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也许是因为今夜姜绾绛灵力透支了太多次,一会房间倒在榻榻米上后很快就盖着被子熟睡起来。
但今夜她睡得其实并不安稳。
一方面是那些似是而非缠人的梦境,今夜断断续续地醒来了很多次,另外一方面是……房间窗户总是被风顶开,姜绾绛总有一种自己在被人窥视着的感觉。
她半梦半醒着往窗外看去,却只看见一块飞速消失的白色身影。
姜绾绛:“……”
她是还在梦中吗?
朦胧的夜色让姜绾绛此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没有动,而是把那个白色身影也一起带入了梦境中。
第二天。
藤原诠子把姜绾绛叫醒,说藤原家的牛车已经在后门等着,让她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啊……嗯,好。”
姜绾绛迷蒙地揉了揉额头,简单洗漱后套上昨天的那身巫女服跟着藤原诠子一同离去。
藤原时姬比她们离开得要早一些,姜绾绛和藤原诠子赶到的时候她正站在牛车前和一个面容陌生的贵妇人在说话。
贵妇人身上穿着的衣服袖口绣着一个很漂亮的纹样,也许是她的家纹。
“……呵呵呵,卜部夫人既然都主动邀请了,降雪姬有哪有拒绝之理。”
正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姜绾绛跟着藤原诠子到了两人跟前,两位贵妇人顺势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绾绛:“?”
藤原时姬对面那个女人的目光带着探究和思索,不算友善。
姜绾绛礼貌地朝她笑笑,得到的是一声轻轻地哼笑。
“……果真是个妙人儿。”
她转眼看了看身后那辆华丽舒适的牛车,车身微微颤抖,里面应该已经坐了人。
“降雪姬,昨夜的事情卜部大副已经托人同我说过了。”
姜绾绛还没把目光从那个华丽的牛车中抽出来,藤原时姬就突然提起昨夜的事情,她愣了愣,没太听清楚她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义。
于是,她眨眨眼准备听藤原时姬继续说。
“今日回京,你便坐那辆车吧。”
藤原时姬下巴轻抬向一个方向,姜绾绛眨眨眼,猜到了牛车中人的身份。
“是。”
她没什么表情地点头,和藤原时姬、藤原诠子道别后就跟在一位巫女的身后上了牛车。
“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姜绾绛伸手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感叹车内厚重温暖的软垫,坐在主位的青年就先一步冷哼出声。
她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几下,然后卡在对方咬着牙就要炸毛的限度上收回,温和无害地朝他笑笑。
“卜部大人早上好。”
看着这女人顺从的表情,卜部寂弥虽然心底还有些隐隐的不爽,但还是朝她点头,让她坐在自己对面。
反正牛车中也就两个人,姜绾绛也不和他客套,坐下后直接伸手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
“呵,粗鲁。”
卜部寂弥开口讽刺,姜绾绛看了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哦。”
卜部寂弥:“……啧。”
他不爽地轻啧一声,面带嫌弃地从抽屉中拿出茶叶和点心放在桌面上,用怀纸捏着递给姜绾绛一个。
“给我的……?”
姜绾绛看着他手里的点心有些受宠若惊,接过后没直接入口,而是凑过去闻了闻。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应该没有毒。
“呵,杀你还用在点心里下毒?”
卜部寂弥嫌弃的目光在姜绾绛身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一只手就可以掐死的家伙,有必要浪费毒药?”
姜绾绛:“……”
嘴真毒啊。
姜绾绛假笑一声,也讽刺回去:“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有人就眼红我,恨不得毒死我呢。”
卜部寂弥没有回应,只是极其轻蔑地又笑了一声。
姜绾绛嘴角抽了抽,一口把对方递过来的点心吃掉。
卜部寂弥看着她粗鲁的吃相,眼中的嫌弃之意越来越浓,啧声才刚出口,姜绾绛就意识这家伙又要说些让人心情十分差的话出口,眼疾手快地捻了一块点心塞到他嘴巴里。
“卜部大人身子虚弱,还是得多吃一些才好。”
姜绾绛皮笑肉不笑,“这点心味道不错,来……多吃点。”
她塞进卜部寂弥嘴巴里的点心并不算大,但因为很干,卜部寂弥拧着眉嚼了几口后喉咙就开始发痒,闷闷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姜绾绛看见卜部寂弥脸色变青,担心他真给自己呛到连忙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喝水喝水,别把自己呛到了。”
卜部寂弥面色越来越差,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后一口就把杯子里的水喝掉。
但两人显然都低估了这块点心的威力,卜部寂弥喝完水后还是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缓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捏住姜绾绛的下巴质问。
“你想杀我?卑鄙!”
姜绾绛:“……”
不是,她真的只是想要让你先闭嘴,仅此而已。
姜绾绛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直缓缓行动的牛车突然颠簸一下,半跪着捏着姜绾绛下巴的青年身形不稳地晃了晃,然后直接压了过来。! !
姜绾绛心底一惊,跑又没处跑,这能严严实实地被他压在身下,一声闷哼响起。
她本以为这一下破烂的身体又要开始出血,但身后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托举了她一下,姜绾绛听见一声小小的嘤嘤声,却并没有大概。
“啧,外面怎么回事?”
卜部寂弥十分不爽地开口,“不会驾车就换会驾车的来。”
“抱歉若君,刚才道中冲出了一只白狐。”
白狐在本国神道中一般都被视为神使,若有白狐挡道绝对不可以冲撞。
卜部寂弥眯了眯眼,纯黑的卷发落在脸颊边,阴鸷地冷哼一声。
他倒是没有直接反驳外面那人的话,但目光却透露着一种不屑之感。
姜绾绛在他和车夫交谈的时候也悄悄坐起了身子,然后有意无意地坐得离他远了一些。
“我是会吃人吗?”
她微笑的动作在卜部寂弥眼里就像是被装了放大镜一样,卜部寂弥阴沉沉开口“坐过来。”
梅红色的猫眼直勾勾盯着她,卜部寂弥拧着眉,目光不悦。
姜绾绛:“这边其实也挺舒服的。”
“过来。”青年重复。
“好吧。”
巫女服下藏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姜绾绛挪动的范围不敢太大,慢吞吞的。
可她的这个动作看在卜部寂弥眼里就是她不甘愿的具象化,对方表情差劲地轻啧一声,然后直接伸手,用力把她拉了过来。
因为常年体弱,卜部寂弥的体质也有些虚,拉姜绾绛过去的时候她稍微调整了动作。
一条雪白的尾巴在车内的软垫上一闪而过,很快就隐匿在姜绾绛裙摆下。
这边把姜绾绛拉过去之后,卜部寂弥臭着脸靠近了姜绾绛,让她伸手。
姜绾绛有些疑惑,一边伸手的同时一边询问:“要干嘛……啊!你是狗吗?!”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涓涓鲜血裹挟着灵力钻进卜部寂弥身体里。
姜绾绛炸毛地把手腕从他牙齿中扯回来,用白玉勾玉缠在伤口附近吸收灵力。
“你又发什么疯?”
姜绾绛轻啧一声,目光不悦,“昨天晚上那些灵力和血还不够吗?”
“不够。”
卜部寂弥冷声道,随意地用衣袖把唇边的血迹擦去:“附近有脏东西。”
姜绾绛:?
她不自觉低头看了眼被和服藏着的狐狸:“什么脏东西?”
“我怎么知道。”卜部寂弥表情难看:“妖怪,咒灵或者鬼魂……都有可能。”
“你能……感受到这些东西?”
姜绾绛有些意外地询问,得到的却是卜部寂弥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那个眼神回答了一切。
卜部寂弥没有说话,看着姜绾绛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嘴角扯开一个笑容。
“呵呵,说起来,你身边也有鬼怪或是恶灵的气息呢。”
他的目光滑过她的脸,脖颈,胸口……最后落在一个位置。
骨节分明的指尖虚虚落下,正中姜绾绛心口。
“这里,气味尤其浓郁。”
姜绾绛看着他指尖落下的位置,有些严肃地坐直了身子。
“哈,你见过那个恶鬼吗?没有把他杀掉?”
卜部寂弥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嗤笑一声讽刺道:“废物。”
姜绾绛:“……”
病秧子何苦为难病秧子。
姜绾绛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是天真,如果我能解决的话至于沦落到这个境地吗?”
她看向卜部寂弥,问:“是他让你感觉不舒服?”
“不。”
卜部寂弥被她这个问题问得心塞,表情暗了暗,“白天你身上那个恶鬼的味道不浓,车里的是另外一个。”
而且……现在他还感觉离他特别近。
事情不受控制的焦躁感浮上心头,卜部寂弥直接发疯把桌上的茶点和水一股脑掀到车内。
牛车因为他的动作摇晃的幅度大了几分,姜绾绛看着乱七八糟的地面和表情阴恻恻的卜部寂弥,默默把身子往后退了几分,遮挡住半个尾巴都要露出在外的狐狸。
姜绾绛不会傻到把身下这只小白狐抓出去,也打定了决心不让卜部寂弥发现它的踪迹,为了不让他起疑心,便主动开口安抚。
“也许是离开了寺庙的领域,一些小妖怪的气息就在周围盘旋,影响到了你呢。”
她故作好心地安慰,卜部寂弥却还是很不开心,用力瞪她一下。
“闭嘴。我的感觉不会出错。”
姜绾绛:“……”
好吧、好吧。
卜部寂弥敏感得已经开始掀桌翻垫,恨不得把这车都翻个底朝天的样子,姜绾绛觉得这样不行,手放在身侧拍了拍两下狐狸后叹一口气,朝焦躁的卜部寂弥靠近。
“别找了,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吧。”
第162章
姜绾绛一把把表情不佳的卜部寂弥捞过来,拨开手腕伤口边的勾玉让鲜血味在车厢内游荡。
卜部寂弥闻见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皱了皱眉,看看姜绾绛又看看其他乱糟糟的地方。
“……过来一点。”
最终,对灵力的渴望超过了对妖气的感知。
卜部寂弥皱着眉,让姜绾绛坐好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过去。
心口隐约透出恶鬼气息的位置被姜绾绛那只流血的手腕遮挡住,卜部寂弥拉着巫女服的衣袖盖在身上,拧着眉闭上眼。
而姜绾绛呢?
为了不让这位暴躁的爷发火,难得在他的摆弄中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任由对方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很像是姜绾绛平时抱小短刀们的姿势。
脑袋侧着半靠在她胸口,为了呼吸到更多蕴含着灵力的气息,卜部寂弥必须要用姜绾绛的气息把他整个人都环起来。
但饶是如此,属于妖怪的那股气息还是让他隐隐不适。
他皱着眉睁眼,仰头轻啧一声刚想骂人,姜绾绛的手却先一步盖了过来。
“嘘。”
这个姿势姜绾绛一伸手就可以把对方的嘴捂住。
“距离平安京还有一段距离,我们都休息一会儿。”
“等离开了这片区域,就不会有这么难受了。”
姜绾绛敷衍地安慰,语气却坚定无比。
卜部寂弥皱了皱眉,没好气地把捂在面前的手拍开:“我知道,不用你说。”
“你不准乱动。”
他像个被惯坏的孩子一样发号命令,姜绾绛无意与他争吵,闭眼就装作什么没听见。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说话声自此渐歇,只偶尔有衣物摩擦声出现。
牛车在走出一段时间后摇晃的幅度开始变小,姜绾绛伸着手拿了个枕头靠在身后,闭上眼也准备休息一会儿。
而此时,蜷缩在她怀里的卜部寂弥眉头紧皱,像是已经进入了梦乡。
又过了一会儿,衣服的摩擦声轻轻响起,姜绾绛身后的裙摆拱起一块,里面的小家伙缓缓移动、移动……
窸窸窣窣…窣窣…
一只白毛金瞳的狐狸从巫女服的一角悄悄露头,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这两人亲密的姿势。
阿绾姐姐……?
