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日月流转,时间很快就来到岁末宫宴。
鲶尾藤四郎这段时间已经凭能力混成了姜绾绛的亲信,因此,最后姜绾绛也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在宫宴那天把人带在身边,甚至还差一点就能进车和她坐在一起。
至于为什么是差一点呢?
当然是因为马车里另外那个有决定权的不同意了。
卜部寂弥不喜欢和别人坐在一起,尤其还是牛车内这种封闭性的私密空间,于是,鲶尾藤四郎就被赶了出去,坐在外头的车框上时不时转头。
“别担心,卜部大人和夫人感情很好的。”
牛车车夫还是第一次见到鲶尾,只以为是宅邸里新进的贴身侍女,笑呵呵地开口。
“哦……好吧。”
鲶尾藤四郎兴致缺缺地点头,对车夫说的话不回应也不反驳。
牛车车夫看鲶尾面容稚嫩,也没强求他开口,只是稍微提醒了一句:“大概还有一刻钟就进宫了,到时候遇见的可都是些贵女姬君,你初来府邸,记得到时候机灵一点。”
鲶尾藤四郎还是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忧虑的目光转头看向车厢。
车暖气和熏香在封闭的车厢中缭绕。
姜绾绛被身上这身华丽隆重的衣裳压得喘不过气,一点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卜部寂弥也差不多,不过临近宫门,他还是先开了口。
“最开始的前宴你跟在我身边,等男女分席的时候再去找藤原时姬,等结束后我接你回去。”
卜部寂弥淡淡开口,目光沉沉地看向姜绾绛:“不要喝酒,今夜我们离开的时间会比大多数人都要早些。”
岁末宫宴啊……还真是个针对他的好时机。
姜绾绛抬起眼皮与他对视,并没有问他提前离开的原因。
牛车越靠近宫门,周围的牛车就越多,路况堵塞,牛车在人流中艰难前进,走走停停,姜绾绛的面色也在这种颠簸中越发难看。
好在没过多久,牛车就慢慢停下,车夫敲了敲门框,示意已经到了终点。
卜部寂弥睁开眼,伸手拉着姜绾绛的衣袖往外走,但没想,人还没起身,车框外的鲶尾就急匆匆地打开车帘,先一步拉住了姜绾绛的手腕。
“夫、夫人这身行头笨重,还是我把她牵下去吧。”
鲶尾藤四郎急匆匆的动作引得卜部寂弥一阵注目。
他的目光在姜绾绛和鲶尾藤四郎之间转了两圈,最后松手,越过鲶尾藤四郎下了车。
“速度快点。”
鲶尾藤四郎点头,十分认真地去了姜绾绛身后帮她把身后拖着的裙摆抱起来。
“主人,刚才……他没有对你做什么事情吧?”
虽然鲶尾什么都没有听见,但他感觉还是多问一嘴的好。
姜绾绛摇头,没说什么,在鲶尾藤四郎抱好她的后摆后借着他的力气起身,往外走去。
“这身衣服实在是太重了,总感觉多走两步路都要呼吸不畅。”
姜绾绛叹一口气,小声抱怨,“还是要快点回去才行。”
鲶尾藤四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下车后,姜绾绛在车厢内被暖气熏起来的困意瞬间被冷风吹散,她身子抖了抖,有些难受地吐了口气。
总感觉脑袋已经被冷风吹晕了是怎么回事?
姜绾绛揉揉额角,总嘴巴里吐出的气凝结成水雾,卜部寂弥站在前面,面色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走吧。还要走一段路。”
他递给姜绾绛一个手炉,先一步走在前面,和诸多一同来参宴的官员们擦肩而过。
看来卜部寂弥和官员们的关系不太好呢。
姜绾绛和鲶尾藤四郎对视一眼,慢一步跟上。
事实确如姜绾绛所想,一路走过来,相熟的官员们三两成群地说这话,慢悠悠地行走,只有卜部寂弥绷着脸,一步不停地向前。
“卜部少佑?”
一路上的沉默直到快要走到前宴场地前才被一人打断。
来人穿着女官制服,姜绾绛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眯了眯眼抬头,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面前。
这不是第一次把她抓到卜部寂弥身边的那个女人吗?
女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友好地朝她笑笑,“少佑夫人,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姜绾绛扯了扯唇,“还好。”
这个女人给姜绾绛的感觉很危险,她不想和对方多说。
得到了冷淡的回答那个女人也不生气,而是朝她笑笑,然后又和卜部寂弥说起话来。
这个女人应当是隶属于卜部家的咒术师,和卜部寂弥说的那些话也大多是一些她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姜绾绛听得没头没尾,只能根据其中的一些字眼推出有人要倒霉这件事。
她猜出了有人要倒霉,但万万没想到,倒霉的居然是卜部寂弥。
和那个女人分别之后,卜部寂弥继续领着姜绾绛去前宴,坐在他们的位置上。
“寂弥,你父亲在东殿等你。”
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姜绾绛曾见过一面的卜部夫人就走到了两人身边,柔声细语地把卜部寂弥叫了出去。
卜部寂弥表情变了变,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不可以就在这里说吗?”
他目光冰冷,说的话里也像是带着刺,卜部夫人的表情因他的话也笑容僵了僵,随后摇摇头。
“应该……是家族内部的事情吧。”
卜部夫人放轻了声音,叹息一口气:“寂弥,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和卜部大人生了些矛盾,但……他始终是你父亲,你也始终是卜部家族的一份子,待会见到他的时候,你就不要再……”
“闭嘴!”
卜部寂弥听到一半的时候面色就已经变得很难看,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恶心的事情,冷着脸让她住嘴。
“我们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置喙。”
他语气中对卜部夫人没有一丝敬重,说起卜部益恒的时候也带着讽刺,“呵呵,卜部家的一份子?你们这些人,都只不过是——”
姜绾绛觉得卜部寂弥的情绪很不对劲,于是,在他快要说出更加大不敬的话之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卜部寂弥止住声,皱着眉看她。
“寂弥,去一趟吧。”
姜绾绛轻轻朝他摇头,“卜部大人不是那种的会因为小事就把你叫过去的人,说不定是真的有要事要说呢?”
卜部寂弥:“……”
他皱着眉与姜绾绛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重新看向卜部夫人:“他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卜部夫人摇头,为难开口:“妾并没多加询问,但看他当时的情况……应当还是算危急的。”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快点赶过去吧。
卜部寂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轻啧一声,表情烦躁地站起身。
“我离开一趟。”
他冷着脸转身,往卜部夫人所说的地方走去。
但没走两步,他又转头阴森森地看向卜部夫人:“他最好找我说的是什么大事……呵。”
留下这么一句恶意满满的话后,卜部寂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卜部夫人应该是被卜部寂弥的表情和神态惊到,之后有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面色苍白地看着桌上的茶水糕点。
卜部寂弥今天的情绪有点奇怪。
姜绾绛目送卜部寂弥离开前宴场地,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他和卜部家发生了什么冲突吗?
姜绾绛不太清楚,但觉得很有可能,思索一会儿后就把它抛在脑后,不再去管,而是和身边的鲶尾藤四郎小声地说着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卜部寂弥跟着卜部益恒入席,两个人脸上都有着散不开的阴霾。
看来是谈得不太愉快。
姜绾绛给卜部寂弥倒了杯温水,对方却没有伸手接过,而是直接倒了一杯小桌上的清酒,猛地灌进嘴巴里。
姜绾绛:“……”
噢,噢,看来是极其不愉快。
不过,卜部寂弥应该不怎么能喝酒吧?
姜绾绛从来没见过卜部寂弥喝酒,因此,这个想法才刚在心里冒头,青年闷闷的咳嗽声就猛地传来。
姜绾绛:“……”
不能喝就不要逞强啊。
姜绾绛抽了抽嘴角,刚才给他倒的那一杯茶水还是起了作用。
卜部寂弥一口饮下,脸颊因咳嗽而泛着些红,那双眼睛里带着浓郁的不甘和怨恨。
姜绾绛看见他目光里的情绪,还没开口询问,就有皇族的人从门口处走来。
皇族的人到了,岁末第一场有着庆功性质的前宴才算是正式开始。
实话说,其实这场宴会挺无聊的。
圆融天皇的年纪不大,说话的风格却十分滴水不漏,姜绾绛在下首垂眸只是听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无聊地在脑海中数羊一二三。
直到他的目光投向卜部家,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后落在卜部寂弥身上。
“听说今年的岁末大袚式是由卜部少佑全权准备负责,爱卿也辛苦了。”
“陛下过誉了,这都是臣分内的事。”
卜部寂弥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圆融天皇哈哈笑了笑,挥挥手:“卿少年持重,办事稳妥,不愧卜部氏嫡脉。”
“岁末的大祓式是为全国人民祈福祛罪,乃国家大事。神事传承为重,你这件事办得好,自然该给予奖赏。”
少年天皇单手撑着下巴,指尖点了点脸颊,苦思好一会儿后才向像是想到什么,点了点头。
“宫内神社新出了一批誓神酒,听神官们说立誓自有神明佐证,福泽庇佑全族。不如今日赐你一杯,饮此立誓,勿忘卜部神官之责,永守祭典之责,神明共鉴。”
圆融天皇的目光看过来,与卜部寂弥对视。
“爱卿觉得如何?”
第182章
圆融天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类似于恩典和赏赐一般的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卜部寂弥心里有些作呕。
这些人,简直都……太恶心了。
卜部寂弥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脸上装成受宠若惊的样子,“臣多谢天皇恩典。”
圆融天皇和善地朝他笑了笑,而后点头。
“近来宫中也进了一批宋商带来的名贵唐药,届时再派人给爱卿送去一些,莫要因为廷中这些琐事而累坏了身子。”
圆融天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表明恩典和宠爱,但这些话听进卜部寂弥耳朵里的时候已然带着些别的意味,卜部寂弥僵笑着回到座位上,低头的一瞬间阴云就遍布全脸。
姜绾绛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眼坐在最上首的圆融天皇。
在赏赐完卜部寂弥之后,他接着又点了朝中新兴的势力,恩威并施地一番笼络人心之后,圆融天皇笑眯眯地开始下一个环节。
天皇赐下的誓神酒也在这时被人呈上来,鲜红的酒液被盛在杯中,刺鼻的酒精味和一些腥味钻到姜绾绛这边,她转头看了那杯酒一眼。
浓郁的黑气从酒杯里张牙舞爪地冒出来,看得她心底猛地一跳。
这东西是誓神酒?不对吧。
里面的阴气都化成实质从酒杯里溢出来了,怎么可能是誓神酒?
她皱了皱眉,伸手扯了扯卜部寂弥的衣袖,想要让他先不要喝,这东西可不适合卜部寂弥现在的身体情况。
姜绾绛十分确定自己扯到了卜部寂弥的衣袖,青年也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但对方却只看了她一眼,然后猛地将那杯满是不详气息的酒液一饮而尽。
高浓度酒精划过喉咙时带来强烈的灼烧感,卜部寂弥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把喝干净的杯子放在桌面,然后挡着脸在宽大的衣袖后咳嗽起来。
他很努力在忍,但生理反应哪是这么好忍下去的?
最后那些咳嗽声还是传到圆融天皇耳边,他朝这边看来,目光顿在干净的酒杯上一会儿,然后开口关心卜部寂弥的情况。
他语气柔和,脸上也是一派关心的模样,但经过刚才那一出之后,这个笑在姜绾绛眼中多了些虚伪的意味。
也许这就是官场吧。
姜绾绛抿抿唇,伸手给卜部寂弥倒了几杯茶水,还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圆融天皇看着挑了挑眉,顺嘴夸了一句。
“卜部少佑,你妻端丽贤淑,有这般贤内助,你分邸自立也足够体面了。”
卜部寂弥:“……”
卜部寂弥勉强点头回应,咳嗽声在应声之后又开始出现,衣袖后,青年的面色沉得滴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卜部寂弥面色都不是很好,也并没有和姜绾绛说什么话,一副随时都要呕出来的样子。
也是,喝了刚才那杯东西不想呕的话姜绾绛才觉得奇怪。
酒味、血腥味、浓郁的阴气还有另外一些姜绾绛说不清楚的东西混合在一起,闻着都觉得难受,更别说喝了。
卜部寂弥也是倒霉,几乎能算是被天皇强逼着喝掉那杯酒,前宴之后还有正宴,让他想吐都找不到地方吐,只能忍着胃里的恶心一直到整个岁末宴结束。
好惨。
姜绾绛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卜部寂弥的后背以示安慰。
卜部寂弥咳嗽得更大声了,没好气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拉下来,用眼神告诉她:不准再拍了。
姜绾绛:“……”
“噢。”
姜绾绛点头,乖巧地收回手,然后捻起一块糕点从桌子底下递给鲶尾藤四郎。
鲶尾藤四郎:! !
鲶尾跪坐在姜绾绛身后偷偷接过,然后一口包进嘴巴里。
宴会中君臣其乐融融地聊了好一会儿后,前宴正式结束,男女分席离开,姜绾绛和卜部寂弥道别后直接去了找藤原时姬。
藤原兼家提前和她说过姜绾绛这次也会参宴的事情,因此,姜绾绛很顺利就找到了她,跟着她一路走一路说,气氛之间还算是和谐,直到宴会开始后不久,鲶尾藤四郎突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姜绾绛凑过头去,看向鲶尾藤四郎:“怎么了?”
“灵力……您的灵力出现了点异动。”
鲶尾藤四郎小声说,“您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姜绾绛下意识想摇头,但脑袋晃到一半,她又皱了皱眉。
“不对劲的地方……刚才我总是出神算吗?”
