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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综]她嫁给了一座本丸 150-160

150-160

    第151章


    姜绾绛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跟着几人去了江家的部屋。


    其余的几位江应该是才刚出阵回来,进屋时姜绾绛闻见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淅淅沥沥的水生从浴室中传来,姜绾绛探着脑袋看了眼桌边的几位正在擦刀的江,问:“是有人受伤了吗?”


    姜绾绛突然的出声把村云江吓了一条,粉发小狗睁圆了眼看过来,“主、主人。”


    “嗯嗯,是我。”


    姜绾绛进门,在刃或紧张或探究的视线下坐在一边:“房间里有血腥味呢,是你们受伤了吗?”


    “唔……我们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比较严重的是松井。”


    五月雨江给姜绾绛倒了一杯茶水,下巴轻抬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他今天出阵受了中伤,还不原意去手入。”


    五月雨江其实能理解一些松井江的想法——毕竟,手入就意味着要见到姜绾绛,而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堪称窘迫,松井江心里别扭一些也实属正常。


    索性本丸的灵力浓度足够支撑他们的本体自我修复,江家其他兄弟见他意志坚定,也就随了他去。


    “还真是任性呢。”


    姜绾绛幽幽叹气,“明天可就是为你们设立的欢迎宴了,主角之一可不能带伤登场。”


    “待会等他洗浴玩我还是去帮他手入一下吧。”


    经过这三年的磨练,姜绾绛对给刀剑们手入这件事情也算是得心应手,按照五月雨江他们所说的伤势情况,不出十分钟就可以手入完。


    “主人,来这边的量体哦。”


    笼手切江找出了前几天在万屋购买的布料和量体工具,叫姜绾绛走到屏风里。


    “量体的时候可能会触碰到您身体的一些部位,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黑发的少年语气认真,说到某几个字的时候耳根还微微带上了一点红色。


    “没关系。”


    姜绾绛摇头,之前病重到意识都不怎么清醒的时候连衣服都是其他刃帮忙换的,所以……羞耻心什么的,姜绾绛自认为已经抛弃得差不多了。


    量体结束之后,笼手切江又很是专业地拿出了一本衣物样式的书,让姜绾绛挑选喜欢的款式。


    零零散散确认了一大堆东西,等笼手切江满意点头收起这些工具的时候,松井江也从浴室中走了出来。


    淡淡的血腥气连带着水汽飘到鼻尖,看见姜绾绛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姜绾绛,他拿着毛巾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顿。


    “主人。”


    他眼中的别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微微朝姜绾绛一笑。


    因为受了伤还洗过澡,松井江脸颊侧边的伤口泡胀发白,一眼就能看到伤口里粉色的肉。


    姜绾绛也朝他点头,然后直接往他的方向走。


    “真的受了挺严重的伤呢……我给你手入一下吧。”


    姜绾绛一边走一边说,然后趁松井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身边拿起沾血的打刀,浓郁的灵力被灌注进刀身。


    “唔等等……主人!我还、没有……唔…准备好…”


    搭在松井江发丝上的毛巾因主人身体的颤抖而落地,松井江在座位上几乎要蜷缩成熟透的虾米。


    姜绾绛早已习惯手入时他们奇怪的声音,逐步加大灌注进刀身的灵力,不到三分钟刀身就恢复如新,除了上头还沾着些鲜血之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锋利。


    “要我帮你把刀身也擦一下吗?”


    她摸了摸上面的鲜血,犹豫着开口。


    手入只需要灵力就能完成,但这血可是要用软布擦的……总不能用桌上的抹布来擦刀吧?


    这多不尊重人家。


    “不、不用……”


    松井江蜷缩成虾米正失神着没办法回答,于是好心的村云江替兄弟开口。


    “刀身上的血就让松井自己来吧……是不是?”


    粉色小狗戳了戳松井江拱起的脊背,小声问。


    松井江用力点头,从巨大的充盈感中抽出一部分理智,用力点头。


    “……嗯,多谢、多谢主人。”


    他们既然都这么说了,姜绾绛也就直接把松井江的本体放回了刀架。


    天边暮色低垂,姜绾绛轻轻打了个哈欠,又和几位江家刃聊了几句、说了明天的欢迎会后就准备告别离开。


    “对了,明天的桃花酿可不要喝多了哦。”


    离开前姜绾绛突然想起什么,站在门口又提醒了一句。


    “酿这坛酒的桃树比较特殊,酒里头的灵力浓度很高,喝多的话第二天可能会直接昏睡过去。”


    “所以……一定要根据你们的接受程度喝。”


    江家刃认真点头,乖巧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幻视新到家的猫猫狗狗。


    姜绾绛朝他们笑了笑,直接转身离开。


    第二天的欢迎宴如约而至,姜绾绛在宴上顺便把下一个前往平安时代的活动告诉了大家,宣布了她也会随行的消息后也没管众刃不认同的表情直接遁走。


    “啊……平安时代啊,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呢。你说是不是,肘丸?”


    髭切眯着眼轻嘬了一口酒杯里的桃花酿,叹道。


    “是啊……不过阿尼甲,我的名字叫做膝丸啊。”


    膝丸不太能喝酒,这会儿脸颊上已经爬上了些许绯红。


    “主人这次居然也要一起去平安时代?这还真是有一点吓到鹤了呢。”


    鹤丸国永的位置正好在髭切和膝丸边上,闻言凑了过来和他们一起聊天。


    “平安时代的风气靡靡,主人要是不小心与我们失散的话,可是很容易吸引到一些不理智的狂蜂浪蝶的哦。”


    鹤丸国永撑着腮帮子想了想,“你们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鹤一直跟在主人身边呢?”


    鹤丸国永的声音不算很小,附近的刃脑袋稍微一转就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眯了眯眼也开始思考起来。


    是啊,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姬君拴在裤腰带里……哦不,是让姬君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带走呢?


    早早离开的姜绾绛并不清楚他们脑子里想的事情。


    接下来几天本丸风平浪静,在活动争正式开始的前两天,近侍就把第一批前往活动前线的队员名单呈了上来。


    上面的名字十分稀奇。


    三日月宗近、今剑、髭切……主动请缨的这些刃近来大半年都没出过本丸,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主动?


    “哈哈哈,这是大家一致推选的啦。”


    浦岛虎彻有些心虚地挠了挠橘黄色的发丝,干巴巴地笑。


    姜绾绛没想太多,看着这个太刀刀种过多的队伍想了想,挪了几振打刀胁差进去后便没再多调整。


    活动开始那天,姜绾绛早早就去院子里剪了几株蓝色彼岸花放进袖子,然后踩着点去了时空转换器那边。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姜绾绛把便携式时空转换器分发给每一位队员,然后站在本丸的转换器前和留守在家的刃们告别。


    穿好出阵服的刃齐刷刷点头,然后在姜绾绛准备摁下时空转换器的时候——把本体直接塞进了姜绾绛的怀里。


    姜绾绛:……?


    “哈哈哈哈,姬君前几次出门的经历实在是让爷爷很难放心啊。”


    三日月宗近笑哈哈地开口,两手像狐狸一样揣在出阵服宽大的衣袖里。


    “把本体交给姬君的话,就算要迷路也是一起迷,这样就不怕了。”


    姜绾绛:……


    六振刀剑抱在怀里的重量其实不算很轻,姜绾绛这才揽一会儿就觉得手臂有些泛酸。


    但他们的担忧姜绾绛也能理解,于是她也没有说什么,直接用灵力开启时空转换器。


    “咻——”


    光芒亮起,姜绾绛和众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活动使用的时空通道都是时政专门搭建的,稳定性并没有出阵使用的强,姜绾绛甫一进入其中就察觉到了这个通道的不稳定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糟糕,这儿不会要塌了吧……


    时空通道内部,裂痕外透出淡金色的光芒,然后,那光芒在姜绾绛的是线下编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紊乱的能量自那光芒中逸散而出,尖锐如刀片般的气流胡乱冲向姜绾绛和她怀里的刀剑,强大的吸力让姜绾绛控制不住身体往上方的裂隙飞去。


    姜绾绛:! ! !


    裂隙外就是杀伤力极强的时空乱流,以姜绾绛现在的身体情况被卷进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她怀里的刀剑察觉到危险嗡嗡作响,姜绾绛用灵力为自己和撑起一方保护罩,在气流中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位置远离那个裂缝,眼见着前方就是时政定下的通道终点,姜绾绛一口气都还没松开,就有一股大力把她往其他的方向扯。


    “等等……”


    怀里的刀剑被那股力量粗鲁地扔到他们该到达的那个出口,姜绾绛身子一轻,就被推到了某个时空缝隙之外。


    姜绾绛:……


    刺眼的光将她全身包裹,姜绾绛昏迷前只看见一片血红的衣角,还有一双纯黑的眸子。


    她是……?


    脑海中有个名字呼之欲出,但姜绾绛已经没了时间思考,下一秒晕倒在时空的洪流之中。


    姜绾绛不知道在那个通道中飘了多久。


    锋利的气流基本上将她身上的衣服和饰品卷成碎屑,只有这具躯体有灵力在不断修补,伤口出现又消失,直到她降落到应该出现的地方。


    “姬君您看,这里躺着个人……呢!”


    意识模糊之间,姜绾绛听见少女活泼的声音。


    之后就是更多人衣衫掠过草丛的沙沙声,似乎是有更多人围了过来。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来人应该是在认真地观察着她的五官。


    最后,那指尖落在鼻子下方。


    冰冷的、虚弱的气流喷洒在指尖,“还活着。”


    “去,把我车上的那身新衣裳拿过来。”


    第152章


    姜绾绛感觉到身体被人从冰冷的溪水中拖出来,干燥的毛巾把身体擦干。


    对方似乎看见了她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有些犹豫地看向身侧的主人。


    “没事,直接套上吧。”


    女人的声音响起,顺手摸了一把女人柔软的皮肤,“反正马上就要回平安京了,家里新衣服多的是。”


    “是。”


    闻言,少女才安心地帮姜绾绛套衣服,简单为她蔽体后直接把人抱起,“姬君,可以走了。”


    “行。”


    另外一个女人点头,“把她抱回我的车里。”


    “好。”


    少女没问为什么,点头后抬脚跟在女人身后。


    姜绾绛听见了这两个人的谈话声,但眼皮和身体的太沉重,她完全没有办法睁开眼。


    最后,她迷糊间感觉到自己被放在柔软的垫子上,牛车缓缓行进。


    “嗯……我的运气还真是好呢,居然在山间捡到了这么一个美人。”


    车厢内,女人挺直腰背跪坐在姜绾绛身边,纤细的指尖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确认自己捡到的这个女人到底是真人还是精怪。


    以此为借口认真摸了一遍她的全身之后,女人才点点头,十分满意地开口:“……不错,不错。”


    “貌美,势弱……家族中正缺这样的一个女子。”


    女人为自己甄茶,放置在唇下轻抿一口,目光幽深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接下来就是几日风雨兼程,姜绾绛被女人救下的第三日中午挣扎着打开了双眼。


    那个时候牛车已经几近进入平安京的地界,窗外已经依稀有了人声。


    她微微睁开眼,思绪尚未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身,第一个闻见的就是车内淡淡的熏香。


    身下是稍带颠簸的木板,但因为有厚厚的一层软垫隔着,姜绾绛躺着并没有感觉好很硬。


    “唔……”


    她现在……是在哪里?