白狐有些犹豫地在心里叫着。
鼻子告诉它这个女人就是它等了许久、找了许久的阿绾姐无疑,但是此时真的顺着她的味道找过来,看见真人的时候,葛叶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是阿绾姐姐,那……四天王寺的那颗种子是谁?
它也有阿绾姐姐的味道诶。
葛叶自觉跟着前辈学了很多,也懂了很多,但现在这种情况……太奇怪啦。
没了巫女服的隔离,葛叶身上的气息在卜部寂弥身边变得越发浓郁,他皱着眉哼了几声,刚想睁眼就被姜绾绛伸手盖住。
“睡觉,外面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姜绾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说完那句话后垂眸与狐狸对视。
小叶子。
姜绾绛动了动口型,葛叶从中读出自己熟悉的昵称,狐狸眼一亮。
阿绾姐姐!
它睁圆了眼,刚想把脑海中的那个称呼叫出口,姜绾绛却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葛叶激动地甩甩尾巴,空间内响起一阵细细的窸窣声,姜绾绛还是用口型和它说话。
你先出去,跟着我回宅子后再细谈。
姜绾绛指了指打开着的窗户和被风吹起的门帘,葛叶意会,小脑袋认真点了点后小心翼翼地从姜绾绛衣服里爬出来,灵活地跳到外头。
但它不舍得距离姜绾绛太远,便直接爬到了牛车车顶,甩着尾巴坐在上头期待着待会和姜绾绛的相处时光。
车厢内,姜绾绛垂眸,看见葛叶离他远了之后眉头隐约松开的卜部寂弥。
还真是敏感啊。
姜绾绛放下手,靠在身后的垫子上想。
是因为体质太特殊了吗?
先天体弱,元气不足,所以对这些邪恶的气息感知能力强,被影响程度也深。
姜绾绛在悟因的记忆中见过卜部寂弥这种类型体质的人,在道家的术语中被称之为承负者。
承担了整个家族业力和罪孽之人,注定与家族一同死去的人。
那是一个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也是……一个背负了整个家族业力的孩子。
那个家族是山贼出身,以烧杀抢掠起家,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最后成功洗白,成为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洗白之后,也许是他们也知道最初的那笔钱来路不净,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都一直在行善积德、修建寺庙,妄图以这些行为打动上天,以证其浪子回头,希望上天能赦免他们杀业。
但天道怎么可能会因为那几座庙、千百两银钱就赦免他们手中的成千条无辜人命呢?
于是,报应就落在了三代后的唯一嫡子身上。
先天羸弱、元气不稳,但却是这一代唯一成功生下来的嫡子,冰雪聪明,早开慧根,如若身体再好一些,便是能将家族托举到另一个高度的天才儿郎。
那个孩子是那家人盼了十几年才求来的贵子,在年幼天赋初现时,那家人以为是上苍原谅了他们的杀孽,还欢天喜地地大办宴席,感谢上天,却不知道,这个孩子只是上天为这个家族安排的一个承负者,一个注定背负着整个家族业力死去的人。
他死去时,也就是整个家族灭亡之时。
“再看就把你眼睛扣下来。”
卜部寂弥阴沉沉的声音让姜绾绛从思绪中抽身,她眨眨眼,摇头:“抱歉,是我的目光吵到你了吗?”
她顺着卜部寂弥的话说,语气却有阴阳怪气之嫌,卜部寂弥拧了拧眉,话里带刺:“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姜绾绛朝他笑笑,伸手捂住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既然如此,那就委屈我来帮你挡一挡这目光吧。”
“毕竟寂弥这么好看,我想多看几眼也是正常的。”
也许是猜到了卜部寂弥体弱的之因,姜绾绛觉得他也算个可怜人,坏脾气事出有因,语气也就好了不好。
卜部寂弥被她直白的话弄得愣了一下,猫瞳中带着惊愕和疑惑。
“你脑子有毛病?”
姜绾绛:“……”
姜绾绛嘴角的笑容忽地一惊,伸手捂住了卜部寂弥的眼睛,“睡觉吧你。”
卜部寂弥又啧了一声,像是对姜绾绛的动作很是不满,却终究没有把人的手掀开,红着耳根小声嘟囔了几句。
姜绾绛熟练地无视这句话,也闭上眼。
卜部家族时代神官,盘踞平安京百余年,窥伺天机,服务皇权。
而窥伺天机这一件事在天道眼里可以说是最犯忌的事情。
积年累月的罪孽和业力滚了千百年,最后一并清算在卜部寂弥身上。
道家典籍中有一句话:“承负者,天有三部,帝王三万岁相流,臣承负三千岁,民三百岁。皆承负相及,一伏一起,随人政衰盛不绝。” *
悟因曾遇见的那个孩子身上承的是家族杀孽,属民孽;
而卜部家族皇权神官,卜部寂弥承的是家族违背天道的罪业,属臣孽,后者比前者背的业力要重十倍有余。
姜绾绛低头看被她捂住了眼睛的卜部寂弥,心情复杂。
一整个卜部家族的罪业全都积于一人身上,卜部寂弥……真的只需要用死亡来还掉这些罪业吗?
死亡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个终点吗?
姜绾绛想不清楚,但复杂的情绪却在她心里越涨越高,也许是有那个孩子的案例在前,姜绾绛看卜部寂弥的时候也奇怪地少了一些愤和怨,转而多了几分怜。
牛车还在安稳地行进着,姜绾绛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
承负者……在某种意义来看,她又何尝不是承负者呢?
姜绾绛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心口那个奇怪的印记和锁链,还有……上次曾看见的受刑场景,替十年后自己受下的那两道天雷。
也许,她的清算时刻也快要到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牛车在藤原家侧门缓缓停下,姜绾绛被人不算温柔地拍醒,迷蒙着睁开眼睛。
卜部寂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正环抱着手臂斜眼看她——不出意外的话,把她叫醒的手应该也属于他。
“藤原家到了,下车。”
卜部寂弥语气难得正常一回,姜绾绛有些懵懵地看着他,眼里的疑惑和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常说话了?
刚才睡饱了,心情好了吗?
姜绾绛眼里的情绪太直白,敏感的卜部寂弥读出来脸色瞬间黑了两度:“把你脸上蠢得滴水的表情收起来,然后下车。”
姜绾绛点点头,这才正常嘛。
她点头起身,打了个哈欠后和卜部寂弥挥了挥手就准备下车。
“呵,你就这么走了?”
看着姜绾绛及匆匆离开他的背影,卜部寂弥又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冷笑出声。
不然呢?
姜绾绛下车的动作一顿,疑惑转头。
卜部寂弥:“……”
“走,赶紧走。别碍我的眼。”
卜部寂弥看着她的眼神气不打一处来,说完这句话后索性直接转头,不再看姜绾绛离开的背影。
姜绾绛:……
这人又发什么疯?
难道还想要个离别拥抱吗?
她想起小短刀们出阵前后软乎乎的撒娇,又看看身后表情不佳,别扭着不看她、像只傲娇小黑猫的卜部寂弥。
好吧,这可能也是个大宝宝。
姜绾绛像是想通了一样点头,手里抓着的车帘放开,大大方方地转身,踩过着乱糟糟的地毯跑到卜部寂弥身前抱住他,然后在他呆滞住还没想起来挣扎的时候开口:“下次再见,小猫。”
姜绾绛顺嘴说完就直接转过了身,牵着藤原诠子的手下车。
卜部寂弥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直至在距离下完全消失。
等牛车重归于安静之后,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动起来,闭上眼冷哼一声。
“果真是粗鲁之人,居然对我如此无礼。”
第163章
藤原时姬和藤原诠子到府邸的时间要比她们这俩牛车慢一些,下车后姜绾绛就听藤原诠子说,她们到的时候就看见卜部家的牛车停在了这里。
所以,卜部寂弥不是一到地方就把她叫醒吗?
姜绾绛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眼卜部家缓缓走远的牛车,一股奇怪的欣慰感从心里升起。
其实还是好孩子呢,寂弥。
姜绾绛笑了笑,转头和藤原诠子一同进入藤原家。
回到房间之后,姜绾绛就坐在房间中收拾一些东西,房间的大门打开着,院子里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
幸丸扒拉着门框探出一个脑袋,大大的眼睛一转也不转地观察着姜绾绛的动作。
姜绾绛收拾好东西后准备休息时正好看见了他,歪了歪头:“幸丸?今天的课程都上完了吗?”
幸丸落在她脖颈处的目光一顿,刚准备开口回答,却看见姜绾绛朝他招了招手。
幸丸像条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跑了过去。
“绛雪。”
姜绾绛点头,扬了扬下巴继续听他说话。
幸丸乖巧地回答,“这几日课业已经提前学完了,老师给我放了假。”
“哦?很厉害呢。”
姜绾绛笑着夸了夸他,摸摸他的脑袋又问了几句这几天他在家里的情况。
幸丸很喜欢她,亮着眼睛乖乖地都好好答了。
姜绾绛点点头,余光却看见了门口迫不迫不及待藏着的一条狐狸尾巴,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把这个小朋友支走呢,幸丸却突然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姜绾绛脖颈处缠着的纱布。
“绛雪,你这里受伤了吗?”
小少年语气中带着关心,姜绾绛与他对视一眼,笑了笑,直接把纱布摘了下来。
昨夜被卜部寂弥咬出来的痕迹已经在灵力的冲刷下消失不见,只还剩下一些深色的药材印。
幸丸耸着鼻尖凑过去闻了闻,药材还残留着的苦香和姜绾绛身上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并不算很难闻——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闻到血腥味和看到伤口。
“没受伤的话为什么要缠着?”
幸丸有些理解不了,于是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嗯……”这个问题有一点难回答,姜绾绛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昨天晚上脖子有些疼,就让医师调制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
这个理由勉强能说服幸丸,小少年点了点头。
幸丸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木制的行廊上却传来脚步声,没过多久,侍女就来到了姜绾绛门口。 、
“绛雪姬,有您的东西送来了。”
侍女脸上带着点点喜色,催促着姜绾绛动作:“您现在要直接去前院取吗?”
她的东西?
姜绾绛想到什么,难道是卜部益恒答应的那几个辅助吸收灵力的神道物品?
她觉得是的概率挺大的。
姜绾绛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她看向幸丸,小少年想了想,摇摇头。
“绛雪去罢,我马上就要去找父亲汇报近期的学习情况了。”
得到回答后姜绾绛点了点头:“那我就先离开了。”
幸丸点头,同时也从房间中起身,往其他的方向走。
因为这些东西是卜部家以卜部寂弥送到藤原家的东西,姜绾绛没在的时候是藤原时姬在和卜部家的人交谈。
送东西过来的人穿着的也是类似于神社风格的穿搭,被一个木桶装着的东西放置在几人脚边,用符纸封了起来。
看见姜绾绛过来,藤原时姬止住和几人聊天的动作,转而朝她招了招手。
“绛雪姬。”
“母亲。”
姜绾绛顺从地走过去,藤原时姬便把她介绍给面前的两人:“这位就是绛雪姬,这神井灵水的使用方法便劳烦二位要与她同说了。”
为首的巫女点了点头,姜绾绛前进两步,垂首认真听她讲。
卜部益恒应该是和巫女提过姜绾绛的情况,所以巫女在说的时候有特地提到让她日夜各一次用灵水泡澡。
姜绾绛一边听一边点头,很快,那一桶贴着符纸的灵水就被递到藤原家的下人手中。
“卜部家中的那位若君今日身体好转,若不出意外,近几日就会有和歌送予贵府。”
离开前,巫女有意无意地和藤原时姬提了这件事情,声音很低,但并没有躲避着姜绾绛。
和歌?