姜绾绛疑惑开口,她刚才就总有一种全身都被抽空的疲倦感,脑袋昏昏沉沉的,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钻进脑中。
她叹一口气,揉了揉额头。
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倒是鲶尾先发现她身上灵力的不对劲?
耳边藤原时姬发现她的不对劲,侧身开始询问,“身体不舒服吗?绛雪姬。”
姜绾绛睁开眼,朝她摇摇头,随便找了个理由起身。
“也许是宴会厅太闷了,我去门口透透气。”
得到藤原时姬的点头之后,姜绾绛就立马带着鲶尾藤四郎从不远处的小门离开,往殿外的一片梅花林走去。
寒冬正是红梅开得灼艳时,夜晚赏雪红梅在当今人们的观念中又是一件风雅之事,因此,姜绾绛带着鲶尾藤四郎走到这边的时候并不算很黑,人也因为都在参宴或备宴而只有姜绾绛和鲶尾藤四郎二人。
“主人!”
出了宴会厅后,姜绾绛的面色在寒风中越发苍白,鲶尾藤四郎颇为担心地拉住姜绾绛:“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姜绾绛下意识想要摇头,那股被抽空的感觉却又出现,浓郁的灵力在两人面前压缩成一个人型的影子。
这个影子还有点眼熟呢。
和召唤出鲶尾藤四郎那天一样的樱花花瓣在眼前炸开,姜绾绛睁开眼,又是许久未见的一张脸。
山姥切长义。
嗯?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她应该没有召唤他过来吧?
事实上,在那次召唤出鲶尾藤四郎之后姜绾绛就没再想过召唤其他刃来,一是不好安置,二是不好控制,要是来了个麻烦的家伙,姜绾绛这么久的潜伏几乎在一瞬间内就会功亏一篑。
但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山姥切长义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姜绾绛还没想清楚呢,山姥切长义看到她的时候就肉眼可见地送了口气,然后一把把姜绾绛抱在怀里。
“主人!你没事还真是太好了!”
山姥切长义浑然忽视了姜绾绛身边女装鲶尾的身影,抱紧了她之后就把脑袋埋在她的脖颈之间,语气中带着惊魂未定。
“之前同您出任务的那些刃传回消息,说您与他们失散,位置不明……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诶,位置不明?
姜绾绛没有推开山姥切长义,愣愣地眨了眨眼,她不是之前和做任务的那队联系上了吗?她记得她自己表现得还挺安全的啊……
山姥切长义抱着姜绾绛强烈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思念和担忧之情,等情绪平静了些后,姜绾绛才找到机会开口。
“所以……你们太担心,就自己使用时空转换器找了过来??”
时空转换器不是只可以转换到固定的时空吗?
她记得没有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的锚点啊? ——那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姜绾绛问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不,是时政依靠您的灵力气息锁定了您所在的位置,用您的灵力作为引子把我送了过来。”
付丧身虽有血肉之躯,却还是需要依靠主人的灵力显现,这也就是姜绾绛刚才感受到灵力被掏空的原因。
等等……
姜绾绛看着面前的山姥切长义,又看看身后低垂着头的鲶尾藤四郎。
为什么同样是召唤刃过来,鲶尾来的时候轻轻松松,长义来的时候却像是抽干了她灵力一样?
难道是因为刃种不同?还是过来的通道不一样所以耗费的灵力也不同?
姜绾绛想不清楚,山姥切长义也没多给她思考的时间。
因为他这次来除了找到姜绾绛之外,还身负其他的使命。
“主人,我这次来除了确认您的安全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您。”
“嗯?什么事?”
姜绾绛歪了歪头,还以为又是和时政给的任务有关的事情,便让山姥切长义直接说。
山姥切长义回想起自己离开前本丸那些刃略带忧愁和不善的目光,想了想后开口:“有贵客来访,是专程找您的。”
贵客?
姜绾绛皱眉,有些奇怪,在这里她可不认识什么贵人,怎么突然就有贵客来访了?
“去本丸吗?时政的人?”姜绾绛问。
山姥切长义摇头:“不,是海对岸的贵客,与您的家乡是同一片属地。”
姜绾绛:“……”
她家乡的……贵客?
姜绾绛更奇怪了,自她那夜从家乡来到本丸,在历经种种到现在,就从来没接触过家乡那边的人,对如今的故土也一无所知,更别说那些能被山姥切长义称为贵客的人了。
她心底奇怪,却并不抗拒对方的来访。
犹豫一番过后,她看向山姥切长义:“所以,时政是让你来通知我早点回去待客的?”
只是接待客人的话本丸的刃应该也可以暂时帮忙,或者和那位来访的客人提前说一声,等她回本丸之后再来访,有必要花这么大心力还专门给山姥切长义开一个通道把人送过来吗?
姜绾绛很不理解,于是只能看向山姥切长义,希望能从他口中获取答案。
“嗯。”
山姥切长义点头,看向姜绾绛:“那位客人十分尊贵,时政的大人们很重视他。”
所以哪怕定位姜绾绛的位置、又专门给他开个时空通道送过来很麻烦,他们也要硬着头皮送刃过来和姜绾绛提前说一声,好让她提前准备。
还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姜绾绛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压力,十分担心自家那边来的贵客会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不过……有同乡情谊的话,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吧?
姜绾绛纠结地皱了皱眉,想一会儿后又暗戳戳地问了山姥切长义好一些关于那位贵客的事情。
可惜,那位贵客人还没到,山姥切长义也没见到过本人,除了个名字之外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那位贵客的名字叫什么?”姜绾绛颇为紧张地问。
山姥切长义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脸淡定地回答:“是个挺风雅的名字,叫做……”
“谢清辞。”
第183章
“谢清辞?”
姜绾绛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确定那位贵客叫做谢清辞?”
女人的表情带着几分失态,目光紧紧盯着山姥切长义。
山姥切长义被姜绾绛的态度吓了一跳,面色也严肃许多。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番时政那边报过来的名字,一会儿后才认真点头。
“是的,贵客的名讳我不会记错。”
他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个差点被他忘在脑后的补充信息说了出来:“而且,那位贵客给时政的理由是故友来访,难道他不是您的朋友吗?”
山姥切长义来到本丸的时间算是晚的,因此并不知道谢清辞这个名字对姜绾绛来说有什么意义,于是,他只能看向站在姜绾绛身后的另外一刃,用目光和他交流。
长义:那位谢清辞和主人有什么渊源吗?怎么看主人的表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鲶尾藤四郎虽然听一期一振说起过这个名字,但对两人个中渊源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无奈地朝他摇头。
长义:“……”
浅蓝发色的青年轻叹一口气,刚准备开口问些什么,余光却看见不远处走过来的人影,手握着刀柄开口警告。
“什么人?!”
山姥切长义的声音让心烦意乱的姜绾绛也回过神来,转头与来者对视。
是那个隶属于卜部家的女官。
女官被发现了也不慌张,而是继续朝着姜绾绛走过来,嘴角挂着宠辱不惊的笑容。
“少佑夫人,您怎么在这里?”
她的目光说话时在山姥切长义身上扫了一遍,再落回姜绾绛身上时已然带上了几分暧昧,“啊,抱歉,是我唐突了。”
“深冬的夜晚寒凉,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你们。”
姜绾绛:“……”
姜绾绛对这个女人很是防备,她皱了皱眉,直言不讳:“你是来找我的?”
要说只是意外遇见姜绾绛可不会相信。
女人摇了摇头,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点头:“原本只是殿中闷热,出来透透气,遇见您实属意外。不过……说来羞涩,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求我?”
姜绾绛觉得她这话说的有些奇怪,站直了身子与她对视:“我只是一介普通人,顶多占了个卜部寂弥妻子的身份,你若有事要求,还不如直接去找卜部家。”
女人当夜既然能直接压着姜绾绛打,就说明实力不俗,和卜部家也是有谈判筹码的……既然如此,她还来找自己干什么?
姜绾绛想不通,而很快,对面的女人就开了口。
“实不相瞒,我来找您,是为了来借几本书的。”
“书?”
姜绾绛眉头皱得更深,眼里的疑惑几乎要化成实质溢出来。
女人笑了笑,说起缘由。
女人虽说是隶属于卜部家族,但却并非神官,而是和近些年才在朝廷崭露头角的御三家一般的咒术师。
由于个人术式特殊,她常年受过于强势的咒力影响,头脑胀痛,术式失控,只有卜部家族神官们的祝言才能勉强遏制住她的咒力,让她不至于被体内的负面力量掏空。
不过,卜部家族的方法虽然有用,但却是以她的人身自由为筹码交换而来的,她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前往卜部家接受祝言,遏制咒力,这并非是长久之计。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找其他能遏制咒力的方法,直到……
“直到……?”
姜绾绛眯了眯眼,示意她继续说。
“呵呵呵,直到那日,我在卜部少佑桌上找到了一本心法。”
女人对姜绾绛防备的模样有些无奈,说:“静心凝气,安稳心神,以内心的平静来应对力量的躁动,我之前从没接触过这种心法和经书,对我的情况似有奇效。”
“我本来是打算直接找卜部少佑借的,但他说此书是您交给他的,不愿割爱……如此,我便只能求到您这里。”
“所以啊,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可以舍爱借我几本。”
姜绾绛:“……”
姜绾绛看着她没说话,似乎在权衡利弊,思考着是否应该答应她的请求。
女人见状也不急躁,把右手的衣袖抚平,认真地看向姜绾绛。
“自然,我也并非那种冒昧之人,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扯了扯嘴角,突然向前两步靠近姜绾绛,抬起衣袖把两人的脸遮挡住,说着悄悄话:“今夜卜部少佑喝下的那杯酒可不简单。”
姜绾绛:“……”
她当然知道不简单。
“只有这一句话可打动不了我。”
姜绾绛没动,转头与她对视,定定地说:“那杯酒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女人满意地笑了笑,点头:“知道。”
“以卜部家唯一的嫡子为扣,用加茂家的赤血操术为锁,锁住卜部家满门气运的血咒。”
“誓神酒誓神酒,渎职即背誓,血咒代神灵降下天罚,只要卜部寂弥稍微破界,整个卜部家都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姜绾绛:“……”
好恶毒的诅咒。
要是早知道那杯酒里是这样的脏东西,姜绾绛就应该快一些拦住卜部寂弥的。
她脸上多了些懊恼,还没说什么,女人看着她的表情着实觉得有趣,心情很好地又补了几句。
“卜部少佑入仕之前可是京内出了名了脾气差。血咒引动体内阴气,旧病复发,情绪不稳,届时一冲动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那就不妙了。”
女人语气中有遗憾和不忍,她看向姜绾绛,“您与卜部少佑既行合火之礼,那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届时卜部家穷途末路,您也逃不掉血咒的束缚。”
姜绾绛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回答,直到一会儿后,她从思虑中抽身,才重新看向女人。
“有解咒的办法吗?”
女人笑了笑,“有,只不过那方法……也许也就只有加茂家的人知道了。”
姜绾绛:“……”
那不就是没有吗?
姜绾绛和女人对视,还想着对方能不能再说些其他的信息出来。
“没有了哦。这已经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好吧。”
姜绾绛抿了抿唇,其实对方能说出来这么多已经很够意思了。
“你想要哪几本经书?我回去帮你找找。”
她当即开口询问,这就算是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嗯……我对您手中的那些经书其实都不甚熟悉。不过,我信任您的眼光,过几日我会去找您,届时您再把找出来的那些书交给我就是。”
女人并没有为难姜绾绛,而是让她自己准备。
姜绾绛点了点头,开始思考她抄完了的那些书中有哪些是可以交给女人的。
她脑海中很快就有了目标,朝她点了点头:“可以,到时候你直接来卜部宅找我拿就是。对了,你的名字是?”
“羂索,这是我惯常使用的名字。”
女人笑眯眯应道,而姜绾绛听到这个名字时则愣了一瞬。
羂索?好像也在风太当初给她的名单中呢。
原来她也是在这个时代啊。
姜绾绛心里觉得有些可惜,又觉得命运弄人,和排名为第二的鬼舞辻无惨比起来,羂索对于她的可用性就降低了许多。
“怎么了?是这个名字太奇怪了吗?”
羂索看见她复杂的目光,带着深意地开口。
“……嗯,很少见到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命名,有些惊讶罢了。”
姜绾绛笑了笑,无意多说。
两人之间的交易在此时就算完成,姜绾绛和羂索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因得羂索一直没走,山姥切长义想问的那些话便搁置下来,想着等人离开后再问。
可谁知道呢,羂索在冷风中和姜绾绛互相对视着站了许久也没有离开。
鲶尾藤四郎忍不住了,借着现在还是女装一把向前,拉住姜绾绛的衣袖:“夫人,外面风越来越大了,不如我们先进去吧。”
这样对视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姜绾绛从鲶尾藤四郎眼中看出无奈,她刚想点头,让身后的山姥切长义跟上,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她好像没办法把山姥切长义带进去。
而且……
她看向全程和山姥切长义面对面而表情没有一丝不对劲的羂索,她难道不对山姥切长义的出现觉得奇怪吗?
