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应该也不至于。
姜绾绛看着没什么异常的刃们,自顾自否认了刚才的那个猜想。
其实也有可能就是单纯情绪上头,所以想得也比较多。
到最后,姜绾绛实在是想不通,索性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再然后就回到了房间,准备在天亮之前休息。
算算日子,大概还需要在现世待个一周左右,除去带宝宝去医院拿检查结果的那一天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可以任由姜绾绛自由分配,这些日子要做些什么呢?
姜绾绛指尖绕了两圈头发,首先是要和五条悟他们见一面,这是几人之前在line上就约好了的事情。
可是见面地点要选在哪里呢?
高专虽然已经被夏油杰初步掌控,但终归还是不太安全——尤其是今天在东大医院都发生了那种事情的当下,姜绾绛就更加不可能带着宝宝去咒高。
那就只能让他们出来了。
不如去包个商场见面?
正好,也可以带着刃和宝宝去买些新衣服回家,顺便还可以让五条悟给自己看看。
姜绾绛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但能否拍板还需要之后和刃们商量一下,统计过人数之后在去详细安排。
第二天姜绾绛睡醒就找机会和刃说了这件事。
大家对给自己买衣服这件事倒不是很积极,但一想到宝宝和姜绾绛也会一起去,众人心思一动,点了点头。
“可以~!”
博多藤四郎纠结的小脸在短刀堆堆中有些不太开心,但转眼一想,是为了给小姬君买衣服又觉得可以接受,尤其是乱藤四郎还悄咪咪在他耳边吹了耳边风之后。
“并盛商超有几家亲子服装店,等明天咱们一进去就拉着一期哥还有姬君、小姬君进去。”
博多藤四郎意会到什么,眼睛一亮,甘愿地点头。
“好!”
姜绾绛迅速和友人们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听说伏黑惠这些年也基本上是五条悟在抚养,姜绾绛想了想,顺便让他把惠也带过来和大家见见面。
聊天屏幕上是整齐划一的OK两字,姜绾绛关闭屏幕,闭上眼。
又是几天过去,入夜之后,姜绾绛带着裹得严实的宝宝出门,十分顺利地被粟田口家的小短刀拉进亲子装店面,在热情的店员小姐和小短刀的撺掇之下,换上了同款式的小和服。
宝宝应当是还不太适应和服的款式,换上衣服之后一直用嘴巴在咬大衣袖,糊的衣袖边边都是神色的口水渍。
“还好咱们眼光好!要是不合适又弄脏了的话,那就太浪费了!”
博多藤四郎撑着腰认真点头,转身刚想去店内又挑选几身合适的衣裳,青年高大的身影就从身后压过来。
他下意识转头,就看见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捏住小宝宝肉嘟嘟的脸蛋,笑嘻嘻开口。
“咦~还流口水呢,脏宝宝~脏宝宝~”
五条悟出现的方式已经超出了宝宝的认知,因此即使脸颊被这么对待之后,她也只是只是懵懵地看着他。
“诶?怎么不说话?笨宝宝,是还没学会说话吗?”
转眼间五条悟就又给小宝宝换了个新称呼,感受够了宝宝脸颊的手指放开,转而戳戳她肉嘟嘟的脸蛋。
“bo…嗷!”
小宝宝脑袋一转,张开嘴就往五条悟手指尖咬过去,五条悟咻一下收起手:“嘿,咬不着~”
小宝宝:“……”
“来,给你咬,这次不躲。”
五条悟大剌剌地把手指放在宝宝面前,宝宝安静地盯了它一会儿,然后猛地张口。
这次看似咬住了,但其实一点都没有咬住。
宝宝还在对口中奇怪的口感感到疑惑,那边五条悟看着小宝宝笨笨的样子却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啊哈哈哈哈!这小家伙还真是可爱,好好玩儿!”
五条悟的声音在安静的商场中回荡,慢了几步赶到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挑了挑眉。
“哦呀,悟,你的性格也太恶劣了吧。”
硝子走到姜绾绛身边,伸手逗了逗乖巧可爱的雪团子,一边笑一边说着拉踩的话,“欺负一个小婴儿,也真就只有你说的出来了。”
姜绾绛没有说话,但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姐姐。”
伏黑惠从家入硝子身后探出头来,乖巧地叫了她一句。
姜绾绛朝他笑了笑,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才开口和他们说话。
久别重逢,几人很快就找到一家餐馆坐下,各自分享着近年来大家的变化。
“说起变化最大的,果然还是阿绛吧?”
五条悟手里那了一个小宝宝也能吃的奶酪棒,一边笑一边开口。
“要不是老子刚才出现的时候靠的很近,差点就以为有特级咒灵埋伏了。”
五条悟语气中带着些抱怨,说出的话却让姜绾绛表情认真起来。
“……有这么可怕吗?”
姜绾绛看了看自己,语气疑惑。
“六眼嘛,就是这样的。”
五条悟开口,无奈地耸了耸肩,“虽然靠近之后气息还是和咒灵们不太一样,不过……咳咳,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放松警惕呢。”
他开玩笑般说了一句,“还好刚才你的回答天衣无缝,要是答错了的话可是很容易被我们抓走带回去拷问的哦。”
姜绾绛:“……”
“嗯,放心,咱们还是很有道德的,你怀里的小家伙我们会带回去好好养的!”
姜绾绛:“……”
姜绾绛嘴角抽搐两下,“原来你们问那些奇怪的问题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啊。”
那她全都答出来了还真是可惜。
“虽然身边的气息可怕了些,不过你的身体是真的变好了呢,恭喜~”
家入硝子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水,笑眯眯地恭喜姜绾绛,“而且还有了这么可爱乖巧的宝宝,看着就很幸福,不过……”
她轻咳两声,颇有些八卦地凑过来,小声询问:“孩子爹是谁啊?是你那些部下之中的一个吗?”
姜绾绛摇摇头,转头朝她神秘一笑,“你猜猜呢?”
硝子摸着下巴打量起宝宝来,试图从中找出与姜绾绛不同的地方。
不认真看还好,这么一认真看,家入硝子就发现——这宝宝简直和姜绾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的基因还真是强大啊,一点都看不出孩子爸爸是谁呢。”
看不出硝子也不在意,摇摇头,又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说不定是阿绛单体繁殖出来的呢?”
五条悟正在抢夏油杰烤给伏黑惠的一块烤肉,大咧咧开口,“模样只和阿绛像,气息也和阿绛像,就连身上带着的那些病都和过去的阿绛很想……嗯,活脱脱一个翻版小阿绛呢。”
“阿绛,你又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小家伙的?你们还真是有缘分。”
他嘴里包着一大块肉,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不过(嚼嚼嚼)…也就是因为这个(嚼嚼)…你现在的力量才可以帮她稳定病情吧…唔…”
姜绾绛挑了挑眉,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五条悟的回答:“嗯,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长久之策。”
她隐约察觉到里面的一些东西,但又迟迟无法确定。
“所以,除了这些之外,悟还看出了什么吗?”
姜绾绛朝他笑笑,作洗耳恭听状。
“不仅是她身上,还有我身上,悟觉得……我身边有出现一些其他的东西吗?”
五条悟嚼肉的动作一顿,表情带上了几分认真,伸手把面前戴着的墨镜拉了下来。
“没有呢——至少在你身边没有。”
五条悟先看了大的,然后说:“在这里阿绛就是最大、最凶的,就是阿绛你呢。”
姜绾绛沉默一瞬,点点头:“……啊,这样吗?”
弄得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五条悟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姜绾绛的肩膀,“别害怕啊,阿绛。你身上没有血气,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姜绾绛:“……”
所以……如果她身上有血气的话,你们就要为民除害,亲自出手了是吗?
姜绾绛觉得自己了悟了他们的意思,一时间心情复杂。
她没说话,五条悟朝她眨眨眼,也就继续开口。
只不过这次他看的是她怀里的小家伙。
“呐,阿绛,你要不要把她交给我们养?”
五条悟一脸纯良地说出了抢孩子的话,坐在他身侧夏油杰狠狠瞅了瞅眉角,咬着牙就想要伸手捂住挚友这张嘴。
五条悟腰一扭,躲过那只手的同时一把抓住,继续说着些旁人看起来有些不要命的话。
“你的力量确实能帮她没错,但是时间一长,她也会变成像你一样的生物哦。”
姜绾绛:“……”
她眸光动了动,与五条悟对视。
“不是纯粹的人类,但也不是纯粹的鬼魂妖怪咒灵。肉身存续在阳界,本质却与人类有着天堑之别,你想要让这个小家伙也变成那样吗?”
五条悟发出灵魂拷问,姜绾绛垂眸不语,而夏油杰……也终于找准了机会捂住五条悟你这张闯祸的嘴。
“呃…那个…阿绛你别把悟的话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
身侧,家入硝子尴尬地说着调和的话,姜绾绛回神,朝她摇头。
“没关系,只是实话而已,我能接受。”
姜绾绛从五条悟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在思考,一直到他真正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说出口,点了点头。
所以,宝宝在本丸不怎么生病的原因,其实也是她的灵力?
姜绾绛了然点头,解开一个疑惑的同时,却又因五条悟的话开始担忧起宝宝之后的事情来。
如果他所言不虚,等宝宝的情况稳定下来,最好还是要把她送走呢。
……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她叹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五条悟的问题,而是轻飘飘揭过这事,转而聊起其他的话题。
高专的几位朋友在咒术界发展都还不错,但改变这个腐朽枯槁的咒术界需要更长时间的投入和艰辛,几人都还在为那个未来不断努力。
听他们说,他们还发现了不少有潜力的小咒术师。
几人气氛平和地聊了许久,直到聊无可聊,小宝宝和伏黑惠都开始犯困后才正式告辞。
临别前五条悟又贱兮兮地说了要帮她养宝宝的事情,被在场的长谷部拔刀相对,吓得他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临别前只留下一句,我可是认真的,阿绛要是后悔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的话。
这句话更像挑衅了。
夏油杰几人生怕殃及池鱼,和姜绾绛道别之后也火速离开。
“回去吧,之后应该就没了其他的事情。”
姜绾绛制止了几刃试图悄悄跟过去蒙头打五条悟一顿的讨论,抱着睡着的宝宝转身回家。
“等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就回去本丸。”
“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要买的话记得抓紧时间哦。”
……
几天之后,姜绾绛带着宝宝去拿了她的体检报告,听着医生对她的体质检测情况。
结果其实和夏马尔说得差不多,最主要的问题出在心脏上,还有诸多因此引发的并发症,在没有得到良好的养护情况下很难活到成年。
东大医院在儿科方面的实力强劲,医生建议她可以直接安排宝宝住院察看,姜绾绛拒绝了他的提议,当天就直接带着小家伙回到了本丸。
回了本丸的小家伙看起来比在现世要好不少,姜绾绛把体检报告和宝宝都暂时交给了近侍照看,自己进房间给那位小道士发了消息。
【姜绾绛:道长,请问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宝宝,可以……】
第202章
从现世回来之后,姜绾绛就有意无意地开始减少和小宝宝的接触。
一直到本丸里的刃能够独立带着身体状况稳定下来的宝宝之后,姜绾绛从房间里拿出了那盏灯。
“这盏灯,就拜托长谷部君了。”
把房间的门窗一并关上,隔绝掉外界光线与喧嚣的同时也让房间内的气氛沉重不少。
压切长谷部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也只是抿了抿唇,认真点头:“长谷部定不负所托。”
姜绾绛勾了勾唇,伸手抱了抱他,以安慰青年紧绷的情绪。
“只是睡一觉而已,很快就会醒来的。”
长谷部因为她的话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恍然般回过神来,闭上眼,伸手反抱住姜绾绛,点头。
“会的,您也……要记得早些醒来。”
姜绾绛点头,松开手,转身把放在床前莲花形状的铜灯点燃,闭眼躺在床上。
长谷部严肃着脸坐在灯边,遵守姜绾绛之前告诉他的规则守着人和灯的情况。
……
“大女,又是你一个人来地里啊?你那个不中用的爹呢?”
“不知道,可能又去赌了吧。”
大女伸手重重挥下锄头,冷淡回应,“那个男人这阵子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笔钱,这几天在家里脾气越发大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上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是只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询问的大娘见她这个态度,忍不住叹一口气,从身边的布兜里拿出几个粗面馒头,走到身材娇小的女孩身边。
“给,干了一整天的活了,歇息一会儿吧。”
大娘把馒头塞进女孩怀里,接过女孩手上的锄头,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那些地整理好,洒下新的种子。
“早些干完活就回家休息吧,你娘刚生完三子没多久,身子正亏空着,方才我出门的时候还听见你弟弟妹妹的哭声,响了好一会儿了。”
好心的大娘开口,语重心长道,“爹不靠谱,你娘又还在月子里,身为家里的老大,你要学着多给家里分担些。”
“尤其是你娘拼死也要生出来的弟弟,可不能因为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疏忽弄死了,要知道以后啊,你们姐妹两可都得依着他活命……”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叮嘱的话。
“是。我知道的。”
看起来也才十二岁左右的女孩点头,灰扑扑的脸上表情带着几分麻木的意味,“多谢李婶,我现在就回去。”
她耐心地等待李婶说完,道谢过后才扛着和她身形严重不符的锄头,稳当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李婶看着女孩的身影叹一口气,暗骂了几句大女那个不负责任的爹之后摇头离开。
“……这俩女也真是命苦,摊上了个这么样子的爹。”
李婶的声音被迎面的风吹散,大女也在正午热辣的阳光下回到家中。
还未走进家门,妹妹的哭声就远远传来,但奇怪的是,除了五岁的妹妹的哭声之外,大女并未听见任何婴孩的哭声。
……是母亲已经抱着幼弟入睡了吗?
不会,妹妹的哭声这么响亮,母亲不会任凭她这么哭下去。
奇怪的不安感从内心升起,大女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往家门的方向走。
“娘!”
大女扛着锄头推开门,轻声唤,声音却被妹妹的大哭声压下,她皱了皱眉,一边叫人一边往母亲的房间走去。
妹妹的哭声似乎也源自那里。
房间门大开着,大女毫无防备地走过去,却看见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妹妹哭得小脸花白,像是牲口一样被一根麻绳随意绑在桌边;
刚出生不久的弟弟青紫着脸躺在桌上简陋的布包中,不知道是死是活,而房间正中央母亲修养的大床上,一个满身横肉的男人压在床边,母亲的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暗红色的血液从脚踝处滴落。
似乎是不想要女儿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母亲流着泪,咬着嘴巴里的布条朝她摇头,似乎想要她赶紧离开。
快走。
不要被那个男人发现了!
母亲的眼泪像珠子一样一滴滴滑到脸颊边,落到脏乱的床单、地面,大女的心脏急速跳动,快得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来,那个男人拿去赌的钱是这样来的。
难怪,难怪这几天他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关心母亲的身体…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耳边是妹妹恐惧的哭声,鼻尖是各种奇怪的腥味混合,强烈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愤怒如海啸般把大女吞没,她以为自己会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把母亲从那个男人的身下拉出来,但现实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她抓紧了手里的锄头,整个人冷静得不像话。
耳朵自动屏蔽掉闹人的哭声和木头的吱呀声,她屏息靠近,高高扬起锄头——
“扑哧——”
第一下,满脸横肉面容凶狠的男人转过头来,伸手往后脑处摸了摸,鲜红色的血液染红指尖。
他的目光不可置信,骂道:“他娘的,小贱蹄子你居然——”
“扑哧!”
大女面无表情地把锄头拔出来,挥出第二下。
男人反应过来愤怒地扑向她,像是要把她掐死,却被床上流泪的女人抱住,恶狠狠地咬上某些脆弱的地方。
男人因疼痛大叫起来,而大女也趁机把锄头拔出来,挥出第三下。
母亲脸上也被沾上了那个男人肮脏的血液,大女看着那片红色,更加愤怒。
之后是第四下,第五下……一直到男人完全失去气息,床上、地上还有距离他最近的两个女性全身都沾满血液为止。
“可以了、可以了大女……不要再、不要再继续了……”
母亲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到她身边,一边哭一边心疼地抱住大女:“乖宝,别怕、别气……娘、娘在这里……”
沾着血的手抚摸着大女的脸,嘴里还说着些安慰的话。
大女脱力般把锄头扔在一边,妹妹的哭声停了,然后她哭出来了。
耳边是母亲流着泪安慰她的话,大女却一个字也听不清,那个男人死前看过来的目光像鬼一样印在她的心里,杀了人的恐惧感迟钝袭来,她在血腥味中反抱住母亲,不住地哭泣。
最终是母亲先冷静下来,“大女,现在去收拾东西,带着二女走,离开这里!”
大女无措地看着母亲,睁大眼睛似乎在认真把母亲的话听进心里。
“柜子里还有些娘当年嫁过来带的一些嫁妆,你带着妹妹往后山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去扬城,哪里有为你们这些孤儿设置的慈善堂,到时候……知道吗!”
大女哭声渐停,认真点头,但又像是想到什么,看向桌面上的幼弟:“……我们走,那、弟弟呢?”
提及幼子,母亲面上的表情更加哀伤,“……你弟弟他没有这个福气,先母亲一步去了地府。”
她木木地开口,说完后就像是坚定了什么决心,撑着身子去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迷的妹妹松绑,亲自给她们洗漱换衣,收拾行囊,最后赶在父亲回来之前把大女推出家门,送到后山。
“大女,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妹妹,你们姐妹……就只剩下互相二人了。”母亲神色哀戚。
大女也红了眼眶,牵着醒来之后似乎把刚才的情景忘了个干净的妹妹认真点头。
她似乎意识到了离别,带着妹妹离开的时候也时不时转头,一直到母亲的身影被山林遮挡住,妹妹迷茫地看着她,问她们要离开母亲去哪里。
“姐姐,我们不是过几天就会回来吗?”
大女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稚嫩的脸颊,“不,我们离开娘,去过新的生活。”
“往后的日子会很艰难,不过二女放心,有姐姐在,姐姐会保护你。”
大女抱住妹妹,认真地许下承诺,“只要姐姐活着一日,就不会让人伤害你……姐姐会保护的,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
她强忍着心里的酸涩和难过,落下几滴泪后牵着妹妹起身,往母亲说的方向走。
妹妹很听她的话,虽然很舍不得母亲,但也懂事地点头,跟着姐姐离开。
风餐露宿,日以夜继。
姐妹俩饿了找野果,渴了喝露水,一刻都不敢耽搁。
好在姐妹俩还算幸运,在山中并没遇见过什么大型野兽,挺在死亡之前赶到母亲所说的扬城,用母亲那些简陋的嫁妆换了银钱之后简单吃了一顿,麻木着脸正准备去找那谢家开设的慈善堂,不远处隐蔽的巷子中却突然传来女人的求救声。
“……滚呐!离我远点!”