姜绾绛想起了什么,了然点头,这是就开始要走成婚的程序了呢。
藤原时姬笑着点头,目送卜部家的人离去之后,才把目光重新转向姜绾绛。
“绛雪姬这几日可得多看些和歌写作的诗书了。”
她嗓音中含着细微的笑意,抬起衣袖微微遮挡住嘴角的笑容,目光中却带着探究,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到底是安然接受还是有所反抗。
姜绾绛音乐察觉到她的态度,垂下眸似乎是很是害羞的模样。
“卜部家的若君样貌俊美,我写的和歌……确实该好好学习一下了。”
她的话让藤原时姬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拉住姜绾绛的手笑眯眯说。
“我家绛雪姬亦是绝世佳人,不必为此忧心。”
姜绾绛低头笑了笑。
藤原时姬抓着姜绾绛的手又笑眯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藤原兼家回来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她才拍了拍姜绾绛的手,让她回房间好好休息。
姜绾绛顺从点头,目送藤原时姬的背影离开之后才指挥着下人把神井灵水提回房间。
这次回去的路途中并没有遇见其他人,姜绾绛看见半个身子都藏进了的她房间里的小狐狸,笑了笑,让下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后走进房间关门。
在房间内等得难耐的小狐狸兴冲冲往姜绾绛身上扑,喉咙里还和小狗一样一直开心地嘤嘤嘤。
“阿绾姐姐!狐好久都没见你!狐好想你!”
“你终于过来找狐了吗?狐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久,还守着那颗有你气味的桃种等了好久好久……呜呜,你是感觉到了狐的气息,主动来找我的吗?”
“对了对了,狐在这里过的很好哦!跟着一个很厉害的前辈学了法术,还……”
小狐狸就这么以原型的模样埋在姜绾绛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有的时候是问姜绾绛问题,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有的时候是在说自己,说自己的成长,自己在这里的奇遇。
还有……她前几年的一段恋情和一个人类小孩。
“……阿绾姐姐,狐和你说,童子丸真的超级可爱的!”
葛叶躺倒在姜绾绛怀里,笑嘻嘻地用两个爪子比出一个大小。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大,脸红红的像个小猴子,皱巴巴的超级丑,狐差点就想要把他扔掉了……好在玉藻前前辈安慰我说小朋友会长开,长开之后就会变得白乎乎、胖嘟嘟的,超级可爱,狐就试着养了养,果然,过了七八天之后就变得好看了,前辈和狐都很喜欢!”
“现在童子丸已经6岁了,脸上还是胖乎乎的,还特别喜欢笑,阿绾姐姐看见了绝对会喜欢。”
葛叶在姜绾绛怀里翻了个身,用湿漉漉的鼻尖点了点姜绾绛脸颊,“狐很早之前就和他说过很多阿绾姐姐的事情哦,他很崇拜你呢!等过几天我去把他从前辈那里接过来,给你养一养好不好~ ?”
小狐狸声音甜腻腻的,然后在姜绾绛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一把变成人形,把姜绾绛扑在床上,用人类的鼻子一点点在姜绾绛身上闻。
“哼哼……姐姐身上还是好香!狐好喜欢!”
葛叶哼哼唧唧地蹭了姜绾绛一会儿,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像原型那样把下巴靠在她的胸口。
“姐姐,刚才车上你抱着的那个才是姐夫吗?”
葛叶歪了歪脑袋,担心姜绾绛多想,还小声补充了一句:“在人类世界,好像只有恋人会这样抱在一起哦~”
小狐狸语气单纯又纠结,而姜绾绛低头威威看了它一眼。
“不,他不是。”
“那……你现在喜欢的还是那个谁吗?”
葛叶放轻了声音,似乎她语气中的那个谁是不能被提及的存在。
“那个谁是谁?”
姜绾绛没听懂它的言外之意,脑海中也并没有和葛叶口中那个谁相匹配的人。
“额……好吧,狐就知道他是胡乱说的。”
葛叶打量着姜绾绛的表情,发现却无此时后有些懊恼地把这件事情揭过。
姜绾绛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再多问。
葛叶和姜绾绛粘糊了一会儿,一直到夜幕将近时才离开。
“阿绾姐姐,下次我带童子丸陪你玩几天哦!”
离开前,小白狐高高翘起尾巴,笑嘻嘻地留了一小缕自己的毛毛塞在御守里交给姜绾绛,以便下次自己或是童子丸方便找她。
姜绾绛笑着把东西收好,在黄昏时目送它离开。
“嗯,回去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哦。”
葛叶点点头,狐狸眼笑得眯起来,“阿绾姐姐,狐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哦!不用担心狐!”
“狐下次有时间还是会来找你的!”
姜绾绛没有拒绝,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后看着葛叶离开。
黄昏将树叶染上暖色,姜绾绛摇摇头,转身往后走。
小叶子啊,是真的成长了很多呢。
她脑海中还有悟因时葛叶跟着缠着自己的记忆,那个时候葛叶虽然开了灵智,但完全就是一副小朋友的气性。
姜绾绛嘴角带着丝丝笑容,但想着想着,她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她脑海中和葛叶相处的记忆都是以悟因为名,为什么葛叶还更喜欢叫她阿绾姐姐呢?
难道她和葛叶的交集其实是从她被称为江绾的时候开始的?
姜绾绛想不通,索性这个问题对她也不是很重要,她便直接抛在脑后,回房间准备洗漱休息。
然后……卜部寂弥的和歌当晚就被人送了过来。
第164章
速度还真快。
姜绾绛接过那首和歌,毫不讲究地就准备在侍女的面前打开。
侍女站在她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她打开却没有离开,而是放下一本书,代为叮嘱一句:
“夫人嘱咐您,若实在写不出的话,可以隽抄《后撰和歌集》内的恋歌。”
姜绾绛:“……”
她和歌写的真的有这么烂吗……?
她看看手里密封严实还卷着花枝的和歌,又看看面前侍女放着的和歌集,想起之前见到的卜部寂弥的模样。
以卜部寂弥那个样子,说不定写的也和她差不多呢。
姜绾绛心想,然后直接在侍女的面前打开和歌。
……可恶。
那家伙写得居然还挺不错。
完全被比下去了啊。
姜绾绛扶额,心情复杂地翻开和歌集,在侍女的面前老老实实抄了一首和歌上去。
“回完了,给你。”
她把信封和花枝一同还给侍女,侍女只拿了信封,花枝让姜绾绛自己收着。
好吧。
姜绾绛接过那支葛花,找了个花瓶放了进去。
侍女之后又说了些成婚前的准备就带着和歌交给藤原时姬过目,背影消失在庭院内。
姜绾绛看了一会儿那枝泡在花瓶里的葛花,刚想着继续回去睡觉,幸丸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边钻了进来,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气呼呼地鼓起。
“嗯?幸丸不开心吗?”
姜绾绛语气疑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抚,“和藤原大人吵架了?”
幸丸用力摇头,眼睛睁得溜圆,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绛雪姬有了喜欢的男子吗?”
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还有一丝不甚明显的质问,姜绾绛有些奇怪,但想了想,她还是在幸丸面前点了点头。
“说喜欢也不太准确,不过,我与他性格还算合拍。”
小少年抿抿唇,大大的眼眶中几乎是下一秒就含了一泡眼泪,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把抱住姜绾绛哭出了声。
“绛雪姬、如果,如果你没有那么喜欢的话……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嫁给他。”
“你……呜呜,你等我几年好不好,等我长大之后、我也……我也可以娶你的。”
幸丸哭得很是伤心,抽抽嗒嗒地说着一些幼稚的、却很像是小孩子掏心窝的话。
姜绾绛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
“哈哈哈是因为舍不得姐姐吗?”
姜绾绛并没有把小少年的话记在心里,而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安慰:“姐姐只是嫁人了,又不是不要你了。”
幸丸抽抽鼻子,眼眶红红地抬眼看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姜绾绛所说的话。
是哦。
他只想着绛雪姬要属于别的男人了,却忘了哪怕嫁人,绛雪姬其实也是住在家里的。
……可是、可是他就是不想要绛雪姬嫁人。
他很喜欢绛雪姬,他想要一直和绛雪姬待在一起。
幸丸目露纠结,表情还是很伤心、很痛苦的样子。
姜绾绛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大姬嫁出去的时候幸丸也这样哭鼻子过吗?”
幸丸眨眨眼,认真摇头:“……我,我不知道。”
“大姬嫁给冷泉上皇的时候我还不会说话,想来……应该是哭过的。”
幸丸的嗓音里虽然还带着浓浓的哭腔,但此时情绪已经开始稳定下来。
“哦……这样啊。”姜绾绛点点头朝他笑笑,幸丸察觉到其中的调笑,有些委屈地补充。
“那个时候幸丸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抽抽鼻子,“而且,这次和大姬出嫁的那一次,是不一样的。”
幸丸小声说,一想到姜绾绛在那个人自立宅邸之后就会离开就觉得很难受。
绛雪姬和大姬、乙姬是不一样的。
幸丸心里隐约察觉到这一点,但因为年纪尚小,他没办法理解这种不一样出自于哪里。
“是哪里不一样呢?”姜绾绛引导着他。
幸丸皱了皱眉,说不清楚具体不一样的原因。
“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
那种模糊的感觉幸丸说不出来。
对他来说,姜绾绛是他短暂的几年人生中见过最漂亮、最特别、也是最让他喜欢的人。
她会陪着自己观花看鱼,和他一起看书,送他去书斋上课……总之,她就是不一样的!
幸丸想不出来,除了那反反复复的一句话之外也说不出其他的什么,然后,在姜绾绛揶揄的目光中,他气鼓鼓地坐直身子:“我回去读书了!”
现在想不出来、描述不出来那种感觉,是不是因为他读的书还不够多呢?
是不是等他能回答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绛雪姬就会可以答应了他了呢?
小少年现在人生阅历还不充足,只以为自己多读书就能找到留下姜绾绛的方法。
“绛雪姬,我一定能回答出你的这个问题的。”
“你……你一定要等我。”
幸丸从姜绾绛身边站起来,气呼呼地瞪了花瓶里那枝葛花一眼,然后又气鼓鼓地离开,独留一头雾水的姜绾绛坐在原地。
姜绾绛:“……”
她往门口处走了两步,看见幸丸一边擦泪一边离开的背影,叹一口气。
估计就是小朋友的依赖心和占有欲在作祟。
看着幸丸回到房间,姜绾绛才缩回房间,把房间门关上,继续休息。
第二天,姜绾绛被院子中搬东西的嘈杂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拉开门。
搬东西的声音是从幸丸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姜绾绛看见昨晚还在他面前哭得伤心的小少年正紧绷着一张小脸,指挥着下人把他房间中的书箱、笔墨等东西搬出来。
幸丸看见了姜绾绛,嘴巴一撇,像是想哭却又忍住了,最后只别开脸,催促着下人动作快些。
姜绾绛:“……”
唉。
这种年纪的小朋友死脑筋起来最难哄了。
她叹了口气,默默转身回房。
接下来虽然搬东西的声音也有,却没了之前那么响——至少能让姜绾绛顺利入眠。
幸丸搬去了其他的院子,为几年之后的元服和入仕做准备。
不出意外的话,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姜绾绛都不会在和幸丸见面了。
唉。
想到这里姜绾绛又忍不住叹气。
还真是别扭啊……如果有机会的话,离开前还是去和幸丸道个别吧。
姜绾绛并没把幸丸的小别扭放在心上,也只当昨晚小少年的那些是气话,转眼间就被抛之于脑后。
又过了两天,卜部寂弥的第二首和歌被送到姜绾绛面前。
这次的和歌比之前似乎多了一张纸,花也换了一种。
这次侍女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留在房间里看,而是等在了门口,姜绾绛一叫她就会进来。
白色的花枝被姜绾绛放在一边,她拆开和歌,里面卷着的那张纸就飘在她腿边。
姜绾绛伸手捡起,映入眼帘的确实一整页刻薄的嘲笑语。
姜绾绛:“……”
那轻蔑的语气,让人恨不得打死他的腔调,姜绾绛几乎是看完上面那些文雅却刻薄的话后就握紧了拳头。
这人真欠啊。
难怪鬼舞辻无惨第一个拿他开刀呢。
该。
姜绾绛冷笑一声,简单撇过一眼和歌的正文后随便抄了一首回赠,然后撕下来一片纸,上书四个大字。
——卖弄文学!