羂索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朝她一笑,给她扔了个定心丸。
“每个人都身怀秘密,少佑夫人放心,我并非那种爱惹口舌之人。”
姜绾绛无言,只能点头相信她。
山姥切长义没办法跟着她们进宫宴,姜绾绛又不想他一刃在外吹冷风,就告诉了他卜部宅邸的地址,让他先回去等自己。
“不,我在暗处守着您就好。”
山姥切长义暂时不想离姜绾绛太远,用几句话安抚好她后就转身往黑暗中走了过去。
羂索看到这一幕目光又深了几分,她转过目光不再看那个莫名出现的男人,而是伸手拉住姜绾绛的手腕:“宴席应当也快要结束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罢。”
她嘴角笑容淡淡,把姜绾绛送到殿前之后才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离开之前,她还特地转身看了眼姜绾绛,嘴角带着笑意说。
“淡紫色对您来说太过素雅,来年春日,若有机会一同赏樱的话,我送您一身樱粉的壶装束吧。”
“届时您穿上出门,只怕从此平安京的赏樱赋,都要改题为《咏人》了”
第184章
姜绾绛隐约觉得她说的这句话有些耳熟,但并没有多想,只稍微朝着她笑了笑,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大殿。
放轻动作坐在藤原时姬身边的位置上,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藤原时姬就拿出手帕擦嘴,转头和姜绾绛说话。
“寂弥的人在东大门等你。”
姜绾绛:“……”
她转头看向藤原时姬:“找我?”
藤原时姬点头,“你赶快吃些,待会先去找他。”
“……嗯,好的。”
姜绾绛有些无奈地应声,随后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色。
……算了,她还是回去再吃吧。
桌上都已经没了几个热菜,还不如回去喝点汤或者热粥。
姜绾绛和藤原时姬说了一声,随后就直接起身又从刚才进来的那个门走了出去。
寒风吹得她脸越发苍白,她缩了缩身子,往藤原时姬所说的方向去。
她本以为到地方看见的会是卜部寂弥,但没想到走到那个门后,一辆牛车正安稳地停靠在那里,姜绾绛定睛一看——正是卜部寂弥的那一辆。
“夫人。”
车夫朝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少佑大人在车里等您。”
车夫话音刚落,牛车的门帘就被人掀开,卜部寂弥的咳嗽先本人一步出现。
“咳、咳咳!进来,快点。”
卜部寂弥没有露面,掀开帘子留下了这么句话后就重新回到了温暖的马车内。
卜部寂弥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姜绾绛心底觉得奇怪,挥手在鲶尾藤四郎耳边说了几句话,鲶尾藤四郎认真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嘱托完后,姜绾绛才先一步上车,掀开帘子进入温暖的车厢内。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车厢内的热气几乎扭曲了里头稀薄的空气,姜绾绛还没站稳,就被卜部寂弥冰冷的手抓住,用力扯到他所在的那一边。
“唔嘶……”
姜绾绛趔趄几步,好在车厢内铺着的垫子很厚,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又多,身形跌倒在卜部寂弥身边的时候才不至于当场出血。
卜部寂弥又发什么病了?
姜绾绛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要挣脱掉手腕上的力度,卜部寂弥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灵力。”
卜部寂弥的手放下后又抓住了她的衣袖和肩膀,整个身体几乎都失力地靠在她身上。
姜绾绛转头,青年唇瓣上鲜红发黑的血液恰好落在她眼底。
“你……”
“灵力。”
卜部寂弥咬着牙打断,“那杯酒里面黑色的东西,钻进了我身体里。”
他的面色阴沉沉的,说话时语气比之前还要多了些阴霾。
“绛雪姬,不要让我强调第三遍……唔、呃……”
话未说完,喉咙间又涌起一股腥甜恶心的味道,卜部寂弥捂着嘴,血液从指缝间渗透而出。
“我现在很难受,绛雪姬。”
他重重地喘着气,另外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姜绾绛的另外半边脖子:“如果你不给的话,我就自己来取……呼……”
姜绾绛从他的表情中窥见了他的痛苦,但很可惜的是,她现在暂时没办法调动灵力。
因为她体内大半灵力都给了刚到这里的山姥切长义。
她的沉默在卜部寂弥眼中被当作了拒绝,虚弱的青年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恶狠狠地咬过来,然后被姜绾绛抬起来的手挡住,牙齿和唇瓣上的血迹印在淡色的衣袖。
“卜部寂弥,你先忍耐一会儿,可以吗?”
姜绾绛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帮他但身体实在是吃不住,于是,她耐心地伸手摸了摸卜部寂弥的脑袋。
“灵力不是万能的,如果我现在帮了你的话,之后你反而会越加依赖这种力量。”
尤其是在之后那个血咒发挥了作用之后。
如果卜部寂弥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一感觉到痛就来找她要灵力的话,如果某一天她不在了怎么了办?
尝过甜头的人只会越发憎恶痛苦,越发无法忍受病痛的折磨。
到时候卜部寂弥的身体还没垮到那种程度,心理就先接受不了这种落差要疯掉了。
卜部寂弥冷笑,完全没把姜绾绛说的话听进心里。
他没好气地把脑袋上的那只手甩开,虚弱地摁住,然后又朝她的方向咬过来。
姜绾绛:“……”
啧。
真是一点都不听话的人。
姜绾绛现在可不是过去那个任他啃任他说还没有一丁点反抗之力的人了,这牛车外头和附近就有她的两个打手呢,她现在面对卜部寂弥是一点都不带怕的。
她用十二单厚实的衣袖挡住卜部寂弥的进攻,然后不着痕迹地伸手敲了敲车厢。
坐在车外的鲶尾藤四郎察觉到,转头往车内看了一眼。
“夫人在叫我了,我进去一下。”
鲶尾藤四郎拍了拍衣袖,也没管车夫有没有点头,提着裙摆就直接往车厢内走。
鲶尾藤四郎进来的时候姜绾绛已经和面色铁青的卜部寂弥互相拉扯了好一会儿,卜部寂弥的额头上冷汗遍布,咬着姜绾绛衣袖的布料恶狠狠地盯着她。
而姜绾绛被他压在身下,生无可恋地抬手挡着。
“卜部寂弥……你这个脾气真得改改了。”
她有气无力地开口,淡紫色的衣袖上留着好几个牙印。
实话说,如果是鲶尾藤四郎在出阵的时候看到这场面绝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一码归一码,现在的情况是他最亲爱的主人被压在了下面。
“主人!”
鲶尾藤四郎惊呼一声,称卜部寂弥发现他后那三两秒的呆滞时间一把掐着人拖起来,眼疾手快地把人打晕之后就伸手去拉地上筋疲力尽的姜绾绛。
“你没事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姜绾绛朝他摇摇头:“没事,他没伤到我。”
因为卜部寂弥净啃在她衣袖上了。
还好今天穿的多,只要保护好脖子手腕这些地方就不用担心受伤……
“那就好那就好……”鲶尾藤四郎心里松了口气,看着靠坐在车厢上面色苍白的卜部寂弥。
“他现在的情况看着不太妙呢,怎么办啊主人?”
鲶尾藤四郎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姜绾绛靠着缓了一会儿,说:“先等等,把人搬回去房间后再来想解决办法。”
姜绾绛叹一口气,让鲶尾藤四郎注意卜部寂弥的身体情况后就开始闭目养神。
一路无言。
到达卜部宅邸之后,姜绾绛开口让人把酒醉的卜部寂弥带回了房间。
山姥切长义在那之后不久也跟了上来,进到房间和姜绾绛坐在一起。
“长义来了吗?正好,帮我去试一下浴桶里的水可以吗?”
姜绾绛顺手给山姥切长义递了一瓶神井灵水,“然后把这个加到里面去。”
山姥切长义点了点头,接过神井灵水后直接转身去了姜绾绛指着的方向。
手里的小瓶子里溢出淡淡的神道气息,山姥切长义看出些门道,但因得这东西对姜绾绛无害,便没有多问和多说。
“水好了。”
姜绾绛只裹着一身浴衣从屏风内出来,朝他点了点头后就直接进了浴室。
水声隔着一层阻挡在耳边响起,冬日里的水雾十分活跃,沿着竹帘的缝隙流窜到山姥切长义身边,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后转身看向房间内的其他地方。
鲶尾藤四郎半跪在卜部寂弥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而刚才就昏迷着的青年浑身萦绕着不祥的黑气,总给人一种命不久矣的错觉。
“鲶尾,他是谁?”
山姥切长义才来没多久,并不清楚卜部寂弥和姜绾绛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记性不错,尾随着几人回来的时候听见了侍女们对姜绾绛的称呼。
“为什么,他们都叫主人夫人?”
山姥切长义压下心里的那点奇怪情绪:“主人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鲶尾藤四郎托着下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叹息就先一步出现。
山姥切长义心间一颤,然后就听鲶尾藤四郎幽幽开口。
“就是结婚了啊。这人是主人在这时代名义上的夫婿来着。”
山姥切长义:“……”
山姥切长义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眼睛忍不住睁圆打量榻榻米上那个一身黑气的男人。
“主人、主人是自愿的吗……?!”
山姥切长义嗓音都有些发抖,振颤着的瞳孔看向鲶尾藤四郎,然后——收获了鲶尾一个无语的目光。
“当然不是!”鲶尾藤四郎用力摇头:“只是主人寻找庇护的缓兵之计而已!而且,卜部家给的东西对主人的身体恢复还是很有用的!”
他们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仅此而已!
山姥切长义松了口气,接下来就开始从鲶尾藤四郎的口中了解消息,直到身后的水生渐起,姜绾绛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长义……进来扶我一下。”
姜绾绛呼吸有些重,语气也带着几分虚弱。山姥切长义下意识闭嘴,掀开帘子进门。
“主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浴室内弥漫着一片烟雾,他下意思低头往浴桶的方向看,却在不远处靠墙的位置发现了姜绾绛的身影。
万幸,她已经提前拉好了衣服。
山姥切长义松了口气,三两步向前抱住姜绾绛的肩膀,让她能够直接靠在自己身上。
裹挟着主人灵力的下香气和水雾混在一堆,熏得刃头脑发重,山姥切长义深吸一口气,直接把姜绾绛打横抱起就往外走。
“出去再说。”
姜绾绛也吐出一口浊气,捂着有些呼吸不畅的心口说话。
房间中有好几个用于保暖的火盆,姜绾绛被山姥切长义带出去后也不至于因为温差过大而难受。
她指挥着山姥切长义把自己放在卜部寂弥身边,之后就让两刃先去门口等着。
“对了,长义也去换身衣服吧。”
离开前,姜绾绛不忘朝两人叮嘱。
长义:“……”
换什么衣服?
他疑惑地看向鲶尾藤四郎,目光却在其身上穿着的女装上一滞。
不会是……女装吧?
第185章
是的,是女装。
鲶尾藤四郎扬声应下,直接拉着山姥切长义去了自己房间,找出一身稍大的和服给他。
“换上吧。”
山姥切长义:“……”不,他想拒绝。
“你现在的装扮可是没办法留在主人身边的呢~”鲶尾加码。
长义:“……”
脑海中的两人打了一架,最后,山姥切长义紧绷着脸接过了那身女装,背过身开始换衣服。
“长义,一期哥他们在本丸现在怎么样了啊?情况还好吗?”
在山姥切长义窸窸窣窣换衣服的期间,鲶尾藤四郎没忍住还是问起了本丸的事情。
“本丸还是同之前一样,没有特殊的事情发生。不过因为你的失踪,一期和你的兄弟们都很担心你。”
“好吧……也确实呢。”
鲶尾藤四郎扯了扯鬓角垂下的发丝,突然觉得也有些想兄弟们了。
就像是他们出阵和远征一样,本丸的时间流速和本时空的不同,他在这里陪姜绾绛待了快大半个月,但本丸的时间估计也就只过了四五天。
“唉,骨喰他们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有点想要回去了呢……”
山姥切长义整理好和服的腰带,听着他说的话转头,“据三日月殿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看,那边的战场大概也到了收尾阶段。”
“不过具体什么时候能结束还不确定,听说除了那件事情之外,他们还接触到了一位灵力波动特殊的大人,时政给的意思是让他们也代为招揽一下。”
虽然招揽人才这件事情原本不应该由刃来,而是由身为审神者的姜绾绛来才对。
山姥切长义眨了眨眼,忽视掉那些不符合时政招人程序的事情,系好衣带后和鲶尾藤四郎对视。
“主人执意要留在这里,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
“你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吗?”
……
姜绾绛累死累活才勉强控制住卜部寂弥体内那一找到机会就疯狂反扑的阴气,但效果并没有之前几次那么明显。
难道是那杯酒里面参杂着的咒力还给阴气升了个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糟糕了呢。
姜绾绛伸手戳了戳浑身还在冒冷汗的卜部寂弥,叹一口气,觉得还是得要去找医生。
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再来两次就可以直接驾鹤西去了,到时候他还能等到那个鬼王过来吗?
如果他因为自己的贸然加入而不出门,撑不到惹那个鬼王生气然后来杀他的时间怎么办?那她不就是白吃了这么多苦吗?
姜绾绛现在还是没有忘记和鬼舞辻无惨对着碰一下的愿望。
不行。
来都来了,苦都吃了,要是人……哦不,鬼还见不到一面的话那就白费这么久的功夫了。
指尖的皮肤由湿又凉,姜绾绛看着浑身已经开始发抖的卜部寂弥,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这种情况,是不是需要人给他擦个身、换个衣服啊?可他现在昏沉成这样,谁给他换?