大女牵着妹妹离开的动作一顿,母亲哭泣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
她不可以不管。
但妹妹……
大女闭上眼,深吸几口气之后做了个决定。
“二女,姐姐要去办一点事情,你拿着这些东西,乖乖站在这里等着姐姐好不好?”
二女有些不安,尤其是在当前的环境下,她不太想离开姐姐,但她很听话,即使害怕,她也没有拒绝,接过姐姐手里的东西,点头认真应下。
“好。姐姐要快点回来。”
大女点头,咬着牙从路边捡了一块边角锐利的大石头,拿着就往巷子里走。
巷子深处,白衣的男子被另外一个粗布麻衣的男人抓着手腕压在墙边,恶心的笑声和粗鄙话传进耳边,大女头有些疼,小心地走到那个男人身后,把手里的石头砸了下去。
“啊——!”
男人尖叫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女把石头扔在一边,用力把受迫害的男子拉出来,准备带着人逃离,对方却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停。
大女感觉到手腕上的力度,以为她要把自己抓去官府,咬着牙挣扎起来,对方却开口:“别怕,你救了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大女让她松手,对方却像个孩子一样蛮不讲理,非要她承诺不跑才松。
女孩无奈,只能应下。
男人打扮的女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撒手,而是拉着她的手腕走到倒下的男人身边,捡起大女掉下的石头狠狠地往他手腕和某处砸去。
“他爹的,老娘也是你能肖想的?!断了你的命根子看你还敢不敢随便强迫良家妇女!”
她嫌恶地又踢了几脚男人,之后才拉着大女离开,询问她想要什么报酬。
“妾身的清白在这扬城可是值钱得很……今儿个要不是有你在,妾身这一辈子可都被那个男人毁了。”
男子打扮的女子名为江月,自称是水月楼的月仙子,在扬城虽说没柳谢两家只手遮天,却也有些能力,报她的这个恩绰绰有余。
大女本想摇头,但却想到不远处等着的妹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
“我……我想要和妹妹有一份住处,最好、最好还有个能活下去的生计。”
“你、你能帮帮我们吗?”
就只是这样?安排份差计?
江月最初听到这个要求还觉得奇怪,但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又觉得合理。
她低头与大女对视,正好撞进她那双坚韧不拔的眸中。
……这双眼睛生得倒是好看。
江月忍不住想,便伸手捏着大女的下巴,垂眸认真打量起来。
仔细一看,虽然年纪大了些,皮肤黑了些,这女孩的五官、气质都挺不错——至少比楼内这批挑出来的都漂亮些。
既然她想要份生计……
江月脑子里有了个主意,主动开口:“小家伙,你要跟着妾身回楼里吗?”
她捏着大女下巴的手还没有松开,“水月楼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干净地方,但你若跟认真跟着我学,未来五年,我可以护你们周全。”
“所以,你……对了,还有你妹妹,要跟着妾身吗?”
大女眨了眨眼,没思考多久就点了头。
江月笑了,心情甚好地松开手,拉着大女去把妹妹也接了过来。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迎面驶来,江月带着姐妹俩离开了此处。
自此,姐妹俩在扬城算是安定下来。
水月楼水月楼,名字听着风雅,但其实也就是高级一些的青楼,这里的姑娘们众多,大多数都卖身又卖艺,只有少部分容貌上乘、能力突出的姑娘才能从中脱身,靠才智和能力脱离那些床第之事,专门为来到此处的权贵们消遣。
带姐妹俩回来的江月便是从中脱身的一位。
水月楼炽手可热的月仙子,以一手极高水平的琵琶和十足清冷的容貌气结合,是诸多扬城男性的梦中情人。
大女以她正准备精心培养的徒弟留在楼内,读书学习,该容换面。
“进了水月楼,你的过去便也如镜花水月般消逝。”
换回女子装束的江月拿着一枝玉兰花,优雅缓慢地插在精美的陶瓷花瓶中。
“既然如此,大女这个名字往后便与你再不相干,你妹妹的名字我不会取,但你身为我的徒弟,我会认真给你赐名。”
江月淡声开口,把花插好之后看着大女,思索片刻。
“江月湖烟绾别愁,灵木清影锁寒秋。烟字太风尘,寒秋二字又太孤高,不如就单取一个绾字,随我姓,就叫江绾。”
“你觉得呢?”
大女没有资格发表意见,于是,她点了点头,“全听师父所言。”
第203章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转眼,江绾在江月身边又过了三年。
事实证明,江月的眼光出奇地好,自己亲手带回楼里的女孩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逼着自己蜕变,容貌、能力与最初来到扬城的模样大相径庭。
“师父,在想什么?”
江绾身板挺直,如大家闺秀般为江月倒了一杯茶。
“近来你在楼中表现不错,妈妈在我面前夸了不少次你。”
江月扯了扯唇角,低头喝了一口清茶,“只是太惹人注目也并非好事,柳家那个风流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的名字,朝着闹着要来见你。”
她抬眼与沉静冷清的江绾对视,“在这水月楼里,女子的清白虽说不值一提,但有的时候,能好好把它留下来,也是一种筹码。”
这几年江月看着江绾的成长很是满意,也真正将她视为自己的继任者培养,这会儿也不吝啬点拨。
“阿绾,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吧?”
江绾垂眸思索一瞬,安静地点头,“清楚,我会做好的。”
江月满意点头,“再过几日,有几位贵客会来临月阁边看江赏月,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过去吧。”
江绾抬眸看她一眼,微微点头:“是。”
“近几日妈妈又往我房间送了两把最新的琵琶,你看看喜欢哪一把,抱回去好好练练吧。”
江绾:“……是。”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裙裾行走中美观如湖波,青丝如烟披散在身后,她随意拿起一个盒子,抱着里面的琵琶走到江月面前,“就这一把吧。”
江月没说什么,靠在美人榻边微微抬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阿绾,你过来一下。”
女人朱红的指尖在鲜红的口脂上划了一道,江绾凑近,那缕红色便在她额间留下一道鲜艳的红色痕迹。
“果然,有了这缕红点缀,谪仙一样的人儿就多染了几分凡尘气息。届时就以这个妆跟着我过去吧。”
江绾没有说话,只是余光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点头。
“是。”
她带着琵琶离开,转身回到后院中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窗户大开,三年来长高了不少的女孩手上拿着一本书,时不时用余光看看向门口。
直到江绾的身影出现,她目光一亮,连忙站起身开门,给姐姐一个大大的拥抱。
江绾被怀里的冲击力撞得后退两步,但很快反应过来,把琵琶抬高,笑着开口。
“阿纾,今天出来得很早呢。”
江绾拖着抱着她腰的女孩进门,“发生什么了?这么积极?”
阿纾仰起头笑了笑,“没有啦,是因为担心姐姐!前几天缠着姐姐的那个柳少爷没对你做什么事情吧?”
江绾脸上的表情淡了些,但因为在妹妹面前,她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
“当然没有,有月姐姐在上面顶着呢。倒是阿纾,你又去了前楼吗?”
女孩眨眨眼,不太想正面回答姐姐的这个问题,而是开始掐着嗓音黏黏糊糊的撒娇,弄得江绾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最后她也只能叹一口气,把琵琶放好后搂着妹妹重新坐回桌边,把书塞到她手里。
“好了,不管是谁告诉阿纾的,这件事情之后都不可以再提了。”
江绾点了点阿纾的眉头,小声骂道:“这些麻烦姐姐会自己解决,阿纾只需要安心,然后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少女摸摸阿纾的脑袋,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喃喃道:“……姐姐会保护你的。”
阿纾在江绾的怀里用力点头:“嗯!姐姐最厉害了! ~”
江绾笑了笑,不再说话。
之后几天,江绾一直都以身体抱恙为名龟缩在院子中,一直到江月所说的那些贵客们驾临之前,她才抱着琵琶从院子中走出去。
妆点后跟着江月离开的时候有不少妒恨或艳羡的目光看过来,江绾垂眸,一律忽视,在江月离开待客之后便坐在水月亭中央弹起琵琶。
此时已近中秋,圆盘般明亮圆润的月亮挂在深蓝近黑的天边,暖色的月光倒映在湖泊之上,水波粼粼,被烛光反射到亭台中沉静弹琵琶的少女颊侧,如传说中的东海鲛人般鼓动人心。
不远处的水月楼内,宾客们的欢声笑语远远传来,江绾在曲子结束后抬眼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却恰好对上一双认真欣赏的眸子。
青年百无聊赖地半撑着脸颊,与她对视之后还觉得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朝她微微点头。
江绾:“……”
碍于礼貌,她也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回敬过去。
原本江绾这一曲结束之后就该离开,换其他部的姑娘们献舞、献曲,江绾抱着琵琶离开时,水月楼边却跑下来一个小厮,拦着江绾让她上去陪贵客一会儿。
小厮身上穿着的衣裳很是讲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能得罪的大人物,江绾没得选择,便只能跟着上去。
一开门,醇香的酒味扑面而来,江绾抬眼,看见水月楼中与江月齐名花仙子——花颜正靠坐在其中一位公子哥身边,一双含情眸看向她。
“阿绾,来,坐在谢公子身边。”
花颜柔声开口,丹蔻色的指甲指了指一个位置,江绾抬头,却与方才那位青年对视。
“……是。”
江绾把琵琶放到一边,坐下的位置却与青年有一段距离。
青年看着有些无措,面对江绾的靠近红了耳根,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转头朝她道歉。
“抱歉,这位姑娘。是在下方才一些言行不妥,才让你不得不来此……”
青年应当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道歉的话说得很认真,江绾忍不住转头,“……公子不必道歉,这在水月楼本是常事。”
“倒是公子,是第一次来这等……烟花之地吗?”
江绾余光瞧见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主动伸手,为身侧的青年布菜倒酒。
“嗯,是的……家中管教甚严,此次前来也是新官上任,需得摸清此地真实情况,这才……”
他说着似乎还觉得不好意思,剩下半截吞进喉咙里。
江绾点头,没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些什么,随便找了些问题聊起来。
青年名唤谢清辞,家族是东山谢氏一脉。
东山谢氏?
三年前她和妹妹准备前往的慈善堂,正是东山谢氏所设。
江绾近几年也曾去那处看过,里面的孩子被照料得很好,谢家的帮助全都落到了实处。
是好人呢。
因为他的身份,江绾对谢清辞的态度柔和几分,两人之间的氛围越发轻松。
可这种轻松被他人看进眼里就多了几分旖旎的意味,于是,抱着成人美事的其他人开始给两人灌酒。
江绾酒量尚可,谢清辞却一般——偏偏那青年还要逞英雄,最后连累得江绾还得带着人去房间休息。
“……真是服了。”
江绾轻声骂道,撑着身形不稳的青年进房间,但才刚踏入房间,奇异的甜香就猛地钻进鼻尖。
她脚步一顿,眉头皱紧。
这是……媚药?
江绾停下脚步,目光幽深地往离开的包厢看了一眼,又垂眸看向身边醉到开始说胡话的青年。
算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这个家伙下令点的。
也许是他的出身确实给了江绾双眼前蒙上了一层滤布,她叹一口气,转身哄着青年下楼,带去了自己和妹妹住着的小院子里。
青年躺在床上后倒头就睡,江绾无奈,只给他脱了外衣鞋袜,之后就坐在床边,看着天边挂着的圆月发呆。
妹妹在隔壁房间已经入睡,江绾不想去打扰她,便将就着靠在榻边睡了一晚。
再睁眼,谢清辞已经穿好衣衫,犹豫着拿了房间内的一个披风盖在江绾身上,见她睁眼,还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连忙道歉。
江绾摇头,没多说什么,简单问了几句后就让他离开,自己也去江月拿处把昨晚的情况说过去。
“那个……阿绾姑娘,之后,我还能来找你说说话吗?”
江绾离开前听见谢清辞如此开口,她没多想,点了点头。
这是江绾和谢清辞的初见,在传统的文人雅客看来,就是十分标准的、一段风流韵事的开端。
谢清辞那次离开之前虽说会下次来找江绾说话,但因公务繁忙,他本人其实不常出现在水月楼,与江绾的联络更多也是用书信传讯,守着规矩和江绾接触。
江绾对他的这份边界感很是受用,将谢清辞视为一个能够深入交往的朋友。
谢清辞并非是谁人都能接近的性子,于是没过多久,风言风语便在楼内传出来。
妈妈和江月对这个传言不甚关心,只是在暗地里敲打了江绾一番,让她不要忘本,凡事要以水月楼的利益为主后就放任她回去。
对于这个谣言江绾也没想过要否认。
原因无他,谢清辞的身份地位,还有在扬州就任的官职都能称得上当地顶级,有了他的声名威慑,江绾之后的大半年过得还算不错。
直到来年春日,淮扬水判谢清辞与柳氏千金的订婚消息传过来,某些人才回过味来,意识到什么。
近些日子江绾总是会受到楼里姑娘们异样的目光,里面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同情。
江绾:“……”
江绾知道她们这种目光缘由为何,心底虽说无奈却也没有太多波澜。
她与谢清辞本就不是一路人,家世、身份、见识……种种阻碍隔绝在两人之间,江绾早就看清,不会像普通的少女一样心怀幻想。
而且,她对谢清辞根本就没有那种感觉。
他人的误解江绾一概忽视,但少了谢清辞这个名字的庇护,江绾的生活还是有些改变起来。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乱七八糟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了,偏偏他们身份地位都在那里,江绾并没有资格拒绝。
今年的雨季水量格外的多,江绾撑着伞从小院子里走出来时,脏污的泥水已经高至小腿,只差一些就要倒灌进她和妹妹的房间。
“阿纾,今晚要不要去找小珍休息一晚?”
出门前,江绾看着黑沉沉的天色和完全没有停息之意的雨,有些担心地开口。
阿纾站在门口的柱子边,有些不开心地抿了抿唇:“姐姐今晚上又不回来吗?”
近些日子找江绾的客人诸多,前后院之间又有一些距离,江月索性就在自己房间附近收拾出了一个房间出来,供江绾在那边休息。
江绾抿了抿唇不说话,阿纾脸上的不开心越发明显。
“姐姐,阿纾怕打雷。”
女孩的表情和语气十分可怜,江绾想了想,叹一口气:“今夜……我会尽快赶回来陪你的。阿纾在家要小心一些。”
“嗯!”
得到满意的回答之后,阿纾眉开眼笑,甜甜地送走江绾。
此时,两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大雨,谁都没有想过,这场雨会变成她们人生的悲剧的最开端。
雅间内点着淡淡的熏香,窗外的狂风骤雨被金币的窗户遮挡住,江绾坐在雅间内,被对面的人逼着喝下了一杯清酒。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突兀的甜味划过喉管,江绾皱了皱眉,忍不住伸手捂住额头。
这是……蒙汗药还是媚药?
江绾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全身都使不上力气来,迷蒙的眸光抬起,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单手称腮,如愿看见江绾倒下,而后坐过来,一只手不老实地抚摸着她的脸。
江绾心脏跳得很快,脑袋却很晕,颤巍巍地抬手想要拍开那只咸猪手,那人却又恶心地伸手握住,还作观赏状摩挲把玩。
江绾全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咬破舌尖,用疼痛唤醒理智和力气。
方法有点用,但不多,那点力气只勉强能让江绾甩开他的手,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间内其他地方躲避。
房间的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面前的男人如洪水猛兽般朝她走过来。
江绾的目光已经开始恍惚,即使紧闭着窗户,窗外的雷雨声也还是很大,男人上半身的衣料已经被扯开,大片胸膛暴露在她面前。
“阿绾姑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看看……”
男人开口说着一些求爱的话,江绾咬着牙没说话,想要把他推开,对方却借着药效揩油,还想把她的手往衣服的更深处摸。
……好恶心。
一片恍惚之间,面前的男人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一身赘肉,满脸鲜血。
是午夜梦回之时,每每都会将江绾吓醒的恐怖面容。
江绾尖叫一声,不知道从哪里硬挤出来的力气把他推开,白着脸跑到了餐桌边,疯了一般把桌上的东西全都往男人的身上砸过去。
男人被她这么抗拒的动作也弄得来了火,三两下躲过那些地面上的脏污碎片,冲到江绾面前把她压在窗边,一边恶毒的咒骂,一边撕扯着她的衣服试图用强。
他现在的这个样子更像小时候的那个人了。
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怨恨在此时被男人重新勾起,江绾恶狠狠地把他推开,也开始说些咒骂的话。
面前的男人已然变成了当初压在母亲身上那个男人的模样,江绾只恨现在手边没有锄头,不然自己绝对会再杀他一次。
被混杂在酒液之中的药效果很强,这才没过多久,江绾身上的力气就在时间的流逝下消失不见,男人再次压上来,挣扎之间,江绾不小心触碰到窗户的木栓。
紧闭着的窗户被压出一条细缝,狂风骤雨找到突破口,猛地将房间内的这扇窗户吹开,江绾险些就被风吹到窗外,差一点从三楼坠下。
男人最初也被外面几乎能将整个楼房都连根拔起的风雨吓到,但很快,极端天气带来的恐惧感就被他转化为某种兴致,他掐着江绾的脖压在大开的窗户边,邪笑着说着那些淫秽的话,还直接把手伸进江绾的衣领,试图触摸那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位置。
江绾红着脸伸手打过去,男人的脸被打得偏移半分,愤怒地鼓着眼睛就想要反手打回去,老天却都想帮她一样,狂风卷起一片从某栋房屋上拆下来的木板,直挺挺地拍在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被那股巨力拍得后退两步,鲜血从脸颊滑下,他身形不稳地晃了几下,然后就猛地失去意识,倒在一片狼藉之中,不知道是死是活。
风推着江绾往房间内吹,她好不容易才扯着窗帘站稳,却又在巨大的风声、雨声中听见了木头崩裂的吱呀声。
然后,打开了窗户的那边一大片墙体都被狂风无情撕裂,巨大的洞口外,落下的雨水和从河道中涌出来的河水朝他们的方向涌来。
“河道、河道溃堤了!洪水要来了!”
门外不知道是谁说了这门一句话,恐惧的人们顿时都从房间中走出来,连金银细软都没收拾就只顾着逃跑。
强力的风卷进房间中肆意作孽,江绾看见昏迷的男那个男人被风和雨的打在身上的触感弄醒,颤颤巍巍地起身朝她伸手,似乎想要她救自己。
他的身影因风而不稳,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大风吹走,江绾犹豫半秒,刚准备伸手,就有东西又从窗外飞来,擦着江绾的脸颊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脑袋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洞,晃悠两下后就没了气息。
江绾被面前的这一幕吓了一跳。
对方不是被她杀死,却是因她的犹豫而死。
江绾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心情,独自正面迎接风暴的房间中愣了一会,然后就听见了门外阿纾的声音。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啊!姐姐!”
走廊的形势十分混乱,江绾听见妹妹在走廊中摔了好几次,却又一次次忍着害怕逆着人群找她,江绾回国神来,艰难地挪动到门边,用力敲门让阿纾过来这边。
姐妹俩像是心有灵犀,很快,小小的阿纾找到这里,用力拉开门闩之后把江绾从房间里带了出来。
“姐姐!我们走!谢大人的人就在不远处转移居民!”