她学着卜部寂弥的方式把纸卷进和歌里,交给侍女。
第三首和歌没过几天又送过来,这次的纸张看着比上一次还要多些。
姜绾绛:……
不会是因为那几个字破防疯了吧?
姜绾绛把娇艳欲滴的花放在一边,打开和歌。
姜绾绛猜对了一半。
因为有另一半的防是她破的——卜部寂弥那个家伙,居然说她是文盲又粗鄙!
真是讨厌的人!
姜绾绛气得脸红了一片,撕下一张更大的纸卷进回赠的和歌里。
也许气愤才是促使两人加强沟通和联络的导火索,卜部寂弥和歌写得不错,但偏偏每次连同和歌一同寄过来的书信中语气都带着些不满,一直在对姜绾绛没文化抄别人写过的和歌这件事情进行嘲讽,还猜测她写得到底有多么不堪入目才一直抄别人的。
姜绾绛:“……”
虽然卜部寂弥说话的语气很毒,但你别说,其实他还真说对了。
她自己写的和歌确实不堪入目。
姜绾绛在信里根本说不过卜部寂弥,于是后面就敷衍地回复嗯嗯嗯,好好好,已阅。
她想的是顺着卜部寂弥的意思来,他随便怎么说都可以,本以为这可以让他停止对自己的挖苦,去没想对方却因为她的语气炸开了锅,更加生气了。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姜绾绛对卜部寂弥也是没招了,于是,最后索性不再回复,抄了一首和歌后直接让人把东西送回去。
互送和歌的环节还是快一点结束吧。
那本和歌集上的恋歌姜绾绛都快抄完了。
上天可能听见了姜绾绛的请求,寄出最后那封什么都不带的和歌之后,卜部家就带了接纳礼来藤原家。
两家人愉快地敲定了一个良辰吉日,把卜部寂弥本人亲自送了过来。
哦对了。
送过来的时间是晚上。
姜绾绛:“……”
第165章
卜部寂弥手中托着一盏烛台,面色不佳的拉开门,阴冷的目光落在姜绾绛身上。
彼时已经夜深,姜绾绛早早被催促着用灵水泡好了澡,搂着被子差一点就要入睡。
姜绾绛:“……”
“你就这么睡着了?”
卜部寂弥赤脚踩进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个苍蝇,表情十分难看。
“……嗯,有问题?”
这段时间光是绞尽脑汁回怼卜部寂弥和吸收灵力就够姜绾绛累的了,这几天好不容易搬到个新的院子本来还以为能好好休息,卜部寂弥这个讨厌鬼居然还来了。
姜绾绛拉好睡了一轮之后有些凌乱的浴衣,伸手捂在脸前打了个哈欠。
卜部寂弥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恨不得射出火,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人就是个绝望的文盲,根本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意思。
卜部寂弥越想越气,脸色越想越苍白,最后,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一脸无辜的姜绾绛,冷着脸用手里的烛火把寝殿中的烛台点了起来。
殿内被暖色的烛光照亮,姜绾绛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看着暖光下他讲究的装束和富有仪式感的动作想起什么。
等等……这个步骤她曾经在哪个地方看过。
姜绾绛看着他把烛火点燃,然后放下烛台,面色不佳地朝她走来。
“原来今天就是第一夜啊。”
姜绾绛点头,十分好心地在一盘给卜部寂弥让了个位置,看似大方,实则不然。
因为她分了铺位却没有分被子,能盖在身上的全都被她揽在了怀里。
卜部寂弥冷哼一声,颇为嫌弃地坐在了她身边。
姜绾绛装作没看见他那个眼神,想了想后问:“合火不是要女房来做的吗?怎么你自己来了?”
卜部寂弥把手里的桧扇放下,阴沉沉地看了姜绾绛一会儿,之后才说:“我不喜欢这些繁杂的仪式,也不喜欢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有其他人在场。”
他神色淡定地把头上戴着的乌帽摘下,再然后是短刀,腰带……
“等等。”
姜绾绛看出些不对劲来,眼疾手快地摁住他准备松开腰带的动作,“我们这不是协议结婚吗……?这也要行合卺礼?”
卜部寂弥眯了眯眼,脱外衣的动作一顿,脸色臭臭的。
“你不想?”
姜绾绛:“……”
当然了。
她要想就不会问了。
卜部寂弥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态度,冷笑一声,一把把姜绾绛的手挥开,然后在她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嘲讽。
“呵,正好,我对这种愚蠢又野蛮的事情也不感兴趣。”
脱下厚重的外衣之后,卜部寂弥才稍微觉得舒服了一些,柔软雪白的中单贴在他身上,青年瘦弱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姜绾绛看了一眼,刚准备赞同他的话,却见对方已经皱着眉看过来。
“怎么了?”
卜部寂弥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开始拉扯姜绾绛的被子,“被子给我,你自己再去找一床。”
姜绾绛:“……”
姜绾绛不想给,抓着被子不放。
“还是说,你想和我盖一床?”
卜部寂弥冷笑,眼见着这张嘴下一秒就要说出一些让人生气的话来,姜绾绛连忙松手。
“给你给你。”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一切都是为了见到鬼舞辻无惨,她忍忍就行。
姜绾绛去柜子里又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距离卜部寂弥更远一些的地方。
“离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吗?”
卜部寂弥又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面色不佳地看过来,“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姜绾绛真不想过去,但有一说一,她怕卜部寂弥又发疯咬她。
她叹一口气,把被子揽过去,排在他身边,“过来了。”
卜部寂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阴沉沉地看着她。
“把你的灵力输入到我身体里。”
又是高高在上的,命令般的语气。
姜绾绛无言地与他对视一眼,看见对方偏执的目光。
得。
大爷来了。
姜绾绛叹一口气,“躺下,把手给我。”
收了人家的礼还是得帮人办事的——即使这个雇主脾气很差。
姜绾绛的身体和灵力在这段时间卜部家送来的东西滋养下好了不少,虽然吸收十分灵力就会漏掉七分,但也算是有了些积蓄——至少能让卜部寂弥好受一些。
在能让他活命的事情上卜部寂弥做的毫不犹豫,姜绾绛看着已经缩进被子里主动露出个手的卜部寂弥,总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他好像等待自己宠幸的妃子啊。
姜绾绛:“……”
三日月宗近的脸在此时莫名出现在脑海中,姜绾绛赶紧打住自己漫无边际的想象。
罪过罪过,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治病就给她好好的治啊!不要对病人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幻想!
“你又在想什么粗鲁冒犯的事?”
卜部寂弥看着姜绾绛,嘲讽出声。
“没有,只是走神而已。”
姜绾绛摇头,裹着被子躺下,伸手牵住卜部寂弥的手,十分轻浅的灵力气息形成纽带,钻进卜部寂弥身体里。
说来也巧,卜部寂弥体质极阴,而姜绾绛的灵力因为之前受了那两道天雷多了几分纯阳之气,正好可以与他体内的作孽的阴气制衡,阴阳因此短暂平衡之后,他才会有一种好转之感。
但外来阳气终究是外来,长久输入后便会逐渐演变成两种结果:
其一,阴阳紊乱,爆体而亡,卜部寂弥身上的家族共业因姜绾绛这个外力的扰乱而转嫁一部分在她身上,算是她自食恶果;
其二,阴阳调和,卜部寂弥开始对她的灵力产生依赖性和成瘾性,姜绾绛因灵力被介入到卜部家的共业之中,和卜部寂弥共同承受业力的反噬。
……两种听起来似乎都没什么好结果。
烛光晃得姜绾绛有些睡不着,在夜晚的影响下,她开始怀疑自己此举是不是与虎谋皮,玩火自焚。
鬼舞辻无惨真的是她的生路吗?还是把她推到绝路的最后一个分岔路口呢?
她想不清楚。
也许人就是这样,对他人的事情洞若观火,对自己的事情和选择却像是被迷雾遮了眼,总是会踌躇无法向前。
“好蠢的表情。”
卜部寂弥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侧着脸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姜绾绛心中积蓄的那点踌躇和感伤被卜部寂弥这一句话打散,她面无表情地转头,与卜部寂弥对视。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卜部寂弥脸上的嘲讽更深了,“怎么,戳中你的心事了?”
“可惜,我不觉得我有评价错。刚才你在后悔什么?后悔答应这桩婚事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青年梅红色的双眸被烛火染上几分诡谲,多了几分鬼感。
如果姜绾绛现在敢说一个对字的话,他就直接掐死她。
然后把尸体带回去,让父亲把她炼制成灵力的容器,专用灵力滋养他的身体。
卜部寂弥恶毒地想着,周身的气质也越发阴沉,越发像鬼。
姜绾绛捏了捏他的手,把他从恶毒和猜忌的幻想中拉出来。
卜部寂弥眼神阴沉沉的,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姜绾绛摇摇头,“不完全是。”
那就是有一部分是了。
卜部寂弥冷笑出声,刚准备掀开被子伸手去掐姜绾绛的脖子,两人一直牵着的手却被姜绾绛扯住,他看过去,对上的却是姜绾绛认真又庄重的目光。
“卜部寂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卜部寂弥眯了眯眼,刚想说些什么,姜绾绛却又在他的目光中认真地补了一句:“你和我境地相似,所以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回答我,指导我。”
“只有我能回答?”
姜绾绛的态度和目光很大程度上取悦了卜部寂弥,他轻哼一声,自由的那只手掐着腰,傲娇开口。
“什么问题?如果很蠢的话我可懒得回答。”
卜部寂弥看着她,像只傲娇的小猫微仰着头——即使他此时是低着头看的姜绾绛。
姜绾绛习惯了卜部寂弥这种带刺的语气,熟练地把它抛在脑后,开始问自己的问题。
“如果,世界上有一本排名之书,你意外从中窥见了能够让你的身体变好,长命百岁的十种方法……”
这才说了个前情提要呢,卜部寂弥就因为姜绾绛的假设轻嗤出声。
“别做梦了,世界上可不会有那种排名之书。”
姜绾绛:“……”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使已经习惯了,姜绾绛也还是有些看不惯他有事没事泼冷水的性子。
她皱了皱眉,不满地捏了捏卜部寂弥的手。
“只是个假设前提,而且,世界之大,你都没出去看过,怎么知道没有呢?”
姜绾绛的话让卜部寂弥的脸色臭了几分,他刚想讽刺,却被姜绾绛手动叫停。
“别打岔,让我问完,卜部若君就先安静听我说,可以吗?”
卜部寂弥不满地皱了皱眉,但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
“这十种方法中,排在首位的被模糊,第三位的方法是把你改造成类似于鬼怪的扭曲肉团,还有几种是那个能帮助你的人已经去世,而仅剩下能吊着你性命的第四种、第五种,因为你一个冲动的选择而报废,现在,只有序列中第二的一个人能帮助你……”
姜绾绛尽量简单地把自己的经历简述给卜部寂弥,看见他有在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后,对她现在的情况进行简述。
“排名第二的那个人不仅能让你活下去、赐予你几近永恒的生命,但也有后遗症……”
“比如?”
卜部寂弥看了眼姜绾绛,等她补充。
“比如吃人肉,喝人血,只能在夜里行动——当然,最后一点据说有一位药材可以解决。”
卜部寂弥笑了,“所以呢,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问什么?”
“想问我愿不愿意变成那样的怪物吗?我现在就可以回答。”
“我愿意,无比愿意。”
只要能活下去,吃人肉、喝人血又能算什么呢。
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能为他而死呢?
能用生命换他活下去,是那些人的荣幸才对。
卜部寂弥可不会有什么愧疚的观念,万事万物都该利于他才对。
第166章
“一个似是而非地幻想就把你吓成这样,还真是可笑。”
姜绾绛问题还没引出来,卜部寂弥这个傲慢的家伙就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想象之中,胡乱回答一通之后还给她扔了个看傻子的眼神。
啧。
姜绾绛被他这么一打断,刚才的忧虑和犹豫被气性冲散,再抬头看卜部寂弥时,目光已经有些无语。
“不是这个问题!”
