭味。
跟上来的大师嘴里一直念着“阿弥陀佛”。
许久走过去,和李明远一起蹲在尸体边,一一检查。
李明远根据尸体表征,下了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周左右。”
许久掰开死者的口腔,甲状软骨断裂,舌骨骨折:“初步判断,死者死于勒杀。”
说完,许久动作一顿,想起了什么,当即挑开了死者残破的衣服,只见死者的胸腔被锐器划开,恶臭阵阵袭来。
周萌再也控制不住,拄着树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许久屏住呼吸,拨开腐败的肠道。
李明远的手停在那,看了眼许久,又去看一旁的姜衍之,说:“死者心脏缺失,切口平整利落。”
侯超没有停止杀人,他只是把尸体藏了起来。
粉饰太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这……这……这……”
秦朔一连说了好几个“这”, 脑袋瓜子嗡嗡的:“这是啥情况啊?”
姜衍之回:“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侯超啊。”
“脑袋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没听到老李说死亡时间是三周左右吗?”
秦朔掰了掰手指头:“咱们才跟踪了十几天, 怪不得呢。”
姜衍之扶着许久站起来, 给她揉了揉膝盖。
许久有点不自在地跺了跺腿,往旁边挪了挪, 小声说:“姜衍之, 你干嘛啊?”
“怕你膝盖疼。”
“我之前蹲那么多次也没见你给我揉膝盖。”
“哥哥不能这么对妹妹, 男朋友可以。”
许久“咦”了一声,捏住姜衍之的耳朵:“我怎么才发现你这么肉麻啊?”
姜衍之轻嗯了一声, 捏了下她的小腿肉以示她刚刚躲开的惩戒。
许久看着放在裹尸袋的尸体,又去看埋尸的坑和被周萌踢出一边的石头, 微微眯了眼,往坡上看了看,又看到了两个差不多模样的石头。
“再往上看看。”
秦朔抻长脖子:“大老大, 你怀疑还有尸体?”
“我感觉有。”
“不能吧?”
姜衍之提着铁锹走到另外一个石头边,把石头铲到了一边,再一铲下去,看到了一缕近乎风干的头发。
他脸色一变,抬了抬手:“郑哥,这里。”
郑哥脸色一变, 拿着相机往上走,地上有雪, 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生怕一脚踩偏了,滑到坡下。
秦朔捂着嘴:“还真有。”
尸体埋得并不深,只能一点点轻铲, 一点点露出完整的尸骨。
姜衍之又往上走到另一个石头边,一铲子下去,果然,又有一具尸体。
三具尸体从寺院后门绕至前院运离,不少烧香拜佛的人看到,不敢靠近,只能远观低语着问什么情况。
师傅们不语,只是一味地“阿弥陀佛”。
李明远跟着车一块回刑警队,进行后续的解剖工作。
姜衍之和许久留在寺院,负责摸排走访,周萌作为第一发现人也成为了被问话的对象。
周萌捂着肚子,喉咙只剩下酸水:“我当时就是无意识地往这边走,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就觉得脑子乱乱的,一想到我妈的所作所为,一激动就踢在了石头上。”
“你上下山的时候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吗?”
“没有,当时就我自己,”周萌一言难尽地看着许久,“许久,你……你刚刚对尸体做那些是在干啥?”
“验尸。”
周萌又捂着嘴:“我的天啊,你……你咋还会这个啊?”
许久拍拍她的肩膀:“去找院里的师傅给你看一看,别再继续做噩梦了。”
周萌脸色更难看了,看许久的眼神,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许久和姜衍之去找寺院的负责人,也就是刚刚一直帮死者“超度”的大师傅。
师傅说寺院的后门平时只有白天会开门,因为后山有一些流浪猫,院里的小和尚会放些粮食,今天白天开着门是因为昨夜下了雪,怕山里的小猫出事专门留的门。
许久问:“去后山还有别的路吗?”
师傅指着高墙之外,说:“只要从外边的小路就能绕上去,夏天的时候不少人过去爬山,到山顶看日出。”
“十二月五六日,十一月中旬和十月二十四五日,这几个大概的日子,有听到后山有什么动静吗?”