谢清辞之前来的时候和阿纾混了个脸熟,见她喜欢读书,还从家中托人送了不少诗书过来,阿纾对他的印象不错。
看着妹妹在此,江绾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消退不少,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跟在阿纾身后,等看见谢清辞的身影后才因体内的药效和体力不支晕死过去。
这场天灾之中,即使有谢清辞在从中不断调度资源、发起救援,却也因为破坏力巨大,死了许多人。
洪水在谢清辞的领导下没几日就缓缓褪去,露出被厚厚的一层淤泥压住的土地,还有洪水来临之前没来得及逃离的、百姓的尸体。
仍有余力的人自发开始帮忙收敛尸体,整理道路,搜寻剩余生还人员,江绾也在其列。
她跟在一位女医师身后做一些简单的一些治疗工作,偶尔也会带着阿纾一起,去帮忙照顾那些与家人失散的孩子。
谢清辞这段时间也在受灾居民聚集的区域住下,还特地让人去把自己府中的粮食、碗筷锅炉等这些居民百姓们使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只为能够让受灾的居民们过得更好一些。
大多数居民都是良善之辈,深知天灾不可预料,不能将家园被毁的原因硬扯到谢清辞身上,因此,对他的投身救灾、舍己为民的精神感动,自发为他写诗、记事,说淮扬水判谢大人必定是从天上派下来拯救他们度过劫难的神仙,居民们因为这个传闻,救灾的力度和热情水涨船高,众人齐心协力,很快,淤泥被清除,重新露出平坦的地面。
只可惜,物是人非,过去的房屋都被洪水推平,只余下一些光秃秃的地基。
毫无疑问,谢清辞确确实实是个顶好的官员。
江绾在救灾期间与谢清辞打过不少次照面,许多时候对方都奋斗在抗洪救灾的第一线,全然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架子和派头,脏活累活虽干得笨拙,却有种别样的真诚感。
出于感激和某种误会了对方的歉意,江绾和他一同救灾时经常会帮他带水、擦汗,不过和那次在水月楼的接触不同,隔在两人之间的那些东西短暂地消失了一段时间。
谢清辞最开始和她接触的时候还会脸红,结巴,目光不敢在她的身上看,但时间一久,他就不再害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目光时常停留在江绾身上。
像一只依赖主人的小狗。
江绾想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把自己给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摇摇头,自顾自否决了这个想法。
心里的那点奇怪的情愫也随之被她掐灭。
实地的救灾告一段落之后,江绾和谢清辞就没再密切联系,江绾以为是灾情后续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并没有想太多,直到……谢清辞的死讯传到她的耳边。
从江月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绾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谢清辞怎么可能会死呢?
明明前段时间两人分开的时候对方还好好的,除了受了些风寒面色苍白之外,还说等事情处理完之后会来找她,告诉她一个在心底埋藏许久的秘密。
那个时候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还在憧憬未来。
“也许就像民间传言的那样,谢大人是天上派下来帮助百姓渡过这次劫难的神仙,任务完成了,他也就要被天庭收回去了。”
江月叹一口气,摇摇头,“不然怎么就会这么巧,救灾时这么多百姓官员一并参与,最后就只有他一个人得了疫病,不到半个月就撒手人寰了呢?”
说起他时,江月叹一口气,然后又像是想到什么,带着几分怜惜地看向江绾。
“我知道你与谢大人之间……不过既然人已经离去,阿绾,你还是继续和阿纾留在水月楼吧。”
江绾:“……”
江绾沉默一会儿,点头:“嗯……我知道的。”
江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江月那儿离开的,想起骤然离世的谢清辞,江绾就总会不自觉地想到两人分别前最后的那句话。
他想要告诉自己的秘密是什么呢?
他当时的身体又病到了什么程度呢?
江绾恍惚地走到自己和妹妹暂住的小屋子,还未回神,面前就突然站了几个人,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
江绾心中警铃大作,最终直视着自己面前,看着比其他人地位要高一些的男人。
“江姑娘不必害怕,我们是谢家的人。”
男人嗓音沉静,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他看着江绾,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老爷和夫人想要见你一面,所以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了。”
江绾:“……”
江绾没有说话,但透过几人之间的空隙,她看见房间中正在和谢家女仆交谈中的阿纾。
“好,我跟你们走。不过……”江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请不要伤害我妹妹。”
为首的那个男人点头,几人甚至没放江绾进门和妹妹见一面,就把人带去了马车上。
在马车中颠簸了一段时间,几人就到达了谢清辞居住的府邸。
府邸门口停着几十辆气派的马车,想来是得到儿子病重后就抓紧时间赶来的谢家父母。
江绾被带进了府邸中,站在谢清辞的灵堂前,和首座上红着眼眶哭泣的谢家父母对视。
“你就是清辞心悦的那个姑娘吗?过来这里,再看看他吧。”
美妇人垂泪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江绾犹豫一番,还是走了过去,看棺材中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清辞生前写给我们的信里经常提起你。”
美妇人一边哭泣,这一边说着一些过去谢清辞和他们说过的事情。
谢清辞是两人膝下的唯一一个嫡子,自小就被他们当成珍宝捧在掌心长大,原本他们给谢清辞所规划的人生也不会来到扬城,而是留驻京城,施展抱负。
“清辞…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居然舍得就这么离我们而去…”
美妇人的哭声又起来了,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谢清辞小时候的事情,期待着想要将了无生息的男人唤醒。
可死人如何复生
她说再多也是徒劳。
江绾不甚忍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等谢母的嗓子哭哑了,眼泪也流净了,她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柔和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偏执和阴森。
“阿绾姑娘,清辞生前……还有最后一个未完成的愿望,你想听听吗?”
江绾被她刚才的那一眼吓了一跳,但转眼间,美妇人的神色又变成了最初的哀戚无害。
她心底有些不安,但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她还是点点头。
美妇人从衣袖内拿出一张手帕,递给江绾,“这手帕,应当是你的贴身之物吧?”
江绾接过,沉默一会儿后点头。
“是的话……就好。”
美妇人的嗓音带着几分飘渺,江绾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她想询问自己能不能离开,谢母却又拿出一封信,递给江绾。
江绾同样沉默着接过,然后被信封里的文字震撼。
谢清辞……他居然写信给了父母,要娶她为妻? !
信中,谢清辞的语气很是认真,他虽是父母自小娇惯着长大,性格却十分乖巧温和,要说此生为数不多的叛逆……大概也就主动请缨来此处当淮扬水判和求娶江绾这两件事。
“清辞,他真的很喜欢你。”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父开口,目光中也带着些探究和幽深。
“只是不知道,你配不配的上他的这份喜欢。”
江绾看着手中的信封,从两人的话中意会到什么,面色陡然发白。
“不…不要…”
她开口想要拒绝,对面的两人却齐齐忽视她的抗拒,直直问她:“吾儿这么喜欢你,你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他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想要和你成婚,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不如,你替我们下去照顾他……可以吗?”
两人之前柔和亲切的气质如水一般划开,江绾后退两步,却撞上门口守着的那些下人。
“生前不能长相守,死后但求共枕眠。”
美妇人的眼睛还含着泪,但看过来时却比鬼还要瘆人。
“阿绾,你会愿意下去陪他的,对吗?”
江绾:“……不、我,我不想……”
她再次开口,身后的下人却猛地伸手捂住了她拒绝的嘴。
那人用的力道不大,他们似乎并不像现在就杀她。
谢大人拍拍妻子的肩膀,脚步沉沉地朝她走来,“江绾……哦不,大女,你的父亲一直都在找你们。”
江绾挣扎的力度突然停住,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那位谢大人。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妹妹今年才九岁,对吗?要是你们的父亲找过来,你,还有你的妹妹,会怎么样?”
他垂眸,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却像刀子一样刀刀扎人心口。
“我们不会逼迫你,三天之后,再过来陪清辞走完最后的流程吧。”
抓着江绾的下人松手,可这次在两人面前,江绾却没了再次拒绝的力气。
带她过来的人又好声好气地把她请到马车上,送去的地方却不是两人暂居的小屋,而是水月楼暂时修建起来的两层小楼中。
水月楼的鸨母正笑呵呵地和穿着谢家统一服饰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江绾回来,脸上的笑容更大几分,而站在她身边的几位头牌却不约而同地露出担忧和不忍的神情。
阿纾站在江月身边,对大人之间的言语交锋半知半解,看见江绾回来,才哒哒哒跑过来,抱住江绾的腰身甜甜地说着些关心的话。
江绾与江月对视,确认了内心的猜测之后身体顿时凉了半截。
身前是阿纾担心的目光和声音,江绾不想她察觉出什么,连忙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江绾这次被带去了水月楼最大的一个房间,就像是给她和妹妹最后相处的时间一样,他们甚至还贴心地把妹妹安排在了她身边。
第一天,江绾纠结着要不要趁夜带着阿纾离开,但一出门,就看见院子内外看过来的眼睛,离开的念头被迫打消,转而思考其他脱身的办法。
第二天,江绾试图用蒙汗药迷晕后院看守着的人,强行带着阿纾离开,原本两人都已经跑出一段距离,谢家的人却还是追了上来。
他们装模做样地唤她少夫人,说他们知道江绾和谢清辞感情深厚,劝她不要冲动,即使谢清辞已死,他们也会依约举办她与谢清辞的婚礼,之后将她接到本家生活。
疯子…一群疯子!
她和谢清辞才没有什么感情!
即使曾经有那么一点点悸动,在这几日谢家人的围追堵截中也都被消磨大半,最后在她脑子里剩余的就只有浓郁粘稠的恐惧和厌恶。
她说过要保护妹妹直到长大的。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江绾的绝望没有人看见,百姓正沉溺于谢清辞离世的悲伤之中,听了谢家人的话还以为江绾真想不开,想要随他而去,还主动过来劝说,让她不要做傻事,只有活着才是最好的。
“姐姐,谢大人也不希望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
有年纪如阿纾一般大小的孩子牵着她的手指安慰。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想要为他去死!
江绾内心十分崩溃,很想把真相告诉给所有人听,但阿纾和这些孩子都在,她又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黑暗的事情。
而且,谢家人也在这里。
他们不会让自己开口的。
江绾绝望地被带回去那个房间,阿纾被他们随意找了个理由和她分开。
房间内多出了一身颜色血红、刺绣精美的嫁衣,各色复杂又精致的发钗整齐摆在梳妆台上,像是无言诉说着她的命运。
第三天,她不知道被谁迷晕,扔到了水月楼不远处的山林里。
……只有她一个人。
阿纾不在。
江绾下意识就想要回头去找阿纾,起身时衣袖里却掉落下几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江绾熟悉的,也有她不熟悉的。
是水月楼一些姑娘们写的,上面有写着一些地方的名字和她们值得信任的亲眷,告诉江绾让她随意选择一个方向离开,阿纾她们会争取留下来共同抚养。
而她,一定要抓紧时间离开。
看着这些熟悉的字迹和口吻,江绾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崩溃地坐在灌木丛中哭泣。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抓紧时间离开,水月楼的姑娘们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不可以辜负她们。
可是,她离开之后,她们又会怎么样呢?
谢家并非寻常人家,江绾那些发生在如此偏僻山村的事情都能被他们轻易查明,若自己真的离开,不仅是水月楼帮她的那些姑娘们,无辜的其他人也绝对会受到波及。
还有阿纾……
谢父那天和江绾说的话还因在她心上,她好怕……好怕那个曾是她父亲的男人被谢家找过去,然后带走阿纾。
她不想、不想妹妹和母亲一样,被那个男人如牲口一样送去……
江绾轻轻地哭着,心里摇摆不定时,却有几个农户正巧上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刚才进去水月楼的那男的是谁啊?看起来不像是有钱去消遣的啊……”
“傻子!人水月楼姑娘们都还没开始营业呢,消遣个屁啊!你刚才没听见吗?那人是来找女儿的!听说水月楼的阿绾姑娘就是他的女儿呢!”
“啊,那我晓得了。他是知道阿绾姑娘攀上谢家了,所以来吃绝户了是嘛?”
“反正我感觉是这样的,不过谢家应该不会任他胡闹,咱就别操那个心了……不过说起水月楼,你刚才看着那几个被押走的姑娘了吗?她们犯啥事了啊?”
“不晓得,我只听着什么杀人啥的……可能是她们洪水前杀了哪家权贵的少爷?然后这会儿被谢家查出来了?不太清楚。待会咱回去再问问其他人……”
农户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江绾的面色也越发苍白。
她很少有这么无措的时候。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权势和能力面前,她做的任何事情都无异于蚍蜉撼树。
江绾下定了决心,伸手把眼角的那些泪珠擦干净,然后猛地站起身,朝水月楼的方向跑。
赶在谢家人不耐烦之前,她推开了那扇门。
“我有几个要求,只要你们能够答应,我不会再逃跑。”
江绾面无表情地开口,直接走到谢家的那位管事面前,与他对视。
“少夫人请说。”
江绾深吸一口气,“第一,把她们都放了,卖身契,安置费……一个都不能少。我知道谢家可以做到。”
管事挑了挑眉,点头,“可以。还有吗?”
“第二,把那个男人杀了,永远都不可以出现在我妹妹面前,然后再多给一笔阿纾的抚养费,要能用到她及笄。”
“可以。”
“最后,在我出嫁之前……我希望阿纾可以被她们带走,离开扬城。”
最后的一个问题说是和管家提,其实更像是在和姑娘们说。
江绾走到江月身边,与她对视:“月姐姐,师傅……如果可以的话,阿纾之后就拜托你们了。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她。”
江月眼眶也红了几分,想直接骂她蠢笨,连逃都逃不开,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点头。
“会的,我会的。”
得到这句保证之后,江绾又看了眼其他姑娘,深吸一口气,认真朝她们一拜,之后就主动回到房间,关上门。
之后的事情江绾就不清楚了。
第二天,江绾换上嫁衣,坐在镜子前梳妆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尸体被谢家的下人提到了江绾面前。
男人浑身湿漉漉,应该是被淹死的。
江绾扯了扯唇角,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之后就继续用木梳梳头。
铜钗上绘着类似于符咒的图案,步摇下坠着的也是像是法器的铃铛,江绾讽刺地看着上面那些生怕她死后化成厉鬼来复仇的符咒,冷笑一声。
慢吞吞地把头梳完,穿着大红衣服的轿夫便拿着一根透着血腥味的红绳走了进来。
“姑娘,该上路了。”
他们把江绾从梳妆台前拉起,然后将细细的红绳缠绕在姜绾绛脖颈间,用力、收紧。
窒息感窜上脑门,江绾下意识挣扎,克制不住生理本能地屈膝下跪,试图以这种方式获得更多氧气……可惜,徒劳无功。
江绾眼角落下一滴泪,任命般松手,却在此刻突然看见应该早就离开许久的阿纾。
“你们这些坏人!快点放开我姐姐!”
阿纾看见房间里的画面时几近尖叫,生气地冲过来想要把江绾右侧的轿夫撞开,红着脸和眼睛叫她姐姐。
阿纾…快、快走…快跑…
江绾开始剧烈挣扎,指尖抓着红线试图开口,喉管却被红绳紧紧卡住,除了口型之外,没有一丝声音漏出。
阿纾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即使再懂事也很难克制情绪,哭声越来越大,江绾的心也跟着揪起。
她的哭声引来了门外守着的鸨母,看见阿纾在场她也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拖去门外。
但哭着的阿纾此时就像个精力旺盛的小牛犊,鸨母不仅拖不动,还反带进冷房间,与窒息憋得一脸通红的江绾对视。
她被吓到,抓住阿纾的手一松,挣扎着的阿纾一个脱手,不受控制地撞上房间的梳妆台。
女孩的哭闹声一下子停住,鲜血如同被锤烂的柿子汁顺着桌角流下来。
阿纾!
看见这场景的江绾目眦欲裂,挣扎的手一松,更强烈的窒息感和疼痛感席卷全身。
她猛地脱力,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去,但没想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活了过来。
她被放置在一个阵法中心。
喉咙是火辣辣的疼痛,上面似乎还有红绳挤压的恶感,江绾身上也没了什么力气,但她却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阿纾,她要去救阿纾。
阿纾流了好多血……姐姐如果不去救她的话,她会死的。
抱着最后的一个执念,江绾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艰难地扶着门框往外走。
她面前是一片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前路,便靠着自己的直觉向前。
然后行至半路,谢家的人堵了过来,硬生生把她拉回了灵堂里,那个阵法中央。
她被抓回来之后灵堂就点起了蜡烛,是红色的,烛身包着红纸,上面写了个奠字。
谢父谢母也穿着红衣,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绾。
江绾浑身完全使不上力气,于是就只能被人压着动作。
灵堂里还有个穿着红衣服的道士,站在一旁指挥着整场仪式的进行。
江绾被掐着脖子压在棺材边,耳边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让她记住自己夫婿如今的模样,到时候行至黄泉,找到他,陪伴他。
江绾很累,眼皮时不时就会闭上,他们就用手指粗鲁地撑开,等这个仪式结束之后,两根被烧红的银针直插眼球,江绾很痛,但声带受损,根本叫不出来。
银针戳眼,黄泉路暗不见天。
眼泪像珠子一样倾落而下,再之后,她嘴里被塞了一簇发丝,唇瓣被红线缝住。
红绳缝嘴,九幽府冤无处诉。
最后,一根迟钝的木质棺材钉被钉入她的心口,血液将嫁衣染红。
江绾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在绝望中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
她身侧是谢清辞冰冷的尸体。
江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头,雾蒙蒙的世界里,只有谢清辞的容貌无比清晰。
谢清辞。
她好恨你。
不过……她会记得你的。
江绾的意识逐渐离自己远去,但有一口怨气却堵在喉咙间,死死卡着不得出来。
都是你的错。
都是谢家的错。
她就算变成了鬼,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谢清辞……下一次,她一定亲手杀了你。
第204章
眼前是一片泛着微微黄色的雾气,身侧是一枝新生不久的小树。
江绾无措地坐在树边,看着几乎被所有雾气遮蔽的环境。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未来要去干什么?
夜里风声沙沙,没人能够回答她的疑惑。
她忘记了许多东西,除了江绾这个名字和脑海中让她去找一个人的声音之外,过去的记忆、恩怨全都像被人刻意封印在脑海中的一个旧匣子里,只差一把钥匙,那些过去就能重新回归到她脑海中。
但钥匙到底是什么呢?