她重重地捏了一把他的手心,弄得沉溺在幻想中的卜部寂弥痛呼一声:“你干什么?”
他皱着眉,却没有主动甩开姜绾绛的手,而是很不爽地说:“那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额,算了。不用问也知道你的答案。”
卜部寂弥眼里的偏执浓的几近滴水,姜绾绛叹一口气,心里的那些犹豫算是在他的无理取闹之中彻底消散。
来都来了,总得试试吧。
姜绾绛没了脾气,懒得在和卜部寂弥拉扯,倒在被子中把卜部寂弥拉下来,然后看着他闭眼。
烛光摇晃,姜绾绛还是有些睡不着,就这样看着卜部寂弥的睡颜。
青年闭眼后呼吸并不怎么平稳,这种情况在感受到姜绾绛的视线之中更甚。
“卜部寂弥。”
就在他忍耐不了要睁开眼的时候,姜绾绛说话了。
“你要不要多读点经书啊,你这个心态和这个体质很容易出问题的。”
卜部寂弥:“……”
卜部寂弥睁开眼,梅红色的瞳孔看着她,扯了扯唇角:“和我相比,应该是连和歌都写不好的你更需要读书吧?绝望的文盲。”
喂喂,这属于人身攻击了吧。
姜绾绛嘴角的笑容顿时消失,一把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想和你说话了。”
她手塞进被子中,卷成团不让卜部寂弥碰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姜绾绛只留了个后脑勺给卜部寂弥。
“啧。”
卜部寂弥语气不太好地拍了拍姜绾绛的肩膀,“灵力。”
“今晚差不多了,没有多余的灵力了。”
姜绾绛闷声说,“不想再和你牵手了。”
“啧。”
卜部寂弥冷哼一声,不牵就不牵。
他也钻进被子里。
被暖黄色光线充盈的房间内,两人的呼吸声渐稳。
姜绾绛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遮挡住那些摇晃的光线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些许睡意,但在入睡前,卜部寂弥别扭的声音却忽然在身后响起。
“真是麻烦。”
他这句话把姜绾绛的睡意吵散几分,姜绾绛微微睁开了些眼,但没有说话。
“明天你亲自写一首和歌给我,如果我满意的话就答应你的要求。”
卜部寂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很是高高在上,睁开的眼看见姜绾绛没动,不满地推了推她的被子。
“喂,听到了吗?”
“没听到的话我可不会说第二遍。”
姜绾绛在被子里动了动,没有直接回答。
而卜部寂弥面色在红白之间变了变,最后冷哼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姜绾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也不知道卜部寂弥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她一睁开眼,幸丸就已经鼓着张小脸跪坐在了她的身边。
姜绾绛:?
“幸丸?”
刚苏醒的女人嗓音中还带着些迷蒙,浴衣的领口也因为一晚上的磨蹭打开一些,雪白凸起的锁骨赢在幸丸眼底。
姜绾绛坐起身,把浴衣拉好之后看向榻榻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的小少年。
才刚搬去别的院子没几天,幸丸脸上的婴儿肥就消了不少,想来是搬出去之后的学业压力也变大了?
姜绾绛打量着幸丸,而今天偷溜进来的幸丸也在安静地看她。
他这段时间学习到了很多东西,也知道昨晚家里到底在做什么,所以才更加觉得难过。
绛雪姬要属于别的男人了,她要被别人抢走了。
幸丸眨了眨酸酸的眼眶,只不过这次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今天来这里不是来找姜绾绛哭的,是来说正事的!
幸丸从她醒来之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姜绾绛摸不清他的想法,便也没主动说话,安静地等着小少年先开口。
像是终于想清楚,或者是真正地下定了决心。
幸丸郑重地伸手,两只小手把姜绾绛的右手包在怀里,稚嫩的嗓音很是认真。
“绛雪姬,我喜欢你。”
姜绾绛:“……”
姜绾绛被小少年的表白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像要把手抽回来,幸丸这次却握的很紧,姜绾绛的手都被他的力度攥出几道红印。
“幸丸……我觉得你还小,不应该这么早——”
看着幸丸以和小短刀们差不多的身材和脸来给自己表白,姜绾绛魂都要被吓飞了。
别说什么小朋友的感情纯粹,说的喜欢可能只是对于长辈、或者某类心爱的玩具一样的喜欢——姜绾绛没有钝感到那种程度,面对着小少年这么认真的脸还能淡然地把他的感情视若无物。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年纪还小,很容易混淆不同性质的喜爱,姜绾绛才更不应该回避这个问题,帮助他理清这种比亲情更加粘腻,但对于爱情又太稚嫩的感情。
手臂处被幸丸抓着的一些皮肤已经留下了血痕,疼痛让姜绾绛镇定下来,而幸丸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感觉到了掌心的濡湿,被吓了一跳般松开手,然后趁着姜绾绛没收回去的时候用掌心再握住。
姜绾绛想说些什么,幸丸却看出了她的意思,抢先一步开口。
“我已经不小了, 9岁,平安京中早慧的贵族若君在这个时候已经元服,要开始学着为家族谋划。”
幸丸是家中幼子,头上还有两个哥哥可以支撑家族,因此家族的压力对他而言并不算很大,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父母哥姐的疼爱。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清楚自己的责任,也会因此沉溺玩乐,荒废学业,反而是因为受疼爱,他读的书才更多、范围更广,相对于直接被父亲安排好了仕途的两个哥哥而言,他早慧得多。
也正因为此,幸丸才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他抓住姜绾绛的手,目光越发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绛雪姬,我现在可以为我接下来向你承诺的每一个字负责。”
姜绾绛:“……”
姜绾绛被他话里的认真惊到,皱了皱眉。
“如果我元服之后,你不喜欢那个人了的话,你就来找我吧。”
幸丸看着她的眼睛,失了些婴儿肥的面庞隐约能看出少年的轮廓。
“卜部寂弥是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体弱无力,等他死了,如果你想另寻他处,也请你先等我几年。我会好好学习,努力上进,为了我们之后的未来好好努力的。”
小少年郑重承诺,说完后也没看姜绾绛的表情,飞快地亲了一口她的手背以示决心后就飞快地跑没了影。
独留被震撼到一句话都没说出口的姜绾绛坐在榻榻米上。
“……”
天啊。
姜绾绛呆滞着眼,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完蛋了。
完了完了完了。
幸丸他才9岁啊!
说这些话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姜绾绛知道有些大户人家在这方面开智早,但幸丸、幸丸这也太早了吧!
她这会儿真不想睁开眼,好希望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只是幻觉。
幸丸啊幸丸,你根本不知道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姜绾绛心中一片乱麻,懵圈和纠结之后就是一片愧疚,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某些行为欠妥,所以才让幸丸误会了两人的感情,从而产生的错误的判断。
她没有怀疑幸丸话语中喜欢的分量,但也觉得他的年纪太小,心智不成熟之下的说得一些话不能被当真。想到最后,她也就只能叹息一声。
“算了。”
她心烦意乱地重新倒回榻榻米上,却被枕边卷起的和歌划了下手腕。
姜绾绛伸手拿起,打开。
是卜部寂弥的字迹。
说起来……昨天晚上卜部寂弥好像是说要让她也写一首和歌给他?还要她亲自写的?
姜绾绛:……还真是难为她了。
真是一件烦心事还没走,一件烦心事又来,姜绾绛抓了抓头发,两个都没想,把勾玉缠在手腕上后就直接去了泡澡。
不想了不想了,去吸收灵力去。
成婚仪式的第二夜,姜绾绛苦巴巴地坐在榻榻米上看写和歌的书,卜部寂弥在还亥时带着东西大摇大摆地进了房。
他把手里的和歌放下,还没说什么就对上姜绾绛有些紧张的目光。
“呵。”
他笑了一声,就这么在姜绾绛紧张的目光中拿出空白的短册,纡尊降贵地磨了墨,又把沾了墨水的毛笔递给姜绾绛。
“写吧。”
卜部寂弥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姜绾绛撇了撇嘴,拿起笔。
柔软的笔尖坠下一滴墨迹,在短册中炸开一朵墨花。
“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吗?”
嘲笑和讽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绾绛默了默,开始下笔。
“不对,这句太直白了,重新写。”
“不行,太敷衍,我不满意。”
“呵呵,你是故意用这么粗糙的和歌来敷衍我吗?”
姜绾绛:……
真难伺候。
第167章
昨天还是给他渡多了灵力,这会儿才这么有精力蹦跶。
姜绾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写,也不知道他之后又去找了谁,拿了一大叠空白的短册纸抱进来,像是今晚姜绾绛要是写不出让他满意的句子就不甘休的架势。
当然,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卜部寂弥不仅想要她写出来,还要压着她对着自己带来的那份写一份对应的。
也许是他骨子里的传统在作祟,合房礼他不想做,但这些正规的流程仪式他却想做好。
别误会,不是因为绛雪姬这个女人,只是因为……他看不惯她的那个态度,想顺势借此来折磨她,仅此而已。
卜部寂弥撇去心底的那点别扭,冷哼一声,把困到下巴都要磕在桌面上的姜绾绛晃醒。
“还差一句,不准睡。”
姜绾绛听到这句话,打开到一半的眼睛默默又闭了上去,抓着毛笔的手一松,木制的笔身咕噜噜滚到另外一边去。
“我没文化,写不出来。”
姜绾绛摆烂开口,直接压着卜部寂弥的手倒在了身后的榻榻米上。
“写了一晚上了,再不睡的话,明天就起不来了。”
卜部寂弥被她的力度压得也倒了下去,大腿还重重磕上可木桌的桌腿。
“啧,你——”
听了一晚上的挖苦,姜绾绛心烦得很,直接用那只沾了墨汁的手捂住卜部寂弥的嘴巴。
“别说话了,我不爱听。”
她察觉到卜部寂弥有伸手想要挣脱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把另外一只手也盖了上去:“不写了,你就算掐死我我也不写了。”
卜部寂弥:“……”
“没、出、息、”
卜部寂弥额角因气愤而鼓起几根青筋,唇瓣贴着她的掌心闷声开口。
“随你怎么说。”
有了卜部寂弥这个随时都会爆炸开启无差别扫射攻击的嘴毒炸弓单在身边,姜绾绛觉得自己的脾气越发见好,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苦笑.jpg
卜部寂弥拧着眉还想要和她说些什么,转头却看见她墨迹斑斑的脸,低头一看,还有捂在他嘴巴上脏兮兮的手。
脏死了。
卜部寂弥轻啧一声,把姜绾绛的手挥开,走到不远处的桌前用毛巾给自己擦了擦脸,确认没了脏东西后回到榻榻米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睡着的姜绾绛和桌上摊开的两份和歌。
青年定定地看了看桌上的和歌一眼,纠结一会儿后,还是提起了笔,给她补上了最后一句。
两卷和歌用麻绳绑在一起,卜部寂弥卷好后就放在了一边,扯着姜绾绛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他不想被姜绾绛身上的墨水弄脏,躺下的位置距离姜绾绛很远——远到两个人身上都只能盖到半个被子,而被子的中间紧绷着,微凉的风从那个巨大的缝隙里吹进去。
姜绾绛睡得早,身体早就不受头脑使唤,忍不住往热源方向蹭。
卜部寂弥:“……”
他皱了皱眉,转身嫌弃地把她往远处推:“脏死了,离我远点。”
可睡梦中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听话地受他指挥呢?
于是,他的这句话就被当作了耳旁风,女人发着抖的身子该靠近还是靠近。
卜部寂弥:“……”
懒得推了。
卜部寂弥低眸直直地看了姜绾绛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隔天姜绾绛醒的时候,卜部寂弥也早就已经离开。
她拉开被子,一低头——脏兮兮的、沾着墨水的手映入眼帘。
姜绾绛:“……”
啊啊啊啊可恶的卜部寂弥!
