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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养马


    夜晚的北江街道上, 黑色宾利车平速前行,霓虹灯照亮辉煌夜色。


    宾利车后,一辆货拉拉大货车紧随其后,车上是着一匹纯黑色、高大骏猛的马。


    有路人走过时不由好奇侧目朝这瞅一瞅。


    陆淮予疏懒开着车第无数次透过后视镜向后看一看, 第N+1次终于意味难明地哂了声,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空手过去, 回来竟会带着一匹马。


    更想不通自己自己究竟是中了她什么邪竟会稀里糊涂地同意她带马回去养在家。


    “怎么?”时笙此刻却心情蛮洋溢的样子,不甘朝他仰仰头, “我看你也挺喜欢它的。”


    陆淮予又扯了下唇笑意难明。


    陆淮予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陈杂的, 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放弃了问她什么的想法, 转而不凉不热道:“你不是把所有钱都投到工作室里了么?”


    一匹弗里斯兰最低也要十几万,而这匹更要几十万。这价钱, 都够她再开半间工作室了。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钱买马。


    “我刷的是你给的那张卡。”哪知时笙却道。


    陆淮予先前在和时家商议联姻时,曾给过时父一张卡。


    陆家情况特殊,便是他的婚姻也基本是由他自己操盘做主的,相应的流程也简略, 陆淮予便给了时家一张自己的副卡当做聘礼。


    陆淮予哽了一下在红灯间隙看她一眼, 眉眼都愕了, “所以, 我是花我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匹马?”


    “是给我。”时笙纠正, “你不是不会骑马么?”


    “……”陆淮予真服了。


    到静海别墅,陆淮予刚在别墅院前停了车, 林姨和孙叔便照常如往常般迎上来, “回来啦,都吃过饭没有?”一见这两人狼狈的样子不禁惊讶。


    “唉呦!你们俩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成这样了?这是掉泥坑里了?”


    时笙不知所从地轻揉揉自己还红肿的鼻子。


    陆淮予从容自若地掸掸自己身上的尘土,还没待说话, 一辆大货车就“夸嚓”往他车后一停,紧接着有三两工人从前座跳下来指挥着货仓卸马。


    “来,来!慢点啊,别惊着咱客户的小宝贝,慢慢慢——”


    林姨和孙叔更懵了,就惊愕地看着他们将马卸下来牵到他们俩跟前,“拴哪儿啊?”


    “……”他愕然对视一眼疑惑的目光看向陆淮予。


    “别看我。”陆淮予似哂非哂道:“托你们准少奶奶的福,以后我们家多了位新成员。”


    林姨和孙叔更怔又对视了一眼共同看向时笙。


    时笙就尴尬确认地笑一笑点头。


    两人又错愕地对视一下飞快消化了这个消息,林姨问孙叔,“你会养马吗?”


    孙叔呵呵一笑,“我连骡子都没养过。”


    “……”


    小狗老公撒欢跑出来原是为了迎接时笙和陆淮予的,看到这匹黑咕隆咚的庞然大物赫然刹住脚步,尾巴都竖起来警惕地盯着它跺脚狂吠。


    马响着鼻音警告似的往前踏了一步,老公立刻撒丫子怂怂躲到时笙身后了。


    “哎呀好了好了,一匹马嘛。”时笙及时上前让工人将马带到后院,“也不是没地方养,学学也就会养了。”


    陆淮予这别墅前后院各有一片空地,前院被时笙布置成了菜园,后院还空着。


    时笙原本想将它打造成一处露天的休息区,结果自博览会以来就一直忙的脚不沾地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如今倒正好养了马。


    马领回来得仓促,后院还来不及布置马厩和马桩,时笙便让工人将马拴在栏杆上。


    送走送货员后,孙叔林姨和陆淮予几人就一言难尽地站在一排看着马沉默。


    “看什么?以后雪地棉可就是我们的一员了。”时笙爱惜地抚着马的鬃毛为它喂草料,“是吧雪地棉?看我们家雪地棉多帅呀!”