姜绾绛:“……”
姜绾绛自己都是个病号,自然不可能帮忙,但去其他院子里专门叫个侍女或者侍从过来又太过麻烦,于是,最后给卜部寂弥换衣服的任务就落在了隔壁的两刃身上。
鲶尾/长义:“……”
行吧。
和让姜绾绛拖着病躯亲手给他换衣服比起来,还是他们来更合适一些。
一同忙活到半夜,姜绾绛和两人才有时间休息。
正好,卜部寂弥今天昏的很彻底,山姥切长义和鲶尾藤四郎也不会遮遮掩掩地藏在其他地方,直接就躺在了姜绾绛身边不远处。
鲶尾藤四郎这段时间看习惯了姜绾绛和卜部寂弥躺在一个铺盖上还好,山姥切长义可是实打实地第一次见姜绾绛和别人躺在一起的画面,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
山姥切长义躺下后好一会儿也还是平复不了心情,突然坐起身,咬着牙去隔壁房间抱了床鲶尾藤四郎的被子,小心翼翼地卷着人扒拉到了距离卜部寂弥最远的另外一边。
眼睁睁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的鲶尾藤四郎:“……”
算了,他当作没看见吧。
一夜无眠。
姜绾绛一睁眼就看见山姥切长义清凌凌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鲶尾藤四郎也睁开了眼,在她之后就剩下卜部寂弥还在昏睡着。
她揉了揉额角,坐起身,让两人先离开后就先一步去了洗漱,洗漱出来又坐在卜部寂弥身边看了一会儿他的情况。
比昨晚要好一些,但灵力已经抑制不住他体内躁动的阴气。
还是得先找医生吧。
她伸手摸了摸他冰冷的额头,起身,去门外找了平常跟在卜部寂弥身边的侍从,让他把卜部寂弥的情况转述给卜部益恒。
“……最好快点找到合适的医生,不然谁都救不了他。”
姜绾绛和那位侍从谈了好一会儿,快要结束对话的时候才听见青年沉重不稳的脚步声。
她转头,对方却直接把身体的整个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姜绾绛:“……寂弥,你醒了?”
她意思性地开口询问,卜部寂弥却没有回答,而是用双臂紧紧扣住她的肩膀,下巴吃力地压在上头对着她的耳边说话。
“难受。”卜部寂弥拧着眉,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嘴巴里挤出来的。
他冷眼挥挥手让那位侍从离开,转而跌跌撞撞地推着姜绾绛进了不远处的房间,毫不客气地压着人往脖颈的位置下口。
可能是因为身体太痛,卜部寂弥这次啃得力度也很虚,脖颈处留下一个鲜红发紫的牙印,但并没有出血。
卜部寂弥皱了皱眉,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还想继续啃咬下去,却被姜绾绛伸手挡住。
“不可以。现在你身体里的情况太复杂,灵力很容易加重病情。”
姜绾绛也皱着眉和他说,但卜部寂弥却像是完全不想听一样,顺口咬上姜绾绛挡在他面前的手腕。
姜绾绛:“……你是狗吗?!”
她有些生气地骂人,试图把手腕从他嘴巴里抽出来,但奈何这人真和狗一样,咬上了就不松口,他甩了好几下也没有甩开。
最后是卜部寂弥痛得咬不住了才松口的。
带着雷息的灵力和体内占据上风的阴气和诅咒对撞,更加复杂的痛感在全身游走,他颤抖的手抓住姜绾绛的手腕,恶狠狠地看她。
“你故意的?”
姜绾绛无语。
她刚才就和卜部寂弥说了不行不行,自己不听硬要啃能怪谁?
姜绾绛没好气地把手收回来,咬着牙把身上压着的人推开:“我哪有这么神通广大,只是你的身体太虚,承受不了这三方力量的争斗而已。”
姜绾绛昨天都还是花了好大一番心思才把人救回来的,谁知道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还要被这人威胁一通。
越想越气,她伸手拍了拍卜部寂弥苍白的脸颊,“你现在还是要先把身体的底子养好。咒力增强了你体内的阴气,再不把属于阳间的躯体养好的话,可是会出很多事情的哦。”
具体会出什么事情姜绾绛并没有细说,因为她对此也不是很清楚。
卜部寂弥现在的情况比当初悟因遇见的那个孩子情况复杂太多。
家族罪业加上极阴极弱之体,原本她的灵力和其中的雷息可以压制阴气,但昨晚又多了个极恶的血咒,血咒助力阴气强盛升级。
阴气变强后锋芒毕露,觉得可以正面和雷息来个对对碰,雷息觉得尊严被挑衅,也剧烈反击……这么以来,两股力量都在卜部寂弥身体里打了起来。
说起来,这种情况姜绾绛觉得有点熟悉。
在她没有被雷劈之前,她身体里好像也是两股力量一直在打架。
姜绾绛:“……”
这样一看,她和卜部寂弥的相似之处又更多了呢。
卜部寂弥简直就像是过去的她的翻版。
好吧。
心底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后,姜绾绛看卜部寂弥的目光就复杂起来。
不过卜部寂弥也是强,身体内的气血虚成这样也还能生起气来,难道虚到极致脾气也会大到极致吗?
“你这个女人——这是什么眼神!”
趴在地上喘息的卜部寂弥看见姜绾绛奇异的表情,读出什么,十分生气地开口:“再用那种看可怜虫的目光看我的话,我就让人挖了你的眼睛!”
卜部寂弥喘着气骂道,姜绾绛抿了抿唇,默默转开脑袋。
“喂!不看我就能解决问题吗?!”
看着姜绾绛转开脑袋,卜部寂弥更生气了,额角的冷汗落在脸颊边,如同青年因不甘而落下的泪珠。
“过来!把我拉起来啊……咳、咳咳!”
卜部寂弥气得咳嗽起来,扯着姜绾绛的衣角爬到她身边,恶狠狠地抓住她的手腕和脖颈。
“如果、如果我活不了的话……你、…你…也别想安稳离开这里。”
卜部寂弥掐着姜绾绛的脖颈,咬着牙说:“我死之前,一定会把你也一起拖进地狱的。”
“我、说到…做到。”
不仅是绛雪姬这个女人……如果他真的活不了的话,到死,他也不会让卜部家的其他人安稳度日。
凭什么他就要受卜部家的罪业,拖着这副病体十多年,反复被那些鬼怪和病痛折磨,而卜部家其他人就能在官场驰骋,趴在他的骨髓和病躯上掌握权势?
凭什么荣誉和权力都流入了卜部家其他人的手里,而他就像是活该一样承受了所有的罪业——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凭什么享受荣华富贵、权势美色是那些人,而他牺牲了这么多,得到的却只有轻鄙的眼神和喜怒无常的病秧子的评价?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绛雪姬这个女人,身体才刚刚好转一些,进入仕途刚准备开始他的仕途……为什么,那些人还要用那杯酒把他的最后那丝希望打碎呢?
卜部寂弥心里的怨气不断翻滚,面上的表情也变得恶毒。
明明滥用神权、窥探天机的是卜部家啊,享受了窥探天机带来好处的也是天皇和那些酒足饭饱、卖弄风雅的废物贵族们,为什么后果要他来担?
这个上天如果不满的话,直接把那些人都杀掉就好了,折磨他这个无辜的人干什么啊!
卜部寂弥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毫不讲理,他明明才是最无辜的人,凭什么要他来替那些人背负恶果啊!
“……该死的、咳咳…又不是我,是那些人才对……”
“我才不想死……就算我死了,我也一定会回来报复他们的…一定、…一定!”
他虚张声势地说着些威胁的话,巨大的不安和随时都可能死去的痛苦让他用力抓住面前这一根救命稻草。
但姜绾绛已经不是他的救命稻草了。
她对卜部寂弥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无能为力。
病人都不喜欢听忤逆自己的话,更何况是这种生病悬在一线之间的病人。
姜绾绛看见卜部寂弥眼里的偏执和怨恨,知道不能再说实话激怒他,但说谎哄他又不是姜绾绛的风格,于是,她和卜部寂弥对视一眼,最后索性一闭眼把人抱进了怀里。
“别怕别怕,不会死这么快的,你不会因为这个死掉的。”
姜绾绛把近似疯魔了的卜部寂弥抱进怀里,安慰他的时候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并不觉得这句话有说错。
至少在她读到的卜部寂弥的结局里,他并不是病故。
而是……被那个鬼王亲自杀死。
第186章
没过多久,鲶尾藤四郎和山姥切长义发现被卜部寂弥紧紧缠住的姜绾绛,反手把人打晕之后搬去了房间。
“主人,他现在的情况不对劲。”
作为斩杀过妖怪山姥的刀,山姥切长义能看出卜部寂弥周身奇怪的气息,忍不住转头看向姜绾绛。
“您留下来是为了他吗?”
姜绾绛与他对视一眼,在看见对方眼底的固执后,才微微摇了摇头。
“并不是。”
她看着失去意识后仍紧皱着眉头的青年,淡淡回答:“是为了我自己。”
山姥切长义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早晨派出去的侍从在下午时分带着消息回来,把卜部益恒的态度和说的话转述给姜绾绛。
“卜部大人说会把若君过去的医师们派过来,只是这段时间还是需要夫人您多加照顾若君一些。”
说着,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姜绾绛低头看了一眼,察觉到里面的东西和那枚勾玉类似。
不愧是神官氏族,手里的宝贝还真是多啊。
姜绾绛点头接过,打开盒子后看见里面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木片。
木片上细密的雕琢着某种符文,熟悉的力量从木片中涌进钻进姜绾绛的掌心,她皱了皱眉,询问侍从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侍从抬眼看了一下,摇头:“在下并不清楚。”
好吧。
姜绾绛捏着木片在光下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对了,卜部大人不准备来亲眼看看寂弥吗?”
她余光看见房间里似乎有要清醒过来趋势的卜部寂弥,顺口问了他一句。
侍从表情变了变,有些犹豫地开口:“大人他……朝中事务繁忙,也许过几日夫人会前来探望。”
那就是不一定会过来了。
“让他们滚!咳、咳……我不需要他们过来。”
姜绾绛还没说出下一句,卜部寂弥虚弱的声音就出现在两人耳边。
他身上只穿着雪白的浴衣,艰难地撑着身子朝两人的方向看来。
“我不想见到他们。”
他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说完之后就看向姜绾绛,示意她过去。
“这……”
侍从猝然听见卜部寂弥的拒绝,有些无措地看向姜绾绛。
“按照若君的意思去传话吧。”
姜绾绛进门前小声和侍从说:“不过,若君此次的病症复杂,如果可以,麻烦拜托卜部大人再多花些心思寻医。”
姜绾绛话不需要说全,侍从就知道什么意思,他点头,和姜绾绛还有房间中的主子告别,然后就退出了院子。
进入房间,姜绾绛手腕就被床上那位脾气差的病人紧紧抓住。
卜部寂弥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昨天你说,我不会死,对不对?”
姜绾绛低头与他对视,没想到昨天那个情况他居然还听见了这句话?
手腕上的力度加大,姜绾绛回神,点头:“是。”
“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吗?”卜部寂弥看着她,说。
姜绾绛:“……”
她顿了一下,随后点头,“是,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的面前。”
这是她唯一能向卜部寂弥承诺的。
“好……”
卜部寂弥听见她肯定的回答,慢慢松手,几声咳嗽声之后,他嘴角挂起阴沉的笑容。
“我相信你,绛雪姬。”
“如果你欺骗了我,我就算死,也一定会把你带去那黑暗幽森的冥界。”
他说到做到。
卜部寂弥心里冷笑,面上的表情却平静了下来。
之后几天卜部寂弥一直以积极的态度就医,扎针、喝药,但可惜,诅咒和阴气在他体内沆瀣一气,之前的那些药对现在的他作用微乎其微。
他在朝廷中的官职因是休的病假还为他保留着,天皇和官场上的同僚都曾派人来探望过他,卜部寂弥面上表现得模样轻松,却在他们离开之后脾气越发喜怒无常。
姜绾绛如果在场的话还好,卜部寂弥的脾气并不会直接施发在下人身上,而是不断和姜绾绛说话,反复确定他可以挺过这场重病的那个答案。
可以说姜绾绛现在已经成为了卜部寂弥的某种心理支柱,只要有她在身边,卜部寂弥心底就能安稳一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新的医生来到宅邸。
说起来,新医生还是那日来找姜绾绛拿书的羂索介绍过来的。
彼时她看向满是药香味的院子,主动开口。
“卜部少佑这情况是因为那个血咒吗?”
“有一部分是吧。”
姜绾绛点头,说:“新病旧疾搅在一起,再加上他喝下的诅咒又不干净,之前的那些医生对此很是头疼。”
“这样吗……”
羂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又看了眼院子里:“这种复杂的病症确实难解。不过,夫人若相信我的话,不如我为您推荐一位医生?”
姜绾绛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打量。
“不如你先说说,等我待会和寂弥商讨一番。”
羂索笑了笑,点头把自己当初遇见的那位医生介绍给姜绾绛。
“那是一位心善又可怜的医生。”
羂索和那位医生是偶然遇见的。
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后就选择独自离家,来到平安京求师学艺,那时她才十五,孤身一人长途跋涉难免生病受伤,是那位好心的医生救了生死一线的她,能用简单的山野草药就把当时她的病症完整解决,医术可比平安京内大多出名的医生还要好。
离开前她也曾邀请他同自己一起去平安京,但那位医生却放不下故土,守着他的村子和药圃。
“细细想来,遇见他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羂索笑了笑,看向姜绾绛:“十年时间过去,说不定他的想法会改变许多呢?”
姜绾绛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点了点头,“我会和寂弥说的。”
羂索点头,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告别的时间了。
“这些书等我看完就还给你。”
姜绾绛点头应好,把人送到府邸门口,刚准备转身离开,羂索就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把姜绾绛叫住。
“对了,再过几日我可能会跟随神使的指示前往四天王寺取些东西,回来的时间不定,所以……这些书可能要在我这里待一段时间呢。”
姜绾绛愣了一下,“没关系,你慢慢看就行。”
“嗯……多谢。”
羂索笑了笑,“不过,我想偷偷告诉你的是,神使让我们去取的东西应该是交给你的。”
“四天王寺中放着的那些东西可是都很难拿到手的呢……”
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羂索就没再看姜绾绛,直接上了车离开,独留姜绾绛一人站在门口看着羂索的车离开。
四天王寺……这个地方,似乎有点耳熟。
姜绾绛站在原地垂眸思考了一会儿,但那个词却始终和她隔着一层薄纱,饶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这种疑惑感直到山姥切长义来找她说正事的时候才逐渐被抛之脑后。
“主人,三日月来了。”
山姥切长义靠近姜绾绛的耳边说话,轻飘飘的声音却直接扔了个重磅炸弹。
“什么?他们怎么过来的?”