师傅摇头:“没听到,一直以来都很安静。”
他们把寺院的每个人问了个遍,他们都没有听到过后山有什么动静,埋尸的地方偏离小道,况且天气冷下来以后,连爬山的人也没有,更难有人注意到有人埋尸。
问了一圈,毫无所获,但也在意料之中。
两人从寺院中走出来,没有高墙的遮挡,风从山脚方向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湿泥土的气味。
许久裹紧外套,抬头看向小路。
说是小路,实则连台阶都没有修葺,完全是被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土径,窄得只容两人通过。
路面上覆着一层昨夜积下的雪,原先可能存在的脚印、车辙、拖痕全被平整地盖住了,连同罪恶一并掩盖。
姜衍之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确认她的位置,有一段坡度稍陡的地段,他停下来,朝她伸出手。
许久握住他的手,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路向上,花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走到埋尸处。
如果是凶手在夜间背着尸体沿同一条路行进,不会比他们更快。
除非借助工具。
可小路这么窄,能通行的只有摩托车和自行车,摩托车动静不小,埋了三次尸,寺院里的人不会一次都听不到。
那凶手能用的只能是自行车了。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下了山,许久在寺院外围走了一圈,庭院门口只有一盏老旧的照明灯,连着墙上的电线,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监控探头。
回程的路上,姜衍之开车,许久负责留意沿路的建筑和设施,只有一个路口的道路监控,能拍到上山的所有车辆。
回到刑警队开案情会议,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埋尸坑,用来埋尸点的石头,还有三具尸体。
姜衍之把从后山勘查结果说了出来:“埋尸点距离寺院后门约一公里,推测凶手借助自行车作为运尸工具,在夜间进行埋尸。”
小张说:“这凶手咋想的,为啥费劲吧啦把人埋后头?”
初步尸检报告由李明远亲自送了过来,三名死者的面容毁坏严重,根据骨龄和牙齿情况判断,三个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二岁左右,前两位死者血型为A型,第三位死者为B型。
死亡时间和在现场判断的差不多,分别是,三周前,六周前和九周前。
老赵皱眉:“这咋和崔品旺杀孩子的规律一样?”
李明远认可地点头:“杀人间隔是相同的,三名受害者分别失去了肝脏,肾脏和心脏。”
“又是‘以形补形’。”
秦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一定是侯超干的!”
苏昌盛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有证据吗?”
“手法一模一样!”秦朔的语速有些急,“勒杀后取内脏,和九年前的案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苏昌盛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排除模仿作案的可能。”
“不是模仿,”许久接话,“杀人手法一致,只是比以前更精进了。比起九年前的案子和武翠兰一案相比,凶手的熟练度完成了质的提高。”
苏昌盛没有反驳许久:“当务之急,先确认死者的身份信息,然后才能把这条线和侯超连到一起。”
许久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几道凌乱的线条,试图从中捋出一条可以调查的线。
郑哥说:“是不是可以查一下侯超的体检报告?他再次杀人会不会是因为他‘旧疾复发’了?”
姜衍之否认了这个调查方向:“侯超不会去正规医院,他太清楚自己一旦出现在医院的系统里,就会被追踪到。他现在的身份是冯显民,户籍、身份都是清白的,他不会自己把这层保护捅破。”
侯超当年连卫生院都不去,在赤脚医生那给自己确认了病情,又用了“以形补形”的方式给自己治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契机使他病情好转,但再度犯案一定是因为身体又出现了症状。
会议室里迟迟没人发言,全都愁眉苦脸地看着白板,企图从中发现点蛛丝马迹。
许久的笔尖停下来,抬起头,说:“最后一具死者于三周前死亡,侯超该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苏昌盛站起身,厉声道:“盯死侯超,左右也撕破了脸皮,直接守门口,他就是放个屁都给我听真亮的,知道了吗?”
“收到!”
会议结束后,许久没有立即离开,始终看着手里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三名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前两名受害者都是A型血,第三名是B型。
她在B型那一栏上用笔尖圈了几圈,重复了好几次,侯超是A型血,除了她妈妈的“错误意外”,杀害的人都是A型血。
为什么九年后又选了一个B型血的人,也杀错了吗?