新生的精怪气息平和,她看不清前路,尸骨又埋在那颗小树下,根本没办法离开,于是,对于那些过去,她想找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管是鬼魂和精怪都不会做梦,但江绾不一样。
也许是那些被刻意封在小匣子里的记忆太过深刻,即使她已经忘记了许多东西,那些记忆却还是会像眼前若有若无的雾气一样,时不时就出现在她的身边。
有的时候是一把琵琶,一个锄头,有的时候一场风雨,一片洪水,还有那一声总是会让她转身的姐姐。
幻觉中的女孩年纪时常会变,有的时候是哭泣着女童,有时候是满头鲜血的女孩,她们很多时候都在哭,哭着朝她扑来,哭着叫她姐姐,但也有很多时候,她就是了无生息地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鲜红的血液染红。
江绾每次都会忍不住朝她靠近,想要看清她的模样,但每次走近,她的脸要么就被雾气遮得看不清楚,要么整个身体就消散在面前,四周又恢复之前的静谧。
久而久之,江绾也就不再试着去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一直到她的身影被雾气吞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绾独自在这里待了许久,感受着小树扎根在她的尸骨中长大,将那些过去曾存在的痕迹彻底掏空、抹去,真正成为一棵树,一根木头。
直到某一天,有个脏兮兮的小家伙艰难地爬上山坡,被吓了一跳之后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来。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小男孩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脸颊脏兮兮,牵上江绾的手时暖呼呼的。
江绾因为他的称呼转头,看了一眼后却再也没办法挪开。
这个孩子能看见她,触碰到她?
而且,她能看清这个孩子的脸呢。
迟钝的脑袋久违地开始转动,男孩的特殊性让江绾意识到一件事——也许这个孩子就是打开那个匣子的钥匙。
江绾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因此对于男孩的回答她也回答得磕磕巴巴,几乎与人类的新生儿无异。
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耐心,但江绾面前的却不一样,他很认真地听江绾说话,时不时还会像小大人一样放慢语速教她。
哄着江绾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小男孩才说出自己的事情来。
男孩名唤陆执澜,是山下陆府的小少爷。
听说是因为他出生那个时候,扬城一连半月的暴雨恰好停歇,之后一连几日天晴,阻止了一场洪涝灾害的形成,家中认为此子身负天缘,能驭水执澜,于是就得了这么个名字。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啦,其实我本人不喜欢水来着。”
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小男孩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些忧愁:“总感觉水过去带走了我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最讨厌水了。”
“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一定要改一个名字!”
小男孩握拳如此说着,而江绾被他话中的一些关键词拉入迷茫,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小男孩发现江绾的出神,有些不开心地扯了扯她,用一些讨巧的话吸引江绾的注意。
一人一鬼之间的友谊就这么结交了下来。
在那之后,陆执澜经常会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到山坡上陪着江绾说话。
大多都是些有关学业上的东西,江绾听不太懂,于是就只能点点头,简单地回应。
但陆执澜终究只是小孩,奇怪的行踪很快就被家人发现,发现之后就是许久的禁足,没了这个小话痨,江绾的生活又恢复成了过去的无聊。
这样无聊的日子似乎又过了几年,再之后,长大了不少的陆执澜臭着脸又来到了山坡上,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你好狠心。”
身形抽条了不少的小少年埋怨开口,但还是十分不讲究地坐在江绾身边,“我被家里人关着读书这么久,你居然一次都没想着要来找我!我人都要读成傻子了!”
江绾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然后问:“为什么要找你?”
她语气中是最为深切的疑惑,陆执澜不开心地与她对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是我太天真了,我还以为我对你来说也是特殊的那个呢……”
他嘴里说着奇怪的话,江绾有些难以理解,便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像小时候那样,陆执澜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不少话,最后还一直缠着江绾点头,说什么不答应他的话就哭给她看。
江绾对他的哭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小时候,评价只有一个字——烦。
她不想听小孩的鬼哭狼嚎,便点了点头。
然后……她连鬼带树就被挖去了陆家,陆执澜的院子里。
一手泥巴的小少年满意地拍了拍手,点头:“对嘛,这样才对,这下姐姐就不会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江绾:“……”
江绾不理解他的脑回路,对自己莫名搬了个家的事情也没什么感觉,本着住在陆执澜身边也更好观察他的心态,安心的在院子里住了下来。
把她带回家之后,陆执澜反而没之前那么多话要说,很多时候他都是坐在房间内看书,偶尔才转过头看江绾一眼,发现人还乖乖坐在枝头后才满意点头,继续看书。
又过了几年,陆执澜长大成人,准备收拾行囊进京赶考,在出发之前,他突然和江绾要了一个愿望。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心愿,只有江绾姐姐你才可以完成,如果我这次考试上榜,姐姐可以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吗?”
少年出发时眼睛亮亮的,看着江绾一脸固执,那模样就像只要她不答应,自己就不准备出门的架势。
江绾:“……好。”
江绾不觉得陆执澜会提出什么过分的愿望,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在陆执澜身边待着的这几年江绾学着周围的人已经能够顺畅说话,脑海中也多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谢清辞。
他是谁?
紧闭着的记忆没有给她回答,但对于这个名字,江绾心底升起一些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她曾经把那种感觉描绘给陆执澜听,少年却皱了皱眉,不甚开心地扔下一个答案。
“是讨厌!是恨!”
陆执澜说起谎来也面不改色,谢清辞,一听就是个男人的名字,他才不会让江绾觉得这种感觉对她很重要呢!
江绾姐姐是他的!他都做好准备等高中功名,就按书里的办法去和江绾姐姐结婚了!
陆执澜很喜欢江绾,没有由来却十分坚持。
他之前偷偷去找过街上算命的先生,拿着自己和他费尽心思查到的、近百年前那个名唤江绾的女子的八字给他测算姻缘,算命先生却用那双盲眼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话。
“重逢非是鸳鸯配,前尘债主索命人。”
“这位公子,老朽见你前世也是有大功德之人,今日再此便多说两句——佳人已死,前尘往事本该一笔勾销,你的执念太重,总有一日会害了她和你自己。”
陆执澜皱了皱眉,把卦金放在算命先生面前,没说做什么就转身离开。
他才不信这些命运呢。
命运让他在这么小的时候就遇见江绾,不就是眷顾他,要他弥补前尘的那些遗憾吗?
陆执澜被家里娇惯久了,性子看似温和深处却也带着隐隐的独裁意味,专挑自己喜欢的话听。
他已经从书上找到了能够让江绾还阳的方法,也让人去了着手准备,等他高中归来,马上就可以开始准备婚礼。
陆执澜离开之后,江绾的日子还是简简单单地过。
但有些不同的是,在这期间之内陆执澜院子里多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样貌清丽,性格恬静,住的地方就在陆执澜院子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未出去过这里,平常的行动就是整理陆执澜的那些书,照顾照顾院子里的那些花草,而江绾作为院子中最大、开得最漂亮的桃花树,自然也得到了小姑娘最为细致的照顾。
院子太冷清,小姑娘经常会坐在桃花树下和江绾说话。
她说陆执澜是她的救命恩人,不仅帮她和妹妹摆脱了父亲那些债主的毒手,还为年幼的妹妹找了照顾她的下人,让她能够安心离开。
“不管陆公子要我的什么,哪怕是我的性命,我也愿意给。”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坚定,她停下捡拾花瓣的动作,看向空荡荡的书房,眼中有别样的情绪闪动。
江绾不知道她眼中是什么情感,但听了她的经历之后,有些共情地晃了晃身子,让更多干净的花瓣落在她面前。
脑海中又多了些东西,也许她的过去也和这个小姑娘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执澜的消息从京中传回来。
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府邸因为这个消息又活跃起来,陆执澜的院子虽还是没什么人会擅自闯进,但江绾能感觉到其他地方的喧嚣。
很吵。
江绾第一次觉得原来人多的地方会吵成这个样子。
院子里的小姑娘因为这么多人的来来往往也被发现,许多无端的为难都落在她身上,府内的、府外的,她们语言尖锐,手段恶毒,如果不是有江绾在,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时间一久,小姑娘也像是感受到什么,对那棵花树越发爱护,和她说话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江绾对她的喜欢很是受用,于是也晃了晃叶子以示回应。
但小姑娘最后还是死了。
陆执澜带着任命书回来的第一天,江绾就看见他叫着小姑娘进书房,两人只交谈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小姑娘就苍白着脸从里面跑出来,第二天,江绾就没再看见她从房间里走出来。
再然后,陆执澜找到了江绾,说出了自己出发前想要江绾帮忙实现的愿望。
他想江绾嫁给他,与他携手渡过百年,百年之后,江绾就可以回归自由。
“姐姐答应了我的,不可以食言。”
陆执澜从身后紧紧抱住江绾,语气委屈巴巴。
他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容器、仪式、婚房……只需要江绾点头,听他的话跟着他走,其他的都不用她担心。
江绾被他拉着去看了一眼他口中的容器,是之前一直在陪着她的那个女孩子。
小姑娘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江绾能感觉到她还活着,但奇怪的是,她的灵魂不知所踪,陆执澜拉着江绾摸了摸小姑娘的手,魂体和实体交叠。
——江绾可以使用这具躯体。
她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陆执澜。
“你杀了她?”
江绾语气冰冷,脑海中束缚着回忆的匣子因为面前这过分有既视感的画面而裂开一道小缝。
面前的薄雾被人伸手轻轻拨开,江绾有些难受。
但很快,陆执澜给了她一个让人更加难受的回答。
他摇摇头,开口:“不,是她自愿去死的。我只是和她说了我的愿望,希望她成全我们而已。”
成全……?
江绾的头更加痛了,她用力敲了敲鼓胀的脑袋,某些记忆即将从匣子里破土而出。
她想骂些什么,陆执澜却从她的动作和行为中意识到什么,嘴角的笑容变淡,消失,最后,江绾被强行推进小姑娘的身体里,昏迷了好一段时间。
再次睁开眼,陆府已经被陆执澜布置得红彤彤,江绾被关在房间中,只有一战铜质莲花形状的小灯放在桌上。
烛火微微摇晃,江绾从中看见许多人的影子,忍不住伸手去摸——手被烫出了一个水泡。
她真的又变成了人。
还真是……荒谬。
江绾心中嘲讽,没去管手指上鼓起的水泡,捂着脑袋趴在桌上。
耳边锣鼓喧天,尖锐的唢呐声把江绾从迷茫中吵醒,她睁开眼,却意外看见镜子中自己的模样。
好熟悉。
她上一世好像也是这样死去的。
江绾:“……”
脑海中绷紧着的那根弦猛地崩开,被紧紧关在匣子中的那些记忆也如发了疯的洪水一般冲垮将江绾的心智。
耳边有个声音如梦似幻,一直在喃喃着几个字。
你知道要怎么做
你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
是啊,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江绾了。
她现在是有选择的权力的。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乖巧地听着陆执澜……嗯,她的仇人,谢清辞的转世的话,穿上嫁衣,牵着那根红绸往外走。
走过熙熙攘攘的席间,长长的红色地毯,行至喜堂。
然后在陆执澜的亲朋好友面前,杀了他。
……
本丸。
床榻边的莲花灯像是被风吹动,小小的烛心忽明忽灭,守在床边的男人放开抓着的手,目光幽深地看向那盏灯。
“哦呀……姬君啊,终于舍得从梦里醒来了吗?”
三日月宗近扯了扯唇角,伸手摸了摸床边女人苍白的面容。
“这一次,你睡了很久呢。”
男人话音刚落,闪烁不定的烛心就猛地被吹灭,与此同时,托着烛心的莲花像是被外力攻击了一样爆开来,粘稠的灯油一滴滴落在木质的桌子上。
姜绾绛慢慢地睁开眼,目光不知道看着虚空的什么地方。
她似乎还沉浸在梦境之中,直到三日月宗近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她才从那股难言的悲伤中抽身。
“……三日月?”
姜绾绛牵着他的手坐起身,嗓音干哑。
“嗯,是我。”三日月宗近笑着开口,从桌边拿起一早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姜绾绛唇边,“姬君这次睡得太久,单长谷部一刃守着难免心力交瘁,所以大家便讨论着各自来守一段时间。”
“此决定是三日月做的,若姬君心觉不满,罚老爷爷便是。”
三日月宗近的态度里带着些控诉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姜绾绛察觉到某老爷爷的不开心,眨了眨眼,摇头。
“三日月是因为好心,没什么好罚的。”
她飞快地选择揭过这一页,听三日月宗近说本丸的近况。
“有几位道长给本丸发来了一些通讯请求,只等您醒来后处理。除了宝宝和本丸的大家都很像您之外,其余并无异常。”
“这个时间点宝宝应该由短刀们带在院子里玩儿,您要去看看吗?”
三日月拉着姜绾绛的手,用语言和目光诱惑道。
姜绾绛:“……去。”
她现在特别需要可爱的宝宝和小短刀们治愈心灵!
姜绾绛原本是想拉着三日月起身下楼的,但奈何对方动作更快,反手就把姜绾绛从床上挖出来抱在怀里,转身越过狼藉的桌面下楼。
两人第一个遇见的是来找三日月的今剑。
小短刀手里拿着的花散落一地,看着姜绾绛愣了一会儿,随后就是大力地扑过来。
“主人醒过来了!”
他这一嗓子唤来不少附近或喝茶,或玩耍锻炼的刀,姜绾绛身后跟着的小尾巴越来越长。
姜绾绛叹一口气,一边回应着大家的关心,一边好不容易找到在大号野餐垫上玩耍着的宝宝和短刀们。
“啊?啊!”
宝宝这段时间又长大了许多,看见姜绾绛也没觉得陌生,拼命跑过来一把抱着她的腿,然后开心地糊了她一脸口水。
嗯嗯啊啊地听了小家伙说了一通婴语之后,姜绾绛陪着小家伙玩了好一会儿,正想躺着偷个懒看小家伙们玩儿的时候,小道长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第一盏灯碎了,说明她并没有逃脱出命运的圈套,一切还是照原轨道进行。
姜绾绛看着对方发过来的那些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那已经是我当时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身为江绾,就算再给她一万次选择的机会,她大概率还是会把陆执澜这个祸害杀死。
对面似乎被她的回答吓到,久久没有回答。
姜绾绛也索性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本丸的天空发呆。
她这会儿倒是理解谢清辞说的那些话了。
如果按照正确的轨迹走下去,会有执念一直缠着江绾的,应该是叫做陆执澜的那缕幽魂而已。
只是在时间的洪流冲刷中,他已经忘却了自己最真实的名字,最后变成了江绾恨着的那个谢清辞。
姜绾绛在草地里翻了个身,忍不住叹一口气。
孽缘。
还真是孽缘。
百无聊赖地在本丸待了几天,小道长那边就来了人送第二盏灯。
连带着第二盏灯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两套比之前要更加复杂的传送符。
“一套正式使用,一套出了问题之后备用。”
小道士如是说,顺便还抱过姜绾绛怀里的小家伙用法术检查了一通她的身体。
“这个孩子不应当是此世之人,也不是此时之人,不宜在此处久待。”
之前姜绾绛提出的要把过去的自己交给道长们的请求算是被道长的这句话拒绝,她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继续听道长说话。
“我带着这孩子的一些东西回去交给师父,到时候找到了她该去的地方再同您联系。”
小道士取了一些孩子的血和头发,又妥善把第二盏莲花灯交给姜绾绛之后转身离开。
姜绾绛看着那两套传送符,想了想,也就直接把要带着小家伙一起回趟家的事情又说了一次,让刃们自己选出跟着她回家的几刃。
最后,七星剑,药研藤四郎,鹤丸国永,京极正宗站在了姜绾绛面前。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按照什么标准来选的刃。
怀里的小家伙扑腾着小手要往京极正宗的怀里钻,姜绾绛想了想,隐约猜到了京极正宗会跟过来的原因。
和本丸的刃转身告别,几人挑了个晚上的时间使用传送符,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达了她生活了许久的别苑之中。
看得出来上次传送失败那件事后道长们做了不少背调。
传送符有时间限制,几人大概就只能在此世待三天时间,姜绾绛想了想,从别苑里找出纸笔,简单写了一份拜帖之后让药研藤四郎送去姜家,准备隔天晚上再带着家眷去姜府拜访。
一朝在冥婚中失踪三年的五小姐突然回归还在夜晚送了拜帖过来,下人们很难不去怀疑是不是山间妖鬼作怪,呈给老爷夫人们手上时心里还泛着嘀咕,就听见上首的两位松了口气,吩咐着下人当晚开门迎接之后就回了房间准备着什么事情。
第二天,姜家的下人们就开始忙碌起来,采买的采买,收拾的收拾,直接整理出了十几箱子东西出来/
金银细软、衣衫首饰,还有五小姐房间里未来得及带去夫家的东西,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一边,只等它的主人回归之后带去别家。
夜晚,姜父和姜母坐在堂内等着,面上的表情带着期待和忐忑。
下人们也很是紧张,生怕那位常年住在别苑的病秧子五小姐是以鬼魂的形式回归,身子在等待之中还抖了许久,直到女人窈窕的、真实的身影走到面前,下人看见她身后的影子,心里才松了口气。
有影子,是人,不是鬼。
姜绾绛抱着孩子和七星剑走在前面,药研藤四郎则拉着鹤丸国永的手不让他走错方向,一直到府内有光的地方才松手。
“哈哈哈,主人的家也好气派呢。”
鹤丸国永小声开口,听着姜绾绛的指示落座在位置上。
茶水、点心整齐地摆在小桌上,药研藤四郎和京极正宗因为娇小的体型还给了特殊照顾,桌面上不仅多了一碗冰酥酪,身后还候着一名侍女服侍。
“小五,绛娘……真的是你!”
姜母一看见消失多年的女儿真切站在面前,眼眶一热,忍不住抓着她的肩膀看了又看,目光带着几分恍惚。
“像、真的是像,你和你娘……越来越像了。”
“不愧是母女,不愧是母女……”
姜母明明在看着姜绾绛,但在她说出那些话的瞬间,却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其他的人。
姜绾绛眸光动了动,但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轻声安慰了姜母一会儿,随后从七星剑怀里抱过宝宝,交到姜母的怀里。
“这是、这是绛娘的孩子吗?!”
姜母一看见宝宝就睁圆了眼,眼里的恍惚更甚,她一边笑一边看宝宝和姜绾绛,忍不住说:“果然是母女啊,看看小宝贝这眼睛、这鼻子……简直和绛娘小时候如出一辙。”
姜母的话里带着浓浓的感叹,忍不住伸手逗宝宝,然后又被宝宝的一些行为可爱到。
“这孩子与绛娘如此相像,倒是弥补了一些我们没见过绛娘婴幼儿时期的缺憾……你说是不是,夫君?”
姜母几句话就让姜绾绛验证了内心的那一番猜想,她脑中思索,没有直接说话,却没想,再一回神,姜父姜母的目光就黏在了她的身上。
……或者说,在她和两个成年刃之中开始打转,连带着两振小短刀也开始打量起来。
看两眼怀里的宝宝,然后又狐疑着和几振刀对视几眼,似乎是在认真找宝宝脸上他们容貌的痕迹。
姜绾绛:“……”
七星剑和鹤丸国永也就算了,但短刀们的体型……应该还不至于能沦落到被两人怀疑的程度吧?