含着气去了洗漱,再然后就是吸收灵气-看书-休息-吸收灵力……仪式最后一天的由此到来。
卜部寂弥今天来的很早,姜绾绛才刚洗漱完,正打量着桌上那两盘圆圆的年糕,卜部寂弥就带着东西走了进来。
和前两天相比,他今天看起来平静了不少,把东西放下后就直接坐在了姜绾绛对面。
“今夜过后,每隔三日我会来找你一次。”
因得有了姜绾绛这个能替他祛除病气的人在,卜部寂弥身体稍好之后就和卜部益恒提了接手家族事务的事情,明早他在藤原兼家面前露个面过个脸,之后两家的合作就算是默许达成。
姜绾绛点头,隔三日这个频率不算高也不算低,即使访婚制和卜部寂弥分居,姜绾绛也能每个三日打探鬼舞辻无惨的消息。
两人吃过年糕,卜部寂弥直接就钻进了姜绾绛的被子里,理直气壮地伸手。
“可以开始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姜绾绛:“……”
姜绾绛表情有些无奈,搬出一床被子给自己盖上,抓住卜部寂弥伸出来的那只手。
“我的灵力可不是万能解药,用的次数多了很容易反噬的哦。”
姜绾绛和卜部寂弥对视,忍不住开口:“以你的体质,还是得多静心,做好事,这样才能抵消业力。”
卜部寂弥轻哼一声,倒是没有直接反驳。
可能是昨天姜绾绛诚恳认真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卜部寂弥闭上眼,答道:
“人不犯我,我自然也不会犯人,至于静心——绛雪姬,你说过要给我的经书在哪?”
姜绾绛:“……”
糟糕,经书都在本丸。
她一本都没带过来。
察觉到姜绾绛的沉默,卜部寂弥冷笑一声,梅红色的双眼看向她。
“没有?”
“暂时没有。”
姜绾绛诚实地回答,但她想到卜部寂弥与她极其相似的境地,还是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帮你手抄一份。”
悟缘交给姜绾绛的那几套经书基本上都被她背了个熟,她想静心的时候在心里默念就行,如果卜部寂弥需要,她可以平常念的时候给他写点下来。
多读点经书,说不定就能改改他这一点就炸的脾气呢?
姜绾绛这样想——虽然她打心底觉得读几本经书就让人改性的事情基本不可能发生。
“……你亲自给我抄?”
卜部寂弥的语气带着点意外,他挑了挑眉,欣然应下:“好啊,那我就等着了。”
“好。”
姜绾绛应下,房间中安静一会儿。
有需要的时候,姜绾绛可以通过灵力感受到卜部寂弥体内的情况,肆虐的阴气因为她灵力中的雷气被压着安静下来,看似平静,内部却隐约还有些暗流在涌动。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只要卜部寂弥的身体在之后有一次出现重大损伤,这些阴气就会发了疯似得反扑,直将他整个人活生生撕碎了才是。
这是姜绾绛第一次这么静心、仔细地感受卜部寂弥体内的情况,但也因为是静了心、状态好,所以才会顿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压制卜部寂弥体内阴气的是她灵力里的雷气,而她灵力里中肆虐的雷气又是她来这个时代来找卜部寂弥的原因。
真是巧合,真是契合。
命运的伏线在此刻突然无比清晰。
想起接下来要抄写的经书,姜绾绛又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她只见过一面,却对她的行为选择产生了很大影响的人。
也是最开始把她和卜部这个姓氏联系在一起的人——虎杖香织。
在她尚未做出最重要那两步选择的过去,她就已经把她的未来透露给了她听,只是她当时没有在意,专注点都在她所给的那本真经中。
她是谁?
难道……在未来的什么时候,她在这里还抄写了一遍那本真经,亲手交给了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姜绾绛停止了灵力的输入,然后在卜部寂弥疑惑的目光中睁开眼。
悟因,悟因。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师傅给她取名时说的话回荡在耳边,姜绾绛看向卜部寂弥,有些疑惑。
她和卜部寂弥的相遇和纠缠,到底是出于她选择的偶然性,还是命运的必然性?
明明每一个选择都是姜绾绛主动做出的,在她能力选择范围内的、最好的选择,她以为自己可以为命运做主,拼一把概率。
但事实告诉她,她的所有选择似乎早就被命运料到,甚至在她还没开始选择之前,结果就已经在很早很早之前向她招手。
姜绾绛:“……”
谢清辞是她过往的因,她需要吞下的絮果。
在今天,在这一刻之前,姜绾绛都以为她的因果线只系在谢清辞身上。
但现在,姜绾绛不确定了。
“你又在发什么呆?”
卜部寂弥不满的声音响起,姜绾绛回过神,卜部寂弥的表情却没有她想的那么嫌弃和不屑。
“蠢到要死的表情。”
他轻哼一声,把手缩回被子里,“结束了的话就睡吧,过几天就轻松了。”
姜绾绛:“……”
“嗯。”
姜绾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学着卜部寂弥的动作闭上眼。
卜部寂弥……他的死亡,会有自己的推动吗?
她会因此又背上一份因果吗?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落子无悔,人都流落到平安京了,接下来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姜绾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闭上眼,念着清心咒入睡。
今夜过去,姜绾绛和卜部寂弥的成婚仪式就算已成,姜绾绛睁开眼的时候卜部寂弥还在身边。
他应该也是才刚醒没多久,脸色臭得要死,但看了看姜绾绛现在的模样,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拿起一旁的外套穿起来。
“劝你今天还是不要犯懒,待会要一起去见你的父母。”
姜绾绛眨眨眼,脑袋慢慢清醒,点头:“好。”
她从被子中爬起,动作快速地洗漱然后换衣服,速度比优雅穿衣的卜部寂弥不知道快了多少。
等她穿着整齐出来时,卜部寂弥还在慢吞吞地给自己套外衣。
姜绾绛:“……”
卜部寂弥:“……”
第168章
“看什么?”
卜部寂弥臭着脸收拾腰带,嘴巴还是一点都不让人:“要让你来还不一定会穿成什么奇怪的样子呢。”
姜绾绛:“……切。”
姜绾绛懒得看他,直接去了梳妆台束发,等她弄好之后,卜部寂弥也抱着胸口面容不悦地看着她。
“呵。”卜部寂弥扯了扯嘴角,看了她一眼后就转身往外走去:“磨蹭。”
姜绾绛懒得把他这些刺耳的话记在心里,抽了抽嘴角直接跟了上去。
这是卜部寂弥第一次在藤原家的众人面前露面。
姜绾绛和卜部寂弥身上穿着的衣服色系相似,第一次走出那个院子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部分眼睛里装着的是探究和疑惑,而另一部分则是纯粹的惊艳。
早听说过卜部家族这一代的嫡子病弱却美貌,没想到传言名副其实。
美人和美人站在一起,属实是相配。
院子里绝大多数下人思绪出奇地一致,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一对新人身上,直到两人的身影相携着离开。
藤原兼家和藤原时姬几人已经等在了前厅,幸丸站在藤原时姬的身后,圆圆的眼睛看过来。
姜绾绛愣了一下,轻轻朝他点了点头,以示打个招呼。
幸丸笑了,不知道小脑袋里想了什么,耳根微微发红。
接下来就是卜部寂弥和藤原家的几人互相说着客套的话,等藤原兼家拍着他的肩膀连连说好之后,这几天的成婚仪式就算是被告一段落。
卜部寂弥大摇大摆地从藤原家正门坐车离开,姜绾绛回到房间,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神井灵水在卜部寂弥离开之后的下午又被人送了过来,卜部益恒显然对姜绾绛治疗卜部寂弥的效果很是满意,这一次,除了灵水之外还有一小瓶带着神道气息的朝露。
听那个松东西过来的巫女说,这种朝露可以日常加入茶水中,在一定程度上能增强身体对灵力的吸收程度。
姜绾绛点点头,欣然接受,送别巫女之后就倒了一些朝露在杯子里尝了几口。
没什么特殊的味道,应该就是普通的、神道气息比较浓郁的露水。
姜绾绛低头轻轻喝了一口。
口感微凉,但和其他普通的水没有什么区别。
她抬手,把剩下那些水全都喝进肚子里。
幸丸搬出去之后,这个院子就变得十分安静,露水里浅淡的神道气息顺着喉管钻进身体里,一种奇怪的晕乎感顺着神经钻进大脑。
姜绾绛摸了摸额头,慢慢趴在桌面上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脸颊上痒痒的触感撩拨醒。
眼睛前似乎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姜绾绛意志模糊间看见一只身形几乎顶到屋顶的狐狸,还有被狐狸叼在嘴里摇摇晃晃、情绪稳定到不得了的一个小朋友。
姜绾绛眨了眨眼,用力把盖在眼前的这层白纱眨去,理智也在这短时间内回归,她看清楚了面前的情况。
刚才她看得确实没错。
一只巨巨巨大的白狐正如小狗般端坐在她的面前,眯着眼睛用大尾巴在她面前甩来甩去,她刚才感觉到的痒痒感就是它不小心磨蹭到姜绾绛脸上的尾巴毛。
姜绾绛:“……”
她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疑惑:“小叶子……?”
“嗯嗯~”
大白狐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嘴巴里被它叼着后领的小家伙随此晃了晃,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在半空中动了动。
“母亲,我要掉下去了。”
情绪稳定的小朋友开了口,他艰难地伸手拍了拍他妈妈的长长的嘴筒子,及时喝止住她还想要继续叼着她撒娇的动作。
姜绾绛的目光由此被吸引,她抬头与脸蛋圆乎乎的小朋友对视。
姜绾绛:“……”
童子丸:“……”
童子丸的眼型和葛叶的很像,是微微上扬的狐狸眼,只不过因为是幼年时期,这双眼睛放在它小小的脸上还是有些偏圆。
察觉到姜绾绛的目光,童子丸扯了扯嘴角,在半空中朝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姨,晚上好,我是童子丸。”
童子丸早在被妈妈抓过来的路上就被叮嘱了无数次。
“妈妈现在就带你去见见你江绾姨姨,待会可要好好表现,大大方方的打招呼啊!”
“放心,你江姨性格很好的,童子丸长得这么可爱,脾气还好,绝对会顺利争得她的喜欢!”
葛叶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而坐在葛叶身上的童子丸只能抱着妈妈的脖颈把脸埋进带着温度的毛毛里,乖巧点头。
“童子丸?”
姜绾绛笑了笑,让葛叶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童子丸放下来,抱在怀里摸了摸他圆乎乎的脸蛋。
“还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原来安倍晴明的乳名叫做童子丸?
姜绾绛低头看童子丸的五官,圆乎乎的,但是隐约能看出未来那个俊秀青年的模样。
在姜绾绛观察童子丸的时候,童子丸也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
姜绾绛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葛叶和他描述的江绾其实更类似于一种无所不能的大姐姐模样。
善良、美丽、强大、有主见。
这是童子丸脑海中构建出的江绾的基本形象,在路上的时候他脑海中期待着的、幻想着的也是这样的形象。
但真正见到之后,童子丸发现这个姨姨似乎和脑海中不太一样。
倒不是失望,只是觉得……好出乎意料,好特别。
童子丸眨眨眼,接受的速度却很快,他看着姜绾绛,嘴角又扯开一个笑容,几颗雪白的乳牙暴露在姜绾绛视线内。
姜绾绛被他逗笑,给童子丸和已经化成了人性的葛叶各自倒了杯水。
“谢谢阿绾姐姐!”
“谢谢江姨!”
一大一小坐在一起,动作如复制粘贴一样捧起茶杯开始喝,然后又齐刷刷地露出一种轻松的表情。
真不愧是母子啊。
果然相像。
姜绾绛失笑,自己却没有再碰那加了朝露的茶水。
葛叶今天就是特地把童子丸带来给姜绾绛看一看的,如果姜绾绛喜欢的话,也可以把它留下来给姜绾绛照顾两天。
反正都是自家人,等童子丸再长大几岁可就要送到他父亲那边了,那时候姜绾绛可就没有养他的机会了!