    等意识彻底回笼,姜绾绛才来得及思考当前的处境问题。


    她张了张嘴,冰冷的空气带着熏香味涌进喉咙间,尖锐的刺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姜绾绛想说话,但疼痛却让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先喝口水吧。”


    牛车的另一侧,柔弱娇美的女子跪坐在她身侧,小心地为她喂了些水。


    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间,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喉咙间的那种尖锐的痛感。


    姜绾绛喝过水之后暂时还不能说话,于是便依着女人的力气坐起来,靠在牛车的车厢壁上。


    女人身上穿着的是形制讲究的和服,一头黑发长至大腿,松松地挽着半髻,垂落的发丝随着牛车颠簸的幅度坠在肩头和脊背处的衣料上微微摇晃。


    这是一位优雅、美丽的女子,说不定,还是这个时候某个世家大族的姬君。


    姜绾绛在心里下了结论。


    “姬君目前感觉如何?妾前两日在溪流间看见您的时候,可真的是吓了一跳呢。”


    女子朝她柔柔一笑,“您昏迷的地界是大江山,酒吞童子最爱掳走您这种貌美的女子了,连平安京内都有几位姬君被他掳去呢。”


    平安京……


    听到她口中所说的某个关键词,姜绾绛眸光动了动,所以她还是来到了平安京?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姜绾绛正皱眉认真思考,并没发现女子也借低头喝水的动作在悄悄观察她。


    果然,睁眼之后美貌越发出尘呢……


    女子轻轻勾了勾唇,想起这几日观察到的、这位姬君奇异的身体状况,心中只觉得越发欣喜。


    又是高烧昏迷,又是三日滴水粒米未进、路途颠簸……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睁开眼。


    而且,也不知道是她心理原因还是这姬君身上却有奇异之处,陪她共同在牛车上渡过的这几日她的身体也强健了不少,独中的小小的孩子也没像之前那样闹人。


    不管如何……


    女子将剩下的话吞咽进肚子里,再抬眼时又换上了柔弱的笑容。


    “对了,自顾自和姬君聊了半天,妾倒是有些失礼地忘了同您自我介绍。”


    “妾身名唤藤原超子,是冷泉上皇近身的女御,近几日刚从四天王寺安胎祈福回京。不知姬君姓甚名谁,归属哪个家族?需不需要妾送您回去?”


    藤原超子语气温柔体贴,看向姜绾绛的目光也像是大姐姐一样包容。


    姜绾绛目前暂时还没办法说话,于是,面对藤原超子问的几个问题她只能默默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家族啊,落脚地啊——根本就没有。


    因为她压根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出了这个牛车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姜绾绛紧皱着的眉头和一直摇头的动作让藤原超子心中的猜测越发确定,衣袖下的唇角勾的更起。


    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表情,一脸同情地开口。


    “姬君是把这些信息都忘记了吗?嗯……这实在是……”


    藤原超子重重叹一口气,怜爱地伸手抓住姜绾绛的双手。


    “真是可怜的姬君。”


    超子抓住姜绾绛双手的力度并不是很大,姜绾绛目光懵了一瞬,抬头与超子对视。


    柔弱的女人双眼此时已经泛起了丝丝水雾,像是置身处地般为姜绾绛感到难过。


    “实不相瞒,我之前也有个与你年纪一般无二的表妹,只可惜她命薄……没有等到家人回去接她的那一天。”


    “今日看到您的处境,我就忍不住想到我那位命薄的表妹……”藤原超子空出一只手擦了擦眼角滑下的泪。


    表妹……妹妹?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挑动着姜绾绛的心弦,她眼中泛起丝缕波澜,主动伸手握住了伤心的藤原超子的手。


    “别、……哭。”


    姜绾绛艰难地挤出两个安慰的字眼,藤原超子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朝她摇摇头。


    “姬君无需安慰,妾只是看着您……触景生情。”藤原超子轻声说。


    她哀叹了一会儿人类生命的脆弱和短暂,之后又细细问了姜绾绛她目前的情况,最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捏住她的双手,认真说。


    “……阿绛,若您不嫌弃,不若与我一同回藤原家吧。”


    藤原超子语气认真,目光也直勾勾地盯着姜绾绛的脸。


    “平安京虽有神官家族卜部坐镇,但暗地里仍有不少狡猾的妖怪藏匿于此……你一个孤弱女子,又如何能在危险的平安京中保全自身呢?”


    她似乎在设身处地为姜绾绛考虑,眉目间满是忧愁。


    “藤原氏族在京内也算是个大家族,防备严密,至少无需担心这一个问题。”


    “而且……”藤原超子朝她笑笑,“我的父系家族,九流派藤原家族在京中也算小有权势,若您日后遇见了心意的男子,也能借几分薄面为你牵线搭桥。”


    九流派?藤原家?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姜绾绛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


    诚如藤原超子所言,在与众刃失散的当下,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答应藤原超子,住在藤原家蹭他们家族的防护手段保护自己。


    但是……


    听着藤原超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姜绾绛总觉得,进了这个藤原家之后,要再想出来绝对会十分艰难。


    有借必有得,如果她答应了藤原超子的邀请进入藤原家,那作为家族的一份子,自然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从藤原超子口中说出的话推断,对方看重的很可能就是她的生育价值。


    那么……要答应她的这个邀请吗?


    姜绾绛十分确信,她之前绝对看到过有关藤原家的记录,但有些记忆你越需要用的时候就越难想起来,姜绾绛皱眉思考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这个家族的半点信息。


    不过她潜意识中还是有一点很确定的,那就是——这个家族绝对不是藤原超子所说的小有权势。


    “阿绛……?”


    女人疑惑的声音把姜绾绛的思绪唤回来,姜绾绛眨了眨眼,思考一会儿后朝她点头。


    “多谢……姬君收留。”


    为表诚意,姜绾绛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藤原超子笑了笑,朝她点点头。


    “没关系,没关系……牛车入夜前应当能回到我外祖父家。届时,我就趁机将您介绍给家族中的人。”


    姜绾绛也朝她扯出一个笑容,但没再勉强自己说话。


    牛车晃晃悠悠地向前,姜绾绛觉得有些困倦,便就这么靠在车厢边闭上了眼。


    不仅是在闭目养神,也是在试图与失散的其他刃联系。


    灵力是链接姜绾绛和付丧神们的重要纽带。


    按理来说,只要灵力充足,那么姜绾绛就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的桎梏与付丧神们联系上。


    但不知道是之前在时空乱流中消耗掉了太多灵力,还是平安时代灵力浓度不够高,姜绾绛闭眼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和刃们联系上,只隐约能感觉到他们目前状况还算稳定,并没有出现重伤的刃。


    确认到这一点后,姜绾绛就没再继续探查,停止了灵力的运行。


    她的身体还是存不住灵力,无时无刻都在往外逸散着浓郁的灵力气息,甚至因为刚才她运行了灵力,车厢内飘逸着的灵力更是几乎要化成实质。


    这样很容易吸引一些妖怪过来的。


    姜绾绛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只能在心里祈祷附近没有什么杀伤力强的妖怪,不然要她解决的话……那代价可就有些大了。


    她看了看对面似乎也在小憩的藤原超子,心里微微叹一口气。


    不过,如果是因为她灵力引来的妖怪,她会尽力保护她们周全的。


    好在藤原超子说得没错,牛车晃晃悠悠在道路上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就进了京,车外的喧闹和人气稍微冲淡了一些姜绾绛的担忧。


    她们回到藤原家的时间比预估得要早一些,太阳还未落山时,牛车就已经缓缓驶进府邸。


    有下人大声通知着藤原超子的回归,没过多久,姜绾绛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从不远处跑过来。


    “大姬!你终于回来啦!”


    第153章


    姜绾绛是从被风吹开的车帘前看见的他。


    说是孩子其实也不准确,因为等他冲到藤原超子面前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扎着双髻的小少年身高已经将近长到藤原超子的胸口。


    大概和今剑差不多高吧。


    姜绾绛点了点头,想到跟着她第一批出行的刀剑男士中似乎就有今剑。


    那小家伙平常那么乐观,这会儿应该不至于哭鼻子吧?


    姜绾绛犹豫着想。


    另一边,一脸灰暗的几刃灰扑扑、委屈巴巴地靠坐在军议室,今剑正坐在中间,脑袋上的小帽子都取了下来。


    “唉。”


    这是今日今剑的第32次叹气。


    白发的小少年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某处虚空。


    “虽然晴明大人给的消息说主人暂时没事,但是……呜呜呜,我好想念主人。”


    活泼地小天狗耷拉着脸,说完后叹出今日的第33口气。


    一旁的骨喰藤四郎沉默地点点头,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无聊啊,好无聊~”


    鹤丸国永也坐在这里,听见几刃的讨论一下子张开手臂呈大字型倒下来,语气蔫蔫的。


    “能不能先去把主人接回来陪我们啊,鹤不在主人身边都要变成一只死鹤了。”


    “今剑大人~你去求一求三日月,让晴明大人出手把我们带去主人身边吧~”


    鹤丸国永滚巴滚巴到今剑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肘。


    “不行啊,晴明大人说这是姬君该走的路,不让我们过去。”


    今剑苦着脸把手肘移开,“三日月也说不动呢,说什么要等待一个好的时机……”


    可是什么才是好的时机啊。


    他家主人貌美又无权无势的,孤身一人流落到平安京会不会被其他人欺负啊,会不会被那些就喜欢嘴上花花的世家子迷了眼啊……


    今剑心里其实有自信本丸里的男刃绝对比平安时代的大部分贵族男子都长得好看,但……但这不是还有小部分十分出众的吗!


    要是姜绾绛真好就遇见了那些故弄风雅的世家子,被纠缠着半推半就了怎么办……


    不!他的主人啊!


    今剑一想到姜绾绛被那些世家子拐走的画面就觉得心口疼,于是同时,对家里某位的不满越发明显。


    三日月宗近!


    你那张脸到底是怎么用的!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俘获主人的芳心吗?


    如果你不行的话你早点说,他去劝小狐丸或者石切丸去努力努力啊,说不定主人其实更喜欢的是这两个款的呢……


    今剑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胡思乱想了,再想的话身上就要开始长骨刺了。


    “唉……”第34口气叹出,今剑也学着鹤丸国永的动作倒在地上。


    “好想主人啊。”


    今剑哭唧唧,委屈巴巴地说:“这么久都一直待在本丸沐浴在主人的灵力中,突然来到这里出阵感觉好不适应……”


    浑身都是粘嗒嗒的,汗水和空气中不够纯净的灵力黏在皮肤上,今剑一天恨不得直接洗三次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看你们就是被惯的。”


    压切长谷部从帐篷外走进来,十分不客气地朝帐篷内的几刃翻了个白眼。


    作为本丸与巴形薙刀齐名的大管家,压切长谷部即使极化后练条满了也还肩负着训练新人,带队出阵的任务,对这种环境接受良好。


    他把手里的水壶放在桌面上,说起接下来的任务分配:“等入夜之后,今剑和骨喰一同去任务地点打探情况……鹤丸和我……”


    “啊——好的。”


    今剑和鹤丸拉长嗓音懒洋洋地应着,骨喰也冷淡着脸朝压切长谷部点头。


    “都打起精神来啊!你们这些家伙!”


    看着这两人懒散的模样,长谷部额角跳了跳,摁住想要一人给他们一个脑瓜包的冲动咬着牙开口。


    “主人只是失踪了,不是……”


    不吉利的几个字长谷部并不想说出口,话音一转:“……至少在去找她之前,把这次的任务完成好吧。”


    “哦~~知道了~~”


    长谷部:“……”


    长谷部对懒散的这两家伙无言,只能臭着脸坐在骨喰身边,也不再说话。


    帐篷中重新回归安静。


    …


    和另一边安静的军议帐篷比起来,姜绾绛耳边就像是环绕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姜绾绛在牛车上坐着听了一会儿,从藤原超子和那小少年的谈话之间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小少年的乳名叫做幸丸,是藤原超子的幼弟。


    小麻雀的叽叽喳喳还没停下,不远处的脚步声就匆匆响起,少女明媚活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幸丸你问题还真是多,大姬现在可还怀着身孕,你这大嗓门可不要吓到她了。”


    车帘的缝隙前又站了一个少女,只可惜此时没风,车帘也就只露出一条细缝,姜绾绛看不见她的模样。


    “呵呵呵,并没有如此夸张。”


    藤原超子捂唇笑了笑,“父亲和母亲呢?今日回来得早,都不知道他们这会儿有没有时间呢。”


    “而且……今日我可是给他们带了个惊喜回来呢。”


    “惊喜?”