姜绾绛扶额,忽视掉几刃投过来的目光,说:“孩子的生父事务繁忙,并未跟过来,这几位都是孩子的叔叔们——七星,鹤丸,药研还有京极。”
有姜绾绛的灵力作为媒介,几刃和姜父姜母的交流并没有障碍,乖巧地和姬君的父母打了个招呼之后,两拨人之间的话匣子就此打开。
大多数时间都是姜母在旁敲侧击着孩子生父的情况,姜绾绛作为女儿家家找到了良人现在不好意思说没关系,姜母可以待会回去私下问,但现在孩子父亲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场,他们作为丈母娘多问一些又没关系的。
于是,局势就此混乱。
要知道,本丸中虽说对姬君有想法的刃不少,但都只是停留在想法阶段,真让他们来形容的话……他们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可姜母问的那些问题实在是具体,众刃想了想,开始夹带私货地答起来。
孩子生父的名字被姜绾绛找了个理由藏住,说所做的事情需要保密,名字不可随意外泄。
这么说过后姜父姜母心里有了个底,于是问的也多是一些生活上的事情。
性格如何?习惯如何?是否有妾室?有的话又有几房,除了她怀里的宝宝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孩子……
等姜母在脑海中初步构建出一个女婿的形象出来时,天色已近夜半,姜母怀里的宝宝闭上眼已经熟睡,身侧的姜父也单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起来。
“母亲,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
姜绾绛站起身,走到姜母身边把宝宝抱过来,拉着她回房间休息。
姜母还有些问题想要询问几刃,但奈何身体实在是靠不住,只能依依不舍地拉着姜绾绛,说要她和自己睡在一起,她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姜绾绛没有拒绝,给了几刃一个眼神后就跟着姜母回了房间。
洗漱之后,姜母已经躺在床上睡了好一会儿,姜绾绛放轻动作靠近,却还是不小心把姜母吵醒,她睁开眼。
“绛娘,洗漱完了的话,就睡在娘身边吧。”
她身上的珠钗全被取下,微黄的烛光下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
姜绾绛还是第一次睡在母亲身边,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身子。
姜母撑着手肘看姜绾绛,身上的气质极其柔和。
“绛娘,你知道了对吗?”
她声音放得很轻,但姜绾绛却能意会到她话语中的意思。
姜绾绛抿了抿唇,伸手拍了拍难得抱在床上的小家伙,一会儿后点头:“……嗯。”
“我……不是娘亲生的,对吗?”
姜母哈哈地笑了笑,坐起身,伸手摸了摸姜绾绛的脑袋,“不愧是绛娘,就是聪明。”
“不过绛娘也不需要太忧心,即使你不是娘亲生的,却也被娘视作亲生。”
“倒是娘想要问你,这么多年都把你一个人放在别苑,你会不开心吗?”
姜绾绛抬头与她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如果是三年前,也许心里会有一点,不过现在……没有。”
因为她昨晚上看见了别苑处留下的阵法,是专门用来聚集灵力的,能够稳定怀中宝宝的情况。
换而言之……也就只有在那个别苑,姜绾绛才能顺利活到十六岁。
姜母直直地看着姜绾绛,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过一会儿后叹一口气,伸手又摸了摸姜绾绛的脑袋。
“娘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大概也就只有这么高。”
姜母在手上比了个高度,大概就是小孩子还是学走路的大小,“你娘……那个时候也和你现在差不多大,面色苍白,白天也不爱出门。”
“那个时候,你娘就带着你住在那个别苑。”
“十几年过去,我原本都快忘记了她的模样,却在看见你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你和你娘现在长得简直就一模一样。”
不仅是绛娘和她的亲生母亲,甚至连绛娘生的孩子,其实也十分像小时候的绛娘。
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姜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见姜绾绛还在认真听,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
“你娘当时也是一样,身边经常会有很多男人陪护着,像是什么大家氏族的金贵小姐,吃的穿的用的,还有身边陪着的那些人都是顶尖。”
“她是个顶顶好的人。”
说着说着,姜母就开始回忆。
“那个时候扬城还没有现在安宁,那时候当地最大的一个豪强一夜之间被残忍灭门,百姓人心惶惶,城外山贼肆虐,大开杀戒……”
姜母说了一段往事,但也许是时间流逝太久,她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于是最后听到姜绾绛耳边的就只剩下了故事的梗概。
大概就是世家小姐带着她强悍的侍卫们惩恶扬善,庇护一方的故事。
里面有些人的描述姜绾绛是越听越耳熟,什么拿着短刀武功高强的孩子,什么各色各样的头发,什么喜欢坐在院子边喝茶的几个青年……
越听姜绾绛越觉得耳熟,既视感越强。
姜母描述的这些……不会是她家的那些刃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姜绾绛心情复杂地问出了自己那位所谓亲生母亲的名字。
姜母呵呵地笑了笑,拉着姜绾绛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江绾,你的母亲叫做江绾,至于父亲嘛……”
姜母歪着脑袋想了想,许久都没有得出答案,“这个我倒不清楚,不过娘猜测,你的父亲应当是那些护卫中的其中一个……?”
姜绾绛:“……”
不,娘,你猜错了。
她应该是天生地养,没有爹妈的来着。
因为是她自己给自己重塑的肉身,装的心脏,给自己求来了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第205章
所以之后她还得回这个时空一次?
姜绾绛猜到了什么,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的沉默在姜母的眼中被看作了什么,女人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拉起被子轻轻躺下,越过宝宝伸手拍了拍姜绾绛的肩膀之后开口。
“过去的事情已经都过去了,你娘把你交给我们之后……就带着那些护卫们再也没有回来。”
她叹一口气,并没有直接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姜绾绛,而是话留半句,让她自己去领悟。
姜绾绛抿了抿唇,微微点头。
“算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姜母叹一口气,摇摇头,“这次回来会待几天,明天要和母亲一起去街上看看,买些东西吗?”
姜绾绛倒是想陪着母亲出门,但奈何……她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允许她出门。
“不了。”
姜绾绛慢慢摇头,“因为一些原因,我白天还是不太适合出门。”
姜母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娘知道。”
她不知道这个女儿这三年里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但她既然不想说,姜母也不会逼迫。
“那你的那些嫁妆,就由娘来办你操持了?”
姜绾绛点点头,伸手过去抱了抱姜母。
“辛苦娘了。”
那晚与姜母深入谈天过后,姜绾绛就带着宝宝和几刃直接在姜府住了几天。
时间差不多之后,姜绾绛拜别父母,认真地谢过这十多年他们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绛娘铭记于心,今日一别后,再见或许无期。”
姜绾绛叹一口气,之后便从衣袖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些福佑的物什交给他们,细细说过这些东西的功效之后才带着几人转身。
他们锚定的位置是别苑,因此这次回归本丸也是需要回到别苑中去。
路途中姜绾绛没怎么说话,抿着唇不知道想些什么,蜷缩在七星剑怀里的小家伙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十分安静地吃着手手,时不时嗯嗯呀呀地指一指看见的小花小草小灯笼。
这种场景一直持续到几人行至别苑,打开门,看见院子里摆放着的满满当当的行李为止。
干涩的眼眶涌上些许泪意,几滴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真是的,他们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这里的啊。”
姜绾绛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在原地深吸几口气后沉默地把东西放进衣袖里,最后看了一眼过去生活的地方之后使用了传送符。
耳边隐约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姜绾绛莫名睁开眼,随后身子神一歪,下意识抓住身侧鹤丸国永的衣袖,两人被一股力量牵引,莫名掉到了一座满是雾气的山林之中。
姜绾绛:“!!!”
鹤丸国永:“!!!主人!”
半空中,鹤丸国永最先反应过来,及时把要落到地上的姜绾绛搂在怀里,用身体当作了姜绾绛的缓冲肉垫。
“嘶……这个变故还真是吓到我了。”
鹤丸国永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面前浓厚的雾气和树干上缠着的红绳铜铃,目光难得发懵。
“唔…嘶,这里是哪里?”
有鹤丸国永做了缓冲,姜绾绛现在的情况还算不错,很快调整着起身,顺带把鹤丸国永也拉了起来。
“不知道。”
姜绾绛下意识否认,但看着面前的雾气和红线铜铃,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地开口。
“不过这个场景……总觉得有些眼熟呢。”
她眯了眯眼,撑着一旁的树干起身往周围看了看,“确实眼熟,我在哪里见到过呢……”
山中雾气深重,姜绾绛拉着鹤丸国永走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走出去,只能站在原地,皱着眉感受了一番其他人的情况。
……他们好像已经成功回本丸了。
好嘛,就只有他俩这儿出了问题——说不定出问题的只是她自己,鹤丸国永只是被无辜波及的。
姜绾绛:“……”
怎么听着更惨了。
姜绾绛无奈地把当前的情况告诉鹤丸,没想到对方眼中却满是惊喜。
“欸嘿~那不就是姬君和我的二人世界……哎哟!”
姜绾绛面无表情地敲了鹤丸国永一巴掌,“还有正事要做呢,别刷贫……”
姜绾绛话音未落,红绳上绑着的小铃铛就受到拉扯开始剧烈晃动,她手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嘘状,拉着鹤丸藏身在隐蔽处。
身着红嫁衣的身影缓缓从雾气中走出。
不知道是因为夜晚眼盲还是害怕,她前行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两人在这边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几小步路,甚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身体好差哦,就像是之前的主人一样。”
鹤丸国永眨了眨眼,转而看向身侧的女人。
女人目光恍惚,但很快,她意识到什么,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拿出衣袖里面的东西,按照回忆之中仔细清点了一番。
她拉着鹤丸国永小心翼翼地顺着红线来处走,然后,顺利在红线的起点处看见几箱嫁妆。
“我们把这些东西带走,然后跟上去。”
姜绾绛小声说,反手就牵着鹤丸国永的手往那个少女的身影处走过去。
天边的月亮很圆,山林中雾气渐起,模糊了此世与彼世界之间的边界。
姜绾绛拉着鹤丸国永的手,没过多久就跟上了少女,并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远远看着。
就像两条平行线的短暂相交,姜绾绛跟在她身后一边帮她把想要冲过去攻击少女的动物解决,一边用灵力牵引着铜铃摇晃,再然后,两界之间的屏障如泡泡被开了个口子——
姜绾绛和鹤丸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哦啊……?这里是……过去的本丸?”
鹤丸国永语气意外,即使现在看不到什么东西也忍不住跑到不远处左右到处看。
姜绾绛闻见空气中的暗堕气息,摸了摸下巴:“原来之前本丸的味道是这样的啊……那个时候我都没有感觉到呢。”
她都这么说了,就算是把那个少女的身份明牌,鹤丸国永看她一眼。
“对啊,如果没有主人你的话,我们都要魂体消散,回归本灵了呢。”
鹤丸国永也感叹一句,看着长长的山道问:“那我们要继续跟上去吗?”
姜绾绛沉默一会儿。
走到这里后,路途中就不会再有野兽或者其他危险生物的攻击,姜绾绛和鹤丸基本上就算任务完成,直接离开。
但看着少女慢悠悠往前晃的背影,她犹豫一番,还是拉着鹤丸国永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虽然知道你们不会对她做什么……但果然还是要看着人进去才能安心啊。”
姜绾绛小声说,但临了又想到这话又不信任刃之嫌疑,她连忙开口解释。
“不是不相信你们啊,只是我觉得还是得多看看,嗯,看看,仅此而已。”
鹤丸国永眨巴眨巴红色的大眼睛,目光幽怨地盯着她。
姜绾绛:“……”
她在这样的目光中默默移开眼睛,“好了,别看我了,我们偷偷溜进去。”
“你跟着……啊,算了,你在这里好好藏着,我自己跟上去。”
说罢,姜绾绛就准备起身离开,然后又被鹤拉住。
姜绾绛:“……”
“不可以走,不可以丢下鹤。”
鹤丸国永可怜巴巴。
“好吧,那我们慢慢挪上去。”
“好。”
鹤丸国永点头,姜绾绛牵着人慢慢往上走,然后就看着少女爬坡,一直到红绳牵着的本丸门口。
从第三视角看自己的过去感觉很奇怪。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视角,姜绾绛也更加直观地发现了自己过去疑惑着的事情。
比如说到底是谁接过的婚书。
再比如说,是谁当初趁乱舔了她一口。
——龟甲贞宗,你当时胆子还真是大啊!
鹤丸国永看着面前这故地重游的景象也点了点头,小声说:“那个时候的主人还很拘谨呢……看着就很好欺负。”
姜绾绛幽幽转头看他一眼。
所以鹤丸国永,这就是你总去吓她的理由?
鹤丸国永察觉到这目光,狡黠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很快,姜绾绛被刃迎进去,两人悄咪咪趴着墙头又看了好一会儿,就感觉到有外来客到访。
因为两人的气息本就与这座本丸同出一源,外来者并未察觉到异样,一直跑到两人面前,狐之助毛茸茸又慌张的身影才出现在他们面前。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这下……”
狐之助懊恼地喃喃着一些什么,姜绾绛看着衣袖里的那些东西,想了想,从身上取下了一些东西扔进那些嫁妆箱子里,让过去的自己能够安心,然后就拉着鹤丸国永跳到狐之助身后,扔下身上带着的那些嫁妆后使用备用的那套传送符离开。
“……诶?没有人诶?”
狐之助疑惑地挠了挠头,还真奇怪,明明刚才它面前都看到了影子呢,怎么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不放心地调动了本丸权限寻找可能的访客,却发现除了最开始那个新任审神者的气息之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它感觉错了?
狐疑惑,狐无助。
狐之助凑近那些东西闻了闻无奈,发现有审神者的味道之后安心收好,准备进门。
本丸大门打开,浑身近乎被暗堕气息染黑的刃目光幽幽地看它。
狐之助:“……”
“哈、哈哈,烛台切殿,晚上、晚上好哇……嗷!”
第206章
姜绾绛带着鹤丸国永平安从那个时空回来时,本丸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天。
虽然因为两人回家中途失踪的消息冲击到了不少,但众刃能隐约感觉到姜绾绛的状态,因而并没有过多慌张,平安等到了两人归来。
鹤丸国永一落地就挥着手溜到短刀们身后,嬉闹着把被围在中间的小家伙抢过来,惹得短刀们一阵不满,追着鹤丸国永满本丸跑。
当然,也有懂事一些的小家伙积极跑到姜绾绛身边,帮她倒水擦汗,姜绾绛也笑着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让他们给其他刃报平安后就转身回了房间,准备好好休息一会儿。
在那之后,姜绾绛把自己的发现和天一派小道长说了下,对方说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师父之后就让她继续历劫。
“师傅说他会尽快测算出坐标,届时你们把孩子送回去就行。”
“还有第三盏灯,我们道观会派人专门看守,到时候劳烦姑娘开个权限了。”
姜绾绛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良久,才发了一个好字过去。
她这次在本丸又待了一段时间,看着小家伙开始能站在垫子上摇摇晃晃地朝她迈出第一步后才打开第二盏灯。
第二盏灯的形状与第一盏很像,但这一盏颜色是偏血色的红,除了盛着烛台的花心聚拢之外,细长的花瓣张牙舞爪地卷曲着。
烛光下,那花瓣似乎还在随着灯光微微晃动。
疲倦感陡然袭来,姜绾绛深吸一口气,把灯放好后平躺在床上。
今日的近侍小狐丸伸手帮姜绾绛掖好被角,雪白的发丝微微落在她脸侧。
“主人,我们等着您回来。”
他朝她笑笑,稍稍有些尖锐的虎牙冒出尖尖,姜绾绛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朦胧,她迟钝地眨眨眼,轻声应道,
“……嗯。”
“小狐丸……?在梦里,我好像也记得你。”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沉入另一个世界中。
……
要行善积德,好好做鬼……呃,也可能是精怪。
可是,怎么样才可以算是行善积德,好好做妖呢?
绾绛坐在民间为她……据说是为她立的桃花庙里,坐在供桌旁了无意思地甩着脚。
此时已经入冬,距离那场异世之旅和遇见那两个道长已经过去了十余年之久,绾绛把他们的话记在心里,每每听见居民们的愿望时都是能帮则帮,不过……也许是桃花本身就代表了姻缘,绾绛这么多年过去,大多数解决的都是牵牵红线,拉拉姻缘的活儿。
而且,还总是把事情搞砸。
说起来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吧?
绾绛有些犹豫地戳了戳腮帮子,表情苦恼,之前那些刀刀前辈们可是和她说过的,两个人走在一起之前一定要仔细审查,不然就算是走到了一起也不幸福。
不幸福……应该就不能算是积德了吧?
所以,绾绛每次听见她们祈求自己帮忙牵线的时候,就会努力让她们知道对方从未在人前表现出的模样。
但事实证明……许多人都没办法接受未来伴侣的另一面。
绾绛以为这是在帮她们,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呢。
人类的心思还真是复杂。
绾绛坐在自己的泥塑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又一个撞见意中人脚踏几只船后反倒来骂她坏人姻缘的话,默默叹一口气。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绾绛开始怀疑起自己一直秉持的观念,撑着腮帮子看骂完之后心情好受了不少的女子转身离开,随后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不过人家肯在这种天特地跑过来说她一顿也挺诚心的。
绾绛觉得自己做的那些努力没有白费,至少没有让那个花花公子真把这个女孩子糟蹋了。
那女孩离开之后,寺庙中就又只剩下了绾绛一人。
月升日落,绾绛看着空荡荡的供堂发呆,正准备窝居回那棵桃花树,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闷闷的哭泣声却传过来。
她停下脚步,魂体轻盈地飘在半空,安静地等待去听那人的愿望。
“呜呜…乖女…你到底,到底跑去了哪里…”
妇人的声音直到走到绾绛面前才清晰了些,她看着对方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和瑟瑟发抖的身体,歪了歪脑袋,拂袖间让殿内的烛火烧的更旺了些。
妇人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个变化,只是捂着脸呜呜哭着,等哭够了,才抬起头,红着的眼眶失神地看向泥塑落在她面前的影子。
“桃花娘娘……?”
她虽不识得多少字,却也听过城中所传的流言,桃花坡上桃花庙,桃花庙中坐着桃花娘娘,是专门护佑扬城百姓的仙人,近些年来十分灵验。
妇人也是被当前的情况逼得没了办法,身子暖了些后,希望又在心底升起,她伸手用力一抹眼泪,噗通一下就跪在了泥塑面前。
“桃花娘娘…如果你真的能听见民妇的心愿,就请保佑我的孩子二妞…让她能够平安在这山里活下去…我会努力去找她的,让她一定要坚持住…”
说着说着,妇人又捂着脸呜呜哭起来,说自己不该为了那些柴火带她上山,不该为了多走几趟把二妞落在后头,一直到傍晚才意识到这件事…都是她的错,她不该…
女人的声音呜呜凄凄,绾绛听着她的愿望,想了想,觉得只是找人的话应该不算困难。
只是……她要找的那位二妞? 长什么样子呢?