姜绾绛完全被这个消息惊得没心情思虑更多,她连忙转身,跟着山姥切长义的脚步往院子的方向走。
“是只有他一个刃吗?他是怎么过来的?受伤了吗?”
姜绾绛清楚时空乱流的威力,对方来到这里绝对不会很轻松吗,担忧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还一步没停地往前走。
山姥切长义跟在她身后,一边说着些让她小心的话,一边在路途中回答她的问题。
“过来的方式我没有问,只有三日月一刃,身上并未发现明显伤痕……”
山姥切长义嗓音平稳淡定,姜绾绛在路途中不禁也被他的淡定感染,心底的紧张消散了些,但那些担心还是一直萦绕在她心底。
她穿过院子走到房前,直到看见正坐在垫子上喝茶的三日月宗近才松了口气。
“主人!”
“姬君。”
正在喝茶的貌美青年朝她微微一笑,坐直身子朝姜绾绛张开了双臂,语气温柔。
“许久未见了,要给老爷爷一个拥抱吗?”
他弯起眼底的新月,姜绾绛抿了抿唇,三两步埋进房间抱住他的脖颈,猛嗅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忍着心里那点酸涩的感觉开口。
“三日月!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三日月宗近也一脸珍惜地把人抱进怀里,下巴靠在姜绾绛脖颈处微微侧头,青年高挺的鼻尖蹭到女人温热的皮肤。
是真实的姬君。
三日月宗近笑了笑,心底压着的那块石头在见到真人后正式落下:“啊哈哈哈,见面第一件事居然是追根问底吗?”
“老爷爷还以为姬君和我们失散这么久,第一件事是哭着撒娇说些再也不要离开我们的话呢……”
三日月宗近不想重逢的气氛太过沉重,便笑呵呵地开了个玩笑。
姜绾绛:“……”
“才不会呢!”
姜绾绛眼睛里的眼泪被他这么一句话堵回去,哭笑不得地从他怀里爬出来:“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很爱哭吗?”
三日月宗近:“哈哈哈……女孩子爱哭一点很正常啦~”
姜绾绛:“……”
姜绾绛这会儿是完全没有想哭的感觉了,面无表情地捏了捏三日月宗近的脸颊。
青年装模作样地痛呼一声,那脸上却一点红印都没有留下。
“好了,气消了。”
姜绾绛从三日月宗近怀里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对方是真的没怎么受伤之后才松口气,开始问些正事。
“三日月是来特地找我的吗?”
三日月宗近点头,同时伸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时空转换器:“是哦,用的是这个小东西。”
他手里的时空转换器和时政给他们的那个相似却又不同,姜绾绛接过那个转换器,看见上头密密麻麻刻印了不少符咒。
“这是晴明大人根据时政的时空转换器改造的,没想到一次就来到了姬君身边呢……哈哈哈,老爷爷也是很幸运的嘛。”
三日月宗近看着姜绾绛笑,“虽然一早就联系上了姬君,但果然,还是得亲眼看到您才能放心啊。”
“要知道您不再身边的这些日子,长谷部君可是连在睡梦中都是您受苦受累的模样,整日整日焦虑得不得了。”
姜绾绛想象了一番他话中的情景,突然发现以长谷部的性格,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心里难得升起了一丝心虚,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
好在三日月宗近也没再继续抓着这个说,而是看向姜绾绛,说起正事来。
“那个时空剩余的鬼物已经被悉数消灭,只剩下一些残余的历史修正主义需要抓捕,届时任务便算完成。”
他语气柔和,不缓不急,而后看向姜绾绛:“不知姬君这边的事情又需要几日才能结束?待您的事毕,我等就该准备回本丸了。”
第187章
三日月宗近说完,便安静地看着姜绾绛的脸,认真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姜绾绛在此时却低下了头,认真思考一会儿后看向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如果顺利的话,大概三日后就可以离开。”
三日月宗近回应。
姜绾绛抿唇,微微皱了皱眉,“三日的时间有些紧……”
“从时间来看确实仓促,但错过这一次,姬君准备何时回去呢?”
三日月宗近叹一口气,微皱着眉像是很无奈的模样:“更何况,本丸近段时间应该有客人来访吧。”
姜绾绛低下头,有些心虚地摸着桌上的茶杯。
“再看一看吧……等一会儿……”
拜托!前往不要问我还要等多久……
也许是姜绾绛的心虚不加掩饰,三日月宗近在心里叹一口气,“看来姬君也遇见了割舍不下的事情呢。”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子看向姜绾绛,温和笑着。
“无碍,此次能确认您的安危已经是幸事。回去的事情……这几日若您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来找老爷爷。”
三日月宗近没多问姜绾绛犹豫的原因,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这几日就得麻烦姬君多加照顾了……哈哈哈。”
“没关系!我会照顾你的……”
姜绾绛听着三日月宗近的话后心底松了口气,一把抓住三日月宗近的手,认真承诺。
结果自然是获得了三日月宗近一个感谢的笑容和一个摸头。
姜绾绛此时承诺的语气认真,也打心底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但她忘了,卜部家还有另外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桶。
三日月宗近才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卜部寂弥就抓住了姜绾绛的马脚,趁着她去见羂索和她带来的那个医生时追到了姜绾绛的院子里。
“主人!不好啦,三日月殿没藏好被卜部寂弥发现了!”
鲶尾藤四郎一脸慌张地找过来,脑海中还是方才房间中混乱的局势,也顾不上还有人在场立马就拉住姜绾绛的手往外走,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些糟糕完蛋怎么办啊之类的话。
姜绾绛:“……”
噢不。
姜绾绛深知现在的卜部寂弥情绪到底有不稳定,心底当即一滞,只来得及匆匆和羂索还有那位名为药仁的医生说声抱歉,然后就跟着鲶尾藤四郎的脚步匆匆往外走。
事情发生得匆忙突兀,羂索和那位医生目光呆滞地看着两人如一阵风一样跑走,而后互相对视一眼。
最终,是那位医生先反应过来,犹豫着开口。
“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离开,改日再来拜会……?”
老天爷啊,今天到底让他看到了一个什么鬼热闹啊。
他今儿个还能走出这个宅邸门吗?
医生的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惊恐,全然信任地看着羂索。
羂索此时也反应过来,无语地抽了抽嘴角之后就是兴味漫上眼瞳。
“不离开,我们跟上去。”
医生:?
您的意思是要去凑热闹嘛?
医生的目光更加惊恐,羂索微笑着和他对视一眼,“正好,你也可以去见见你医治的病人。”
医生:“……”
眼见着羂索已经兴味十足地起身,顺着姜绾绛和鲶尾藤四郎离开的方向找去。
医生无奈,索性一闭眼一咬牙,跟着羂索的步伐往是宅邸深处走。
羂索曾经跟着姜绾绛去过她的房间,平安京内贵族的宅邸布局又大多相似,羂索很快就来到姜绾绛的院子,而后她一抬头——
啊,这一趟来得还真是值。
她轻咳两声,识趣地站在门口不打扰里面的争端。
落后她两步的医生看见卜部寂弥手里拿着的柴刀,吓得心里怦怦跳,有些害怕地站在羂索身后。
“大人,哪位是我的病人啊?”
医生看看院子里的那些人,除却明显是下人装扮的,又除去刚才见过的女主人,他的目光在深蓝发色的青年和拿着柴刀的青年身上转了转。
“啊,是那位拿着刀的呢。那位是当今神官少佑,卜部寂弥。”
羂索语气轻飘飘地,落在医生心底却无疑是个惊天大雷。
什么? !
医生看了看卜部寂弥愤怒的脸,又忍不住看向他手里紧紧抓着的柴刀,心底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好难伺候的样子。
医生被卜部寂弥手里的柴刀吓得想逃,但他在逃之前仔细地看了看对方苍白的面色,心底又有些犹豫。
面色苍白,步伐虚浮,暴躁易怒……确实是一个很可怜的病人。
“放心,有少佑夫人在,你不会有事的。”
羂索看出医生的犹豫,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肩膀安慰:“如果少佑大人闹脾气的话,你直接去找她就可以。”
医生顺着她的话看向院子中无奈两边劝,一四后院着火的少佑夫人·姜绾绛,沉默地闭上了嘴。
希望如此吧……
院子里的闹剧直到一刻钟之后才勉强消停下来。
消停下来也不是因为打消了卜部寂弥的顾虑,而是姜绾绛做出了让步。
“……绛雪姬,你要记得你自己说的话。”
卜部寂弥重重地呼吸着,额角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苍白的面颊落下,猫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绾绛。
“再有下一次的话,我会直接把刀扔在他的脑袋上。”
他目光阴翳,说话的语气中也像是滴着满怀恶意的黑水,看着三日月宗近的表情满是厌恶。
而被他用这个目光看着的人呢?
青年风华绝代地坐在那里,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还十分优雅地朝他笑了笑。
卜部寂弥:“……”
卜部寂弥更生气了。
出现在姜绾绛房间中的这个男人不管是身姿、气度还是容貌均十分不凡,更别说对方身上还有一具他梦寐以求的强壮躯体。
他好讨厌这个人!
卜部寂弥看着看着又觉得自己被气到了,呼吸又开始不畅,姜绾绛担心他又气出什么新毛病来,一个挪身站在卜部寂弥面前。
“新找的医生就在门口,寂弥你要去看看吗?”
姜绾绛连忙拉着卜部寂弥往外走,只微微转头和三日月宗近换了个眼神,让他赶紧藏起来避避风头后才继续拉着人走到医生面前,把面色不虞的卜部寂弥拉到对方面前,半拉半引着带着他离开这里。
姜绾绛并未让鲶尾和长义二刃跟来,因此,在目送几人离开之后,房间内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之中。
确认众人都已经走得足够远之后,山姥切长义的表情才全然放松下来,意味不明地转头,看向正拿着茶盏喝茶、一脸淡然的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殿,您是故意的吗?”
他声音中带着一点点生气,觉得三日月宗近此举太过冒昧,而且还给姜绾绛带来了一个不必要的麻烦和阻碍。
三日月宗近但笑不语,看着手中的茶水出神。
见这振老刀全然装傻忽视他的问题的模样,山姥切长义轻啧一声,看向房间中另外一个刃。
“还有鲶尾你……为什么要真的去找主人过来?”
被点到了名字的鲶尾藤四郎鼓了鼓腮帮子,目光心虚地到处乱飘。
山姥切长义:“……”
反了!都想反了不成!
山姥切长义的眉头越皱越深,忍耐值也越来越低,在他即将要爆发的临界点,三日月宗近叹了口气。
“监察官大人,您应该知道,姬君不能在此世停留太久的事情吧?”
他像是才听见山姥切长义的话,久违地开始用过去的职称称呼他,山姥切长义皱了皱眉,想到什么,与他对视。
“卜部家,卜部寂弥……听到这个姓氏,您难道不觉得熟悉吗?”
三日月宗近放轻了声音,山姥切长义顺着他的话仔细思考了几秒,眸光一变。
“单凭姬君一人自然不能让整个时代产生动荡,但若我现在告诉您,未来的御堂关白因为姬君的存在而有了不同的命运轨迹呢?”
“少了藤原道长这个人,未来的历史会被搅乱成什么模样……想必无需我多说,您也知道后果。”
山姥切长义:“……”
房间内短暂的争纷姜绾绛并不清楚。
她身边站着羂索寻来的那位医生,正认真地听着对方对卜部寂弥病情的诊断和初步治疗思路。
“……虽然冒险,但我对于前期的疗效还是有信心的。如果夫人愿意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将少佑的病治好。”
中年的医生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心,姜绾绛听他的话也松了口气,微微点头,让人安排了房间给医生住下。
医生谢过姜绾绛,而后又进了房间和卜部寂弥问之前的一些病史。
羂索走上前来,两人站在一起看房间内的两人。
“这次谢谢你啦,羂索。”
找到这个医生之后姜绾绛心底松了口气,认真感谢。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羂索笑着摇头,更何况她刚才还看了一出好戏,挺值的。
“对了,神使已经来了具体消息,三日之后就启程前往四天王寺,取那颗传闻中有治愈之能的桃种。”
羂索看向姜绾绛,“大人有命,取到桃种后便直接送到您手里,算算路程和其中的一些程序……最早三月前能回来。”
桃种?
姜绾绛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点头:“多谢你了。”
羂索失笑,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和姜绾绛简单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就先行转身,往府邸外走去。
姜绾绛把羂索送到牛车前,“祝一路平安。”
羂索点点头,回了句你也是就直接离开了。
日升月落,三日时间悄然已至,本该离去的三日月宗近却仍停留在此地。
姜绾绛担心地看着他,三日月本人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慢悠悠把衣袖中的时空转换器出来,看了眼上头的某个地方。
“哦呀?好像两个时空的流速还有些不一样呢。”
三日月宗近笑了笑,把东西重新塞回自己的袖子里,转而看向姜绾绛。
“看来老爷爷还得多叨扰几天了。”
姜绾绛:“……这算什么叨扰啊,你本来就是我的刀啊。”
姜绾绛无奈开口,但今天看着三日月宗近独自一刃准备回去的情况,心底还是莫名升起几分不忍。
不如等几个疗程过去之后先和三日月一起回去一趟吧?
三日月宗近这几日也和姜绾绛说了第一小队的情况,对他们表现出的担忧很是心虚,想着任务都快结束了,也总得去安抚他们一回。
至于这边……
姜绾绛看向三日月宗近手里的时空转换器,她应该也能回来看看?