    幸丸眼睛亮了亮,伸着脑袋止不住往藤原超子的身后看:“是点心吗?带了多少?”


    “你这家伙,就只顾着这张嘴快活了是吗?”


    乙姬撇了撇嘴,用力戳了戳幼弟的额头,“你若真想知道,不如自己去车里找找看怎么样?”


    “找、自己找就自己找!”


    也许是二姐的挖苦让这位小少年燃起了斗志,他瘪着嘴绕过超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超子下来的牛车。


    “诶——等等,幸丸小心一些!里面不是……”


    藤原超子看小少年直接冲进牛车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里面的东西,连忙开口制止。


    可她此时开口明显已经晚了一步。


    车帘被爬上去的少年重重掀开,少年甚至就直接就着半跪着爬在地上的姿势钻进去,然后,在外的两位姐姐就看着他突然停住往里爬的动作,身后的半边身子都还停滞在车帘外。


    这样的静止持续了大概有两分钟。


    乙姬都快要但心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皱着眉刚准备上车把他扯下来,身侧的藤原超子却伸手拦住了她。


    “别担心,里面……并非什么特别危险的生物。”


    藤原超子看着终于动起来爬进车厢内的幸丸,嘴角笑容大了些,她将乙姬拉到自己身边,扬唇在她耳边开口。


    “车厢里的只是一位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姬君罢了。”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姬君幸丸怎么会被吓得动都动不了?


    乙姬眼里明晃晃地表达着这个意思,藤原超子笑了笑,“这位姬君……可不能算是普通。”


    “拉拢京中那几家权贵,可还得靠她呢。”


    最后的那句话超子说的声音很小,但足够让身边的妹妹听清。


    乙姬意识到什么,眸光晃了晃,“……很漂亮?”


    藤原超子点头,只用两个词语形容:“风华绝代,我见犹怜。”


    “而且……这位姬君也许和那几个家族中的某些人一样,是身怀灵力之人。”


    乙姬听了姐姐的形容,心里越发好奇。


    “咳咳……那个,幸丸那家伙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回来,我去把他捉回来。”


    说完,她也学着幸丸的动作爬上车,一把掀开车帘。


    …


    原本姜绾绛只是靠着车厢听着藤原家姐弟们聊天,等着超子的示意下车,却没想,几人聊着聊着,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居然就像个小牛犊一样爬了进来。


    “哗——!”


    车帘被迫不及待想要找到点心的男孩一把挥开,被帘子遮挡住的霞色光线直直地照过来,为侧靠在车厢上的女人身上也染上几分霞色。


    傍晚的霞光仍然明亮,初初照在眼睛上带来一丝不适感,姜绾绛克制着想要直接转头的欲望,微微垂眸躲避直接照射过来的霞光。


    她深吸几口气,适应了一会儿这样的光线后才转头,盈上一层水雾的眸子看向闯进车厢内的不速之客。


    小小的不速之客在这等美色的冲击之下大脑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完全像个石像一样呆立在了原地。


    这个姐姐……像是只会在和歌里出现的人。


    幸丸背过许多和歌,也在父亲的书房中见到过许多幅大师们绘制的美人画,但不管是画里的、还是他过去蹭幻想过的美人都没有现在眼前这人美的具体、美得这么有冲击力。


    他仰着头与姜绾绛对视,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差点忘掉。


    如果姜绾绛不主动和他说那句话的话,说不定他真的会把自己憋死在这里。


    “这位……小公子?”


    姜绾绛不确定这边应该怎么称呼这个年纪的小孩,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她朝幸丸伸手,语气温柔:“地上凉,要我把你扶起来吗?”


    幸丸呆愣愣地低头,女人皓腕如雪,皮肤清透,偶尔有丝缕般淡粉色的痕迹出现在其上,但却没有破坏那双手的任何一丝美感,甚至说正是因为那些淡粉色如同伤疤的痕迹,才让人更加移不开眼,只想要抓住这只手好好把玩。


    幸丸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


    沾了些灰尘和泥土的手抓住那只细白的掌心,看着美人掌心因他而染上的污迹,奇怪的满足感和窘迫感自心底升起、交织,他不复在车外和姐姐们聊天打闹时的活泼,反而十分拘谨地坐在姜绾绛身边。


    姜绾绛把他拉到身边后用超子给她的帕子帮幸丸擦了擦手上的泥灰。


    “小公子进来是找什么的,需要我帮忙吗……?”


    “幸丸!找个点心你怎么找这么久!”


    第154章


    后出现的那个活泼女声从车门处传来,随后就是和幸丸如出一辙的挥开车帘声。


    姜绾绛和幸丸一起往车门处看。


    少女逆光出现在面前,因着躬身的姿势,她垂在身后的乌发一长条侧着从肩膀边垂下,如丝如缕。


    “……呀,原来幸丸是在和一位姬君说话。”


    少女进门时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调整过来,直接把车帘勾好挤到幸丸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姜绾绛。


    “我的名字是藤原诠子,他叫藤原道长,乳名幸丸,不知这位姬君的名字是……?”


    少女的性格比超子和幸丸都要更活泼一些,一来就自报名讳,姜绾绛想了想,按照之前和藤原超子说的那样,只说了自己的审神者代号。


    “我没有姓氏,两位唤我绛就好了。”


    诠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彼时平安京贵族们自小就会学习汉语,自然也会说汉话、写汉字,正好车内还有茶水,诠子便直接用指尖沾了一些茶水在木桌上写字。


    “jiang……?是这个字吗?”


    姜绾绛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也学者她的动作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是这个字。”


    “绛,大赤也。是一种日出时分浓郁饱满的正红色。”


    姜绾绛写完后还给他们解释了一句这个字的含义,语气温和轻柔,坐在她身边的幸丸忍不住又悄悄转头看了她一眼。


    正红色吗?


    幸丸在脑海中想了想那种热烈浓郁的红色,又看了看身侧半边脸都被霞光染红的女人。


    这个名字……确实和她很相配。


    幸丸又开始脸红了。


    也许是小朋友心里的那点小别扭,自从诠子进来后他就没再怎么主动说话,更多时候就是在身边两位姐姐之间左右看,听听她们的谈话,然后顺手为她们递上一些东西。


    一开始他进来的原因已经被抛之脑后。


    姜绾绛这两年在本丸因为根本不能出门,无聊时读了不少书,现在自诩算是半个读书人,和诠子聊天的时候才没失仪,两人还有许多能聊上的点。


    几人在牛车内聊得火热,倒是没太注意车外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这件事就需要神官大人多加费心了。”


    藤原兼家和一个穿着神官制服的男人从会客厅走出来,两人应当是才刚谈完事情,嘴边都各自带着客气的笑容。


    藤原超子听见声音,转头微微朝二人行礼。


    “父亲,卜部大副,傍晚好。”


    “御匣殿。”


    被称呼为卜部大副的男人轻轻点头,简单问候了超子几句后就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的牛车上。


    车上有什么东西。


    而且……他似乎碰见过这种灵力。


    身着神官服的男人轻轻皱眉,而一旁的超子和父亲对视一眼,主动开口道。


    “幸丸与乙姬都在牛车内玩闹,倒是我这位作为姐姐的忘了叫他们出来问候大副。”


    藤原超子笑着开口,转身便准备让侍女去叫人,但还没开口,卜部大副就摇了摇头。


    “不必,就让他们安心玩吧。”


    车内传来的灵力威胁性并不高,而且是藤原超子带回来的,他没必要追根究底。


    “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离去了。”


    卜部大副收回目光,摇摇头,然后看向藤原兼家:“大人近日也要记得多加布防,莫被那些妖怪钻了空子。”


    藤原兼家朝他认真点头,“多谢大副提醒,大副慢走。”


    男人往轻晃着的牛车上最后再看一眼,然后挥挥袖直接离开。


    藤原兼家与藤原超子目送牛车离开,嘴角的笑容方才淡了些许。


    “牛车里除了乙姬和幸丸,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藤原兼家从卜部大副的表情和最后那句话中就能猜出一些端倪,放低了声音说。


    藤原超子点头,“前几日我写给父亲的信提过,就是那位姬君。”


    “哦?”


    听女儿这么一说,藤原兼家就想起来了信中说的话,眼中带上了些许兴味。


    “那诠子正在里头和那位姬君交涉?”


    超子点头,主动开口:“父亲要见见她吗?想来这个时候,诠子应当也和绛君聊得差不多了。”


    藤原兼家没有拒绝。


    很快,藤原超子身侧的侍女便站在了牛车边,车内的人一个接一个钻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脸上红晕还未散去的幸丸,哒哒哒下车后他匆匆叫了一句父亲后就眼巴巴地等在了车前。


    然后是诠子和姜绾绛两人。


    诠子单手拉着姜绾绛下车,稳稳当当地把人带了下去。


    “父亲,这位是绛君。”


    众人的目光看向姜绾绛,她表情顿了顿,按照她记忆中行礼的方法朝几人打招呼。


    “大人好。”


    藤原兼家原先和藤原超子说话的时候脸上就挂着笑容,这会儿看姜绾绛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


    他点了点头,笑着开口:“不必多礼,你的事情超子已经在信中同我说过。”


    “一介孤女,在平安京立足确实艰难,更何况近来妖怪肆虐,还专爱抓捕欺辱貌美女子,你孤身一身,在外生存就更加艰难。”


    “若你愿意,只要待会时姬过目应允,你便归于我们藤原家吧,绛君觉得如何呢?”


    藤原兼家语气温和,三两句就把原委说清楚,姜绾绛认真听他所说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正是黄昏,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也逐渐被夜色吞噬,然后,姜绾绛的声音在空气中十分清晰。


    “藤原家愿意收留我,小女自然不会拒绝。”


    “哈哈哈,好好好。”


    藤原兼家开怀一笑,“时姬大概还需要两刻钟才能赶到,夜晚天凉,大家一同移步去室内细聊吧。”


    “是,父亲。”


    几人并未拒绝,跟在藤原兼家身后进门。


    说是聊天,但其实有大半时间都是藤原家的几人在了解姜绾绛的情况。


    和藤原超子只是简单地问了些女性之间的问题不同,藤原兼家问的很多问题看似牛头不对马嘴,试探意味不浓,却很轻易就能让人不设防地说出一些信息。


    姜绾绛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如此纯粹的政治家,如此狡猾的老狐狸,很多事情自然也在他的问题中透露出去。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藤原兼家已经把想知道的事情了解了七七八八,心中也开始重新为姜绾绛估值。


    藤原兼家没想到超子带来的女人居然这么符合他的心意。


    貌美,病弱,聪明……还识时务。


    身上虽然带着秘密,但因为身后并没有家族或者能力傍身,十分好拿捏。


    哦不,特殊能力应该还是有的。


    藤原兼家想起藤原超子之前曾在信里提到的话,还有卜部神祗大副离开前往牛车上看的那一眼。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此女说不定还有灵力傍身,再深入猜测一点,说不定那种灵力……还是巫女般能治愈他人的能力。


    治愈他人的能力啊……


    藤原兼家撑着脑袋,突然想起卜部家族那个喜怒无常却又极其受宠的嫡子——卜部寂弥。


    平安京谁人不知神祗大副卜部益恒平生最为疼爱这个嫡子,即使脾气和身体已经差成那样,膝下却还只有这一个孩子,自小就接到了身边细心抚养,花了无数稀缺名贵的药材、寻了十几年的名医,才把那个孩子养到现在这么大。


    那孩子元服时藤原兼家也见过一面,优雅矜贵,相貌英俊,如果身体再好一些,说不定连皇家的姬君都能为他所倾倒。


    只可惜……


    藤原兼家敛去眼中的思量,卜部寂弥今年十九,距离那个他活不过的二十关口仅剩不到一年时间,家族为他选定的第四任妻子又无故离世,都尚未为其留下一儿半女,若卜部寂弥在离世前仍然无后,卜部益恒这一系百年挣出的家业就得拱手让人。


    你说,他会甘心吗?