    “你叫它什么?”陆淮予眉心拧褶,难以置信地问。


    “雪地棉呀。”时笙一指它马蹄白白的四个爪。


    陆淮予又滞一下,盯着它那四个蹄子情绪难辨一哂,道:“你这起名水平,以后还是告别起名吧!”-


    说归说,但林姨和孙叔的动作也快,第二天,孙叔便在后院建起了一个小小的马厩。


    孙叔是做园林围护出身的,手工活也好,会做不少园林改造与木匠的活计,设计出的马厩也挺像那么回事。


    林姨也在第二天就做足功课,查询了不少养马的知识,还上网下单了不少专业书籍。


    要喂怎样的草料、怎样的精料、怎样营养均衡怎样适当运动……不出几日便头头是道成了半个小专家。


    时笙也在静海物业那儿做好登记,允许他们可以定期到静海别墅后的马场跑马。


    静海别墅园区其实就有一个专属的马场,是地产方建设之初专门为了户主建设的,但市区马场的面积与环境总归弱于专业的马场,所以只供户主简单使用。


    有时时笙和林姨牵着马到草地散步,一路上雪地棉威风凛凛的模样还能引来不少邻里小孩的羡慕与围观,别提多拉风,搞得这些天老公都觉得自己失了宠,被时笙用狗条和罐头哄了好久才将将哄回来。


    陆淮予对雪地棉的到来一直表现得兴致不高,但零星有几次,时笙曾看到过他在夜里站在远处望着雪地棉默默发呆。


    自从雪地棉被接回来后,他从没骑过它,也很少接近它。


    但每一次靠近它总让时笙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


    他在通过雪地棉看另一匹马。


    时笙也隐晦向林姨打探过,既然陆淮予以前的马术那么好的话,那他后来为什么不骑了?还有他的马呢?


    林姨只道她也不知道,她从到陆家时陆淮予就已经没在骑马了,有关他马术的事也都是她在陆家老房子里那些照片看到的,先生从来没提过与马相关的事。


    左右问不出什么,时笙便不再想太多,近来实验室订单如潮事情也多,还是专心收了心思开始忙工作上的事。


    陆淮予这日刚下了一场部门会议,由远回办公室的路上便察觉到办公室似乎来了人。


    林杰如临大敌般站在门口朝他使眼色。


    陆淮予微顿,放缓脚步上前推开门,果见陆母赵明澜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翻阅着一份他桌上的资料。


    她仍旧是那副精致而肃穆的样子,面上毫无表情,听见他回来也不曾抬头。


    陆淮予微讶,“妈?”


    赵明澜头都没抬,“现在,是在公司外么?”


    陆淮予顿了顿微垂了下眼睫,声音也低了,“赵董。”


    赵明澜这才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淡淡地看向他,面容沉肃端方。


    下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晒进来,落在她身上也像化不开冷意。陆淮予静静与她相对沉俊的面容也不辩喜怒。


    片晌赵明澜才神情稍霁似的道:“淮予,你提交上去的和蓝欧的策划案我看了,还不错。还有这次新品的市场反馈,也还不错,你做得很好。”


    陆淮予没什么表情。


    “我和瞿董和关董商量过了,等这次计划的事一完,下季新品上市后,我们会力举你进董事会。”


    陆淮予的眼睫很细微地动了下,抬眸注视向她,唇角微动似是斟酌着什么,说话声也很缓,“赵董,其实我觉得……我们完全没有必要非现在去和Rosie争个你死我活。Decuria这些年的市场口碑不一,其实是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新品的市场反馈也证明了这些问题并非不可挽回。Decuria目前一切已经在重回正轨了,如果非要现在去抽精力对付Rosie恐怕会有些吃力,我知道您和爸的矛盾很深,但您再给我些时间……”


    “糊涂!”赵明澜骤然发了怒,蓦地抄起桌上的文件就丢向他。


    文件夹正中陆淮予的胸口,陆淮予躲都没躲任它砸中自己又落在地上,但知趣地不再说话了,默默地抿唇敛下眸。


    “爸?谁是你爸?你管他叫爸?他是你爸么!”她震怒。


    “哪个爸会在孩子生病的时候还在外面花天野地?又哪个爸完全不顾老婆孩子的死活!你不争,你以为他们就会放过你么?你不争,他们只会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你还在这儿依依不舍父子情上了?就不怕把你现在有的拱手都便宜了外面那贱人和野种!”