许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侯超的名字旁写下了冯显民的名字。
“我们要查冯显民的医疗记录。”
老赵“啊”了一声:“不是说侯超不会看病吗?”
“我们要查的是真正的冯显民,侯超是A型血,冯显民未必是,如果我们找到冯显民的医疗记录可以佐证这点,就能拆穿侯超的身份。”
任务很快分了下去。
宋哥于哥负责盯住侯超的动向,郑哥和秦朔配合调查死者的身份信息,陈昊天调取三个死者死亡时间段内通往寺院路口的监控画面,老赵和小张则跑医院查找冯显民历年来的医疗记录。
姜衍之和许久再次出发,前往周国强的家。
周家仍旧大门禁闭,她派来的五个人严严实实地守在外边,看到许久时,点了点头。
许久上前敲门,自报家门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吃闭门羹。
周国强开了门,站在门内,看了一眼许久,目光又掠过她身后的姜衍之,脸上没有惊讶,似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来,侧开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两个人进到院子,重新关上了大门,一路进了屋子。
周国强招呼他们坐下来,开口问:“你们能保护我们多久?”
许久开口:“直到抓住凶手。”
周国强冲着许久说:“你跟我进屋。”
姜衍之跟着站起身,不放心地拉住许久的胳膊。
周国强说:“你在外边等着。”
许久拍了拍姜衍之的手,跟着周国强走进里屋,屋子里光线昏暗,看不到一点光。
周国强熟练地走到床边,伸手点了蜡烛,烛火轻晃,看清了躺在床上熟睡的陶丽。
陶丽没有安全感,整个人蜷在床上,怀抱住自己。
周国强凑到陶丽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陶丽点点头,动作缓慢地侧过身,直挺挺地躺平身体。
周国强的手伸向陶丽的毛衣下摆,撩开毛衣,陶丽的身体微微绷紧,不适应地想要挣扎。
许久一下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陶丽胸腔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长疤,从锁骨一直延续到腹部:“怎么会……”
“当时我但凡去晚一步,丽丽就死了,”周国强的声音很小,全是自责,“我也后悔,怎么不能再早一点,那样她就不用遭这份罪,当时我们真的以为她会死。”
“我们太害怕了,怕凶手知道她活着再对她动手,只得瞒下来,我们没想害别人,只是怕死。”
许久目光不忍地从伤疤上移开,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妈妈是第二个受害者,我会抓住凶手。”
这回换成了周国强震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许久扯了扯唇:“我会抓住他,不再给他伤害其他人的机会。”
两个人从卧室里出来,姜衍之等在门口,上前一步拉过许久,以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许久朝他摇头示意没事,拉着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先听周国强说。”
周国强的状态和进卧室前完全不同,看向许久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怜爱,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水,缓缓开口:“丽丽是我当晚骑摩托送到市医院的,情况很危机,抢救了五个小时才被推出来,醒过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就不太好,看到我和叔叔都害怕,一直叫我们滚。”
“医生说丽丽受到了刺激,男性暂时不要靠近,那两天叔叔阿姨一直以泪洗面,阿姨试着问凶手是谁,丽丽抵触得很厉害。”
周国强似乎回忆到了那段时间的悲痛,身体忍不住发抖。
许久把水杯往前推了推:“你慢慢说。”
周国强接过来,握在手上:“第二天晚上丽丽精神状态好了点,和我们说她看清了凶手的脸。”
许久轻声说:“是侯超对吗?”
周国强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查到了。”
“查到了,那抓到了吗?”
“没有。”
周国强激动了几分:“怎么会?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还放任他在外边?”
“他假死脱身,现在改头换面,顶替别人身份,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是侯超。”
周国强嘴唇动了动,脸因为怒气憋得通红,垂头自问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一个杀人犯,凭什么光明正大的活着,受害者却只能躲躲藏藏?”