    或者说,他真就如面上表现得那么淡定吗?


    藤原兼家可不信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的卜部益恒会如此淡定。


    卜部家族啊……确实是个好同谋,不过,近来新起的五条和加茂、禅院几家势力也正盛,若提前与他们交好,说不定也能在未来起一番作用。


    藤原兼家听着女儿们和姜绾绛的聊天声陷入沉思,正巧,此时藤原时姬也赶到宅邸。


    “兼家大人。”


    温婉的女子缓步走来,垂着的眸子在室内转了一圈,落在姜绾绛身上顿了一会儿后才走到藤原兼家身边。


    “时姬,你来了。”


    藤原兼家从主座微微起身,示意妻子坐在自己身边。


    藤原时姬顺从坐下,开始与丈夫寒暄交谈,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在姜绾绛身上。


    藤原兼家和妻子说了自己的打算,超子也在一旁附会。


    “妾身自然没有意见。”


    藤原时姬手边的长袖微微遮挡住唇边的笑意,“实不相瞒,妾身方才进门时就瞧见了这孩子,还觉得颇有眼缘呢。”


    “只是……若要记名在妾身下,单字绛的话,有些不符合京中姬君的取名风格。”


    藤原家的主母微微低眸,与端正跪坐的姜绾绛对视。


    “若姬君不嫌弃,妾身为您取个新的名字可好?”


    姜绾绛哪有机会说不好。


    姜绾绛十分清楚,在联系上本丸中的付丧神前她都需要依附于藤原家,这会儿自然是顺从。


    “全听大人吩咐。”


    藤原时姬笑了笑,垂眸时似乎在思考应该为她取个什么名字要好。


    藤原兼家忽然让她把这个少女记名在她之下自然会有更深处的考量,而这点考虑在藤原时姬看见她的脸时就能猜到七八分。


    美貌也是拉拢人心的一个好手段。


    这等美人流落到他们藤原家,为他们所用,时姬也会绞尽脑汁为她想一个合适的名字。


    “雪凝玉骨,绛点梅妆。姬君的容貌就如雪中红梅般夺目,既然如此,你以后就叫绛雪姬怎么样?”


    第155章


    从那天晚上开始,姜绾绛就以藤原绛雪这个名字在藤原家住了下来。


    这时候人们居住的寝殿大多是一个回廊式的大房间,由竹帘或者屏风隔绝开女眷们的单独区域,藤原超子有孕需要藤原时姬照料,所以姜绾绛就被分配到了藤原诠子和幸丸之间的一个位置,夜晚时几人可以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帘悄悄说话。


    诠子和幸丸年纪都比姜绾绛要小了不少,一个现在才13岁,另外一个才只有9岁,在姜绾绛眼里都还是孩子。


    除了诠子和幸丸之外,诠子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藤原道兼已经出去自立门户,比她大一岁的二哥则住在家里,叫做藤原道兼,姜绾绛这几天见过一面,是个性格比较内向的孩子。


    ……不过年纪也不怎么大就是了。


    姜绾绛把手里的花修剪后插进花瓶,然后认真把自己插好的花推到藤原时姬的面前。


    “母亲,这瓶花插得如何。”


    藤原时姬放下手里的和歌,抬眼看了看这瓶花,眼中露出些赞许的神色。


    “不错,疏密错落得恰如其分,清韵自生,比前几日练得更见章法了。”


    因为藤原兼家之前曾经和藤原时姬说过他的打算,对姜绾绛的谋划,因而这几日藤原时姬除了照顾超子之外就是教养新挂名在她名下的姜绾绛,用平安京中的姬君们都会学的和歌、乐理、汉学来为姜绾绛的情况做了个初步检测。


    检测结果让她还算满意。


    汉学听说读写都没问题,乐理虽然指法生涩,却能很快上手琵琶,其余风雅之事如插花,茶道,在她简单教导之后也能很快上手……除了作出来的和歌一塌糊涂之外,藤原时姬觉得自己都没有什么好教给她的了。


    不过和歌这东西确实也需要童子功,藤原时姬一时半会儿除了让她多读些和歌赏析和写作的书之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提升。


    藤原时姬突然就看着她插的花不说话了,姜绾绛还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在藤原家的这几天也算是让姜绾绛真正过上了世家小姐的生活,事实证明,这贵女还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看书,写字,插花,茶道,乐理……歌仙兼定曾和她说过的风雅之物全都在她手里滚了一遍,她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累晕了。


    写字、插花茶道这些在本丸时三日月宗近他们兴致来了偶尔也会拉着她一起做,姜绾绛还能摸出些门道来,琵琶也不知道怎么地摸了几下后就无师自通,但写和歌这件事情姜绾绛是真的不擅长。


    要知道,姜绾绛真不会作诗。


    从小到大,从悟因那一世到现在都不会。


    不过,说起悟因,其实在回到本丸之后,姜绾绛其实又试着用了几次真经上的方法去探寻前世的记忆,但可惜的是,每一次都没有成功。


    梦境中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雷云,还有当时劈她时天空中出现的那只巨眼,似乎在警告她不要再继续探究,行违背天道之事。


    在那之后姜绾绛还发现胸口处锁着那枝桃花的金色链子又少了几条,和这种变化一同到来的是被血色染红的桃花,如血一般的色泽看着就觉得瘆人。


    幛子门外,一个头顶还扎着美豆良发式的小脑袋探出来,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姜绾绛,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还朝她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姜绾绛也朝他一笑,微微点头以当作回应。


    幸丸害羞地缩回去,却留了一个衣角暴露在外,似乎在等着姜绾绛下课。


    藤原时姬很明显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孩子,从思绪中抽身后就无奈地转头。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藤原时姬把手里的书放下,撑着桌子起身,走到门口敲了敲幸丸的脑袋,然后捏着小少年的耳朵把他提起。


    “你这个小色鬼,怎么这个小的年纪就知道黏着貌美的姬君了。”


    幸丸讪讪干笑,一边顺着母亲的力道站起来一边装模做样地喊疼,“才不是色鬼呢,我是替乙姬来保护绛雪姬的。”


    幸丸若有其事地开口,求救的目光看向姜绾绛。


    藤原时姬转头给了姜绾绛一个眼神,刚准备开口的姜绾绛默默闭嘴,给了幸丸一个爱莫能助的目光。


    幸丸:“……母亲,幸丸没有撒谎。”


    小少年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声委屈巴巴地开口:“昨夜绛雪姬说看见了妖怪,我才主动包揽保护降雪姬的差事的。”


    “妖怪?”藤原时姬转头看向姜绾绛,目光带着些许疑虑;“怎么近日不和我说?”


    姜绾绛愣了愣,想起了幸丸口中的妖怪一说从何而来。


    近来已经入秋,她昨夜被身下不算柔软的榻榻米挌醒,索性就直接拉开房间去外面走走。


    昨夜正好也是月圆之夜,月光冷白,照在院子里格外明亮,红枫与静水交相呼应,还算风雅,姜绾便直接披了件厚些的衣服坐在行廊边,又一次尝试和不知道流落到了哪个时空的刃。


    灵力不够,还是无法顺利联系上。


    夜风吹到脸颊边带来丝丝冰凉的触感。


    姜绾绛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吐出一口气后睁眼,恰好就看见有人贴着墙边飞过去,一双血色的眸子朝她直直射过来。


    姜绾绛:! ! !


    冷白的月色之下,那人血色的发丝红得晃眼,不知道是不是姜绾绛眼花,那人额头上似乎还生了一对血红色的长角。


    妖怪?还是咒灵?


    姜绾绛不确定,但她还是起了身,将身形藏匿在柱子之后,手指结印把周遭灵力的气息暂时清扫了一些。


    她很担心那个妖怪会闻着灵力的味道找来,但对方似乎真的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毫无兴趣地离开,独留姜绾绛一人站在廊下吹冷风。


    姜绾绛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藤原诠子夜起碰巧遇见姜绾绛,她才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


    “……因为只是夜色中的一眼,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人还是妖怪,不想让母亲劳烦而已。”


    姜绾绛目光中带着些许抱歉,而藤原时姬听着姜绾绛的描述却皱了皱眉。


    “红发,血瞳还头生两角,听着像是酒吞童子。”


    藤原时姬也听说过这个妖怪的名声,想了想后觉得还是得和藤原兼家说一声,便放了手里捏着的幸丸耳朵。


    “绛雪,你带上带幸丸去书斋见他老师,我去把这件事情和兼家大人禀报一声。”


    “对了……”藤原时姬想起什么,补充道:“过几日就是石三寺的中秋观月法会,届时你和诠子跟着我一起去吧。”


    姜绾绛并不知道这个法会的特殊之处,还以为就是简单的赴宴观月,于是也就直接点了点头。


    “是。”


    目送藤原时姬离开,姜绾绛会房间戴上市女笠,和幸丸一起走到内宅边缘的书斋,一边说话一边同他一起等他的老师。


    两人没聊多久就有下人带着幸丸的老师从前院走来,姜绾绛远远看见男人的身影,顺势和幸丸道别。


    “要好好学习哦,我走了。”


    姜绾绛留下一句关心的话,隔着白纱见幸丸点头后就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离开。


    女人身姿窈窕,即使只看见一个背影也足够让人注目,让人久久挪不开眼。


    “老师。”


    幸丸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眼珠子就根黏在姜绾绛身上一样一直往人家身上看,直到人影都看不到了还没挪开,语气中稍微带上点不满。


    “该上课了。”


    藤原朝光被小少年这一声叫回目光,低头看向身前绷着个小脸的小少年,“是,幸丸随着我来吧。”


    他对刚才的失态一笑而过,两人进入书斋后很快就开始上课,效率高到今日的授课任务结束都还有一刻钟的闲余。


    幸丸收拾着桌面上的笔墨纸砚,藤原朝光也在一旁帮忙。


    不过帮着帮着,人就开始问起一些其他的事情来。


    比如说……刚才送他来这里的女子到底是谁。


    幸丸:……这个问题终于还是出现了。


    幸丸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说了姜绾绛和他们的关系,眼瞧着自己的老师目光越来越亮,幸丸心里的不开心越发浓重。


    他不想再听藤原朝光接下来的话,心烦意乱地找了个理由就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开,第一次把敬佩的老师落在身后。


    之后几天藤原朝光都有意无意地在向幸丸打探姜绾绛的事情,不过幸丸却没有了前几天的嘴松,像是打定主意一样对方一问就把话题拐到学业上,硬生生把自己未来一个月的课业在几天内都学了个完全。


    学是学得更加努力了,不过小少年累也是累到了,甚至因为这段时间展现出的天赋而让藤原兼家察觉到了这个幼子也是个可塑之材,准备给他多找几个老师。


    幸丸:“……TAT”


    他的摸鱼生活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是的。


    不过也没有那么快结束,因为藤原兼家给他找老师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而且之后还有他二哥的元服礼,二姐的礼仪老师……等那些事情都弄好之后,才会轮到他这个最小的孩子。