    似乎说到痛楚,赵明澜的脸色也一瞬苍白,粗重地喘了口气偏头压抑怒火。


    陆淮予脸色也微白原地定了几秒,默默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到饮水机旁为她倒了杯水,“抱歉,是我失言。”


    他声色也低哑,“您消消气。”


    赵明澜看都没看一眼冷哼起身,睨他道:“淮予,我知道你想认真做些事,但这商场有些形势就是千变万化容不得你慢慢来!就像你要找的那个鸢尾,你找到了吗?我给过你时间了,既然你做不到那就不如按我说的!”


    陆淮予一言不发。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她抬腿向办公室门口走,到门口又停住淡漠睨向她,警告,“陆淮予,你脑子给我清醒点!”


    晚上回到静海别墅,陆淮予在院门前下车时神色还有几分倦怠,轻揉眉心抓着外套向别墅里走。


    后院的位置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很细微的,像是水流潺潺流动的声音。


    伴随着一点女孩子的说话声,夜色里轻声细语得温柔。


    “雪地棉,我跟你说啊,咱就是洗个澡!洗澡多舒服啊是不是?洗完澡我们就干干净净的了,我们就是最帅的小马了!虽然你黑,不显脏,但咱也不能自欺欺马啊不是?你看我骑你一回白裤子都能蹭成灰的。所以咱就是简单的洗一下,就一下哈!”


    陆淮予微怔,悄声无息地绕到后院。


    就见时笙正拿着一根水管、另一手拿着洗漱刷,身上套着个宽大的围裙。


    潺潺水流从水管里流出来,她岔着腿弓步站在雪地棉三步开外的位置,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要给它洗澡。


    水流和洗漱刷落在马身上的刹那,雪地棉像蛮不乐意地嚏了一声,踏蹄一甩甩了她一身水。


    时笙瞬间就被甩了个落汤鸡,刘海都湿了,狼狈地蹭了下脸压着声怒吼。


    “雪地棉!!”


    莫名的,陆淮予笑了一下。


    忽觉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也变轻了。


    他怔忡了一瞬又抬眸看向她,月白风清,星辉澄明,她手中潺潺的流水也仿佛飞溅的流淌的星星,肆无忌惮地落在她周围,夜色里忽然闪耀如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相识


    时笙自然也听见了那微浅的一声笑, 回头。


    看见他,她立刻挥手朝他笑了下,一抬头看见手里的洗漱刷又尴尬地背过手笑笑。


    陆淮予从容自若走上前来,“干嘛呢?”


    “洗马。”时笙指了指马周围一地的水。


    陆淮予谐谑向她身上一扫, “你这是洗马呢还是洗你呢?”


    时笙立刻阴森森瞪他。


    他似有若无地勾唇笑了下, 而后随手将自己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往马厩栏杆上一搭, 从容自如地挽起袖口,从她手中接过洗漱刷便道:“这个, 是马蹄刷, 专门刷马蹄的。”


    他说着就蹲下身在雪地棉的马蹄上示范性地刷了刷, 时笙见状想说要不要给他套件围裙,见他已经刷得悠然起劲便放弃了。


    雪地棉在他手下这一刻却成了乖觉的样子, 甚至还有些舒服似的轻轻哼了两声,马尾都悠哉地摆动起来。


    片晌他起身,白衬衫上被溅了几滴泥水,却显得潇洒随性, 又拿起另一个刷子对她道:“这个, 是鬃毛刷, 专门用来打理鬃毛和尾巴的。”