不管如何,她都必须要见到那个鬼王才行。
第188章
而且羂索去取的那颗桃种,她觉得也必须要拿回来。
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三日月宗近,姜绾绛总算想起了桃种是什么,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见过。
——是之前和丙子椒林剑的本灵说过啊!
他之前就建议姜绾绛来这里取回这半边桃种,也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那颗桃种对她来说还有没有用处……
“……看着时空转换器上的能量值,算算日子的话,大概还能同待在一起近半个月时间。”
三日月宗近似是无意间开口,目光却在那时候看向了姜绾绛。
“真好,姬君又有了近半月的考虑时间。”
他笑着说,姜绾绛隐约能看见他眼底的新月,心中稍定,同时刚才的想法亦坚定几分。
“嗯。”
姜绾绛点头:“我会努力在这段时间内把一些事情处理完的。”
三日月宗近笑了笑,朝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姜绾绛就要在剩下的这半个月里把卜部寂弥还有之后的一些事情处理完。
她先是去找医生询问了卜部寂弥前两个疗程需要的时间和药材,亲自把关看了那些药材和汤方后才点了点头。
“第一个疗程我会一直在府邸陪着少佑大人,但从第二个疗程的第三天开始,我会短暂地离开一段时间。”
姜绾绛带着医生在药房细细叮嘱,还十分小心地避开了卜部寂弥的耳目。
医生听见姜绾绛要离开一会儿的这个事实有些发怵,有些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他与卜部寂弥地第一次见面着实是有阴影,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他拿着柴刀举着的人。
姜绾绛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切,有些无奈地开口。
“放心,如果发现事态不受自己控制了的话,你就托人去东三殿藤原府找藤原兼家大人,我前几日和家里人说过了,只要你别犯下大忌,藤原大人会在我回归短暂地给你庇护。”
但如果是他有错在先的话……
姜绾绛摇摇头,那就谁都救不了他了。
说起来,前几日她带着鲶尾藤四郎回东三殿说这些的时候还遇见了幸丸。
年关过后,幸丸又长大了一岁。
脸颊边的婴儿肥又褪了一些,身形修长,隐约能看见长大后的俊秀模样。
他看见姜绾绛后面上的表情亮了一瞬,欣喜之意明显,但很快,他眼里的那抹欣喜便被隐去,变成少年故作老成的端庄模样。
“绛雪姬,日安。”
姜绾绛点头朝他笑笑,然后让鲶尾藤四郎把糕点递给他身后的侍从。
“幸丸,学习辛苦了。”
幸丸抿抿唇忍住笑意,但还是小声和姜绾绛说起话来,直到下一堂课程即将开始,才依依不舍地和姜绾绛告别。
“绛雪姬,下次再见。”
幸丸走出几步后就忍不住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再过两旬就是我的生日了,绛雪姬会回来陪我吗?”
小少年的鼻尖被门外的冷风吹得泛红,姜绾绛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觉得大概率是赶不上的。
但为了不让他伤心,姜绾绛还是笑了笑,点头。
“我会尽量赶回来的。”
“好!”幸丸听了她的话,认真点头,眼睛亮亮的:“那我现在就要开始期待了呢。”
“若君……真的该离开了。”
侍从赶在幸丸还要继续停下来说话之前开口,表情为难。
姜绾绛见状,也帮着腔,催促着小少年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不见,她彩和鲶尾藤四郎一同回到卜部宅邸。
姜绾绛坐在卜部寂弥的房间陪了他一会儿,但他近来一直在喝药,精神都不太好,两人互相说了一会儿话后姜绾绛就看见卜部寂弥闭上的双眼。
手腕上是青年紧紧扣住的手,皮肤相接处一片濡湿,那些是卜部寂弥掌心里渗出的冷汗。
姜绾绛抿了抿唇,从床边拿出一张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顺手摸了摸他汗湿的衣襟。
真的很难受吧,卜部寂弥。
姜绾绛伸手招来侍女来给卜部寂弥换衣,心情复杂。
事实上,在卜部寂弥重病的当下离开并非什么好的选择,再以卜部寂弥敏感多疑的心态,她这一出门再回来……肯定得不到他的什么好脸色。
唉。
她又叹一口气,可是在另个时空的刃也在等她,也在担心她,甚至还冒着碎刀的风险找来了这个时空。
她不可以这么不负责的。
姜绾绛又伸手擦了擦卜部寂弥额头的冷汗,抿唇。
手腕处圈着的手指被她掰开,侍女为他换上了新的一身浴衣。
姜绾绛没再停留多久,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时间一日日过去,在医生的第一个疗程之后,卜部寂弥的身体比之前有着明显的好转。
身体的无力感逐渐褪去,挤压着大脑的疼痛也不再那么尖锐,他看着窗外难得的晴空,嘴角挂着丝丝笑容。
姜绾绛端着药走到他面前,跪坐在他身边。
“喝药,今天的第二碗。”
卜部寂弥把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伸手摸了摸药碗碗壁的温顿,喝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说真的,姜绾绛其实还挺佩服卜部寂弥喝药的功夫的——简直和当初的她可以相媲美。
姜绾绛顺手把从厨房里带出来的蜜饯塞进他嘴里,看着人逐渐变好的身体觉得是个说大事的好时机。
“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她看着卜部寂弥开口,然后就这么见识了一场青年的极速变脸大戏。
卜部寂弥脸上的愉悦在瞬间消失,目光阴沉沉的。
“去哪?和谁去?——上次住在你房间的那个贱男人吗?”
他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垮着个脸就开始骂人。
骂的还真的挺难听。
姜绾绛不想听他再说些侮辱刃的话,不悦地伸手捂住小猫喵喵叫骂人的嘴巴,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说。
“药仁医生的治疗方案我已经看过了,不出意外的效果会在几个疗程之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要乱发脾气,这次离开归期不定,但我一定会再回来——至少再和你见一面。”
如果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间还是遇不到那位鬼王的话,就只能算她倒霉,也许之后会再去其他地方找一找他的身影,届时姜绾绛也会正式和卜部寂弥告别。
她没办法带他逃离命运,这是一个很现实也很残酷的事实。
两人之间的命运也许在这短暂的交汇之后就重归原点,如果之后还有机会回到这里的话……
算了,以后的事情太多不确定性,她还是不要想太多。
姜绾绛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重重吐出一口长气,然后才抬头与卜部寂弥对视。
卜部寂弥的眉头皱得已经能夹死一颗苍蝇,但在她说话途中却莫名乖巧地没有挣扎。
姜绾绛试探性地松手,刚想开口问问他还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刚才还看着平静的人就猛地扑过来,苍白的手掌掐着姜绾绛的脖子。
姜绾绛:! ! !
姜绾绛睁圆了眼,刚想生气,卜部寂弥却又先发制人,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姜绾绛的颈侧。
尖锐的痛感和熟悉的拉扯感顺着皮肤传到大脑,姜绾绛想都不用想,那里肯定出血还留了个印。
但这次卜部寂弥并没有把那里流出的血液吸食进肚子里,咬出了个明显的伤口后就起身,目光阴沉。
“一个月之内还没回来的话,下次就直接咬断你的脖子。”
卜部寂弥表情和语气都阴恻恻的,说出来的话却难得地没有什么尖锐感,让姜绾绛有气撒不得,最后只捂着脖子点了点头,和卜部寂弥告别后就回到了屋子里。
“姬君?”
三日月宗近坐在姜绾绛房间里喝茶,还自发找出了一本书认真看着,察觉到她的靠近,有些意外地开口:“您受伤了?”
鲜红的血液从指缝溢出,三日月宗近连忙起身,把院子里另外两个人叫过来帮忙,一行人手忙脚乱地给姜绾绛包扎好后才放下心来。
“三日月,我们明天一起回去那边吧。”
姜绾绛和三日月宗近说了自己的打算。
三日月宗近愣了愣,但很快笑起来。
“好啊,当然可以……大家在那边可是等了姬君许久呢。”
听他这么一说,姜绾绛也有些想念,几人坐在一圈聊聊天喝喝茶,一天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姜绾绛就以为卜部寂弥祈福的名义带着几刃离开,行至某个偏僻的树林后使用时空转换器。
也许是因为当初纂刻符文的时候三日月宗近就特地和安倍晴明强调了姜绾绛的特殊体质,怕她又在时空乱流中跑丢,安倍晴明特地加了几层针对性的阵法,姜绾绛也得以安全落地。
只不过他们落地的位置选的似乎不是很好。
熟刃嘛,倒是也遇见过,不过和熟刃相比,这个大堂显然是陌生人要比熟刃多些。
姜绾绛:“……”
左边是懵圈后迅速反应过来然后一脸狂喜的家刃,右边是她不曾见过的穿着时政制服的同事和陌生刃,前面是穿着深紫朝服的俊秀青年和几位侍从……噢,其中有一个人她认识。
安倍晴明——哇,童子丸都长这么大了呢。
眼前的这个安倍晴明和当初她在时政遇见的又不太一样了,看着就比较嫩,没什么心眼子……瞧,这会儿他看自己的眼睛就亮得和小狗一样。
“江姨!”
“主人——”
“绛雪姬!”
同事还在议事厅中突然冒出一堆刃的场面中没回过神来,和姜绾绛十分亲近的几方人马就先一步反应过来,欣喜地扑上来。
小天狗今剑最快,几乎是直接飞到她的怀里,眼泪汪汪地把脑袋埋在她的胸口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今剑哭着的嗓音几乎要涌出颤音,眼泪直往姜绾绛胸口流,但还没说几句表达关心的话,另一位主控就嫌弃地把哭得鼻涕眼泪糊作一堆的今剑提走,仍在三日月宗近的怀里,自己伸手替代掉对方的位置,一把把姜绾绛抱在怀里,哭的声音和流出来的眼泪比今剑都还要夸张。
“主人!!是我为臣子的人不谨慎,让你在那边白受了这么久的委屈——啊!主人!你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长谷部流着宽面条泪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长串自我谢罪的话。
姜绾绛:“……其实、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啊……”
“不!是我长谷部……啊呀!”
霸占主人太久的长谷部君被人徒手扒拉开,另一个怀抱报了上来,十分顺手地抱在半空颠了颠。
“主公大人都瘦了好多呢……”
鹤丸国永看似认真的话让一旁正流泪的某主控又开始自我忏悔,姜绾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正常体重啦,我本来就很容易生病啊。”
“嘛~再容易生病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吧?”
髭切的尾巴缠住姜绾绛垂在半空的小腿,靠近伸手戳了戳她脖颈边的纱布。
“有血腥味……还在流血噢。”
髭切的话成功让众人把目光落在那伤口上,长谷部又发出一声尖叫。
骨喰藤四郎倒是没像其他几人一样直接冲过去抱住姜绾绛,他的性格偏向内敛,因此,在看见姜绾绛成功回来之后就重重松了口气,正好看见姜绾绛身边的骨喰藤四郎,便小跑到兄弟身边,从兄弟口中询问姜绾绛的近况。
姜绾绛被许久未见的刃们缠得抽不出身,局势本就混乱,偏偏还有两个人来凑热闹。
一个是长大后的童子丸,另一个……嘶,也有点眼熟呢。
不过是谁呢?
姜绾绛目光疑惑地看向那个气质温润优雅的青年,总觉得有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但却始终抓不住线索的重点。
直到青年亮着眼睛朝她跑来,念出那个名字:“绛雪姬!”
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搭上,姜绾绛微微睁圆了眼:“幸丸?”
幸丸……哦不,藤原道长听见自己许久都没有人叫的乳名,脸颊红了红,但还是点头:“是我呢绛雪姬。”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直到亲眼看见姜绾绛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一刻,藤原道长才觉得自己过去的坚持没有白费。
她真的没有死……还完好无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一如过去中他记忆中的模样。
藤原道长在姜绾绛惊讶的目光走上前去,忽视掉某些刃不善的目光径直向前,把姜绾绛揽进怀里。
姜绾绛颇为意外地回抱他,像对待他小时候一样拍拍他的后背。
她被抱得更紧了。
第189章
初初看没熟人,但经过这么一番互相认识之后,姜绾绛才发现,原来除了那位没见过面的同事之外,原来都是熟人。
姜绾绛这边说两句那边安慰一句,好不容易才把人和刃全都稳住,还没松一口气,就对上那位同事揶揄的目光。
姜绾绛忍不住红了红脸,连忙去和她道歉,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绛……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家刃们真的承蒙您关照了!”
姜绾绛重重地朝她鞠了一躬,然后收获一个哭笑不得的同事。
“没有没有,并非我关照他们啦。倒不如说这次任务能这么高效率地完成还依托您和您家刃呢。”
毕竟,如果不是姜绾绛家的刃意外和藤原道长搭上了线,知道了一些内幕,说不定他们这会儿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到处寻找那些基地的踪迹——说不定还得小心翼翼地伪装,不能打草惊蛇。
姜绾绛并不知道其中内幕,只以为是同事客套,两人互相说了几句话之后姜绾绛就和她对接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那些被改造出来的鬼物基本上被他们消灭得差不多,不需要姜绾绛跟着出阵,所以她这次被带回来,就是跟着处理个收尾工作,顺便……
顺便为时政招揽新人。
新人是谁?