许久把自己的手机号推过去:“我们会找到证明他是杀人凶手的证据。如果陶丽还能想起什么,记得联系我们。”
“我会趁着她清醒的时候问问。”
从周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昏昏沉沉的色调,两个人没有停顿,直接奔着侯超的饭馆走去。
饭馆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门前的台阶上铺开一小片,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混着酱油和热油的饭菜香气。
侯超正在后厨里忙,锅铲碰撞的声响隔着一道布帘传出来,夹杂着油锅滋滋的声响。
许久和姜衍之在距离后厨不远的空桌边坐下,小梅拿着菜单跑过来:“小许警官,你俩吃点啥?”
侯超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道油渍,看见是他们,像是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起来:“挺长时间没看到你俩了。”
许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最近忙。”
侯超用围裙边沿擦了擦手:“忙什么呢?我看你们今天一大早就出动了好几辆车。”
许久双手在半空中画了巨大的圆,说:“遇上大案子了。”
侯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案子?”
许久接过小梅递来的菜单看了看,冲侯超说:“侯老板,点菜吧。一份地三鲜,一份溜肉段,再来一份羊肉蒸饺。”
侯超没有动作:“许法医,你叫错了,我姓冯,不姓侯。”
许久抬眼,看着侯超:“哦,叫错了,别介意。”
侯超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后厨。
小梅不明所以,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小许警官,你刚刚咋管老板叫侯老板啊?”
许久干笑:“叫错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有啥我不知道的事呢。”
许久来了兴趣:“是你知道啥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那我知道的可就多了。”
后厨那道半掩的布帘边缘轻轻晃动,像是有人正在帘后偏着头朝这边看。
许久饶有兴趣地问:“都知道什么?”
小梅压低着声音:“我们老板经常多给送菜师傅钱……”
“小梅!”侯超从后厨探出头来,打断了小梅的话:“上菜!”
“来了来了。”
小梅被叫走了。
许久看着紧绷的侯超直笑,看样子是真的很怕小梅说出什么,而小梅所说的送菜工,应当就是每天早上来送菜的那个工人。
侯超多给对方钱了吗?为什么?
许久收回目光:“这家店在三十年后还开着。”
姜衍之愣了下,反应过来许久在说什么,看着面前刚过十八岁的许久,想着她口中的三十年后,有点错乱。
“老板一直是侯超吗?”
许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店,而且我加入刑警队的时候,进出很严苛,他也没有进来送过餐。”
“那你对他没印象很正常。”
“如果那时候就知道他是凶手,我会天天来吃他家的饭,把他研究透了。”
姜衍之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发顶:“跟你没关系,谁能想到凶手会是和队里的人打了那么久交道的老熟人。”
侯超端着一屉蒸饺走出来,弯腰往桌角放,许久忽地抬起手,朝着他的后脑勺抓去。
侯超吃痛,捂着脑袋往后退:“你干什么?”
许久摊开手,掌心躺着有一把头发:“我看到你掉了好多头发。”
侯超一把从她手里夺走那几根头发,声音压低:“许法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偷我的头发去做DNA鉴定吧?”
许久语气不急不慢:“侯老板知道的真多。”
侯超冷笑了一下:“你准备拿我的DNA跟谁比对?”
许久微微侧了一下头,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确实不好鉴定。你父母早亡,儿子也死在那场火海里了,没什么人能比对了。”
“许法医,你别乱说啊,我儿子还好好活着呢。”
许久轻轻“嗯”了一声:“冯显民的妻儿,确实应该活着。”
侯超没有说话,脸色变了又变。
许久接上:“不如拿你的DNA和冯显民的儿子比对一下?”
侯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敢动他试试。”
“开玩笑的,侯老板别激动啊,我都不知道你把他们藏哪儿了。”
侯超盯着她看了几秒:“许法医,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怎么死的我知道,但你就不一定了。你的身体应该又要不行了吧?你照镜子了吗?你的脸色蜡黄,眼眶发青,眼白发白,头发脱落,是不是肾脏、肝脏、心脏都出了问题?”
侯超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你少胡说八道,我身体好得很,你死了我还活着。”
说完,侯超回了后厨,许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发,无所谓地抖抖手,夹起刚出锅的蒸饺,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后续的菜是小梅端来的,没敢多看许久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慢用”,便转身快步走回了柜台后边。
许久不知道小梅的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想要过去问什么情况,却见小梅惶恐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牛鬼蛇神。
姜衍之也微微蹙眉:“估计是侯超搞的鬼。”
“侯超真是做贼心虚,生怕小梅透露出什么。”
许久想了想:“那是不是意味着,小梅真的知道些什么?”