    藤原诠子未来要入宫的事情在这段时间基本上也已经拍板,少女开始辗转于各种老师之间,更加深入地学习各种课程。


    ——当然,诠子当皇妃要学的和歌、插花、茶道什么的和姜绾绛要掌握得没法比,大概来说就是地狱模式和新手模式得区别吧。


    于是,直到藤原时姬所说的那个什么中秋法会那天之前,姜绾绛反倒是和幸丸待在一起时间更多。


    有的时候下人看见她和幸丸待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一些……十分奇怪的表情,姜绾绛还因此找机会问过藤原时姬,得到的答案却只有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不,降雪姬这样就很好。”


    “有的男人啊……就是喜欢降雪姬这种天真无邪。”


    藤原时姬的这句话几乎在一瞬间就让姜绾绛的警报拉满。


    第156章


    姜绾绛知道有得必有失,她也做好了会为藤原家做一些事情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以这种让人出乎意料的情况。


    事情发生在几日之后的中秋法会上。


    因得这边诸多文化都曾受姜绾绛故土那边过去王朝的影响,这个法会上的许多流程姜绾绛接受得还算良好,而且因为是跟在藤原时姬和藤原诠子身后,很多有关社交的事情都不需要她费心,她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两人身后安静地当一个工具人,等到别人问起来的时候顺着时姬的话微微朝她们打个招呼。


    姜绾绛自认为已经把存在感放到最低,但却没想到平安京狭小的贵族圈层中突然出现她这么惹眼的一号人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关注。


    甚至从今日的法会之前,法会在场的许多女眷都没听说过她这么一号人,而之前就算听亲人提过一句也只是一笑置之,并不觉得她对她们家族、还有择偶会有什么威胁。


    直到今天真正见到,诸位姬君们脑海中才忽地敲响警铃。


    若有若无关注的、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姜绾绛垂眸半跪坐在席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白天只是零星遇见一些女眷,姜绾绛还能跟着诠子和时姬离开,但她没想到,这个法会的夜晚举办的居然是类似于她在小说中曾看见过的交际会,女眷与男眷们隔着一片湖泊相对,弹琴、写和歌,力求通过此次为数不多的交际机会展现自己,从而为自身、为家族寻得一门好亲事。


    ……所以,这就是另一种表现形式的相亲大会?


    姜绾绛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在这个热闹的场景中安静地有些突兀。


    因为藤原家已经为藤原诠子安排好了入宫事宜,因此在这个晚会上她对那些展示才艺的环节兴致缺缺,大多时间就陪在姜绾绛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天。


    但两人都这么游离在场外了,正在进行交际的姬君们却还是不愿意放过她们——好吧,主要是不想放过姜绾绛。


    事实上,对于这些姬君来说,湖对岸的那些男眷不仅是她们未来的夫婿候选人,也是家族需要的政治资源。


    在场的姬君或多或少在心里都有一个大致的相看范围和人选,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要努力表现自己。


    表现自己的方法有很多种,要么就是自身能力足够出众,要么就是……靠其他能力不佳的姬君衬托。


    于是,一向安静的姜绾绛就成了众矢之的。


    尤其是在她收到下人送过来的、从对面男眷中递过来的第一首和歌的时候。


    姜绾绛:“……?”


    什么东西?


    姜绾绛捏着那张写着和歌的纸,瞳孔疯狂震动,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藤原诠子求救。


    藤原诠子好整以暇地凑过来,嘴里还说着风凉话:“降雪姬还真是惹眼,这才没见到面呢,怎么就有和歌递过来了?”


    平安时代浪漫而开放,这会儿写的和歌又是为了表达爱意,自然不会和姜绾绛在书中读到的情诗一般隐晦,里面大胆而直白的爱语可是把姜绾绛吓了一大跳。


    “等等……藤原朝光,这不是幸丸的老师吗?”


    藤原诠子看见和歌落款上的名字有些惊讶,“难怪呢,降雪姬是在内院的时候意外和他碰见过吗?”


    没有吧。


    姜绾绛想这样回答,但又觉得对方送和歌的行为蹊跷,说不定是真的偶然遇见过。


    她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藤原诠子就顺手让侍女送了笔墨和怀纸过来,垫在姜绾绛面前。


    “是这位大人的话不回就不行了,写吧,降雪姬。”


    姜绾绛:“……”


    可是她根本不会写。


    姜绾绛心如死灰地拿起笔,沾了墨水后迟迟不知道应该如何落笔。


    算了,随便写一句吧。


    反正也没真想着在这里找夫婿。


    用大白话拒绝了这首和歌的求爱,姜绾绛还没把指尖上沾着的墨水擦干,姬君们却朝她看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了她的其他才艺,听到她说会一点点琵琶,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这个乐器,塞到她怀里。


    姜绾绛:“……”


    姜绾绛看着无数双看过来的眼睛,又看向身侧一脸爱莫能助的藤原诠子。


    彳亍口巴。


    姜绾绛抱着琵琶开始弹,弹的就是在藤原家经常练的那首,为了不太惹人注目,她还故意弹错了几个音,在姬君们逐渐放松的表情中叹一口气。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姜绾绛放下琵琶,垂眸羞涩道:“技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姬君们把眼底的情绪收起,嘴角挂上客套的笑容:“弹得别有一番风味呢。”


    姜绾绛:“……”


    你们平安京人真会说话。


    姜绾绛嘴角扯开一个假笑,继续坐在诠子身边当作一个安静的木头人。


    也许是有了不会写和歌和不善乐理这两个重大缺点在前,姜绾绛在这些贵族姬君们心中威胁性大大降低,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都没再有人关注她,直到藤原时姬突然派人叫她离席。


    “夫人在后院等您。”


    来通知她的侍女姜绾绛并没有见过,姜绾绛不太敢跟着她离开,但对方拿捏准了她的心思,下一秒就从袖口中拿出了藤原时姬的信物。


    姜绾绛悬挂着的心稍稍落下,和诠子说了一声后跟着对方离席。


    中秋时节的月亮亮得谎言,冷白的光线撒在乌黑的发丝上,微微泛着几分幽蓝。


    廊下放置着纸灯笼,姜绾绛也距离宴会处的喧闹越来越远,越来越靠近寺庙深处。


    夜色将寺庙的环境模糊,姜绾绛不确定侍女带着她走的到底是不是去找藤原时姬的路,但周遭越安静,她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明显。


    “这是要去哪里?时姬夫人应该不在这里吧?”


    姜绾绛停下脚步,冷声询问。


    身前引路的侍女也停下来,微微侧身,目光中带着凌冽的冷意。


    “时姬夫人身体不适,这条路是去她正在修养的别苑的路。”


    骗鬼呢你。


    姜绾绛并不觉得下午还好好的藤原时姬只是几个时辰的功夫就会病到要单独住进别苑的程度。


    她冷笑一声,后退两步转身就准备原路返回,那侍女却比她更快,结印的手已经朝她的方向冲过来。


    姜绾绛察觉到不对向后躲避,手指也掐了个诀抵挡对方的攻势。


    对方看见她躲避的动作有些意外,眼中划过些许兴味,“你身上居然真的有灵力。”


    侍女嘴角微勾:“难怪呢……”


    难怪什么?


    姜绾绛觉得这个侍女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对面来意不善,她必须尽快脱身。


    她防备着往后退,侍女不知为何却没有继续攻过来,而是直接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身后的不远处。


    身后?


    危险的气息侵袭而来,姜绾绛下意识转头,险之又险地躲过拍过来的法阵,刚想转头应对,身后却又拍了一个法阵过来。


    姜绾绛:“……”


    她能感觉到这个法阵对她的危害并不算很大,效果的话落在别人身上大概就是睡一刻钟的样子。


    但姜绾绛不是普通人,她的身体脆的要命,现在的躯体也就像是勉强被胶水粘在一起的陶瓷一样随时可能崩。


    于是,这个法阵打到身上后,强烈的失衡感自体内传来,喉头溢起腥甜,疼痛感席卷全身,下一秒,她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刚才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男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然后看向对面的侍女。


    “师姐,这……”


    侍女走过来,耸动鼻尖在她身边嗅了嗅,“问题不大,死不了。搬去别苑吧。”


    男人点头,直接打横抱起姜绾绛跟在侍女的身后往别苑走。


    浓郁的药味和香火味从别苑中传出,男人和侍女把姜绾绛递给在门口候着的真·侍女,“此女灵力浓郁外放,且有治愈之能,把她放到公子身边就可以。”


    “是。”


    侍女点头,并没有多问,一个人就搬着姜绾绛进了门,然后放进别苑中的某个房间中。


    房间正中央的榻榻米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青年。


    乌黑卷曲的发丝如水草般在竹制的垫子上铺开,他只穿着一身纯白的浴衣,厚重的棉被压着他,而他就像是被压得难受一样时不时地紧闭着眼睛咳嗽,密密麻麻的冷汗在他额头、脖颈处滑下。


    也许是房间内的药味和烟熏味太重,满头冷汗的青年皱起眉,时不时用力地咳嗽着。


    侍女在发现他咳嗽的时候搬人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一番选择忽视,把姜绾绛搬到那个病弱青年身边后就如主子的吩咐一样关了门。


    姜绾绛是被鼻尖的药味呛醒的。


    喉咙里还卡着昏迷前未吐出的那口瘀血,姜绾绛眉头紧皱,艰难地侧过身体将那口血吐在一边。


    “啊……呼……”


    姜绾绛能感觉到厚重和服下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些许裂痕,血液黏着在布料上,带来丝丝冰凉的濡湿感。


    该死,还是太弱了。


    她脸颊贴着地板重重喘息,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从地板上爬起准备找机会离开。


    浓郁的灵力以血液为媒介在房间中逸散,姜绾绛跌跌撞撞地起身,身上沾了血变重的和服却拖了后腿,好不容易站起身子就因为拉扯到衣服底下的裂痕而落下,姜绾绛吃痛地叫了一声。


    “不行……得脱掉几件衣服。”


    姜绾绛当即开始解腰带脱衣服,全然没有发现身后还有个默默睁开眼的青年。


    第157章


    疼痛降低了姜绾绛的感知,她现在全身上下难受得不得了,呼吸声也在疼痛得作用下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好不容易抖着手把和服的腰带解开,刚准备把最外面那层最为厚重的布料丢在一边准备再次起身离开,但撑着柱子站起来的动作做到一半,一只手却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冰凉汗湿的身体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你是,谁?”


    青年眉头紧皱,玫红色的眸子不善地看着她,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落在姜绾绛脸上。


    “唔——”


    姜绾绛毫不防备地被袭击,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痛的她也开始皱起了眉。


    这下好了,不仅是原先裂开的那些皮肤,后背上肯定也会出一大片鲜血。


    身后是不知道摔成了什么模样的后背,身前是全身力气都压在她身上的青年,即使青年因为病弱掐她的力度并不算很大,姜绾绛也短暂地感知到了窒息感,生理性的泪水自眼角滑下。


    滚烫的水滴落在青年冰凉的手中,卜部寂弥皱了皱眉,莫名松了点手上的力度。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卜部寂弥有气无力地问,虽然松了手里的力道却还没有放弃把住姜绾绛的命门。


    姜绾绛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妖怪,是人。”


    她伸出手抓住卜部寂弥的手臂,宽大的袖子沿着手臂滑下,露出小臂处正在涓涓流血的伤口。


    “人?”


    卜部寂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吃力地撑起身子跨坐在姜绾绛身上,手里掐着她的力度又松了些。


    “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人样,还想欺骗我!”