——藤原道长。
姜绾绛最初从同事的口中知道要她劝说的人是幸丸时还有些吃惊,没想到当初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家伙居然也有了灵力,还即将和她成为同事。
“我会去和他好好说的。”
姜绾绛接下了这份差事,隔天就去了找藤原道长。
“……请进。”
清雅的男声自书房内传出,姜绾绛没等多久,就被人迎进了书房,而随着她一起来的刃却被拦在门外。
今剑:“……哼。”不开心。
姜绾绛伸手摸摸嘴撅得能挂瓶油的今剑,随着侍从进了书房。
书架上被各类书籍塞得满满当当,藤原道长办公的位置在房间中央,姜绾绛顺着向前走去。
“绛雪姬。”
青年开口叫她,姜绾绛看过去,面对这那张仍有幸丸时模样的青年有些不适应,“幸……道长大人。”
藤原道长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
他一只手拿着一本熟悉的书,另外一只手则轻轻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上,指尖无聊地点在上面,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不需要如此客套,绛雪姬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姜绾绛最终坐在了他的左手边,藤原道长看着她开口。
“嗯……好。”
姜绾绛原本是想要专心和藤原道长说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坐在这附近后,她的目光就忍不住看向藤原道长手下的那个木盒子。
她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拿东西与自己有关,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呼之欲出。
察觉到姜绾绛的目光,藤原道长笑了笑,伸手把那个木盒子打开,露出里面被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颗近乎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桃种。
桃种模样近似于心脏,姜绾绛仔细看了看,发现它居然还真如心脏一样在鼓鼓囊囊地跳动。
好神奇……!
姜绾绛心底惊愕,已经意识到藤原道长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呵呵……”藤原道长笑了笑,指尖一拨就把木盒子盖上,由此,他眼底跳动的红色也褪去了一些:“是卜部家那位女神官交给我的,让我……遇见你之后转交给你。”
“对了,连带着一起交给我的还有这些书。”
藤原道长抬起手里正在看的经书,姜绾绛发现是当初自己抄着交给羂索的,有所领悟地点点头。
“这样啊……”
所以下次她准备回去的时候还是回去早了吗?都没等到羂索带着东西来呢。
“绛雪姬想要把它带走吗?”
藤原道长在刚才就一直观察着姜绾绛的表情,发现对方眼中思索的情绪后笑了笑。
“想要带走的话,可没有那么简单呢。”
他的语气中似有苦恼和犹豫,在姜绾绛的震惊的目光中,他淡然地揉了揉额头。
“诶?”姜绾绛语气意外,可是她刚才不还说是羂索托他给自己的吗?
藤原道长微微转头与她对视,装模做样揉着额头的动作没停。
“当初那位女神官把东西交给我后可没告诉我这里头的秘密……绛雪姬,我可被这里头的东西缠了好几年呢。”
藤原道长语气中带着些许哀怨,看得姜绾绛莫名发虚:“唔……里面难道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
藤原道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直看着她。
一直姜绾绛心里产生隐隐的退意之后,他才像是忍不住了一样笑出声:“绛雪姬还是向以前一样单纯呢。”
“放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偶尔她会在夜半入梦,缠得我睡不着觉而已。”
姜绾绛:“……”
这个形容怎么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这颗种子缠人吗?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着的木盒,按照自己的经历来想象了一番藤原道长遇见的事情……嗯,其实确实挺吓人的。
当初她被谢清辞那张俊秀的帅脸鬼每夜缠着都吓得够呛,更别说入藤原道长梦的是这颗形似心脏的桃种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想,略带怜悯地摸了摸藤原道长的手臂后,就准备表明来意,邀请他加入时政。
却没想,对方反手抓住了姜绾绛的手腕,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一样主动开口。
“想要把我……还有它一起带回去吗?”
藤原道长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些奇怪,姜绾绛抿了抿唇,悄咪咪看了他一会儿后,点头:“……嗯,我是来当说客的。”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着她走就是了。
“可以。”
藤原道长点头,只是抓着姜绾绛的手还没松开。
姜绾绛眼神一亮,张口想说些什么,对方的下一句话就跟了上来。
“不过,你得陪我几天。”
他嗓音淡然,说出的确实些不得了的话。
姜绾绛想到什么,下意识抱后退两步:“什么叫……陪你几天?”
她本来不想多想的,但……他说的话实在太歧义了啊!
藤原道长看着她避之不及的模样,笑得更大声了:“放心、放心,不会对绛雪姬做什么冒犯的事情的。”
他挥挥手,“幸丸只是太久没有见到您,所以想要有些时间单独和您相处而已。”
“只是一个简单的愿望,您不会不愿意吧?”
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可怜,眼巴巴地看着她。
姜绾绛:“……”
“确定不需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姜绾绛眯着眼询问。
“不会。”藤原道长淡然回答,“至少不会比你和卜部寂弥做过的事情更过分。”
姜绾绛:“……”
她和卜部寂弥其实没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两个病秧子凑一对能安稳活下去就已经算不错了,更别说那些激烈的运动。
“好吧。”
姜绾绛没思考多久就点了头,这里还有刀剑男士们看着呢,藤原道长就算想做什么也不会有机会。
几乎是她点头的档口,藤原道长就把那个关上的木盒子重新打开,里面如心脏般鼓动的桃种暴露在外。
姜绾绛伸手想要触碰它,藤原道长却伸手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时间就从现在开始计算吧。”
因为现在的姿势,两人距离拉近,藤原道长的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他感受着肩膀处的温度和重量,目光却落在了那颗桃种上,眼底红光微动。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能给他挣得留在绛雪姬身边的交易。
这个啊……听传言说是身负治愈和改造之能的神物呢。
女人调笑的话仍在耳边。
重病之人能依靠它痊愈,普通人能依靠让它拥有特殊力量……难怪四天王寺里的那些和尚不愿意给我,想来是这些年背着平安京的大家偷偷享受了不少优待。
女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说完这些话,然后看向幸丸:为了绛雪姬,你会保护好它的,对吗?
幸丸:“……”
事实证明,他并没做到当时对那个女人的承诺。
藤原道长并非天生就具有灵力之人,时政能检测出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全部都是因为他年幼时曾经向桃种许下的愿望,
在之后,桃种回应了他,在梦里用像似绛雪姬的模样与他接触,久而久之,他也就沾染了些对方身上的气息,被那些人误认为是拥有灵力之人。
他原本是不打算答应那些人的,直到绛雪姬真的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他意识到,真正拥有灵力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藤原道长笑了笑,伸手又克制地拍了拍姜绾绛的肩膀。
“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吧。”
他看着从姜绾绛周围溢出的灵力被吸收到那颗桃种似的心脏中,又凝实成一根实线钻进他的身体,改变着他身体中的某些地方。
真好啊,这颗桃种。
藤原道长心中感叹,却也没升起独占的心思。
毕竟……他一直在找的人已经在他的身边了啊。
不同于藤原道长这边的岁月静好,卜部宅此时确实一片沉重和死寂的气氛。
距离姜绾绛离开已经过了近一月,卜部寂弥配合着医生进行到了第三个疗程,但也就是在这个疗程中,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前两个疗程的逐渐好转似乎只是他濒死前的昙花一现,不论他喝多少药、扎多少针、泡多少药浴,都无济于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步步衰落,不仅是躯体,还有意识也逐渐在这一天天近似于等死般的感受中逐渐消沉、暴虐。
周身的药味浓郁得发苦,卜部寂弥虚弱地躺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逐渐抽出新枝的桃花树,心里的郁气越发凝结。
绛雪姬那个女人,只是随便找个理由逃离你而已~
没人真的会关心你呢,卜部寂弥
好可怜啊好可怜,妻子跑了,官位没了,现在连命都要被那个庸医治死了呢哈哈哈哈哈
姜绾绛在时许久都未出现在让他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让本就心情沉郁的卜部寂弥眼中更添几分阴霾。
你好不了了。
你马上就要死了。
绛雪姬那个女人和别人跑了。
那些鬼怪一遍遍在他耳边说这这些话,似乎他的命运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这次……他们似乎真的没有说错。
卜部寂弥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门外那些生机勃勃的树木上抽离,转而看向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给他配药的医生上。
庸医。
可恶的庸医……
他根本就只是在绛雪姬的那个女人面前装腔作势,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治好。
卜部寂弥咬着牙撑起身子,看向医生的目光中带着怨恨。
他没能力把自己治好。
卜部寂弥闻着周身浓郁到作呕的药味,咬着牙恨恨地想。
他好不了了,要死掉了。
绛雪姬那个女人没有遵守她的诺言,在他快死之前也没有回来。
他现在的思绪近乎偏执,颤抖着撑着地板和门框起身,卜部寂弥忍受着每次呼吸间如刀割般的疼痛一步步往外走。
他走路的姿势几乎与年过半百的老人无异,佝偻着身子,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呼吸声。
那个庸医,绛雪姬……还有造成他一切苦难的源头,卜部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卜部寂弥的目光怨毒得几乎要滴出黑水,他终于挪到目的地,恶狠狠地抓住那柄柴刀,半拖半拽着把刀带走。
沉重的金属和木制地板互相摩擦,结合成一种尖锐的、让人不安的声音。
院子中各司其职的下人们互相对视一眼,都顿在原地,不敢向前阻止或者劝说这位病重的主子。
而卜部寂弥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下人的目光,直直地拖着柴刀回到房间。
即将进门前,他咬着牙把柴刀拿起来,慢慢靠近正在专心研磨药材的医生。
“噗嗤——”
手起刀落。
暗红浓郁的血液从医生身下流出来,污染研磨好的药材,慢慢染红他雪白的浴衣。
第一次亲手杀人之后,卜部寂弥脑海中紧绷着的那根线彻底绷断,心里装满的第一次被畅快替代。
“庸医,你该死。”
身体在医生死去后彻底放松下来,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席卷而来,卜部寂弥第一次没有痛叫,而是顶着满头冷汗,笑了起来。
“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像是疯了,仰着头笑了一会儿后就拖着沉重的身体出门,只来得及在众人恐惧的目光中让下人收拾好残局之后就倒在行廊处的阳光中。
“嗯呃——”
窗外雷声乍起,姜绾绛在一片白光中猛地睁眼,惊魂未定地起身。
记忆如同坐了过山车一样离她远去,姜绾绛低头看着面前的被子,重重地呼吸着。
“被雷声吓到了吗?”
髭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姜绾绛还没抬头,一条尾巴就钻到她被子中被它的主人塞进她的怀里。
姜绾绛下意识抓住,再然后,身体就被青年拉下去,抱进怀里。
青年的大手像是哄小朋友一样拍了拍姜绾绛的脑袋,嗓音中带着些许困倦:“乖哦乖哦,不怕不怕,我们都在身边呢……”
姜绾绛整个人几乎都被他包进怀中,那个不知名噩梦所带来的惊惧感在髭切的怀中逐渐消退。
她闭上眼,抛去心底的那些不安感闭上眼。
只是个噩梦而已。
……应该。
藤原道长说让姜绾绛陪他似乎真的单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陪。
那颗桃种于姜绾绛就像是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不仅平常被藤原道长带在身边,有事没事的时候他还会把它拿出来塞进姜绾绛手里,让她好好欣赏。
姜绾绛:“……”
姜绾绛对他的这些行为觉得很是无语,但出于对这颗桃种的好奇,她还是伸手包住。
……还是热的,真的在跳!简直和真实的心脏没有什么区别!
姜绾绛被这种奇怪的手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适应过来,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很有韧性,和真人的心脏还是有些去别的。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陪着藤原道长的这几天,姜绾绛每天都看着那颗种子变小,现在已经从最初的成人拳头大小变成了婴儿手掌大小,虽然动还是会动,乍一看已经没有那么吓人了。
也就是这时候,藤原道长最后摸了摸姜绾绛手里的桃种,直接把东西还给了她,连带着还给了她一个很深的拥抱。
“绛雪姬,这几天我很开心。”
他轻轻地在姜绾绛耳边说话,然后,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耳后。
“我们……来日方长。”
藤原道长笑了笑,松手,又恢复了之前那副俊雅青年的模样,把自己的牛车让给姜绾绛吩咐把人送回去之后,自己转身慢悠悠往某个方向走。
姜绾绛掀开牛车的帘子往后看了几眼,没想通藤原道长那几句话里的深意。
“嘎吱——!”
“呜呜呜哇——坏人!娘亲!救我呜呜呜救我!”
车轮的急刹声和女孩恐惧的大哭从车外传来,姜绾绛从牛车上起来,龇牙咧嘴地捡起桃种,掀开车帘询问车夫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姬君,是……一个突然出现在街道上的女孩。”
女孩?
姜绾绛皱了皱眉,听着那哭声觉得并不简单,便起身,下了车查看情况。
一个衣着讲究的女孩正被一个穿着仆人样式衣裳的中年妇女死死拉住,哭叫着想要逃离对方的魔爪。
“我不认识你!不要跟你走——!”
女孩的大哭声传遍街道,周围围着的人许多却一直都没有人伸出援手。
姜绾绛很不喜欢这个画面。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似的女孩被人拖拽带走,最后因为不屈的意志被人扔到桌边,出了很多很多的血。
她死了吗?还是活下去了?
姜绾绛不清楚。
她看着因为僵持太久已经有些失力的女孩皱了皱眉,当即起身,让车夫把那个妇人拉开,她则伸手把惊魂未定还一脸泪水的女孩抱在怀里,用衣袖给她擦眼泪。
“乖,不哭,姐姐来了。”
她下意识说出安慰的话,对上女孩的目光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女孩被那个女人吓得够呛,这会儿又遇见直接朝她释放善意的姜绾绛,忍不住耸了耸鼻子,委屈地抱住她的脖子,呜呜哭了起来。
“姐姐…姐姐…你来救我了…呜呜呜我、我好怕…”
女孩的声音委屈得要命,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姜绾绛脖颈和肩膀,她垂眸,深吸一口气后把女孩抱起来,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妇人。
妇人看见姜绾绛不善的表情,心道不妙,下意识就想要往人群中跑,却被藤原道长安排在暗处的人抓住,扣着跪在姜绾绛面前。
“把她带回去。”
姜绾绛开口,没再给她一个目光,抱着怀里的女孩上车,拿出茶水和点心放在她面前安慰。
女孩搂着姜绾绛的脖子哭了好久,直到马车都顺着道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姜绾绛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女孩乖巧喝了几口,抽抽鼻子开始认真地朝姜绾绛道谢。
“谢、谢谢这位姬君……麻烦、麻烦把我送到大江家就、就好……”
即使已经止住了哭声,女孩说话时还是带着些哽咽,看着可怜得很。
姜绾绛垂眸看她,心情复杂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转而让车夫按照女孩给的那个地址走。
安静的空间内,女孩喝过水后就没再说话,只是蜷缩在姜绾绛怀里,依靠她的体温安定内心。
姜绾绛也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和她说着话。
“姐姐,你是哪家的姬君?”