邻桌的闲聊声就在这时传了过来,正巧落到许久的耳中。
“听说了没?寺院出事了?你说那杀人犯也不知道咋想的,那么一个念佛的地方,居然杀生。”
“咋能不知道,闹得不小。”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后续的扩建。”
“能有啥影响?该咋建咋建,边上建的那些新房子,哪个底下没压着几副棺材?”
“扩建?那片地可不算大吧,往哪扩?”
“往山那边扩呗,听说那片地都开始测了。”
邻桌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许久手上的筷子掉落,猛地站了起来。
姜衍之抬起头:“怎么了?”
“不对劲。”
“上一世寺院确实扩建了,但那里并没有挖出尸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你想说发生了变故?”
“对, ”许久掰着手指头,“你记得烟厂发生火灾的那晚吗?”
姜衍之点点头,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时他还讶异许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许久把上一世原本发生的案子说了一通, 继续说:“因为我的插手,烟厂工资没有失窃, 但孙文胜却趁着这个机会杀人, 还有振江小区也是, 因为我的缘故,尸体被发现的日期提前了一天。”
姜衍之认真听着:“你想说这次的埋尸案也是因为你?”
许久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我邀请周萌来参加我的生日会,她才受到惊吓和妈妈来到了寺院发现了尸体, 但是,尸体并不是因为她出现才出现的,而是在九周前就存在了。”
“你是说, 这个变故是因为侯超。”
“对。”
姜衍之一时没有说话。
许久深吸口气,看向后厨的方向:“有没有一种可能,侯超也像许珍一样做了有关上一世的的梦,或者像我一样重生了?”
“如果他和你一样重生,和你了解到的信息差不多,为什么还要把尸体埋在寺院后山?就算这次没有周萌, 也会有之后的拆迁,也难保在某一场大雨过后, 尸体被冲出来。”
“我暂时想不出来。”
“那就先吃饭, 吃完慢慢想。”
从饭馆出来时,夜风迎面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许久把外套拉到了顶, 整张脸都埋进衣服的毛领里,视线落回店里,从始至终,侯超都没再从后厨出来。
侯超是变数,和许珍一样。
她需要知道侯超的情况,只有知己知彼才能不陷入被动。
“许珍现在在哪里?”
姜衍之说:“在市医院。”
“那我们去医院。”
病房门口有警察守着,看见他们过来,打了招呼,说了许珍现在的情况后,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推开进去,见方雪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苹果和刀一起掉在床单上,刀子砸在床沿上弹了一下。
方雪见到许久,情绪翻涌,整个人扑过来,指甲几乎刮到许久的脸上:“你个小贱人,咋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姜衍之的动作更快一些,侧身挡了一下,把方雪隔开:“我们来找许珍。”
“我女儿被你害得差点死掉,你还来找她干啥?你们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
病床上的许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和昨晚那个冲上台拔刀扑来的疯魔状态不同。
许珍的目光落在许久身上,有气无力地嘟囔:“为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许久朝着许珍走去,方雪以为她要伤害许珍,扑腾着要来抓许久。
姜衍之冷声开口:“不想被请出去,就安静地待着。”
方雪朝着许久怒声道:“你敢伤害我女儿的话,我就撕了你。”
许久站定在床边,看着许珍:“你什么时候做的梦?”
许珍的目光微闪:“你相信我?”
许久点了一下头。
“他们都说我疯了,让我接受现实,可明明我该进到公司,嫁个老实人,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梦?”
“和向文峰闹开后,我就梦到过一次,很模糊,我只当是梦,直到前几天我忽然晕倒了,就梦到了清晰的。”
“你的梦截止到什么时候?”
许珍的目光重新落回许久的脸上,声音暗淡:“二零二七年元旦,你死了。警察打给爸,问他要不要出席你的葬礼。”
竟然是二零二七年?
许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挣扎地想要起身,手指直指许久:“你也梦到了是不是?所以你才算计我!你害我一无所有!”