她得去问问才行,趁着人还没有离开。
绾绛很快就下定决心,魂体飘进泥身之中,室内无风自动,泥塑上盖着的红布缓缓地飘起来。
“那位夫人,请留步。”
泥塑因她的存在而多了几分瓷器般清润的质感,她看着妇人睁圆了眼睛,清清嗓,问她一些二妞问题。
妇人一开始惊愕地想要直接离开,但很快,她就像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磕磕巴巴着把那些信息全都说了出来。
听见绾绛说会带着她女儿回去,她跪下连连磕头,一边哭一边还念叨着的什么娘娘保佑的话。
绾绛很少被人这么磕头,有些受宠若惊地把她扶起来,心里要把二妞带回去的念头更加浓烈。
外头风雪大,绾绛便想着帮人帮到底,问清楚妇人的家庭住址之后就抓着她的手肘,一转眼就来到了对方的家门口。
“你先回去吧,我去帮你找二妞。”
说到底绾绛现在使用的还是具泥身子,没办法在满是风雪的外头多待,把人送到后转身就又回了桃花庙,把泥塑还回去后飘着开始满山找妇人口中的二妞。
最后,绾绛在距离桃花坡的第三个山沟里找到了已经被冻得僵硬的小女孩。
小女孩肩头背着一大捆木柴,几乎要有她身子的一半宽,看着就很重。
绾绛在雪中飘到她身边,轻轻拂开她身上的雪。
“二妞?二妞?”
绾绛不常离开桃花庙周围,因此也并不知道二妞现在是什么情况,还试图把她叫醒。
但已经死掉的人怎么可能回应她呢?
绾绛疑惑地推了推她,已经僵硬的身体在覆着落雪的山坡上滚了两圈。
绾绛:“……”
“嗯?”
“阿绾姐姐,她已经死掉啦。”
也许是她动静太大,夜中出来的一个小妖怪从树上探出了头,挥动翅膀蹲在二妞的身体上看了看,然后说。
“这个小女孩鸟今天好像见过,一边在山里跑一边哭呢。”
绾绛眨了眨眼,飘到她们身边,“她死掉了……是什么意思?”
“啊?阿绾姐姐你在问鸟吗?”
小妖怪语气意外,但看着绾绛疑惑的表情,又想到什么,了悟道:“啊瞧我,差点忘了阿绾姐姐受了很重的伤,忘掉了好多东西。”
“死掉了就是……她的灵魂走了,壳子,也就是身体被留在了这里。过几天之后,这个壳子就会烂掉,变成土。这就是死掉了。”
鸟状的妖怪拍拍翅膀,说:“现在天冷,她可能烂的不会这么快,等过几天太阳出来,就会有很多鸟儿在她变成土之前来饱餐一顿。”
“今天冬天格外的冷,我看见好多小鸟都冻死了呢,好可怜的……对了,阿绾姐姐认识她吗?”
鸟妖都想着到时候要怎么瓜分这块肉了,余光却猛地看见姜绾绛不赞同的目光,嘴里的话却拐了个弯,讪讪问。
“认识的。”
绾绛点头,说:“今天我答应了她的母亲,说会带她回家……不过她现在,呃,死掉了,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绾绛语气有些苦恼,她抱膝蹲在二妞身边。
“没有把她带回去的话就是食言,食言就是骗人,会缺德的……道士和我说要做好事,答应了对方却没有做到,这是不是就是坏事呢?”
鸟妖被她说的这一句话绕的眼睛都开始冒圈圈。
“这个这个…呃…好像、好像是这么个理…”
鸟妖也苦着脸拍了拍翅膀,“那怎么办?阿绾姐姐不如把她的尸体带回去?毕竟你只保证了会找到她,没有答应说一定要活的吧?”
绾绛:“……”
她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鸟妖想了想,继续说,“而且,人死不能复生,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有用,更何况我们这些小妖怪呢。”
“她的身体都被冻硬了,就算阿绾姐姐你真的把她的魂找了回来,她也回不去呀。”
“要我说,姐姐你还不如自己钻进这个身体,然后替她陪在她娘身边几天……”
鸟妖的话让绾绛眼睛亮了亮,觉得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方案。
正好,她也想试试当人的感觉——说不定这样就可以更好地读懂人心,做好事呢?
说干就干。
绾绛和鸟妖一起想了个法子钻进二妞的尸体里,然后,绾绛操控着二妞僵硬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向前,朝妇人的家里走去。
人类死后的身体十分僵硬,比泥塑难操控多了。
绾绛心里觉得怪怪的,在鸟妖的陪伴下又一次从雪里站起身,叹一口气。
“怎么人类的灵魂用这具壳子就那么顺畅,我用就这么僵硬呢?”
鸟妖嘴角抽了抽,对这个忘记了许多东西之后就笨了不少的阿绾姐姐表示无语。
“因为他们是活人啊!你现在用的是死人的壳子啊!”
“阿绾姐姐之前也做过人的呢,那些记忆也都忘记了吗?”
鸟妖语气疑惑,绾绛僵硬地转头看它一眼,摇头,“都不记得了。”
鸟妖:“……好吧。”
“总之,你要能活动顺畅的话,还是要抢活人的壳子啦,不过……这种事情是坏妖才做的,阿绾姐姐之前就整治过几个不听话的小妖,所以…阿绾姐姐不要自己做错事哦!”
绾绛:“……”
难言的愤怒和被羞辱感从心底升起,绾绛咬了咬牙,回道:“我才不会这样做呢!”
鸟妖对绾绛这么大的态度感觉奇怪,话音一转:“其实话也不能说的太绝对啦。”
“如果是对方自愿让出壳子或者壳子里的魂刚走的话还是可以的……这片山里想要去试试当人的妖怪们多得很,只要是正当手段弄来的,阿绾姐姐之前也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啦。”
“……”
“小鸟,你别说话了,我听着心烦!”
第207章
绾绛在半夜时分终于操控着僵硬的身体走到妇人家门前。
妇人家中还有个地方亮着灯,绾绛睁着眼睛看了看,正准备直接翻上墙头进门,身侧还未离开的鸟妖却连忙用翅膀叫停了她,“不可以,阿绾姐姐,你这是擅闯民宅!”
绾绛:“……”
她疑惑地转头,“这个规矩也是之前的我定的吗?”
“……不是。”鸟妖愣了一下,随后说:“是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事情……总之,你直接进去很容易被打死的!我之前有同伴就不小心被人类打死了!人类很凶的。”
“好吧。”
绾绛妥协了,僵硬的身子从墙头跌下来,伸手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风雪之中,木门被敲响的声音带着些不真实之感,红着眼等在厨房守着热汤的妇人眼睛一亮,当即也不管这些异样跑出门,匆匆忙忙地来到家门前,打开门/
“二妞!你回来…了吗…?”
妇人的面色在看见女孩的面容时顿时吓得煞白,身形不稳直接往后倒去,下意识想要尖叫,却因为女孩熟悉的面容止住。
绾绛试探着张了张嘴,但被冻硬的喉管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她只能越过门扉,僵硬着手拉住雪地中捂着嘴的女人。
外面凉,别生病了。
绾绛用无光的眸子与女人对视,女人双眸猛地睁大,像是马上就要被吓死的表情,偏偏又挺着一口气,热泪直接就从眼眶中溢出来。
她猛地抱住绾绛,又哭又笑地拉着僵硬的尸体进屋。
尸体无法进食,绾绛便把妇人递过来的热汤推回去,示意让她去喝。
女人笑着接过,然后哭着喝下,之后就像过去一样给女儿擦脸、洗漱、换衣,久违地和女儿休息在了一起。
第二天,这家里的男人一觉睡醒,出门却没看见妻子做好的早餐,面色顿时变得凶恶起来。
“他爹的,那贱女人死哪儿去了?老子今儿个都要被饿死了!”
男人面色不善地开始大叫起来,挨个找过厨房、厕所……最后在柴房勉强为女儿收拾出的床上看见相拥着的妻子和女儿。
“…*的…两个贱种…”
他低声骂着什么,握着拳头跨进柴房,“喂,你们是猪吗,睡到现在还不起——”
他谩骂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双目瞪圆,看着床上悄无声息与他对视的女儿。
皮肤青紫,面容狰狞,脸颊上还带着些许块状的尸斑——这躺在床上的,分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男人被吓的不敢再说话,沉重的身子猛地后跌,疼痛唤醒了一丝丝理智,他面色苍白地指着床上的人。
“鬼、鬼啊——”
叫完之后,就逃也一样地跑出了柴房。
女人听见男人的尖叫声之后才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他已经发现二妞的秘密之后,面色苍白的起身,慌忙地推着绾绛想要把她藏起来。
可惜,那天村子里正好路过了一个道士,被男人带着回来,二妞的尸体连带着绾绛都被抓住。
……说抓住其实也不准确。
那道士确实有些功力,却并非恶人,在绾绛和他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就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了当前的情况,让她不要再继续附在二妞的身上吓人了。
可是她根本就没见过多少人啊。
绾绛挠挠头表示不理解,但还是操控着二妞的身体给妇人最后一个抱抱,随后跟着道士去了山里的一个地方聊天。
道士是北方人,因家乡被金兵屠戮后流离失所,游历各地,今天也是碰巧走到扬城,遇见绾绛的这桩事儿。
“这天底下,像你这么……单纯又敞亮的鬼也不多了。”
道士看着绾绛叹气,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现在这个世道乱得很,人吃人,人杀人,人变成鬼之后还报不了仇,杀不了仇人……你说讽刺不讽刺?”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身上的气质变得阴沉,目光也阴翳几分。
“有的时候,我倒是希望那些无辜被虐杀的百姓们可以变成像你这样……可以附身在他人尸体中,拿起刀为自己报仇,可惜……”
他冷笑一声,摇摇头。
可惜,大多数普通人人死如灯灭,能因冤屈停留在这世间的少之又少,单靠那些冤魂……远远没有到达能让他们为自己报仇的程度。
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个能可供他驱使的冤魂,偏偏又是个傻的。
利用傻子作恶不是他的风格,况且……他也不想变成另一种形式的金人。
“唉。”
道士长叹一声,突然张开手,闭眼倒在冰凉凉的雪中。
“果然还是没办法狠下心当坏人啊,到时候死了肯定会被祖师爷打的。”
绾绛没太听清楚他说这话的原因,歪了歪脑袋,思考一会儿后主动问他在苦恼什么。
“……这片区域居民们的愿望我都能听见,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道士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不用。我的愿望很恶毒的,你帮我可是容易染上怨气的,为了你自己的修行着想,我就不说了。”
言罢,他又叹了一口气。
绾绛:“……”
绾绛安静下来,看着道士像是人生阅历丰富的模样,想了想,把自己这么久的疑惑问了出来。
“……总感觉怎么做人类都不满意,他们还真是复杂。”
“道长,我要怎么才可以读懂他们的心思呢?”
绾绛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给自己回答。
“要读懂人类的心思?很简单啊,你也去当一回人呗。”
道士不假思索地回答,但答完之后又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她:“我看你的道行,不像是没当过人的啊,你不记得当人是什么感觉了吗?”
绾绛沉默一瞬,点头,“因为一些事情,我忘掉了很多东西。”
“我有的时候总会觉得,如果我能记起过去的那些事情的话,说不定就能更好的帮助其他人,可惜……”
可惜她找不回来那些记忆。
“唉。”
绾绛也学着道士的模样叹气。
一人一鬼安静地在一起待了一会儿,风声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道士幽幽开口。
“那你现在,想要成为人感受一下吗?”
绾绛被他的声音惊醒,转头与他对视:“想是想,不过……你要我去抢其他人的身体吗?”
她语气犹豫,“那是很不道德的事情,我们妖怪不可以这样做的。”
“哈哈哈,当然,我当然不会做这种坏事,只是我从扬城走过来的时候,恰巧也遇见了一户刚死女儿的家庭,小道不忍一个家庭就此支离破碎,正巧,你也有这样的需求。”
“趁那家人的女儿尚在停灵,你要借她的身躯重新体验一番人世吗?”
道士的语气平淡,听在绾绛耳朵里却带着几分诱惑。
成为人,重新体验人世的感觉。
好诱鬼……
绾绛答应了道士的要求,去桃花庙附近给其他小妖怪留下了一些讯息之后就准备跟着道士离开。
“桃花赐缘江绾娘娘尊座……江绾,这是你过去的名字吗?”
道士站在大殿中间,低垂着眸看殿内的陈设,小声读江绾的生平。
绾绛留好标记之后走过来,点头应道:“是吧。”
“我的力量有一部分就源自于它。”
道士点点头,夸了一句:“能专门让扬城人民立庙供奉,你过去很厉害呢,一定做了很多有利于人民的事情。”
“是吗……?”
绾绛犹豫着点了点头,思考一会儿之后还是开口:“其实我觉得,也不一定是像你说的那样……至少我的直觉告诉我,过去对我而言并不算友好。”
也许是道士之前的种种行为让绾绛放了心,她也索性不隐瞒,“其实我总觉得,我有一个必须要杀的人。他过去也许是辜负了我,也许是杀了我……所以,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道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你的事情做好了吗?”
一会儿后,他开口。
绾绛点头,“可以了!我走之后会有一些小妖怪来帮我看庙的。”
“好。那你跟着我进城吧。”
道士把江绾的名字记在心里,转身带着绾绛去了死了女儿的那一家里。
绾绛被留在灵堂观察棺材了无生息的女孩吗,道士则和女孩的父母在一个房间里聊天。
没一会儿,女孩的父母感激涕零地从房间里出来,连声对道士说感谢。
绾绛之后也没和道士多说什么,之后就是被道士摁着走各种各样的程序和仪式,迷迷糊糊着闭眼又睁开,她就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这个女孩儿的母亲看见她起身,目光一亮,连忙扑过来把她抱住。
“绛娘!你醒了…呜呜,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绾绛有些无措地看向不远处和女孩儿父亲交谈的道士,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主动走过来,和绾绛以及这具身体的母亲说着当前的情况。
安抚好女孩儿的父母之后,道士走过来,询问要不要帮她把作为鬼的记忆暂时封印起来。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你蜷缩在这具身体之中对身体已经造成了很大的负担,要是一个不小心法力暴走的话……这句身体很可能会直接炸开哦。”
道士描绘了一番那样的场面,绾绛抿了抿唇,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你帮我封印住吧,反正等百年之后,这具身躯作土,我还能记住现在的这种感觉。”
绾绛乐观开口,“我相信,那个时候我一定就知道怎么去给人实现愿望了!”
道士被她的话逗笑,“那就提前祝你成功了。”
说完,他伸手结印,又给绾绛喂了些不知名的符灰药水,再然后,在绾绛闭眼之前说:“别担心,我每隔两年会回来看你一次的。”
绾绛迷迷糊糊着点头,也不知道自己胡乱应了些什么。
再然后,她似乎是发了一场高烧,忘记了许多东西。
第208章
迷途未返,天道循环不止;择善固执,劫尽自见真章。
绾绛很久很久之后,才懂得这个道理。
命运像是一只大手,总是爱设置相同的情景,逼着你做出选择。
绛娘下次睁眼是在一个充满药香的房间中。
屏风外,男人和女人的对话声隐隐传到耳边,绛娘看着淡绿色的纱幔眨了眨眼,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身,目光迷茫。
她是谁……?
她要去哪里?
绛娘迷茫地低头看了看小小的双手,犹豫一番,最后决定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屏风外。
正在交谈着的两人察觉到室内的动静,一转身,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就站在了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他。
女人看见她眼眶顿时红了一片,而身着淡灰道袍的男人则朝她点了点头。
绛娘:“……”
他是谁?
绛娘心中疑惑,自称为是她母亲的女人却走了过来,又哭又笑地揽住她,说着一些她过去经历过脑海中却没有一丝印象的过去。
绛娘几乎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迷迷糊糊的就点了头,晕晕乎乎地被推到男人的面前。
男人蹲下身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成为人的体验难得,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最后,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发,“加油吧。”
绛娘眨眨眼,虽然还有些理解不了他说的话。但还是点头,认真应下。
男人在家里住了几天,观察绛娘的情况还算稳定之后才告辞离开,往北边赶去。
“绛娘年幼,又从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体弱不可避免,再加上记忆几乎空白,现世许多常识她都不甚清楚,接下来的时间内还希望你们多加看护教导。”
离开前,男人和绛娘的父母叮嘱,两人感激涕零地应下,目送男人离开。
于是,绛娘就这么在苏家住了下来。
事实证明,男人说的确实没错,脑袋空空的她和同龄人比起来迟钝许多,虽然在家人们十分爱护,但在同龄人之间不可避免的会遭受一些排挤和不公。
“哈哈!我们快点走,不要让那个笨蛋病秧子追上…她好笨,不喜欢和她玩!”
“就是就是,上次让她帮我们圆谎都不行,真是根木头,不想和她玩!我们赶紧走!”
“诶等等…反正那个病秧子笨的要死,我们不如…”
坏点子在一群不知善恶的孩子之间开始流窜,原本跑远了不想和绛娘玩的男孩女孩们突然停下脚步,嬉笑着转过身,一部分人朝绛娘靠近,另外一部分人远远跑到家中,拿了些什么东西跑远。
绛娘听不懂孩子们口中尖锐的嘲讽,但有人愿意陪她玩她就很开心,于是,很快,她就被恶趣味的孩子们哄到了陷阱旁边,傻乎乎的直接踩进了孩子们坏心思地挖出来的深坑里。
那些调皮的孩子比绛娘都要高不少,因此挖出来的坑也更深,绛娘被坠落时的痛感冲的眼前一片花白,等反应过来时,耳边就是那些人毫不掩饰的嘲笑和讽刺。
“你看,她真的蠢得要死!”
“是啊是啊,这么大个坑都看不见……这下咱们可以安心去山上玩儿了!”
“走吧走吧,我们别管她了,我还想去山上摘桃花呢!”
孩童们的冰冷的笑声越来越远,话题也从绛娘身上转移到玩的东西上。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绛娘还在他们恶作剧般挖出来的坑里。
而且以她的身高和体质,根本不具备独自脱困的能力。
绛娘捂着脑袋站在土坑中叫了几声,除了自己的声音之外没有一个人回应。
后脑鼓起一个大包发出阵阵疼痛,绛娘额角流下冷汗,知道没有人在附近能救她之后就尝试自己爬上去。
她对疼痛的感知不甚敏锐,于是,她几次从湿润的土坡上爬上又摔下,一直到脑袋昏昏沉沉,视线被一片黑色覆盖,她都没能等到救援。
再睁眼,土坑上的天空已然变黑,几颗星星忽明忽暗,绛娘还是没有被找到。
她无措地抿了抿唇,不太敢继续攀爬。便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坑内唯一照的到月光的位置发呆。
时间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绛娘的衣服染上寒气,开始瑟瑟发抖。
“爹爹,娘亲……你们在哪?”