    卜部寂弥虽说体弱,但归根到底出身于神官家族,且因为这副极阴的病弱体质,这双眼睛还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妖怪、鬼魂、咒灵,旁人需要天赋和某些仪式才能看见的东西无时无刻都环绕在他身边,肆意嘲笑着、觊觎着他这具该死的、毫无用处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汤药灌再多,也就是喂死人呢


    就算咳到肺烂掉,也活不过这个冬天哟…嘻嘻…


    神官之子,还不如野狗命硬哈哈哈


    你父亲救不了你…你母亲因你而死…你活不了多久的…早点死还是早点解脱不是吗…


    极尽恶毒的话在耳边低语,无时无刻,不管何时何地。


    闭嘴!恶心!


    管他人还是鬼,嘲笑他的全部都该死!


    等他病好了,第一个就是把这些胡乱说话的小鬼和妖怪除掉!


    卜部寂弥阴鸷地想着,即使那些小鬼和咒灵大半部分都被父亲托人除掉,但那些东西说过的话无时无刻不在卜部寂弥心里回响,让他的脾气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越发阴沉。


    他咬着牙,冷脸看向身下压着的女人,眼神阴狠。


    “回答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也和那些废物一样来取他性命的吗? !


    他几乎每说一句话就要重重地喘一句,额头上的冷汗也大颗大颗地落在姜绾绛身上、脸上,但即使虚弱成这样,他也撑着力气睁眼,一脸不善地盯着姜绾绛。


    “我只是一个……误入这里的无辜人员而已。”


    姜绾绛有气无力地回答,看着对面这青年的模样也很是绝望。


    她清楚对面也是个病秧子,普通人——即使只是她这样的弱女子——只要稍微用一些力气就能从他的掌心挣脱。


    但可惜,姜绾绛并不是普通人,好巧不巧的是,她也是个病秧子,而且现在身上还受了重伤,稍微一动就会扯到身上的那些暴露性伤口。


    来硬的她根本推不开对方,于是,她只能闭上眼,调整了呼吸后好声好气地和青年说话。


    她想起昏迷前那个侍女说的话——她是为自己身上的灵力而来。


    而要用她灵力的原因,也许就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


    “无辜人员?呵呵。”


    青年冷笑一声,咬着牙开口:“蠢货。竟敢拿这般粗浅的谎话搪塞我。”


    躯体上的疼痛和被欺骗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卜部寂弥现在只想要发泄,用摧毁一些什么东西的方式。


    他压下身子,咬着牙死死盯着被他握住喉咙的姜绾绛:“管你是人是鬼,让我不爽的,去死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用力,有了他主动的压身靠近,姜绾绛伸手触碰他脸颊的动作变得很轻松。


    这会儿姜绾绛手腕上的血已经流到了手掌,因此,在卜部寂弥还在想着要怎么使力把她掐死的时候,姜绾绛的手已经抵上了他的脸,血液上的灵力从鼻腔、皮肤钻进卜部寂弥的身体。


    卜部寂弥感受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顺着这女人的手钻进身体,虽然不算难受,但这种被冒犯的感觉也让他十分不爽,他几乎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一脸嫌恶地把糊在他脸上的手拍开。


    “放肆!就凭你也敢碰我?!”


    卜部寂弥恶狠狠地用衣袖把脸颊上沾到的血擦开,心中觉得受到了侮辱。


    他开口咒骂,气急败坏地瞪着眼看她,像只炸了毛的猫咪。


    ……姜绾绛觉得自己也还真是疯了,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只是想要向你证明我的人类身份,仅此而已。”


    害怕这男人待会还会上手掐她,姜绾绛也不顾疼了,用手撑着自己身子半坐起来,看着男人说:“我是……是被人带来医治你的医生。”


    她随口扯了句谎,想让青年从她身上起来,却忘了自己刚才在意识模糊间说过的话。


    “蠢货!”


    姜绾绛又被骂了一句,对方恶狠狠地还想伸手掐过来,却被姜绾绛眼疾手快地挡住,反压了回去。


    对上青年越来越愤怒的目光,姜绾绛顿了顿,“……不要骂人,我没有骗你。”


    青年在她身下挣扎,但失去了位置优势之后,他的挣扎虽然让姜绾绛压制得有些吃力,但也不会就此形势反转。


    两个病秧子的互掐时力气其实都跟闹着玩儿一样,但因为青年的身形比姜绾绛要高大一些,挣扎起来就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姜绾绛担心对方起来后又掐自己,手上又没了力气,索性直接松了力气压上去。


    “放肆!你竟敢、你竟敢如此对我!”


    青年被压得重重咳嗽一声,面色红白交加,看向姜绾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姜绾绛还没喘两口气呢,余光就瞟到青年难看的面色,还有微微颤抖着的嘴唇。


    糟糕,这人又要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了。


    姜绾绛眼皮一跳,担心他的喊叫会把其他人找过来,脑子一顿,下意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你现在是在我手上,给我安分一点!”


    姜绾绛有气无力的威胁,动作间把手上的血在青年精致病弱的脸上糊了一片。


    青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一样。


    姜绾绛现在可没有心思看他眼色,稍微缓一会儿后就挣扎着起身,从手掌心底下释放出一些灵力,让它们钻进青年的身体里为他抚平体内的不适。


    青年的挣扎越来越大,面色差劲地在姜绾绛掌心说着咒骂的话,但来来回回其实也就是那几句放肆无礼……什么的。


    姜绾绛身上往外冒的血更多了。


    她表情不太好地捏了捏手掌下的脸,面色不虞地开口:“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被这么暴力地抓到这里呢。”


    姜绾绛把沦落到自己如今这番境地的原因归咎于面前的这个青年。


    刚才在青年挣扎的时候木门外凑近了几个影子,身上穿着的衣服很像姜绾绛曾看见过的神官服。


    门口有人守着,自己又是因为灵力被人抓过来的——所以,姜绾绛就算处理了面前这个人,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也绝对跑不出去。


    这样想想她还真是可怜啊。


    和家里刃失散,流落异界也就算了,现在还因为灵力被强硬地抓到这里给人治病——这些灵力可是她顶着这副漏成筛子的身体好不容易存下来的。


    身体因失血而逐渐变得冰冷,姜绾绛扣扣嗖嗖地用灵力把青年身体里最为暴躁的阴气冲刷掉,然后就立马收手,眼疾手快地把一旁的和服盖在还没反应过来的青年身上。


    卜部寂弥:! ! !


    玄妙的、温暖如同水流的某种物质顺着女人的掌心和血液流进破败虚弱的身体,把一些疼痛安抚下去的同时也因为难得的安宁让人昏昏欲睡。


    这个女人,竟敢这样对他!


    放肆!放肆!


    卜部寂弥是那种尝到甜头了也不知感恩的性子,就像这会儿,即使姜绾绛帮他抚平了身体内的疼痛,他现在唯一的想法也就只有屈辱和愤怒。


    这个女人居然敢如此欺辱他!玷|污他!


    他一定要杀了她!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愤怒让卜部寂弥阴鸷的目光越发可怖,他像小猫一样胡乱地想要把盖在他身上的和服掀开,手脚却因为刚才的事情还没恢复过来,软绵绵地根本使不上力气。


    于是,他愤怒拨和服的画面落在姜绾绛眼底就变成了小猫挠衣服,和服在他的挣扎和反抗中只稍微挪动了一小点位置。


    姜绾绛:“……”


    这人不会自己把自己憋死吧。


    姜绾绛嘴角抽了抽,觉得以青年那个气性大的样子说不定还真会这样,担心自己平白无故背上条人命,她用剩下的那些灵力让身上的伤口长了个七七八八后就心累地爬到青年身边,把盖住了他脸的和服往下扯了扯。


    看着青年真在和服里不知道被憋还是被气红的脸,姜绾绛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学着他之前的模样嘴毒道。


    “古往今来被和服憋死的,你说不定会成为第一个。”


    青年:“……”


    青年瞪圆了那双梅红色的猫眼,一边喘气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她。


    第158章


    他脸上的表情看着是恨不得立马就要扑过来掐死她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到现在也只是看,然后咬着牙自顾自地生闷气。


    姜绾绛重重吐出几口气,“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还救了你呢。”


    她撇了撇嘴,目光却落在对方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眶和血迹未干的半张脸上。


    ——虽然她救的同时把人也弄得有些磕碜就是了。


    “外面肯定有你们的人,既然你醒了,你把他们叫过来吧。”


    姜绾绛看着他开口,提出自己的诉求:“然后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这请人的方法也太不礼貌了一些。”


    青年:“……”


    青年没有回答,梅红色的猫瞳直勾勾地盯着她,良久才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礼貌这种东西可不是我需要具备的。”


    他冷冷开口,似乎是从身体的异样中走了出来,脑子也越发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此时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最开始那样虚弱,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等待着姜绾绛的回答。


    “……三日月。”


    姜绾绛自然不会蠢到他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刚才这男人不稳定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要是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他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事情呢。


    所以,即使门外就有对面青年家族的人,姜绾绛现在也是极其顺口地念出了三日月的这几个字。


    “三日月……好,我记住你了。”


    青年阴森森地开口,良久,他伸手敲了敲房间的的某个地方。


    房间里应该是有什么特殊法术,他敲击的声音姜绾绛并未听见,但很快,门外就走过来了一个身影。


    “若君。”


    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青年冷声开口:“去找身干净的衣服过来。”


    “是。”


    侍女轻轻垂头,却没有立即离开:“卜部大副待会就会过来,若君。”


    “父亲?”青年眯了眯眼睛,顿了一会儿后点头:“我知道了。”


    侍女在门外又应了声好,随后投落在木门上的影子往别处走去。


    姜绾绛在一盘安静地看着他吩咐下人做事,等侍女的身影彻底走远后才颤巍巍地撑着一旁的柱子起身,“时间差不多到了,我要离开了。”


    她低头看了眼坐在榻榻米上阴沉沉看着她的男人,“以后有缘再会吧。”


    姜绾绛反正得先跑了。


    她脸上挂起一抹假笑,连外衣都懒得穿就准备往外走。


    青年这会儿倒是没有开口制止,但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变,冰冷中又带上了几分嘲讽。


    姜绾绛并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变化,她推开门,才刚往廊外走了两步就被守在门口的人劝退。


    “劳请姬君在此处多等一会儿。”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穿着神官服的人,一左一右用手里御币阻挡姜绾绛离开的步伐,“我家大人有话想要对您说。”


    姜绾绛:“……”


    她皱了皱眉,看了眼这两位神官的体格和自己的对比。


    ……行呗,说就说,等就等。


    她转身,面色不虞地往回走,刚准备回到刚才那个青年所在的房间,侍女却先一步把手里的衣服递了进去,关门前姜绾绛只看见青年嘲讽着看过来的脸。


    姜绾绛:“……”


    幼稚。


    姜绾绛无语,索性也懒得再进房,直接拖着沉重的身子坐在廊前,面色苍白地吹着冷风等那位所谓的大人的过来。


    对了,他们刚才有说是哪一家的大人吗?


    夜风带来丝丝凉意的同时也让人的思维越发清醒,姜绾绛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杂草,开始在脑海中回想。


    门口两个守卫并没有暴露他们家大人的姓氏或名称,但在那之前门外的那个侍女是不是说过?


    他们家的主人,好像是姓……卜部的?


    姜绾绛:“……”


    等等,卜部?


    这个姓氏……怎么这么耳熟呢?


    她来平安京来找的,似乎就是一个叫做卜部寂弥的人,而且,这个卜部寂弥在她之前看过的资料中,好像是个病秧子?


    神官家族,姓卜部,病秧子。


    一两个巧合姜绾绛还可以勉强说是意外,但现在这情况……姜绾绛就算是想骗自己都没办法骗过去。


    她靠坐在廊外宽大的木柱前,微微转头往紧闭着的房间门内看去。


    ……里面那个家伙,不会就是那个倒霉鬼卜部寂弥吧?