“不是你先算计我的吗?你们先离间我和姜衍之,又离间我和许永成,把我养废了,断了我的退路,我只是把你们做的事还给了你们,你们就受不了了?”
许珍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处的纱布渗出一小片血迹,方雪急着跑过来,摁住许珍:“别动了,再动伤口破了,又要重新缝了。”
“妈,凭啥这个小贱人可以得到一切?”
“别再闹了,你都要进局子了。”
“我不甘心,妈,这些都该是我的啊……”
许久不再听,从病房里退出来,和走在身旁的姜衍之说:“你听到了吧?许珍的时间点不一样,我是二零二六年八月遇袭,可许珍梦到的却是二零二七年,我和她之间有时差。”
见姜衍之不说话,许久接着说:“寺院改造的时间是二零零四年,会不会侯超梦到的是二零零四年前,所以不知道寺院改造的事?”
姜衍之还是不说话。
许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发什么呆?”
姜衍之攥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你是怎么回来的?”
“什么怎么回来的?”
“你没告诉我你能重生回来是因为受伤。”
许久舔了舔唇:“这又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回来就好了。”
“贝贝,不要对我说谎。”
许久实在受不住姜衍之威压的目光,小声说:“那天我解剖了一具和我妈妈死因一样的尸体,申请旧案重启,去墓地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时候,被人偷袭了。”
姜衍之听完,眼睛有点红,侧过身抱住了她:“辛苦了,一个人长大。”
“其实并不辛苦。”
许久在姜衍之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麻木的,上学考试上学考试,上了大学亦是如此。
她不交朋友,没有爱好,除了在图书馆就是在宿舍,实习期的时候,学校为她们分配,在听到去刑警队做法医时,所有同学避而远之,只有她是主动举手的那个。
去到刑警队后,她整天泡在解剖室,没有案子的时候就回家睡觉,生活圈窄到只有共事的同事。
她知道有人背后议论她,说她没有人情味,活得像人机。多活的那些年,好像于她而言只是循环往复。
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白活了那么大岁数。
反而是重生回来,她的人生才开始鲜活。
回刑警队的路上,姜衍之的手机响了,是秦朔打来的,说找到了第三个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唐蕊,二十二岁,哈城大学大四学生,本地人。最近在找实习,偶尔回校住,偶尔回家住,父母在十二月七号报的案,说女儿失踪了。警方立案后,在校附近和家附近进行了寻找,并未发现唐蕊的踪迹。
许久问:“联系家属了吗?”
秦朔说:“她的父母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两个人走进大厅,唐蕊的父母也到了。唐母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见有人进来,立刻站起来:“蕊蕊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啊?”
许久站定:“还需要你们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
唐母的身体晃了一下,唐父扶住了她的胳膊:“先别哭,万一不是咱们蕊蕊呢。”
唐母点点头,自我安慰:“是啊,也许不是咱们女儿。”
秦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示意二老跟他去认尸,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唐父唐母回来时,唐母的眼睛已经肿了,纸巾在手里被捏成了一团。
唐父的脸色也不好看,勉强撑着精气神,坐在桌子对面。
许久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唐蕊失踪前,在做什么?”
“蕊蕊最近在找工作。”
“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工作上的事?”
唐母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就是知道她跑了好几家都不太合适,五号那天她回家,说有个工作不错,打算六号去看看。六号那天她说看完之后回来告诉我们结果……谁知道她当天根本没回来,第二天我们就报了警。”
“她有没有具体说是哪家公司,或者什么岗位?”
“没有,”唐母摇了摇头,“我们也没仔细问,孩子大了,问多了怕她不高兴。”
许久又问:“那段时间她有没有提起过新认识的朋友?”
唐父说:“没有,她提到的总是那几个室友。”
许久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唐蕊的血型,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唐母想了一下:“她去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过,回来跟我说她是B型血。我还跟她说,那我和你爸肯定有一个人也是B型。”
“知道她血型的人多吗?”
“应该不少吧。前阵子她还跟我说,学校门口有人搞血型活动,A型血可以领一袋皮豆,B型血可以领酒心巧克力,AB型领面包,O型血领大白梨。她还叫我和他爸一块去,结果我们过去的时候,摊已经没了。”
许久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停了一下:“唐蕊有没有提过这个活动是谁办的吗?什么人?”