葛叶还记得姜绾绛之前看着那些小朋友的眼神,还有那个她口中很小就死去的妹妹。
想到这里,葛叶忍不住叹一口气,看向童子丸的目光带了些哀怨。
怎么就是个男孩子呢?要是童子丸是女孩子的话,阿绾姐姐肯定还会更加喜欢。
童子丸:“……”
童子丸察觉到母亲凉凉的目光,默默转头,与她对视。
“母亲?”您又怎么了?
葛叶叹一口气,摇头:“没事,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而已。”
她感叹完,转而把童子丸往姜绾绛的方向推一推。
“阿绾姐姐,你要不要养童子丸几天?他很好养的。”
童子丸被妈妈推的身子往姜绾绛的方向倒,顺势跌进姜绾绛怀里,闻着女人身上淡淡的冷香。
姜绾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朋友,目光呆滞:“怎么了?你不养了吗……?”
葛叶晃了晃衣袖,摇头:“养吧,不过最近没时间。”
不知道想到什么,她转头看了姜绾绛一眼,然后摇头:“最近这段时间事情挺多的,我没时间看他。”
“如果阿绾姐姐不想养的话,我就只能把他又带回去山里了。”
葛叶伸出手,拨了拨童子丸脸颊上软嘟嘟的肉。
童子丸撇了撇嘴,像是习惯了这样好奇的抚摸一样一动不动。
“回山里?”姜绾绛对葛叶的回答感觉有些意外,“回山里给谁带……?”
“唔,先看看前辈有没有时间,然后再去问问附近的妖怪……”
葛叶话还没说完,姜绾绛怀里的童子丸就不知道想到什么,伸手抓着姜绾绛的手,“江姨,我还是和你一起住吧。”
葛叶口中的那位前辈玉藻前性格恶劣,每次在她那处住的时候童子丸不知道一天要被扔去妖怪堆里多少次,还美名其曰锻炼他的灵力吸收和控制能力——要知道能在她手下做事的妖怪可都不是外面那些简单的货色啊!
有玉藻前的命令他们不敢真吃,但童子丸被恶趣味的妖怪含在嘴里、吞进肚子里(的空间),每次出来的时候都是一身垂涎的口水。
能力是锻炼到了,但童子丸的心理阴影又有谁能注意到呢?
葛叶要拜托的那些妖怪就更别说了,他们对葛叶尊敬是因为被打怕了,但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可不会怕童子丸,每次真是恨不得直接手撕啃了他才是。
要不是童子丸手里从玉藻前那处掏来的法宝够多,童子丸这会儿早就被妖怪吞吃入腹了。
综上基于童子丸血汗经历所述,童子丸觉得——面前的这个姨姨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无他,至少她和童子丸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比起来更像人一点,应该做不出把他仍到妖怪堆里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童子丸抓着姜绾绛的手,圆圆的眼睛里带着恳求。
“江姨~江姨~我和你一起住吧?不会很久的,我会很乖的~”
童子丸可怜巴巴地朝她眨眨眼,稚嫩的嗓音黏糊糊的,圆咕隆咚的脑袋塞在姜绾绛怀里。
姜绾绛被萌到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现在也是借住在藤原家,童子丸可以留在这里吗?”
“而且……我可是有个名义上的丈夫的,每隔三日他晚上就会来找我一次。”
姜绾绛把自己的顾虑说给葛叶听,“虽然并不会做什么小朋友不可以听的事情,但对于童子丸来说,遮遮掩掩地会不会很麻烦呢?”
“麻烦的话也说不上,我会让专人和藤原家说的。”
葛叶今天能把童子丸带来给姜绾绛肯定是做了一番功夫和准备的,只要姜绾绛点头,她说的这些问题就不在话下。
“而且,卜部一族里头我也认识点人,到时候找个理由把他塞进来没人会说什么的。”
卜部家族虽然并不参与明面上的政治斗争,暗地里的权力却不容小觑,藤原家本就用姜绾绛和他们交好,这会儿借他们的名义送个孩子给姜绾绛养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葛叶把自己的打算和姜绾绛说了,还说这几天让童子丸在她院子里藏着,等下次卜部寂弥来的时候再偷偷带走,再让卜部家找个理由明目张胆地送进来。
姜绾绛:“……”
哇哦。
还真是个全是漏洞的计划和想法。
姜绾绛对葛叶的计划不予评价,在心里决定晚些时候给童子丸画个隐蔽符后就准备送葛叶离开。
葛叶一边出门,一边走到院子里变化成那个巨大的白狐模样。
“那就这样哦,童子丸乖乖的别让你江姨担心,妈妈先去——诶?怎么还有个小朋友?”
葛叶余光一下就瞟到站在不远处看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少年,有些意外地开口。
姜绾绛朝她所看的方向看去,幸丸正安静地站在阴影处,似乎在看她的方向。
哦不,应该是……
在看她揽在身前的童子丸。
幸丸:“……”
第169章
巨大的白狐看看幸丸,又看看小少年明显的目光落点——姜绾绛。
“阿绾姐姐,这个小朋友是?”
葛叶并没从幸丸身上看出恐惧或是憎恨的情绪,相反,在见过她真身的人类中,幸丸表现得十分冷静——冷静到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现在到底是人身还是原型。
她眯了眯眼,在幸丸看过来的时候吓唬小朋友一样朝他呲了呲牙。
幸丸没被吓到,反而还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葛叶:?
小少年的这番行动倒是让葛叶有些奇怪,她不敢轻举妄动,而是看向姜绾绛。
“幸丸,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姜绾绛见他走过来也没阻止,而是关心地问。
幸丸走到姜绾绛身边,一边摇头一边用不甚明显的目光打量了几下姜绾绛身前的童子丸。
童子丸眯着眼睛朝他笑,傻乎乎的。
幸丸:“……没有。”
幸丸摇摇头,没说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拉着姜绾绛的手,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绛雪姬也是妖怪吗?”
幸丸看了眼院子里狐妖巨大的身形,又想起刚刚自己在门口偷听到的话,主动问:“你也是狐妖?”
姜绾绛:“……”
葛叶:“……”
噢,看来这孩子在门外偷偷听了不少事情。
姜绾绛看着幸丸认真的眼睛,一会儿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
说是吧,感觉很奇怪,因为她现在是人;
说不是吧,又不知道幸丸会不会相信。
于是,她选择回避这个问题,直接伸手摸了摸幸丸的脑袋。
“幸丸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吗?”
她开口问,垂眸看向小少年。
幸丸摇了摇头:“只要你不做什么危害家族的事情,我不会主动说。”
他把家族利益放在了最前端,姜绾绛理解地点了点头。
“好。”
她没多问什么,认真地谢过幸丸之后就准备让葛叶先行离开。
姜绾绛刚准备开口,葛叶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巨大的身形走到幸丸面前,低着头认真地打量着幸丸的脸。
温热的吐息喷到小少年身边,小少年表情变了变,忍不住后退两步。
“小叶子?”
姜绾绛开口,挡在幸丸面前与白狐对视,“怎么了?”
“阿绾姐姐……那个,这个是那个仇人的转世吗?”
葛叶甩了甩尾巴,狐狸眼看向姜绾绛,“你还是要像之前一样,等他成年之后在杀?”
姜绾绛:?
啥?杀谁?
姜绾绛因为它说的这话愣了一下,仇人的转世?难道……葛叶说的是谢清辞?
她忍不禁看向自己的心口。
“阿绾姐姐,你不能这么心软的。”
姜绾绛还没来得及回答,葛叶却把她的安静视为默认,忍不住开口:“前辈告诉我说,男人都很小心眼的。你看,每次你都说报一世仇就好,结果那个小心眼的男人每次都还要等你转生之后缠上去,逼着你和他成婚……”
葛叶一双嘴絮絮叨叨地漏出了许多她前几世和谢清辞的恩怨纠缠。
姜绾绛没想到那些未曾了解的过去会以这样的形式被抖落出来。
——原来小叶子在她身边跟了这么久吗?
姜绾绛一边听一边感叹,还一边在隐晦地问自己和谢清辞纠缠的时间线。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但葛叶这个小家伙在眼边看着的你杀我一世、我杀你一世的纠缠戏码就有七八世,时间跨度大概有个四五百年。
姜绾绛:“……”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葛叶是隋时跟着遣隋使们来的这边,那按照她说的时间线再往前推个四五百年……噢。
看来她和谢清辞还真是……累世怨偶了。
虽然不怎么想用怨偶这个词形容,但照葛叶所说,这个词确实是最适合形容他们关系的词语了。
姜绾绛扶额,制止住葛叶想要继续絮絮叨叨的动作:“……他不是谢清辞,放心。”
“……阿绾姐姐我和你说,那个家伙在上头背后肯定有人!不然怎么每次的业力都算在你头上,他害死你了之后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拍拍屁股投胎……啊?什么?”
葛叶眨眨眼,苦口婆心劝解的话因为这句卡在嘴边。
“不、不是那个啥……谢清辞啊?”
葛叶眨眨眼,巨大的狐狸眼里满是迷茫,“可是狐之前几世看见这么粘你的,就只有谢清辞那一个人呢。”
姜绾绛:“……”
原来是靠这个来判断的吗?
姜绾绛叹一口气,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葛叶的脑袋,然后主动从心脉处调动一丝灵力,把封印处隐隐泄露出来的气息渡到葛叶的脑门。
熟悉却有有些不同的灵力气息渡到白狐体内,葛叶闻到里面那个讨厌的气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感受到了吗?”
姜绾绛说,然后用其他纯净一些的灵力安抚大白狐:“他现在在我的掌控里呢~”
大白狐没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嗅到什么,巨大的鼻筒子突然凑过来,拼命地开始嗅姜绾绛的身体周围。
“确实有那个谁的味道……不过,姐姐你身上怎么还有天雷的味道?还有,姐姐的灵力怎么碎成这个样子了?是魂体出了什么问题吗?怎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机关枪一样从葛叶嘴里吐出,姜绾绛前一个还没有回答,后一个就紧接着问了过来。
这段时间小叶子学到了不少真东西呢。
姜绾绛有些无奈,一个问题都不想回答,于是,她直接伸手叫停。
“嘘。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姜绾绛把缩在葛叶和自己中间的童子丸推出去,“还有小朋友在呢。”
童子丸很是配合地朝妈妈笑了笑,露出几颗雪白的小乳牙。
葛叶:……
葛叶一时无言,不知道说什么,而姜绾绛趁机开口,“别担心,我心里有把握。”
其实一点都没有。
“谢清辞的事情……我会努力在这一世解决完的,小叶子不用担心。”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就一起死嘛。
姜绾绛并不觉得自己会输,但也不会在事情还没有成功的时候半场开香槟,所以她并没有和葛叶说太多,而是耐心安抚过她后让她去做自己的事情。
“童子丸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姜绾绛朝她点头,童子丸也作势牵住姜绾绛的手,生怕他妈妈一个反悔又想把他扔回妖精堆里。
“妈妈。你去吧,童子丸会乖乖跟在江姨身边的!”
两人牵着的手被一道幽深又炽热的目光盯上。
姜绾绛并未察觉,而察觉到了的童子丸悄悄转头,与安静的幸丸对视。
好奇怪的眼神。
童子丸开智也才一两年,平日里又都是在山野之间和妖怪接触,自然不能理解幸丸这个微微带着敌意的目光,还傻乎乎地朝着他笑。
幸丸:“……哼。”
幸丸撇过头,看着姜绾绛和白狐告别,然后一个转身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残影消失不见。
全程幸丸都没怎么说话,存在感也放得很低,姜绾绛转身时还在思考葛叶之前说出来的那些话,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小家伙。
最后还是童子丸扯了扯她的手,“江姨,那个哥哥在看我们。”
姜绾绛从思绪中抽身,对上幸丸泛着点委屈的目光。
“绛雪姬……”
幸丸站在原地,身形被阴影吞没大半。
“嗯?”