绛娘有些想你们了。
绛娘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眼睛,眼眶霎时间变得通红,之后就是大颗大颗因为疼痛或是伤心而落下的泪珠。
泪水朦胧了视线,绛娘哭了好一会儿,然后就突然发现头顶仅剩下的一小片月光也被遮挡住。
她抽抽鼻子抬头,一个人站在坑边,正探着脑袋看她。
对方逆着余光低头,影子很大很长,绛娘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然后害怕地往身后继续缩。
“诶?吓到了你了吗,不好意思啊。”
小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歉之后就让绛娘让出一个位置,干脆利落地跳下去。
“你是苏绛吗?好多人都在附近找你呢。”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沙,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某种小奶狗。
绛娘眨了眨眼,有些迟钝地开口:“找我?”
“对啊。现在都快要子时了,你还没回家,把大家都吓到了。”
小少年看着绛娘说,然后笑了笑:“不过现在我找到你啦,他们就不用担心了。”
他乐呵呵地笑着,“不过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呢,本来我也是随便找的一个方向,没想到捡东西的时候,在坑里正好看见了你……对了,我叫陆执,是最近刚搬来的,就住在你家隔壁的隔壁。”
陆执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看着绛娘迷茫的目光敲了敲脑袋。
“算了,现在说这些你估计记不住……我还是先把你带上去吧。”
他蹲下身,示意绛娘靠过来,然后揽着她的大腿一使劲,绛娘的半边身子就探出了坑外,绛娘咬着牙慢慢爬上来,刚想转身,就见一个身影咻得一下跳上来,站得什至比绛娘都还要稳。
绛娘:“……”
绛娘有些羡慕地仰头看他,却没想,对方眨了眨眼,脸突然红起来,“那个……刚才不是故意碰到你的啦,只有我们两个的情况下只能这样起来啊。”
他沉默一会,目光时不时看向绛娘,然后在她疑惑回看的时候猛地拉开,最后,他低着头踹脚边长着的那颗小草,小声说:
“……如果、如果你实在介意的话,我、我也会负责的!”
绛娘:“……”
什么负责不负责的,她听不懂。
绛娘因为他这一句话回过神来,站起身,“听不懂,我要回家了。”
“啊?”陆执脸都还红着呢,就见一身灰扑扑的女孩拍拍屁股直接离开,“你刚才没生气嘛?那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不要不好意思,我真的会负责的!”
陆执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
绛娘对此倒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还觉得有些新奇,所以就算没怎么给他回应,却也没主动打断,直到她扑回母亲的怀里,在女人怀中听话地和陆执说谢谢和再见。
“谢谢陆执哥哥,哥哥再见。”
绛娘说完这些话后,陆执脸不知为什么又红了几分,直到站在他身侧的父亲猛地一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连连挥手。
“没事、没事的!绛娘…妹妹不用道谢…嘿嘿嘿~”
绛娘疑惑地看了看他,没再多说什么。
绛娘在苏母的怀中被抱走,陆执怔怔地往几人离开的方向还看了好一会儿。
“啪!”
后脑被人打了一下,陆执吃痛地哎哟一声,愤愤看向出手的亲爹。
“臭小子!你那是什么眼神?!”
亲爹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眼珠子都要黏在人家小姑娘身上了,怎么,你这就看上人家了?”
陆执瞪了他一眼,却诡异地没有反驳亲爹奚落的这些话。
亲爹挑了挑眉,眯了眯眼,“不会吧,真被我说中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陆执和绛娘离开的方向来回看,努力思考了一番两人之间的可能性。
“差距是有点大,但也不是不可能…”
陆爹小声嘀咕,耳尖的陆执却悄悄转过身,凑过去认真听。
“如果陆执这个小子肯入赘的话,说不定亲家公亲家母就会同意呢…不过这对陆执那个高自尊的小屁孩来说是不是接受不了啊…”
陆执:“……”
他无语地踢了他爹一脚,翻了个白眼之后转身离开,“老爹,我看你是困傻了。”
陆爹:“……啧,臭小子!”
陆爹当即脱下一只鞋跟上去,“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明天你给我多站桩一个时辰!”
绛娘那天回去之后又病了一小段时间,不过,这次病中没有之前那么无聊。
因为经常会有一个人来看她,还总是会带些新鲜玩意儿。
有的时候是正当时令的花,有的时候是小吃街买的一根糖葫芦,有的时候是他自己用稻草编的小狗小兔子。
陆执就像只精力十分旺盛的小狗,把她的院子当成了小家,每次一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一时间就是衔过来给她看,让她也摸摸玩玩。
最开始绛娘还觉得有些不适应,陆执一来脑袋就开始嗡嗡作响,但很快,她就被陆执带来的那些新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一亮又一亮。
两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陆执也慢慢和绛娘说了许多有关他和父亲的事情。
陆执是和父亲一同逃难过来的,他最初的家乡被金人攻陷,过去的很多亲人朋友要么被杀害,要么就和他们一样逃难到四方,他们还算是幸运的,兜兜转转来到安宁的扬城落下脚,还受到了本地许多人的帮助。
“如果金人没有打下来的话,我应该会一直住在扬城。”
陆执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她,笑着说,“其实就算他们打下来了绛娘妹妹也不用担心啦,我一直都在学武,到时候一定会努力保护大家的!”
绛娘彼时坐在回廊的荫处犯困,听着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好呀好呀,那陆执哥哥以后就是扬城的大英雄了。”
“嘿嘿~其实也还好啦。”陆执被绛娘的话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说:“战争是很残酷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它不要爆发。”
想到逃难这一路上看见的情景,陆执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编到一半的东西,小跑着到绛娘身边,拉住她的衣袖。
“绛娘妹妹,马上就要到三月三了,你那天有时间吗?可以出门吗?”
陆执眼睛亮亮地看她,清俊的脸上还带着期待和认真,“我听说扬城不远处有个桃花坡,那坡上有一座桃花娘娘的庙特别灵验,咱们一块去求个签呗。”
他朝绛娘眨眨眼,似乎生怕绛娘不答应,还十分小女儿家地拉着绛娘的衣袖晃了晃:“绛娘~绛娘妹妹…求求你了,我真的想去~你就当陪陪我嘛~”
陆执夹着嗓音撒娇,绛娘被他的嗓音吵醒,忍不住转头。
“可是我们两个都还小,父母不可能让我们单独出去的。”
三月三那天人多的要命,绛娘才不想要出去外面人挤人。
“说、说的也是。”陆执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但没过多久,他就反应过来,“不对,我不小了啊!”
“我都十三了,明年就可以报名参军了呢!”
他眼神又一亮,看着绛娘说:“绛娘妹妹也有十岁了,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被其他小孩欺负啦,如果他们现在还敢欺负你的话,我就偷偷去打他们一顿!”
绛娘:“……”
“求求你啦~我真的很想要和你一起去桃花庙!”
陆执眨巴眨巴眼睛,大有绛娘不答应他他就不罢休的意思。
绛娘沉默着与他对视。
陆执:“……”
绛娘:“……”
“……算了。去就去,你和我父母说哦。”
“好耶!”
陆执当即松开绛娘的衣袖,嘿嘿笑着离开,连桌上编到一半的小马都没能顾上,直接去了前厅找苏母。
绛娘在身后看着他欢脱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我家还是他家,怎么感觉陆执哥哥比我都还要熟练……”
她小声抱怨一句,心中却不甚在意,继续趴在回廊的栏杆上犯困。
第209章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个词用来形容绛娘和陆执完美无缺。
从七岁一直到及笄,不管绛娘有没有出门,附近几步路必定有陆执所在,有时候是笑眯眯地靠过来,有时候是站在某个阴暗处默默观察。
在外人看来,苏家绛娘与陆家阿执已然是众人所见中板上钉钉的一对,等绛娘及笄之后,问过双方意愿之后便可订婚,之后就是择个良辰吉日成婚,美满至极。
如果战争没有那么快到来的话,陆执也是像上面那么想的。
甚至他已经开始在构想要如何和迟钝的绛娘提及这件事,如何向绛娘的父母表明决心,如何让绛娘真正接受他,和他长久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
“天灾人祸一并临头,当权者昏庸无道,金人又不知道从哪找到了能人异士,在战场上也能搅动风云,战士死伤无数……”
又是一次三年之约,当年的道士青丝已经变为白发,眉眼间印着深深的皱纹,看着就如大限将至一般。
绛娘赶来时恰好听见这一句话,皱了皱眉,犹疑着是否应该直接进去。
但她隐藏的方式显然不太对,会客厅内的几人一抬眼就看见她落在门边的裙摆,开口叫她进来。
“叔叔,好久不见。”
绛娘朝道士笑了笑,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又安分地听他们说话。
道士看着她的时候恍惚一瞬,但很快,他就低下头笑了笑:“确实许久未见了,绛娘近几年有经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不如说给我听听呢?”
“唔,有趣的事情……其实也还好啦。自从陆执哥哥参军离开之后,日子就单调了不少。”
绛娘体弱不爱出门,因此生活也颇为单调,大多数时候都是等着陆执带着些东西来找她,两人在院子里说说话,绛娘看陆执练练剑什么的。
不过这种平淡却有趣的日子在陆执离开之后就消失了,绛娘虽说心底觉得有些落差,但还没到影响自己生活的地步。
“陆执……那小子啊,确实有想法。”
道士上次来的时候也见过陆执一面,点点头,说:“听说他在军中能力也算是出众的那一档,还混出了不小名头呢。”
道士近些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对朝廷内外,国家局势这些了解颇深,之前还询问过绛娘要不要跟着他一起去北方看看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可惜绛娘的身体经不起长途奔波,便只能拒绝。
“绛娘这么关心陆执那小子?你们之间的婚事是已经定下来了吗?”
道士想起之前陆执看着绛娘的眼神,有些好奇地询问。
绛娘脸热了热,目光默默移向他处,说:“……此时还没有定论呢。”
“陆执哥哥上次离开的时候确实有和我提过一嘴,但也只是口头承诺罢了。变动颇多,绛娘……也不曾真正把那些些话当真。”
绛娘嘴上说着否认的话,心神却忍不住飘回陆执离开前的情景……
“绛娘!绛娘!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当上了大将军,我就风风光光地回来娶你!”
夜色如霜,绛娘无措地坐在美人榻边,看着半跪在她面前抱着她腰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陆执。
绛娘不是第一次看陆执哭,但哭得这么难看……还是第一回 。
她洗漱新换上的睡裙都被他脏兮兮的眼泪染湿一块,那人偏偏还没有一点自觉,等眼泪挡住他向绛娘诉衷肠的视线了,他就顺手低头一擦,红彤彤的眼睛又抬头看她。
“……我很厉害的!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绛娘妹妹你别急着出嫁呜呜呜……就当我求你了!”
也不知道这人脑子又幻想了什么,哭声越来越大,眼见着绛娘干净的睡裙就要阵亡,再平淡的人面色也忍不住扭曲,绛娘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忍不住踩着他的胸口把他踹开。
“不会嫁不会嫁,别念了,吵得我头疼。”
绛娘嫌弃地开口,拧着眉看自己乱糟糟的裙子,“再哭的话我就叫人过来把你赶出去了。”
陆执:“……”
“不行!”
陆执听到她这一句终于从懵圈中清醒过来,连忙开口,然后膝行两步又抱住了她的大腿开始哭,哭自己对绛娘的爱护之心、钦慕之情,哭即将要到来的离别之苦。
绛娘:“……”
狗皮膏药!
绛娘被他这行为弄得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直接叫人把他扔出去才好,但偏偏每次一低头,对上眼睛肿的像核桃的陆执,笑意就压过了恼意。
他哭得好丑。
但此时显然不是嘲笑的好时机,绛娘只能转头,闭着眼把人的脑袋推开,“不扔不扔,不过陆执哥哥,你来这里到底是找我干什么的?”
“就只是这样……干嚎一顿吗?”
陆执仰着头眨巴眨巴眼,突然伸手一抹眼泪,说:“当然不是,我是来求绛娘一件事情的。”
“就是刚才你哭着说得那件事?不要嫁给其他人?”
绛娘狐疑地说,得到的确实陆执的一个笑容和摇头:“不是,是其他的。”
“?”绛娘歪了歪脑袋,“其他的什么?”
“离开前绛娘可以亲我一口吗?”
陆执十分厚脸皮的开口,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这里要一口,这里要一口……哎哟!”
面色铁青的绛娘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闭嘴!”绛娘咬咬牙,一脚把人踹开,“所以你是来找我耍流氓的?”
陆执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眼泪又直接从眼眶中流了出来,“呜呜呜,绛娘…绛娘妹妹…”
绛娘:“……”
最后绛娘还是红着脸亲了他脸颊几口,陆执红着脸捂着脸颊,最后又拿了几张手绢离开。
离开前还嘿嘿笑着承诺说自己一定会好好活下来,等战争结束之后就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绛娘目送他离开,随后便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哭得全是眼泪的睡裙。
虽然喜欢,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换下来吧。
“……形势乐观,也许他再过几月就能回乡。若绛娘与他也有意,不如那时候就将这桩婚事定下来吧。”
“绛娘,你觉得如何?”
道士叔叔的声音把绛娘从思绪中拉回,她眨眨眼,有些迷茫地看向身侧的母亲。
母亲嘴角含笑,微微点头,也在看她。
绛娘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全听母亲安排即可。”
苏母笑了笑,抚摸着绛娘的头发又说了些贴心的话,之后便带着绛娘先行离开,去张罗中午的餐食之事。
事实证明,道士说得没错。
不过几天,陆执所在的战线就传来捷报,陆执也写了一封修书回来,语气中的开心雀跃十分明显。
“……快马加鞭的话,一日行程足以!绛娘妹妹!你等着我!”
陆执写信的时候应该很是开心,到后面的字迹越来越飘逸,绛娘嫌看得吃力,只简单撇了后面的内容一眼就放下书信。
苏父苏母随后也得到了这个消息,笑呵呵地张罗着要给陆执接风洗尘,道士正巧近来也无离开的意向,便也就留了下来,顺便帮两人合和八字,主持仪式。
陆执回来的时间要比绛娘猜测得还要早一些,而且时间十分地让人……意想不到。
绛娘半夜被强烈的注释感弄醒的时候后背冷汗已经湿了一片,她迷迷糊糊睁眼,发丝还带着些许水汽的陆执露出牙齿朝她讨好一笑。
绛娘:“……”
绛娘:“!!!”
比尖叫先来的是一个巨大的棉花枕头,还有少女惊魂未定的拳头。
“嗷…啊!等等…绛娘妹妹,是我、陆执啊!!”
听到陆执的这个名字,绛娘打人的动作虽然顿了一下,但她低头仔细看了看面前男人的黑了不止三个度的脸……
心里更气了。
于是下锤的力度越发大,一边锤一边还咬牙切齿地说这些我打死你个登徒子的话。
也许陆执也知道半夜偷闯闺房并非君子所为,被锤了几下后就开始象征性地叫几声,之后就任她捶打。
其实绛娘打的一点都不痛,那拳头落在他身上软绵绵的和棉花一样,别说打痛了,到最后他无聊的都开始去想些其他东西了。
手锤着锤着就开始痛,绛娘看着躺倒在地板上像条咸鱼一样瘫倒着的陆执,心里气消了些,伸脚踢了踢他的屁股。
“好啦,起来吧。”
陆执悄咪咪转头,确认她真的没有生气之后一溜烟爬起来,极其顺手地抱住绛娘的腰身,脑袋埋进她的小腹中重重吸了一口。
好香~
绛娘:“……?”
看着他这个流氓模样绛娘是气不打一出来,伸手又扯了扯他的头发,直扯得人吃痛后说:“放手,不要耍流氓。”
陆执扁了扁嘴,听话地留下一条缝隙,但还是没有松手。
“绛娘,我好想你。”
他可怜兮兮地仰头看她,小声开口:“军中条件艰苦,金人又大多阴险,有好几次我都是想着绛娘才挺过来的……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本人,抱一下也不可以吗?”
陆执的语气甚是委屈,说着说着还悲伤地蹭了蹭绛娘的小腹,表情顿时平静下来,嘴角的笑意也扬起几分。
绛娘:“……啧。”
绛娘不爽地看了他半天,之后不情不愿地后退两步,坐在床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侧。
就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陆执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军中发生的事情,绛娘也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此时已是夜半,绛娘在陆执讲的那些故事中渐渐升起困意,捂着唇打了几个哈欠。
“绛娘,你想睡觉了吗?”
陆执识趣地停下,下巴靠在绛娘大腿处轻声问。
绛娘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闭着眼直接倒在一侧,微眯着眼让陆执赶紧离开。
陆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顺手帮绛娘盖好被子,然后牵着她的手安静地看少女的睡颜。
“绛娘?你睡着了吗?”
不知道想到什么,陆执轻声开口。
绛娘迷迷糊糊地点头又摇头,陆执眼珠子转了转,而后靠近绛娘耳边,问:“绛娘,我明天来找你提亲好不好?”
“不管是你嫁给我,还是我入赘,我都可以接受……你呢?”
说完,他还有些紧张地看着绛娘。
绛娘已经睡了,所以陆执最后也没等到她的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陆执抿了抿唇,轻声说。
“……不回答的话就当作默认了哦。”
“明天我就带着聘礼来提亲。”
这夜,陆执在绛娘床边待到近天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第二天绛娘补眠还没休息多久,门外的侍女就匆匆赶来,说了陆执来提亲的事情,让她抓紧时间洗漱,然后去前厅和他们见面。
绛娘:“……?”
就这样,绛娘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洗漱换衣,然后又被推着到了会客厅,看着满目的红色陷入沉思。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自心底升起,绛娘在门口停下脚步,抿了抿唇。
奇怪,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对上身侧侍女疑惑的询问和目光,绛娘深吸一口气,努力撇去脑海中那些不适,扬起一个笑容,走到父母身边。
“绛娘,你来啦?”
两家人此时正在合绛娘和陆执二人的八字,道士坐在木桌前执笔,见绛娘来,也朝她笑笑。
绛娘走近,看见红纸上写着的批语。
“红鸾照旧棺,比翼连断枝。良缘天已定,定在未还时。”
看来合得还不错呢。
绛娘心想,随后身侧就凑过来一个身影,陆执嘴角的笑容根本克制不住,朝她眨眨眼,做口型说:“这里气氛好闷,我们出去吧?”
恰好,绛娘也不太喜欢待在这个全都是红色的房间,点头。
陆执小心翼翼地牵上绛娘的手,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直接就把人带走。
“这俩孩子,还真是……”
苏母嘴角的喜悦未消,摇摇头无奈道:“现在顽皮些没关系,成婚之后可不能胡来了。”
苏父和陆父也赞同的点头,只有道士放下笔,看着红纸上的那两人的八字皱眉。
你说,世上果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道士想起过去曾查到的,有关桃花娘娘江绾和那位淮扬水判的事情。
这个命运,看似美满,实则暗藏杀机,一朝不慎,二人之间必会有人出事。
“孽根复萌,相缠至死方休……”
道士皱着眉小声喃喃,他的异状并非被喜悦中的两家人发现。
事已至此,他要阻止这桩婚事吗?