唐母摇了摇头:“她就说有个活动,没提是谁办的。”
许久问:“唐蕊的室友,你们有联系方式吗?”
“有。当时就是她们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蕊蕊没回宿舍。”
哈城大学的校门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路两旁的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
临近期末,学生们步履匆匆,有人抱着书快步走过,有人低着头边走边翻笔记,没有人朝他们多看一眼。
许久和姜衍之穿过校园,直奔教学楼四楼的校长室。
校长室里暖气很足,还有三个女生等在里面了,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有人攥着书包带子,有人不停地搓着手指。
他们刚走进去,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闪烁,有一点猜到答案但还不敢确认的紧张。
校长站起身,给许久他们介绍:“警察同志,这就是唐蕊的三个室友。”
戴眼镜的女生先开了口:“是蕊蕊出了什么事吗?”
许久点了点头。
眼镜女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声音颤抖:“怎么会这样……她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
许久没有急着问,等了几秒,等那道哭声被收住,才开口:“唐蕊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戴眼镜的女生说:“她其实有点焦虑,因为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找到了心仪的实习,她一直没着落。”
旁边长发的女生也说:“对,但她失踪前说认识了一个朋友,可以帮她介绍一份不错的工作。”
许久的目光转向她:“这个人是谁?你们见过吗?”
三个人同时摇头。
“不知道是谁,也没见过。”
戴眼镜的女生说,“她没提过名字,只说是朋友介绍的。”
许久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方向,话头转了一下:“校门口那个血型摊位,你们知道吗?”
戴眼镜的女生点了一下头:“知道,还是我跟唐蕊说的。”
许久蹙眉,问:“你们宿舍都去换过东西吗?”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
戴眼镜的女生指了指自己:“我换了面包,小鱼也换了面包。”
旁边短发的女生说:“我换了大白梨。”
戴眼镜的女生接着道:“唐蕊换了酒心巧克力,还分给我们吃了。”
许久的目光在三个女生脸上依次掠过:“当时兑换的人多吗?”
“挺多的,毕竟只要告诉对方自己的血型就能换东西,没什么损失。可惜就摆了一天,不然我还想叫我高中同学也来换。”
许久站起身,往窗外看了眼,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心往下沉,怀疑另外两个受害者也是哈城大学的学生。
这个摊位一开始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给自己筛选出合适的“补品”。
三个室友抽抽噎噎地离开了校长室,许久转向校长:“这个血型活动,和学校有关系吗?”
校长立刻摇头:“这不是学校组织的活动。”
许久把唐蕊的失踪情况和血型活动的关联性,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校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慌张:“真的假的?不会这么严重吧?”
许久肯定地说:“有这么严重。”
校长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教导主任和几位班主任先后推门进来。
校长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手指在桌面边缘叩了几下:“这两位警察同志有话要问,你们知道什么就赶紧说。”
几个人纷纷点头。
许久站在办公桌一侧,开口问:“你们班上有同学失踪了吗?”
话音落下,一个男老师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措辞,最终说:“我班上有个同学十月中旬失踪了。”
校长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学生失踪了那么久,你怎么没向学校汇报?!”
男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联系不上家长,她舍友说她经常夜不归宿,所以……”
校长一拍桌面:“经常夜不归宿?你们当老师的是怎么管理的?”
男老师缩了缩脖子,没有辩解:“是我的失误。”
校长气得不轻:“失误?是这两个字能盖过去?想办法联系家长,你也给我等着处分!”
男老师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校长的目光转向其余几位班主任:“你们呢?班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一个女老师犹豫了一下:“我班上有个女生上个月中旬之后就没来学校了,但她之前说过已经申请了实习,所以我就没……”
校长没等她把话说完,声音拔高:“你们一个个真是出息了!能替学生家长做决定,能替学校做决定了是吧?”