姜绾绛歪了歪头,空出来的一只手也朝他伸过去:“外面凉,先进来坐一会儿吧。”
幸丸定定地看了一眼姜绾绛伸过来的那只手,最后纠结一番,从黑暗中走出,伸手牵过去。
“绛雪姬,刚才那只狐狸说的人是谁?”
幸丸不是聋子,那狐狸又是口吐的人言,他自然会思考葛叶说的话。
“嗯……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心口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地刺痛两下,就像是被某人听见了一样不满地捣乱。
姜绾绛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苍白了些。
“……好吧。”
幸丸抿了抿唇,抬头看了看姜绾绛,没再多问。
据幸丸所说,他今晚只是出来透气,无意间撞见的大狐狸和姜绾绛,便凑过来看看。
幸丸看着姜绾绛,不由又想起之前她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妖怪……绛雪姬是妖怪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那个男人死掉之后再和他在一起呢?
幸丸想了想,觉得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可能。
和歌中写人鬼、人妖的恋情数不胜数,谁知道他和绛雪姬会不会是下一个?
而且,绛雪姬都答应过他的。
今天在前殿上的那一眼被幸丸误认为了同意,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少年点点头,自己把自己说服之后就没再多问,而是假咳两声,假装大人一样关心着姜绾绛的生活,然后在看着时间过得差不多了之后再小大人一样地告别离开。
姜绾绛和幸丸说话时童子丸基本上插不上嘴,只幸好桌上还有姜绾绛找出来的糕点,童子丸这才没那么无聊。
直到幸丸告辞离开,童子丸才得以和姜绾绛又说上话。
“江姨,你很累吗?”
童子丸对灵力的感知也很敏锐,这么长时间呆在姜绾绛身边,他隐约察觉到对方灵力中的特殊,仰着头问。
“你不要再这么努力地吸收灵力啦,吸得多漏的多,反而把那些漏灵力的口子撑得越来越大……等之后会很难受的噢。”
童子丸稚嫩的声音说出来了不得了的话。
姜绾绛忍不禁低头看他。
童子丸仰起头,微微朝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玉藻前前辈告诉我的噢~”
小朋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雪白的石状物品,上面还忽闪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你好你好~”
石状物品里传来一个女人娇媚活泼的声音,“童子丸,把勾玉给你江姨拿一下,我和她说两句话。”
第170章
姜绾绛拿着勾玉去了另外一处。
童子丸很听玉藻前的话,在对方说了不让听后就坐在原地摸索着的房间内对于他来说新奇的事物,只偶尔会投几个好奇的眼神过来。
姜绾绛朝他笑了笑,走进屏风外后就收敛起了嘴角的笑容。
“你是?”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勾玉那边的声音听着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现在我的名字是玉藻前,至于之前在海那边嘛——你应该听过苏妲己这个名字。”
苏妲己……
“我的名字不算什么重要的信息,我特地联络你也并非只为了自报家门。”
玉藻前没管姜绾绛的沉默,自顾自开口:“你并非此世之人,如非必要,还请早些离开吧。”
姜绾绛:“……”
姜绾绛没有说话,而是准备听她继续说。
“我的气息与此世格格不入,而且,因为你的到来,这方世界的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会被改变。”
“也许你自认为只是时空洪流内一只无关轻重的蝴蝶,但在我所预见的未来中,你的到来至少会影响三个人的命运。”
玉藻前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自顾自把她感知到的、看见的东西告诉了姜绾绛。
姜绾绛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玉藻前似乎看见了姜绾绛的犹豫,主动开口:“我知道你是为谁而来,也从葛叶的口中了解到了你的经历。你想要的那个东西,我会派人去交涉,不过……等等。”
玉藻前答应的声音一顿,似乎看见了什么令她十分疑惑的东西。
这个卦象不对劲啊。
玉藻前的声音一顿,似乎看见了什么令她十分疑惑的东西。
玉藻前之前就知道与中原那两把刀一同来的桃种是个稀罕物,里头藏着一只修行近千年的怨鬼桃精的半户神魂,之前因其安分,玉藻前也就只是让狐子狐孙们平日里看着点,让她不要多生事端扰乱此世秩序。
而最近葛叶和她说起那桃种那半边神魂的主人初现此世,还以为她就是为了这半边神魂而来,但现在看着扔出来的卦象,似乎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干宫双游魂卦。
乍看交付无害、神魂补益,但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悖论——姜绾绛此人此时,神魂虽破裂有伤,却十分完整,并非为这半边神魂而来。
并非为这半边神魂而来……卦象却显示交出桃种无害不冲,原本就在她的手上……这到底怎么回事?
玉藻前微微蹙眉,反复推演几遍也觉得奇怪,看着面前怎么解读都有些奇怪的卦象犯了难。
气脉伏吟,无始无终,无首无尾。
玉藻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卦象,让她怎么解读都总有些怪异之感,卦象未定却又像是已定,她的命运似乎在自己手中,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掌控。
玉藻前:“……”
好麻烦的人物啊。
“怎么了?”
见勾玉那边的人迟迟没有说话,姜绾绛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个还能派人去交涉吗?我听说这种鬼怪什么的,不是都很难沟通的吗?”
姜绾绛来此世主要还是为了在卜部寂弥身边守株待兔,见见那个鬼王,这会儿听了玉藻前说,还以为她人脉这么广大,都能直接找到鬼舞辻无惨和他商量能不能变鬼的事情了。
“她还好啦,除了不太爱说话之外还挺好相处的。”
玉藻前到现在还以为姜绾绛是来找那颗桃种、半边神魂的,于是也没细问姜绾绛话里的意思,回答道。
“你来找她的话没了解过她的性格吗?”
玉藻前疑惑,虽然桃种里恶魂居多,但性格最差也就是那鬼生前最暴躁的时候,没道理姜绾绛这个本尊不清楚啊。
“没有,我都没见过他。”
姜绾绛以为玉藻前说的是鬼舞辻无惨,摇头否认。
“好吧,也是。”
玉藻前没有过这种神魂分裂的经历,并没深入问姜绾绛的没见过是因为什么,只能摇头:“卦象有些奇怪,但总体而言,这个忙目前能帮。”
“不过帮之前我有个条件要说——你在此世的这段时间,不可以再和其他人深入交流,尤其是平安京内的那些世家大族。”
姜绾绛:“……可以。”
玉藻前的这个要求并不算难完成,姜绾绛一口应下:“我会尽力做到。”
“好。”
玉藻前点头应下,又看了两眼面前难解的卦象,确认自己做的这件事情不会对此世有什么大影响之后才放在一边,“那么这枚勾玉你就留在手中吧,等东西具体拿到手之后,我会联系专人帮你送过去的。”
“……好,不过童子丸?”
姜绾绛看着眼巴巴坐在榻榻米上的乖巧孩童,心里隐约有些愧疚。
拿走了童子丸联系玉藻前的勾玉的话,之后童子丸怎么联系玉藻前?
“童子丸吗?呵呵呵,不用担心,那家伙精得很。”
提起后辈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玉藻前语气轻松不少,“别看他人小小,对付妖怪心眼可不少,而且有葛叶的声明在,平安京附近没有人敢轻易打他主意。”
好吧。
既然玉藻前都这么说了,那么姜绾绛也就放心了些,和玉藻前约定了到时候联系后勾玉的光芒熄灭,姜绾绛带着东西来到了童子丸身边。
她把玉藻前的话和童子丸说过,小朋友先是皱了皱包子脸,然后看看姜绾绛认真点头。
“童子丸知道了。”
他牵了牵姜绾绛的手,包子脸表情认真:“童子丸也会好好保护江姨的。”
姜绾绛:“……”
姜绾绛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然后领着童子丸去洗漱,带着他躺下休息。
童子丸可以说是姜绾绛带过的最乖的小朋友了,没有之一!
葛叶对他的夸奖和描述一点都没有夸大!一点都没有!
童子丸可能是因为之前都是被葛叶放在山里养,平常遇见的女性都是力能扛鼎、气吞山河的女妖怪,乍一碰见姜绾绛这么个柔弱的姨,小肩膀上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一下就升了起来!
除了一些实在没办法自理的事情之外,平常不管是练法术还是训练式神什么的自己就可以安排好时间,能不麻烦姜绾绛的事情就不麻烦,偶尔还能给她端端茶、倒倒水,一时之间姜绾绛都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照顾谁。
这种场面一直持续到卜部寂弥婚后第一次的夜访。
姜绾绛彼时正在教童子丸自己抄了一小半的清心咒,告诫他长大之后收复一些危险的式神时一定不能被他们蛊惑,要保持正心。
“你倒是过得悠闲。”
卜部寂弥走进门,梅红色的猫瞳直直地盯着姜绾绛怀里的童子丸,童子丸读不懂他目光里的情绪,只能礼貌性地朝他笑笑。
卜部寂弥:“……啧。”
卜部寂弥轻啧一声,把手里带来的糕点放在小桌面上,“顺路买的点心,你想吃就吃,不吃就直接扔掉。”
姜绾绛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还带着点温度的点心,没戳穿这人的心思,谢道:“有心了。”
正好怀里的童子丸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来后姜绾绛把他送到了他的小铺盖里。
卜部寂弥没说话,目光追随着姜绾绛安抚好童子丸之后才开口。
“哄睡着了?”
姜绾绛点头,还没说什么,卜部寂弥的下一句话就接了上来:“哄孩子这一套你用的还真是有一手。”
姜绾绛:“……”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姜绾绛无语,坐回原地之后那那本抄了一半的清心咒打了两下卜部寂弥的脑袋。
青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抓住她的那只手。
“卜部家给了你这么东西可不是让你来狐假虎威的。”
他用了些力气把姜绾绛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卜部寂弥明日还要上值,不想在和姜绾绛争端上花太久的时间。
“随时都可以。”
给卜部寂弥传输灵力本就是交易的一环,姜绾绛并未拖延,拍拍浴衣的裙摆后就牵住了他的手,去了距离童子丸有些距离的榻榻米上。
“自己躺进去吧。”
姜绾绛钻进了自己的被窝,打了个哈欠后重新牵住他的手,清浅的灵力钻进又开始冒阴气的躯体中。
“体内很多阴气都冒了头呢……最近负面情绪比较重呢。”
带着雷息的灵力被渡进体内的时候除了温暖之外还有一种类似于电流划过的酥麻感,卜部寂弥埋藏在被子中的身子抖了抖,深吸几口气后回答。
“呵呵,官场上尸位素餐的废物比我想得要多,所以顺势训斥了几句而已,说不上什么负面情绪。”
卜部寂弥想起那几个被他整治的废物就忍不住想笑。
能力能力没有,魄力魄力没有,一整天脑海中想着的就是京里那些人的风流韵事,还舞到了他头上……只是失去官职而已,倒是便宜他们了。
卜部寂弥以雷霆手段把那两个废物踹下去后顺势就开始布局,为自己之后的官路铺垫。
姜绾绛点了点头,没多评价什么,而是伸手,把卜部寂弥从思绪中拉出来。
“灵力对你来说只是暂时止燃眉之急,卜部寂弥,你不要对此产生太强的依赖性。”
她看着卜部寂弥认真开口,而被她提醒的人回神,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后扯扯唇角。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姜绾绛听不出他话里有多努力——或者说,这明明就是对她的话不屑一顾的意思吧? !
这次换姜绾绛不开心了。
正好此时该抚平的阴气都被灵力中的雷息压制,姜绾绛轻啧一声,用力打了一下卜部寂弥的手掌后飞快收回。
“你——!”
卜部寂弥眉头猛地拧起,不满的情绪显露于面上。
姜绾绛扬了扬下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静——心。”
你不是说你会努力静心的吗?这就是你努力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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