道士:“……”
不。
他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初遇绾绛时她不自知表现出来的能力,心情复杂。
就当是他的私心吧。
如若金人南下,国门当真即将失守……利用绾绛,还可以为着己方争得一局。
抱歉。
第210章
合过八字之后便是敲定婚期,准备聘礼。
绛娘最初其实是没有即将要成婚的实感的,对待陆执的态度还是和过去相同,碰见他手里那些有趣的东西之后就靠过去摸摸问问,不感兴趣的时候就自顾自坐在自己的小院子摸花弄草,感到疲累了就回房看书休息。
她并不觉得订婚前后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区别,但显然,家中其他人并没有这么想。
他们将绛娘的婚事看得极重要,不仅是父母,还有身边侍奉着的仆人。
订婚之后,母亲来到她院子里的频率高了许多,有的时候会笑呵呵地和绛娘一同摆弄花草,有的时候只是坐在行廊边远远看着,目光欣慰又不舍。
除了母亲之外,还有身边贴身侍候的侍女。
陆执的名字开始高频率地出现在她嘴边,过去她便将绛娘和陆执的相处看在眼里,那些珍惜和爱护绛娘已经习惯不觉什么,但对于见过听过许多怨侣故事的侍女们来说,陆执于绛娘,绝对是个顶顶好的归宿。
她们希望自己的小主子把握机会,所以婚事一敲定,陆执的名字、行为、优点全被一一细数——陆执几乎要被她们夸出花来!
于是,在这种环境的感染之下,绛娘也忍不住开始期待起来。
成婚之后,似乎是一种崭新的生活,她开始期待起来。
陆执对他们的婚事很是上心,当天事情确定之后就火急火燎地修书一封送到军中,向长官申请婚假——至少要等他把美娇娘娶到家里之后再回去吧? !
好在将军也十分通情达理,大手一挥就批准了他的请求——只要战局稳定,等成婚之后七日再归队。
陆执得到消息的那天就兴冲冲地跑到绛娘院子说了这件事,还说成婚后要专门给他战场上的那些兄弟们带喜糖过去。
可惜,欣喜的日子没过几天,故事急转直下。
金人不知道使用什么妖魔邪法进攻,躲过大军的眼线进城,直接将临近皇城的一个小城池屠尽,血染山河。
之后他们又是一路猛进,直打得皇城中那些酒足饭饱的王公贵族们连连逃窜,被迫南下。
因为这个变故,陆执自然也被召回军队,之前选定的良辰吉日不再作数,除了一纸婚书被他像是约定一般带走之外,他只留下一个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承诺就匆匆上了战场。
在他离开之后不久,战败和死伤的消息不断从前线传来,大半国土都燃起烽烟,百姓民不聊生。
扬城富庶又地处江南,距离北方距离还算远,战火尚未波及到此。
但城内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从他们身上绛娘也能窥见战争残酷的一角。
苏家在江南也算是富绅之家,偶遇城内那么多难民心绝不忍,便从家中粮库中拨了些米粮,煮成白粥在城内施粥,因得怕官府疑心有越俎代庖之嫌疑,便和绛娘商量了一番,找了为自家病弱独女积福德为战场上的苏家姑爷祈福这两个理由名正言顺的接济灾民。
绛娘偶尔会陪着父母一同去施粥,但大多时候因为身体原因都是在院子中等着。
有了苏家人带头,许多良心尚存的富绅们也纷纷打开粮库,施粥救人,大家团结一致,扬城才没因这些难民们的到来而混乱起来,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和平。
但也许就是这和平传得太远,被那些逃难的王公贵族们听见,于是,他们也纷纷涌入城中,大家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平因他们的到来而开始打乱。
城内最大最气派的宅子要被强迫让出供那些王公贵族居住,腐朽和纸醉金迷的气息以他们为中心弥漫整个扬城,绛娘跟着父母曾去拜见过那些大人物。
肥头大耳,酒囊饭饱,落在她们这些女眷身上的目光也油腻腻的,令人反胃。
绛娘坐在宴席间看着酒宴上的酒肉香味,只觉得一个王朝的没落无非于此。
她在席中没待多久就找了个理由离开,因此也不知道之后宴席中出现的那个人,还有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最上面那位在席上给大家承诺了什么,那天之后,有些富绅停止了施粥,转而开始巴结那些皇城来的贵族——送金银珠宝,送奇珍异草,送家中貌美的女儿。
事实证明,他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至少因为这个,他们得了个国丈或是什么什么王爷的老丈公的名头。
苏家并未参与其中,但不知为何,那些人还是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因此还惹了不少人的眼红。
这种目光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就是的惹了许多人的怀疑和眼红,好处就是——至少他们知道了陆执的消息。
那个家伙能力出众,生命力顽强,虽然在战争中受了许多伤,但捡回了一条命,还在军中混出了名头,挣了个副指挥使的职位出来。
父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连声道好,在近十年的相处之后,他们已经将陆执也看作了家庭中的一份子,更何况他与绛娘还已经订婚,对他的关照更是有多无少。
绛娘隐隐的担忧也被放下来,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平淡地过着,直到在数不清的败局消息中,突然传来金兵求和的消息。
陆执写了一封信回来,说自己会随一部分军队回扬城,等回扬城之后他就抓紧选个日子成婚。
……他对成婚的执念真的很强。
绛娘有些无语,回信中让他先去找找陆父的踪迹,他在听见金人南下的势头之后也自请缨跟着一队人离开去前线——至少要把他带回来当作两人的证婚人。
但绛娘的这个问题似乎问的不是时候,因为陆执的下一封来信之中说,陆父已经在半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现在他唯一能称为家人的存在,便只有绛娘和苏家的家人了。
绛娘:“……”
绛娘看着陆父去世的那一行字愣了好久,之后在烛光中才恍然意识到陆执这么着急想要成婚的原因。
也许是心底太没有安全感了吧。
绛娘折好信纸,低下头叹一口气,心中百味杂陈。
战争啊,快些结束吧。
有太多无辜的人都死在战场上了。
陆执没怎么在信中提及战场上的事情,但绛娘不想也知道绝对残酷,战士们的经历绝对比城内那些难民还要艰苦,有了这层对比,绛娘对城内那些酒囊饭饱,尽情享乐的王公贵族们更加不喜。
但她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城内还是有许多人畏惧皇权的。
没过多久,陆执所在的军队就赶到扬城,绛娘当时找了个酒楼远远看着,就见陆执打马在队伍稍前的地方左右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酒楼上的绛娘,咧开嘴用力朝她挥手。
陆执黑了很多,也壮了很多,脸上还多了几道不大不小的疤痕,想来能从那种战场中活下来必定受了不少苦。
绛娘叹一口气,目送将士们离开之后就回了家,等着那人回来。
下午,绛娘正坐在府中的小荷塘边看鱼,院子里就走过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转眼间就走到绛娘面前,直接把亭子里的女人拉起抱在怀里。
“绛娘!我好想你!”
陆执的嗓音有些哑,有滚烫的泪珠滑到绛娘颈侧,她被被烫得说不出话来,便只能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后颈,等他情绪平复之后才开口。
“辛苦了…能回来就好。”
绛娘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很多时候都是别人捧着她,因此,现在她也就只能干巴巴地问陆执一些简单的问题。
陆执气质这两年间沉了不少,但在绛娘面前也还是很喜欢说话,他紧紧靠着绛娘,和她说了些军中的趣事,之后就笑呵呵地从身后拿出一张皱巴巴还褪色不少的红纸。
是当初被陆执带走的婚书。
他说如果这次谈判成功的话,战争就会结束,他想要赶紧和绛娘成婚,把自己的名字和绛娘的绑在一起。
绛娘对此不置可否,说实话,她现在对成婚时那满目的红还有些畏惧。
陆执看出了她的犹豫,却不允许她的退缩,于是抓住她的手,认真的承诺自己以后一定会对她好。
绛娘在他的目光中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陆执开心地跳了起来,兴奋地抱着绛娘在半空中转了几圈,随后急匆匆地抱着人跑到苏父苏母跟前,磕磕巴巴地求他们把女儿嫁给他……或者让他入赘也行!
苏父苏母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连忙将他拉起,第二天就把道士叔叔叫了过来,为两人挑选成婚的良辰吉日。
绛娘那天看见道士叔叔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但后来听父母说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扬城跟着追随的那个人办事,她也就没多想。
道士这次选日子的时候十分犹豫,纠结和遗憾的目光时不时投向绛娘,她对道士眼中的神情表示疑惑,但对方并不想多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之后就又和苏家父母说了几句话,拍了拍绛娘的肩膀之后就转身离开。
他是真的很忙呢。
绛娘看着道士花白的头发和越发消瘦的身影,感叹道。
之后她和陆执又见了几面,都是谈一些有关成婚的事情,再之后,两人因成婚前避而不见的习俗分开,连平常的书信沟通都几近于无。
苏府因绛娘出嫁这件大喜事而挂上大片大片的红绫喜花,之前就备好的嫁衣象征性地让绛娘在衣袖处绣了朵花之外就全权交给聘请来的绣娘。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送来贺喜的礼物,令绛娘意外的是,和苏家相交不甚密切的王公贵族也送来了贺礼。
苏父苏母笑呵呵的接下,然后转头就塞在绛娘的嫁妆中去。
反正陆执之后都是苏家的人,这些东西左手倒右手,还不如塞进绛娘的嫁妆中让她撑撑场面。
绛娘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或者说,越临近婚期,看着这满目的红,绛娘就越发焦躁。
她不清楚这种焦躁从何而来,但只要看着那些垂在面前,在风中飘扬的红色,她就会忍不住的烦躁,想要将它们全部扯下来,变成自己熟悉的模样才能安心。
但这样做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只能压着内心那些情绪,蜷缩在唯一红色不算多的小院子里看花。
那个孩子就是在那时出现在绛娘身边的。
黑发紫眸,面容沉稳,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在绛娘眼中看来十分暴露,白花花的大腿暴露在外,让人很担心他会不会着凉。
毕竟现在已经入秋。
绛娘略有些防备地坐起身,看向他,问:“你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很是惊喜,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叫她主人,焦急地说着一些绛娘听不太懂的话。
什么她睡了好久,本丸异样,担心她什么的……绛娘能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焦急和担忧,但可惜的是,即使对方说了这么多,绛娘还是云里雾里的,眼中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
到后面,那个孩子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停下说话,转而开始小心翼翼地和绛娘说话。
他说他叫药研藤四郎,与家里的许多兄弟失散,意外逃到这里,希望绛娘可以收留他。
把她认错也只是因为绛娘很像他的嫂子,所以不自觉就亲近了些。
……好拙劣的谎言。
不过绛娘对他并不算反感,因此能包容他的这点谎言,当即就准备拉着他去找父母,让他们收留这个小家伙。
可惜,除了绛娘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见药研。
药研的谎言不攻自破,绛娘看着他沉默下来的表情和红透的耳根,包容地拍拍他的肩膀,并表示自己不介意这些,让他不要担心。
药研藤四郎:“……”
药研被绛娘带回院子里,让出一个小榻供他休息,短短几天的时间,两人迅速熟悉起来,药研也因此得知了更多这里的消息。
他当初看着满府的红绫还觉得奇怪,仔细问过之后得到的却是个让他恨不得直接晕倒的答案。
——他家主人要嫁人了? !
怎么可以!
药研藤四郎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但每每想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于是,他看着绛娘的目光越发幽怨。
绛娘:“……”
看着以往一脸成熟的小少年突然这么可怜,绛娘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放心,陆执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到时候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药研:……
不,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他倒是想给绛娘吹耳旁风,但很明显,姜绾绛的历练明显和那个陆执有关,他这个借非常规手段进入姜绾绛梦里的刃不可干预,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在绛娘这里打探消息,推测自家主人接下来到底要经历什么事情。
但药研藤四郎能存在的时间并不算长,绛娘也发现他的身影一日较一日浅淡,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绛娘彻底听不见他的声音。
绛娘还记得他的身影和声音是在自己成婚前一日彻底消失的。
消失前他的表情很焦躁,就像两人初见时那样——或许更甚。
以往沉静的紫眸有些泛红,恐惧和不安糅杂在一起,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一直在说些应该是很重要的话,但因为身形或是某种力量的限制,绛娘一个字都没有听见,甚至连口型都读不出来。
发现这一点之后,绛娘也朝他的方向走去,以为只要足够靠近就可以听清,可惜,距离并不代表什么。
绛娘靠近后就眼睁睁看着药研藤四郎的身影在她面前消失,化作光点或是尘埃消散。
最初地面上还留有一把比匕首要长一些的短刀,绛娘犹豫一番将他拿起,但只是抱在怀里睡了一晚,那把刀也变成了泥沙,弄得绛娘满床都是白灰。
……看来药研是没办法看着她出嫁了。
绛娘心里有些遗憾,但还是在喜娘和侍女们进来前把这些白灰收好放进一个盒子里,准备带在身上一起出嫁。
但今天的喜娘和侍女们似乎也有一些奇怪。
她们眼圈泛红,看向绛娘的目光中带着怜悯和可惜,绛娘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问她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东西,甚至想要直接起身去找苏父苏母,却被周围层层围绕着的红衣侍女摁下。
贴身侍女低头抹了一把眼泪,随后强撑着一个笑容说。
“那些金人实在是忒不讲信用,昨夜大军突袭青州,一路上又杀了不少人,眼见着就要往扬城的方向攻来,大家只是担心而已。”
绛娘半信半疑地坐下,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那陆执不用赶过去吗?今天的婚礼还能完成吗?”
她说完,就发现周围人又安静了不少。
“当然,当然。”贴身侍女又抹了一把眼泪,却始终不敢看绛娘,轻声说:“姑爷说……今日完婚之后就要离开,我们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伤心的。”
绛娘定定地看着她,还是有些怀疑,但并未直接提出那些怀疑,而是准备等见到父母之后再仔细问问。
梳妆结束之后,几人搀扶着绛娘来到父母面前,拜别父母。
绛娘那时候十分大逆不道地掀开了喜帕,却见苏父苏母笑呵呵地坐在上首,似乎并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
绛娘担忧的心情放下了一些,和他们说了两句话之后就把喜帕重新放下,上轿离开。
陆执坐在高头大马上等着,周围的声音却很安静,绛娘心底又觉得有些不安,想要伸手掀开帕子往外看,轿子两边守着的人却看得很紧,她只能继续在轿子中等着。
今天的陆执也十分奇怪,从出门前就未曾和绛娘说过一句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
绛娘在心中默想,心中的焦躁和不安愈发浓厚,她深吸好几口气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喜轿在扬城绕了许久,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绛娘听见喜堂中父母的声音,但视线被剥夺,环境又陌生,绛娘下意识想要拉住身侧陆执的手,却被他直接躲过。
绛娘动作一顿,下意识转头,陆执却直接把红绸缎塞进她手里,拉着她向前。
在这一整个过程之中,陆执始终没有说话。
绛娘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被宾客的喧闹压住,她抿了抿唇,朝父母的方向走去。
这个院子的门被人关上,然后又在两人拜堂的时候被粗暴踹开,
身侧的新郎官下意识转身迎敌,嘈杂的喧闹声起,尖叫、哭泣、咒骂出现在喜堂上,绛娘察觉不妙当即掀开喜帕。
血液的腥味随之而来,她看见陆执身体上破了个大窟窿,正在涓涓流血。
再往上看,是金人装扮的士兵走过来,大刀上一滴一滴地落着血。
是金人。
金人打过来了。
倒三角眼的金人朝她露出一抹邪笑,随后甩了甩刀上的血迹,笑着朝宾客们走过来。
之后,就是一场人间地狱。
无数的鲜血汇成血洼,绛娘的鞋子,衣裙都被染湿,浓郁的、恶心的腥气直冲鼻腔,她被绳子绑在红油漆刷出来的柱子上,被那些人用一根类似于棺材钉的东西敲进心脏,四肢,喉咙……
她本应该死去的,但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禁锢在这具躯体中,无力地看着金人挥刀向过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
父母七零八落的尸体散落在她的尸体旁边,衬得今早的那些对话、喜悦和梦一样不真实。
只是短短不到一天的功夫,绛娘就从家庭美满、新婚待嫁变成一具尸身,亲眼看着亲人、朋友、爱人死在当前,而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
她好怨啊,好恨。
战争,金人,杀戮,血液,尸体。
地面上了无生息的那些尸体似乎也升起了怨气,乌黑泛灰的气体流散进绛娘的身体里,她的思维变得迟钝,恨意和同样想要杀戮的恶意在被木钉穿的胸口酝酿。
杀了那些恶人。
被禁锢在身体里的冤魂们如此说道,蛊惑着她迈出纯黑的、错误的那一步。
那些人不配为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鬼魂们喃喃细语,说着些煽动性的话。
绛娘的灵魂被这些怨念染黑,她在尸体里记住那些人的装着、模样,只等下一次醒来,为自己,为亲人报这血海之仇。
也许上天也在眷顾她吧,才让她一睁眼就有了强大的力量,还有……被送到面前的仇人们。
身后是紧闭着的城门,身前是骑马到来的金人士兵,被人强行植入脑海中的怨恨在看见那些人的穿着时强制启动,绛娘麻木地起身,苍白的指尖上生出尖锐的黑色指甲。
人类的躯体在恶鬼和妖怪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更何况现在的这个冤魂还饱含怨气,恨不得直接用利爪将他们撕碎,拨皮抽筋。
于是,城门前两里地都被血浸透,连泛起的雾气中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腥味。
城门上,道士脚边是几套金人将士的服装,只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瘦到只剩下一层皮贴骨,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他为自己和远处被迫发疯的冤魂算下最后一卦。
明夷,利艰贞。
火入地中,其光渐熄;魂染血尘,归途已迷。天道昭昭,不可欺也。
死局,无生机。
道士摇摇头,扔下手里执着了小半生的玉如意,从城门一跃而下。
天边乌云随着血色逐渐酝酿,明亮的雷光如蛇般在云层中穿行,然后,狠狠地劈打在血色中心的残魂上。
绛娘被天雷劈了三道,险些魂飞魄散,但过往的那些功德又将她的灵魂重新黏合,血色之前的记忆重新回归脑海。
伤痕累累的绾绛在焦糊中捂着脸,泪水顺着皮肉外翻的手指滑下,滴滴落在黑红色的土地中。
纯黑的、花瓣如同火焰一般的花儿从血和灰中生长出来,舒展花瓣后又迅速枯萎,露出里面摇摇欲坠的烛光。
有叹息自天边传来,再然后,那个声音游荡在绾绛耳边。
“第二次,重蹈覆辙。”
“吹灭那盏灯,回去吧。”
那个声音指导着她去做,绾绛也呆滞懵懂如孩童,放下手,泪意朦胧地吹灭面前唯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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