那几个被问责的老师纷纷低下了头。
许久走到男老师面前,问他要了失踪学生的姓名和班级,又走到女老师面前,记下了另一个学生的信息。
她记完后,抬头看向房间里剩下的几位老师:“你们回去之后,也排查一下班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有发现立刻报上来。”
校长让两个老师把各自失踪同学的室友叫来,男老师照做,而女老师有点为难:“现在是实习季,班上好多同学都去实习了,一时叫不回来啊。”
许久说:“能找到几个算几个吧。”
不一会儿,男老师班上失踪的女同学郝梦竹的三名室友来了,一进门,见到校长也在,天然的有点怕,小声问:“老师,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啊?”
男老师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三个室友说:“郝梦竹从十月二十五号那天之后就没再回宿舍了。”
许久开口询问:“她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想了一下,说:“她那天出门的时候,像是约了人,穿得比平时认真。”
“郝梦竹有没有说去见谁?”
“没说,就叫我们不用等她回来。”
“郝梦竹经常夜不归宿吗?”
短发女生说:“是,她一直在打零工,有时候下班很晚,宿舍关门了,她就在外头将就一晚上。”
“一个多月前,校门口的血型换东西活动,郝梦竹参加了吗?”
“参加了,当时是我先看到的,正好她要去打工,我就叫她陪我一块去的。”
“郝梦竹换到的是皮豆吗?”
短发女生一惊:“你咋知道?”
郝梦竹极有可能就是第一个A型血的受害者。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忽然说:“我那天看到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许久看向女生:“你记得车牌号码?”
“没有,我只记得是一辆黑色轿车。”
许久把信息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里,开始坐在沙发上等待女老师那边的室友消息。
好一会儿,一个披着头发的长发女生推开校长室的门,气喘吁吁地说:“我来了。”
女老师失踪的学生叫程柔柔,二十三岁,大四在读,目前在实习期,不回宿舍也是正常的。
长发女生说:“柔柔和我们说她找的是镇上卫生院的实习,但是她去了镇上之后就一直没联系过我们。”
许久问了关于血型兑换活动,长发女生说她们宿舍都参与了。
“程柔柔是A型血吗?”
“不是,她是O型血,我们宿舍的小阳是A型血。”
“小羊人呢?”
“小羊也在实习,她下班时间比我晚,你们要找她的话,得六点了。”
第二名受害者不是程柔柔。
许久让几个老师继续统计,看看还有哪名学生,在十一月十五号左右失联的。
几个老师看向校长,校长脸色黑如锅底:“听警察同志的,尽快给个反馈结果。”
校长室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校长一通电话打到了门卫室,两个保安颠颠地跑过来,收到了校长的死亡凝视。
“校门口有人私自摆摊,为什么没有通知学校?”
保安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搓了一下手,声音有些发干:“那人说就摆一天,还给了我一包烟,我寻思他就是给孩子们送点吃喝的,不能出啥问题,就没赶走。”
“你寻思不能出啥问题?”校长嗓子快破音了,“要是他在吃的里面下药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保安脸色一下白了:“咋可能,那个人花那么多钱买那些东西,有啥必要下药?”
“你们一个个真是长了本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这校长的位置是不是要你们来坐啊?”
没人接话。
几个老师缩着肩膀,目光低垂。
男老师借了校长桌上的电话,拨给郝梦竹入校时登记的电话,是村支书家的座机号,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没人还是怎的,电话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
姜衍之说:“直接打到镇上派出所。”
男老师“啊”了一声:“用这样吗?”
姜衍之定定地看着男老师,无形的威压让男老师干吞了好几口吐沫,查到号码拨了过去。
镇上派出所的电话,一打即通,男老师一边瞄着姜衍之的眼神,一边和镇派出所说出了郝梦竹的事情。
派出所民警说:“我这就安排人到郝家去看看,具体的后续联系。”
许久不想浪费时间,接过电话,表明身份后,让对方到郝家后,直接让郝梦竹父母来市公安局认尸。
男老师听见“认尸”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似的,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挂断电话,许久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看向目瞪口呆的校长:“还有一具无名女尸等着认领。”
阵阵抽气声中,姜衍之的手机“滴滴滴”地响了。
姜衍之走到窗边接了起来:“哪位?”
“小姜,是我,老赵。”
“什么事?”
“饭馆的小梅……让车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