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怀里已经恢复平静的女孩问姜绾绛。
“我吗……呵呵,这是个秘密呢。”
姜绾绛没过多久就要离开,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说。
小女孩抽了抽鼻子,又问:“那、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我……我让母亲去感谢你……”
她眼睛又大又圆,姜绾绛看出神了一瞬,一会儿后才低头笑了笑。
“姜绾绛,或者绛雪姬……随便怎么称呼都可以。”
她教女孩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而后反问女孩:“那你的名字呢?”
“我叫贺茂叶子,父亲是阴阳寮的大阴阳师,贺茂保宪,母亲是大江家的大江雅子……”
女孩对自己的身世很是骄傲,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家里的事情。
“……如果、如果以后姐姐遇见了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父亲。”
到最后,她认真地看向姜绾绛,说:“他很厉害的!京内鼎鼎有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都是他的师弟噢!”
姜绾绛:“……啊,真厉害啊。”
姜绾绛没想到随意救的一个女孩都能绕到认识的人身上,干笑两声,又和女孩说其他的话。
直到牛车停下,府内的温婉的妇人从姜绾绛手中把叶子接过去,再三感谢姜绾绛的帮助。
“无碍,举手之劳而已。”
姜绾绛婉拒了妇人的邀请,带着车夫往藤原家的方向走。
在此世的任务基本已经完成,现在,她还要去做最后一件事情。
第190章
“一定要去吗?主人……”
今剑苦着脸抱住姜绾绛的腰身,委屈巴巴地开口:“你一个人离开的话很危险的,不如带上我吧……让我来保护你!”
姜绾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今剑的脑袋:“只是和故人告个别而已,时间不会很久的。”
“而且……”姜绾绛拿起手里的那个时空转换器:“时空转换器上刻着的符文是强制回来的呢,只有一个时辰左右,回来是没有问题的啦。”
“唔……”
今剑眨了眨眼,有些不情愿,但又因为姜绾绛去意已决,只能慢慢地松开手。
“可是、你也可以带着我一起去的啊……”
他话未说完,脸颊就被姜绾绛伸手捏了捏,“是啊,我倒是想带你们去……可是你们不是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吗?”
“做完了那些事情可就要直接回本丸了,我就没有时间走了哦。”
今剑:“……哼,好吧。”
今剑彻底把手松开,恋恋不舍地看着姜绾绛调试设备,眼神几乎可以用望眼欲穿来形容。
姜绾绛被他的这个目光看着心底不忍,在即将离开时还是蹲下身抱了抱他。
“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今剑点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人影消失在面前。
房间重归静谧,今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去找其他刃一同行动。
但和他想的不一样的是,几刃确实聚在了一起,但在他们之间,似乎还站着另外一个陌生的人。
今剑皱着眉靠近,从几位刃之间看见男人陌生的装束和面庞。
不是晴明大人,也不是道长大人……看装束,完全就不像是平安时代的人啊!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了扯三日月宗近的衣袖。
“三日月,这个人是谁啊?时政来的大人吗?”
今剑小声问,心里却觉得不太像。
因为时政的工作人员要来的话不会只见他们这些刃。
三日月宗近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力度,微微低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脸上的微笑很淡。
“嗯……很可爱的小家伙呢。”
他的动作把男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男人笑了笑,夸赞一句。
“客人谬赞了。”三日月宗近淡笑着开口介绍,“这是与我同为三条刀派的兄弟,今剑。”
今剑抬眼看他,然后就听见三日月宗近继续介绍:“这位是姬君的贵客,谢清辞大人。”
谢清辞?
今剑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震惊地目光看向对面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不对啊,不对啊!
谢清辞他他他不是那个……那个一直缠着姬君的男鬼吗?
他、他不是被姬君封印了吗?怎么还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啊!还、还找上门来了!
今剑脸上的震惊在众人的目光中转变为惊恐,抓着三日月宗近衣袖的手也收紧了一些。
小朋友的面部表情着实有趣,饶是谢清辞也忍不住低头浅笑,好好地欣赏了一番今剑无措的表情之后才开口。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并非是你们所认识的那位谢清辞。不过……”
他像是想到什么,纠结一番之后又笑着摇了摇头:“我确实与你们的那位新主人有关。”
谢清辞从不否认这一点。
事实上,此世名为姜绾绛的那缕幽魂,在最初确实是因他而死,而在之后的诸多轮回之间,他也没能把自己那次欠的债还清。
反而因为那缕痴缠在对方身上的神魂,让这些因果与债业如毛线团一般越滚越大,越产越乱……直到不得不让他出手。
思及此,谢清辞叹一口气,摇摇头。
丝缠千劫终成茧,债满今朝一并还。
万劫轮回至此休。
在她和那个自己即将走到不可挽回之地前,谢清辞必须要来劝姜绾绛回头。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晚。
谢清辞想起自己离开前卜的那一卦——既济,上六。
事已成,局已定,虽能赶到,却以危局告终。
眉间升起一抹忧虑,谢清辞蹲下身,看向面前的今剑,认真询问:“你们家主人在哪里?我有话要和她说。”
今剑:“……”
今剑抓住三日月宗近的衣袖,抿了抿唇。
……
一阵眩晕之后,姜绾绛回到了熟悉的宅邸。
此时平安京已近深夜,万籁俱静,只有天上的圆月发着冷白的光芒,照亮庭院内的景物。
姜绾绛抬头,看见院子中盛放着的桃花。
“嗯?已经到开桃花的季节了吗?”
姜绾绛撑着身子站起来,拍拍手掌上沾着的污泥,朝那株花树的方向走去。
柔嫩冰凉的花瓣在指尖滑过,姜绾绛脑海中的眩晕感散了些,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安静的院子。
奇怪,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是什么节日吗?
姜绾绛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卜部寂弥给她院子里下人们放了假,然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去卜部寂弥房间。
可越走,她心里的不安和疑惑就越重。
怎么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而且……还有很多打斗痕迹和血腥味?
是卜部寂弥出了事吗?是鬼舞辻无惨已经来过了?
姜绾绛不再向前,犹豫着要不要提前离开。
她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感觉,遗憾?可惜?还是不舍?
或许只是单纯的感叹,只觉世事无常。
偏偏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偏偏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帮助卜部寂弥之后。
姜绾绛:“……”
果然啊,她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姜绾绛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后拿出衣袖里的时空转换器。
看来是没机会和卜部寂弥道别了。
姜绾绛抿抿唇,指尖落在时空转换器上,刚准备摁下,身后却突然落下一个高大的影子。
“绛雪姬。”
卜部寂弥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姜绾绛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
卜部寂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梅红色的双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如猫儿般盯上她。
“卜部……寂弥?”
她语气意外,手里的是时空转换器被放回衣袖中,“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
也许是这会儿卜部寂弥身上的气息太过平和,以至于让姜绾绛忽视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异常之处,欣喜地朝他走过去。
青年的身高抽条了不少,身姿笔直,除了面色仍旧苍白之外,看不出一丝病弱的模样。
姜绾绛更开心了,“你的病也好了吗?那位医生可真厉害!”
卜部寂弥抿着唇看她,良久,唇角勾起一个笑容。
“当然,当然。”
他也慢悠悠地上前几步,站在姜绾绛身前,然后,直接伸手把姜绾绛抱在怀里。
“……嗯?”
姜绾绛疑惑地抬头看他,却被卜部寂弥的手摁住后脑,塞在自己的怀里。
青年怀抱紧实冰冷,姜绾绛犹豫一番后也回抱住他,“怎么了?”
“绛雪姬,你现在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病好后,卜部寂弥说话的声音不再虚弱,“是带你走的那个男人抛弃了你吗?还是为了来看我呢?”
姜绾绛想把脑袋从卜部寂弥怀中抽出来,却又被他摁住,冰冷的气息涌进鼻腔,无奈,她只能拍拍卜部寂弥的后背,回答道:“当然是为了来看你的啊,不过……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和你告别。”
“呵呵……告别?”
卜部寂弥语调冰冷,目光也极其冰冷。
他把下巴压在姜绾绛肩窝,尖锐的指甲自指尖冒出,直指女人后心。
卜部寂弥向来是个眼底容不下沙子的人。
他既然已经打定决心要把姜绾绛也变成自己的同类,那么,就不会允许她身体里出现其他的生物。
所以……
卜部寂弥的目光幽深,完全没有听姜绾绛在耳边说的那些话。
“噗嗤——”
几乎与野兽相似的利爪猛地刺进皮肤,然后不断用力,直至那颗温热的、不断跳动着的心脏被青年攥在手里。
这股疼痛来得很快,快到姜绾绛上一秒还在和卜部寂弥说着嘱托的话,下一秒鲜血就涌到了喉头,粘腻的血液倒灌至口腔,顺着下巴和脖颈划出一道道红线。
香甜的血液涌进鼻尖。
卜部寂弥的克制不住地舔了舔唇瓣,抓着女人的心脏低头看去。
感受着女人的生命力在怀中迅速流失,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低头,把早就划破、正在流血的指尖塞进女人口腔中。
他的手指几乎已经探到了喉咙口,流淌着的血和她喉管中倒灌上来的混合在一起,恶心地她想吐。
巨大的痛苦让她连站稳都很困难,她失力地从卜部寂弥怀中滑下,却因此让自己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心脏被卜部寂弥扯出躯体,再然后,她在一片血色中看见那个疯子用指尖划破了手臂,面不改色地把里面那颗奇异的心脏抓了出来,塞进姜绾绛的空荡荡的胸腔中。
她痛得直接失去了意识,却没有死去。
因为卜部寂弥塞进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与那些被卜部寂弥扯断的血管连接,将那些蕴藏灵力的血液转变为与它主人一般的鬼血。
姜绾绛喉咙里的那些血液在几个血液循环之后回归她的体内,女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变好,紧皱着的眉头也逐渐松开。
“绛雪姬,我说过的。”
卜部寂弥毫不留情地用指甲刺穿那颗柔软的、还莫名缺了一颗角的心脏。
“如果我死了,我也一定会带着你走。”
那么他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也得要一起陪着他才是。
毕竟,那个医生是你找来的不是吗?
卜部寂弥这会儿脸上的笑容真挚许多。
他手里的心脏散发着不详的黑气,卜部寂弥皱了皱眉,想起那个藏在姜绾绛心脏中的鬼东西,冷笑一声,捏得更紧。
最后,无用的心脏被他扔到远处。
而他他笑着看女人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伸手把变鬼后尚未清醒的姜绾绛抱起,准备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不可以哦。”
“你不可以带她走。”
长发黑衣的青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谢清辞蹲下身子把即将凝实出现的那缕恶魂抓在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卜部寂弥。
原来还真是晚了一步。
卜部寂弥眯了眯眼,没有回答,但抱着怀里人的动作却紧了些。
谢清辞叹一口气,向前两步伸手,“把她给我,我不会杀你。”
“呵。”
卜部寂弥可不相信这个奇怪男人的话。
现在平安京全京的阴阳师都在抓捕他这个几乎屠灭卜部神官家族满门的鬼怪,没道理这人看见了他满身鲜血的模样还放他离开。
他冷笑一声,转身蓄力就准备直接带着姜绾绛离开,却没想,男人比他更快,转身间一道剑风传来,他抱着姜绾绛的半条胳膊就被砍断,失了托举的姜绾绛也瞬间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卜部寂弥:“……”
他绝对打不过这个人。
死亡的恐惧再次在他脑海中出现,卜部寂弥咬着牙把失去的那半边胳膊恢复好,面露不甘地看了眼已经被谢清辞抱住的姜绾绛,转身迅速撤离。
谢清辞并没有追上去,而是沉默地看着他离开。
“……又多了一层债呢,阿绾。”
直到卜部寂弥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踪影,谢清辞才叹一口气,慢悠悠开口。
怀里的女人身躯冰凉,呼吸却十分平稳,就像是普通的睡着了一样。
谢清辞低头,伸手感受了一下她体内被换上的新心脏。
很健康,很有力气,除了不属于人类之外,是姜绾绛过去几十年梦寐以求的健康心脏。
“唉……还真是执着啊。”
谢清辞又觉得一阵头疼。
被收进袖子里的恶魂挣扎着还想缠上昏迷的女人,被他强行摁住。
男人把姜绾绛从地上抱起,再转身,一道光芒闪过,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面前。
此时,门外。
风尘仆仆的羂索手里拿着一个木盒,颇为苦恼地看向紧闭着的宅邸。
“还真是难办啊……只是去四天王寺取个东西的功夫,雇主和收货人居然都死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烫手山芋,思考着应该要怎么处理这个东西。
还给四天王寺?还是带回去研究?
“你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脸灰扑扑的小少年面色不善地看着她,“你和那个恶鬼是一伙的吗?”
羂索听见声音转头,与还红着眼眶的幸丸对视。
她想到什么,点点头,蹲下身把东西放在幸丸面前。
“不,我和绛雪姬才是一伙的,这个……是要交给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一定能拿给她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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