    缘分还真是个奇特的东西呢。


    姜绾绛看着紧闭着的房间门失神,阴差阳错、误打误撞之间,她居然还真的见到了卜部寂弥。


    他现在还活着呢。


    这是不是说明她真的有机会见到鬼舞辻无惨,然后和他进行交易了?


    姜绾绛在心里想,下意识想要伸手摸一摸自己出门前放在袖子里的蓝色彼岸花。


    她摸了个空。


    啊,忘记了,她带来的东西全在时空乱流中被绞碎了,一丝都没有留下。


    那完了。


    姜绾绛心如死灰地放手,血液在掌心、指尖已经凝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


    没了谈判的筹码,又没有刀剑在身边保护,她会不会成为卜部寂弥之后那个鬼王的第二顿小菜都还说不定呢。


    姜绾绛知道自己现在这身体情况是几斤几两,你说让她爆血管和鬼王过两招还行,但以鬼舞辻无惨那个神奇的自愈体质,说不定她血流干了都干不过对方。


    那她难道就要放弃这条路吗?


    ……其实这么轻易就放弃的话,她有点不甘心。


    姜绾绛忍不住又往房间内看了一眼,本以为会看到的还是紧闭着的木门,却没想这一次这扇门直接在姜绾绛的面前打了开来。


    卜部寂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新的浴衣,现在正撑着身子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绾绛。


    他自己脸上还有些血液擦干后留下的红印,那些红印和他脸上那双梅红色的猫眼相称,让人看着就像是吃了生肉却忘了擦嘴的猫咪,有一种诡异的阴森感。


    “刚才你渡到我体内的是什么东西?你的咒力?灵力?还是什么阴阳术?”


    卜部寂弥的表情不算很好,语气几乎能被称之为质问。


    姜绾绛:“……”


    姜绾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默默叹一口气。


    她好想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会第一个被鬼舞辻无惨吃掉了。


    这张嘴说出来的话也太让人生气了。


    “你这个是什么眼神?!”


    卜部寂弥对人的眼神尤其敏感,更别说这会儿姜绾绛打量他的目光还能够说是冒犯,他几乎一下就炸了毛,咬着牙走到姜绾绛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看不起我?你配吗?”


    姜绾绛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捏着下巴仰起头,眨眼对上卜部寂弥冰冷气氛的脸。


    “……并没有。”


    她淡定地回答,“我看你只是因为觉得你好看,仅此而已。”


    “什么?”


    卜部寂弥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目光愣了一下。


    然后,狐疑的目光看向姜绾绛:“你没骗我?”


    好奇怪,他现在的目光又变得单纯起来了。


    姜绾绛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类型的人,一时觉得有些新奇,不禁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


    “一点点吧。”


    卜部寂弥:“……”


    “一点点?”卜部寂弥被她的话气笑了,“所以还是骗了我?我看你也是有一点点想死了。”


    青年嘴角弧度变冷,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顺着往下,轻轻掐住姜绾绛的脖子。


    力气不大,只是想要借此威胁一下面前这个不识好歹、不知死活的女人。


    “病秧子何苦为难病秧子呢,若君。”


    姜绾绛没去管他掐着自己的动作,像是摆烂般靠坐在身后的柱子上,仰起头看他,“我们都省些力气罢,还有……刚才渡进你体内的灵力是我身体里最后的那一点了,如果你现在气急攻心晕过去的话,我可救不了你。”


    卜部寂弥:“……”


    卜部寂弥的脸色在青白红之间不断变换,他想用力,动作却被姜绾绛最后那句话震慑,不敢乱动。


    如果就这么放手的话,卜部寂弥不甘心,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惩罚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才行。


    他阴沉沉的目光看向姜绾绛。


    女人受了伤,右手几乎已经被暗色的血液染红,身上也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人类的灵力除了能够自主输出的那部分之外,也会被其体|液携带。


    所以,这个女人的血里也有那种能让他身体变好的灵力。


    没有犹豫多久,卜部寂弥冷笑一声,掐着姜绾绛的脖子把她压在柱子上,恶狠狠地朝她颈侧咬了过去。


    姜绾绛:! ! !? ? ?


    颈间尖牙刺破皮肤的疼痛感传来,再然后,温热腥甜的液体从体内涌出,被另一个人吸吮过去。


    “……啊!你疯了吗?!”


    姜绾绛的皮肤脆弱又敏感,颈侧皮肤组织又薄,这是卜部寂弥能够轻易咬破的原因,也是现在姜绾绛炸毛的原因。


    这家伙……差一点就要咬到她的大动脉了啊!


    咬着她脖颈的青年从血液中感受到那股灵力的气息,眼底惊喜一闪而过,再然后,越发贪婪地吸吮起来。


    疯子,疯子。


    姜绾绛被他的动作弄得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忍着痛给了他一巴掌。


    皮肉相撞的声音很响,满口鲜血的青年被打得侧开了脑袋,五指般的红印出现在脸颊边。


    “身体里没了灵力,但血里还有,不是吗?”


    他重重地呼吸着,唇瓣至下巴全都是姜绾绛脖颈处流下的鲜血。


    卜部寂弥毫不在意地用浴衣衣袖擦了把下巴处的血迹,浴衣被血染红,下巴处的鲜血也被擦到脸颊。


    冷白月光下,青年苍白的皮肤和如同食人后的鲜血形成鲜明对比。


    乍一看,他反而还更像是食人的恶鬼。


    第159章


    姜绾绛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用手重重捂住颈侧的伤口。


    她想开口骂卜部寂弥几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一行人自别苑门口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貌俊美却能看出岁月痕迹的男人。


    “寂弥。”


    男人看见好好站在门廊前的卜部寂弥有些惊喜,语气上扬,但很快,他就注意到半靠在柱子边的正在流血的姜绾绛,意识到什么,眯了眯眼。


    “……父亲。”


    卜部寂弥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转身看向卜部益恒,“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情况。”


    卜部益恒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和身侧的人对了个眼神,很快,卜部寂弥就被人带着去了其他地方漱口整理。


    姜绾绛身边也来了个穿着巫女服的女性,正在施加一种法术在她颈侧的伤口上,然后敷上草药,帮她把伤口缠起来。


    “姬君衣裳底下还有伤,不如跟着我去和室内处理一番吧。”


    巫女语气温柔,姜绾绛原本想要拒绝,却看见卜部益恒一直看着她的目光,犹豫一番,还是点了点头。


    “好。谢谢了。”


    温柔的巫女朝她笑笑,和卜部益恒点头后就领着人去了不远处的和屋。


    身体上的伤痕姜绾绛基本上都有用灵力走过一遍,除了最表层那一片需要清洗之后才能让它们愈合之外,身上最严重的就是刚才被卜部寂弥咬出的那个伤口。


    卜部寂弥……难怪你会成为惹毛鬼舞辻无惨的第一根稻草。


    姜绾绛婉拒了巫女小姐为她上药的要求,而是拜托巫女小姐帮她找一身干净的新衣服,待会谈完了事情之后她好不那么吓人地离开。


    巫女小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姜绾绛的目光,她叹一口气,让她在房间中等一会儿后起身离开。


    姜绾绛龇牙咧嘴地给那些伤口简单冲洗过,然后从身体里挤出最后一丝丝灵力把表层的伤口治好,半裸着等待着巫女小姐带着衣服回来。


    脚步声渐次响起,巫女的声音传来:“姬君,石山寺没有多余的和服,您先穿我的衣服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你。”


    姜绾绛接过衣服,三两下套在身上,简单整理过后就直接起身,撑着地板木门站了起来。


    “卜部大人还在门外等您。”


    巫女见姜绾绛衣冠齐整,便直接和她说了外面等着的人的身份和事情。


    姜绾绛没有和震惊,朝她点了点头,“好,带我去吧。”


    卜部益恒此时已经到了别苑中一个稍微正式的和室中,姜绾绛跟着巫女进去,落座在卜部益恒对面。


    “姬君不必惊惶,今日请你前来,鄙并无加害之意。”


    卜部益恒在姜绾绛面前并没有什么架子,态度甚至可以说的上是谦逊。


    “我的孩子,寂弥自从其母亲腹中爬出来时便体质极弱,药石难医。鄙实在是不忍其受苦,听闻姬君的灵力特殊,这次想着托人请来试一试。”


    试出的结果十分喜人,卜部寂弥从一开始躺在房间里意识不清地模样到现在能安心下地,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疗效比卜部寂弥之前喝过的十几年的药都还要好。


    卜部益恒笑了笑,从身侧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面上往姜绾绛的方向推过来。


    “此物就当是寂弥今日冒犯的赔罪之礼吧。”


    即使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材和布料,姜绾绛也隐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神道气息。


    那股气息十分纯净,如源头活水般生生不息滋润净化着周围略微污浊的灵气,姜绾绛伸手打开木盒,看见里面简单用红绳串在一起的白玉勾玉。


    “姬君灵力太盛而躯体虚弱,此物是鄙家中传袭十余年的魂器,能安稳心神,协助修炼。”


    卜部益恒简单和姜绾绛说了一番这个东西的作用。


    该说不愧是政治家吗?


    这东西正好是现在姜绾绛最需要的。


    她忍住想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的冲动,看向对面的人。


    “大人以如此贵重之物为筹码,就只是因为今天的那些灵力吗?”


    传袭十余年的魂器,神道气息浓郁,还有净化污浊灵力的效用……怎么可能会因为今晚上的冒犯就这么轻易地留给她。


    卜部益恒笑了笑,“嗯。自然。”


    “降雪姬果然是个聪明的姬君。”


    他似笑非笑地夸了一句,“如果只是今夜,自然不可能将这个东西交给你。”


    “但因为今夜,你的价值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卜部益恒说,“所以,你可以拿到它。”


    “甚至除了它,之后我还会托人将神井灵水送到藤原家的东三条殿,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姜绾绛抬头与他直视,目光不卑不亢。


    “你嫁给寂弥,用灵力为他调理身体,或者……为他留下一个子嗣。”


    卜部益恒语气中没什么起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姜绾绛:“……”


    啊这。


    卜部益恒是真的很爱他的儿子。


    姜绾绛心中百味杂陈,不过想想也是,能把卜部寂弥养成那个性子的家人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但她要答应卜部益恒吗?


    姜绾绛抿了抿唇,垂眸思考了一会儿。


    留后这件事情肯定是做不到的,但用灵力调整他的身体……这个可以考虑一下。


    姜绾绛原本就打算找个机会蹲守在卜部寂弥身边,这会儿卜部益恒抛出的这个橄榄枝可谓是正中她的心意。


    那为什么姜绾绛会犹豫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心虚。


    她还没忘自己来到本丸时是出于什么原因,虽然只是冥婚……但不管是婚书、八字还是其余的什么东西基本上都在那时候经过一遭,现在要她和卜部寂弥成婚总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不过……她觉得自己最后还是会答应卜部益恒的。


    因为他给的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可以说是姜绾绛现在唯一确定的、能见到鬼舞辻无惨的方式。


    所以……对不起了,本丸里的大家!


    她伸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木盒子里的勾玉缠在手腕上。


    “好。”


    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且……她会努力尝试着联系刃们提前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的。


    “具体的事宜你和藤原家继续交洽就好了。”


    事到如今姜绾绛也不会单纯地把藤原家看成无辜的一方,当初那个侍女拿出东西的时候姜绾绛就猜到里面有他们的手笔在,只是她没想到……只是第一次就被顺利看上,成功被推销出去。


    哈哈,原来自己这么吃香吗?


    姜绾绛心情复杂地想着,面上表情却不显,答应了卜部益恒的要求之后很快就被准许离开。


    她在别苑停留的时间不算短,跟在巫女身后经过那片男女眷互相交际的湖时乐声和讨论声渐歇,人也不复她离席时的那么多。


    姜绾绛站在廊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藤原诠子已经离开之后便也没想着再回去,而是直接跟着巫女回了房间。


    藤原诠子应当是刚洗漱完,正跪坐在房间中用梳子梳理着自己半湿的长发。


    “绛雪,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藤原诠子并不知道姜绾绛离开是去了哪里,回房之前还在石山寺内找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找到后才想着先洗漱回房等着。


    姜绾绛无意多说今晚上发生的事情,摇了摇头,脱了鞋踩上榻榻米,疲倦地半趴在榻榻米上。


    因为两人距离靠近,藤原诠子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的巫女服,还有脖子上缠着的纱布。


    少女皱了皱眉,觉得姜绾绛受欺负了,连忙拉住她的手。


    “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吗?和我说说,我让母亲去帮你做主。”


    可是这也有你母亲藤原时姬的手笔啊。


    看着面容稚嫩,目光单纯的藤原诠子,姜绾绛叹一口气,还是摇头。


    “还好啦,只是……被咬了一口。”


    姜绾绛轻描淡写地开口,然后在藤原诠子担忧的目光中把缠在手腕上的勾玉拿了出来。


    “有报酬的,放心。”


    藤原诠子看着那枚成色温润,在月光下也像是泛着微微幽光的勾玉,心中了然。


    神道的东西,所以……今夜绛雪是被支去了卜部家那个病秧子养伤的院子?


    “……这样啊,好吧。”


    藤原诠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姜绾绛趴在榻榻米上,微微仰头和表情有些沉默的诠子对视。


    她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而姜绾绛看见她纠结的表情就知道了她的态度,微微朝她一笑。


    “我没事,真的。”


    她把颈侧缠着纱布的地方拨开给藤原诠子看,里面棕黑色的药膏厚厚一层敷在上面,看不出伤势的情况如何。


    “等我休息一会儿就去打水洗漱,今夜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完成。”


    姜绾绛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低低的。


    “还有事情?”


    藤原诠子皱了皱眉:“那岂不是今天你还要折腾好久。明天早上我们就要回京了,你撑得住吗?”


    “也许……?”


    姜绾绛歪了歪脑袋,脸颊靠在枕头上挤出一点点脸颊肉。


    “不过,那是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所以,明天就拜托诠子把我叫醒了。”


    第160章


    姜绾绛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是紧急吸收灵力,然后给目前流落别处时空的刃通个消息。


    ……虽然不一定能接收到,但至少这可以让姜绾绛在某种程度上减少一些罪恶感。


    她简单眯一会儿后就撑着身子坐起,叹一口气,然后直接去别处打水洗漱。


    冰冷的井水冲上脸颊,带来一丝丝刺痛感,姜绾绛清醒了些,在院子下的那棵树下站住,抓着卜部益恒给她的那枚勾玉开始吸收此处的灵气。


    寺庙中的灵力气息要比平安京内的浓郁干净,更别说现在还有了勾玉的帮助,姜绾绛没过多久就感觉到脖颈处的伤口在灵力的冲刷下开始愈合,皮肉连带着一些渗进皮肉的药膏即将被包进那些皮肤中。


    吸收灵力的过程太过顺畅,姜绾绛差点忘了这个伤口,连忙伸手揭开纱布,把那些药膏拨开,让伤口继续愈合。


    觉得差不多了,姜绾绛又把纱布缠上,开始用今夜积攒出的这些灵力和另一个时空节点的刃们联络。


    这一次虽然还是没能成功和他们实现实时对话,但姜绾绛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应该可以送个一两句话到他们脑海里——哪怕只是有有一点点印象。


    姜绾绛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和一些安抚的话,把今天积攒的灵力全都裹在那些声音上送出去后才重新睁开眼。


    “哈……呼。”


    姜绾绛打了个哈欠,手臂上被冷出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姜绾绛心想,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悠悠往休息处走,全然没有想到自己发的这几句话给正在别个时空的刃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冲击和伤害。


    夜半时分,别个时空。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剑原本正半蹲在树上侦察情况呢,一股强烈的睡意就忽地袭来,困得他几乎下一秒就闭上了眼睛,靠在树干上摇摇欲坠地睡着。


    睡梦中,姜绾绛站在一片明亮的月色之间,面带微笑地把他抱在怀里。


    “主人!!你终于联系上我们了吗?”


    今剑开心地把脑袋埋在姜绾绛怀里,感受主人周身的灵力气息,身边几乎要飘出近乎为实质的花瓣来。


    他好开心,他真的好开心!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马上就要见到主人了?很快,他们就能回到主人的身边。


    想到这里,今剑更加开心地把脑袋埋在姜绾绛怀里,絮絮叨叨地问着一些事情。


    姜绾绛面色柔和点头,一边应声的同时一边语气温柔地和他说着自己的近况。


    今剑前半段听着还是十分清晰的话语,整个刃也沉溺在黏黏糊糊的幸福感之中。


    姜绾绛会半蹲下身子和他说话,心疼地摸摸他的脸颊和发丝。


    可就在他晕乎乎马上就要幸福得晕过去的时候,姜绾绛说的话就断断续续地卡顿了起来。


    “……放心,我这边的情况暂时还好,身边也有许多不错的人。而且,我还遇见了……个机会。”


    类似于网络通话从5G网突然掉成3G ,今剑隐约能听见她还在继续说话,却不能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清楚。


    心中升起一种不妙之感,他抬头,紧紧抓住姜绾绛的衣袖,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她的口型,从口型中推断她在说什么。


    可惜,这种方法并无用处。


    她带着笑意的脸颊被隐没在月色的阴影之中,今剑大声开口:“主人!你大声一点可以吗?”


    “主人!主人!”


    他继续开口,可梦境中的姜绾绛就像是听不见他说话一样,在类似于断了信号的画面中继续开口。


    “……所以,我答应了……和他成婚。”


    今剑:“……”! ! !


    答应了……和他成婚?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谁?


    成婚又是什么意思?


    今剑直接愣在原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想开口,问清楚为什么姜绾绛会说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她的身影却在此时变得虚无缥缈,浓郁的雾气扑上来,把她整个人完全吞没。


    今剑:“……主人!”


    他从梦境中苏醒,身体差一点点就要从树上摔下去,吓得他赶紧抓住一旁的支点,惊魂未定地看着下方的宅邸。


    眼角滑下在梦境中积蓄着的一颗泪珠,今剑蹭上了些灰尘的手掌擦了一把眼角,于是,那眼眶越发红了。


    刚才那个梦的具体内容今剑其实已经忘记了七七八八,可有一句话却一直深深地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主人……要和谁成婚了!


    今剑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被那个梦吓得整个刃蔫巴巴的,连继续侦察的心思都没了。


    好在现在被那个梦扰乱了心神的不止有他一个人。


    躲藏在其他地方的骨喰藤四郎不知怎么地也走到了今剑藏身的树边,身手麻利地跳了上来。


    白发的少年没有说话,抿着唇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中甚至还带了几分委屈。


    骨喰藤四郎并不是什么十分主动的性格,但看着他现在的这个模样,今剑心底闪过一个猜测,试探性开口。


    “……你刚才也做了那个梦吗?”


    骨喰藤四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嗯。”


    “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骨喰藤四郎不说今剑也能理解到他的意思,认同般点了点头。


    “我做了那个梦,你也做了那个梦……难道这是姬君发给我们的消息?”


    今剑小手摩挲着下巴,想到一种可能。


    “骨喰君,我们今天先回去吧!”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今剑实在是没办法安心工作,正好家里还有几个心眼子多的大刃,现在赶紧回去问问他们才是正事。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却没想回到军议帐篷之后看见的是一副更加混乱的景象。


    髭切、三日月宗近和鹤丸三刃看似淡定地跪坐在茶桌前喝水,杯子里却一点水的痕迹都没有,而与他们形成对比的则是在帐篷中焦躁不安、眼眶都红了大半反复踱步自言自语的压切长谷部。


    今剑眨了眨眼,仰头看着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一团乱麻的长谷部。


    青年手里拿着的是那个暂时无法使用的时空转换器,此时正疯狂地摁着。


    “该死!该死该死!快点其作用啊!赶紧把我带到主人身边啊!”


    “再不找到主人的话,她就要被平安时代那些花花公子骗走了——!”


    “啊啊啊啊——我要把那些胆敢玷污主人的男人全部都压切掉!”


    压切长谷部几乎是咬着牙开口,摁着时空转换器的手指几乎快出残影。


    “长谷部君淡定点啦,姬君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才不会这么轻易就和其他人成婚呢。”


    鹤丸国永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水杯,嘴角带笑眼中却没有什么笑容,说出口的安慰话也莫名带着几分阴森之感。


    “说不定姬君是被威胁了呢?说不定那句话并不完整,我们听错了呢?”


    鹤丸国永的声音落在不算安静的帐篷内,落在各有所思的每个刃心里。


    压切长谷部不自禁开始顺着他的话想,觉得……似乎有那么一些道理?


    帐篷中的噪音制造者停了下来,里面的气氛就安静了许多。


    今剑认同地点了点头,心才刚放下去一点,却又听见髭切笑眯眯地开口。


    “鹤丸说得对呢。”


    他单手撑着脸颊,捻着茶杯口在桌面上打转,茶杯与木桌的摩擦声回荡在周围。


    “如果姬君大人是被逼迫的,我们找到她之后再把那个逼迫她的人清理掉就好了,就当是……一个教训和警示。”


    教训是给那个男人的,警示嘛……当然也是给男人的。


    髭切笑了笑,垂落在身后的尾巴扫了扫,“如果是误会,那么这件事情便可以直接一笑揭过。”


    “那如果……主公大人是自愿的呢?”


    今剑抿了抿唇,小声道。


    髭切听见他的问题,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就只能怪我们失职了。”


    “姬君身体柔弱,又身怀灵力独自流落在妖魔鬼怪遍行的平安时代,若不趁早寻找一个庇护……可不一定能撑到我们去找她的时候。”


    髭切说的话像一个重锤落在几刃心底,。


    压切长谷部肉眼可见地又开始焦虑起来,咬着牙抓紧手里的时空转换器,眼睛里像是冒着火。


    “该死的时政!可恶的历史修正主义!”


    “要是主公大人独自在那边真的出了事情的话,我长谷部一定会将他们全都压切于刀下!”


    青年这会儿没在帐篷里乱转了,而是直接拿着本体刀冲出去,去了找时政的工作人员算账。


    帐篷的门帘扬起又关上,除了隐隐的风声之外再无其他。


    今剑被髭切说的最后一种可能性吓得眼泪花花都要冒出来,他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磨蹭到自家兄弟身边。


    “三日月,你觉得呢?”


    听见今剑小小的声音,三日月宗近从思绪中抽身,嘴角下意识挂上一缕淡淡的笑容。


    “唔,至少姬君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他从另一个自己口中知道了更多,所以这会儿才不会过分关注姜绾绛最后留给他们的那几个字。


    三日月宗近把今剑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姬君孤身一人……嗯,还可能是受着伤流落到那个时代,没有权势和身份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他和髭切想的一样,若是为了生存成婚结契……他们并不会十分在意。


    ……顶多心里有些不开心,倒时候把人接回去再帮受了委屈的主人报仇就行。


    他们在意的是姜绾绛的安全,在意的是姜绾绛的心。


    “所以,逢场作戏如儿戏般的成婚……不能作数。”


    三日月宗近了解姜绾绛,就算真是成婚也相信这是她出于保护自己的某种考量,而不是背叛。


    他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姬君如此努力地为我们传来消息,我们也应该更加努力,去找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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