    他一一向她示范。


    “这个, 是软毛刷,才是适合全身的。”


    “还有这个, 是按摩刷,用软毛刷完全身之后再用这个按摩, 可以去除马的汗液和促进血液循环, 这之后才算刷完了,就可以烘干了。”


    示范完,雪地棉在他手下的状态也愈渐舒适放松, 甚至主动伸过头来向他蹭蹭。


    时笙看着雪地棉跟刚刚截然不同的状态叹为观止,“原来洗个马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废话。”陆淮予轻摸着鬃毛促狭睨她,“拿个钢丝球搓你,你看你尥不尥蹶子。”


    时笙用力打他一把。


    水珠飞溅在他的脸上身上,陆淮予却毫不在意地笑了,夜色下他额发微乱衬衫也微微脏乱了,却莫名透着点随性恣意的少年气。


    夏夜温度不凉,但马毛发干透还需要些时间,两人便牵着马在静海园区的草地上散步。


    夜色宁静,有微浅的虫鸣声从叶间的缝隙里传来,草地绿化盎然空气也清新。


    时笙走在马的右边戏弄朝他看,“不懂马的小陆总可真是好不懂马呦~”


    陆淮予睨她一个“这梗有完没完”的眼神。


    她立刻欢快地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也像串风动的小银铃,清脆灵动。


    片晌时笙观察着他的神情问:“你不开心吗?”


    陆淮予又挑眉露出个“为什么这么问”的神情。


    她立刻松开马缰到他面前,两只手的食指各抵在额头的两边,用力往中间挤,在额头挤出一个川字皱眉的表情,又指了指他的额头,模仿他的样子。


    气鼓鼓的。


    陆淮予一下被她逗笑,少顷道:“没有。”


    声线却有细微的叹息,“就是有点累。”


    时笙又仔细观察了会儿他的神情若有所思点点头,故意挑眉道:“这可不像陆淮予学长会说的话!”


    陆淮予也不禁挑了眉,“那陆淮予学长,会说什么样的话?”


    她便轻咳咳嗓挺起胸膛,板起一副冷傲正经的样子,模仿他曾经代表学生会演讲的样子道:“‘我们的青春一直向前,永远不曾改变的是一直在改变,面对生活变化的时候,我们其实可以少些忐忑与焦虑,感受生命的流动’……”


    陆淮予又不禁被逗笑了笑意深长,“原来,你当时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时笙立刻不咸不淡翻他一白眼。


    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微微停住了,笑也微微收敛住,始终注视着她。


    夜色宁寂,深夜里他深色的目光也忽然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海洋,要将什么沉溺包裹。


    “时笙。”他说:“我让你失望了吗?”


    “什么?”时笙不解。


    “订婚那天,我对你说的话。”


    ——人无完人,这世界上也没有完美的人,我希望在今后的生活里,我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时笙对上这双眼睛忽然莫名地想要闪躲,但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弯起来,心里也轻盈盈的,仿佛踩住了一块海绵在伸手向天空够星星,说:“还好吧。”


    她故意摆摆手,“确实和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也不算太坏吧!就勉强算合格吧!”


    他不禁扯唇笑了带着马继续漫步前行,时笙跟在他身侧,“那我呢那我呢?”


    她会让他感到失望吗?


    陆淮予侧眸对上她一双盈盈星亮的眼眸,少顷悠悠一叹,“好失望啊……”


    时笙的脸色立刻阴下来,他唇角顿时轻弯了下才说:“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声很轻,很低,像散在夜风里的呓话。


    时笙却听见了。


    唇角更压不住地往上翘。


    “其实,我们早就认识过!”片晌,她故意说秘密似的对他眨眨眼小声道。


    陆淮予不解看她。


    “你都不记得了吧。”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期盼的,见状有些失落,但很快还是弯眼笑起来道:“你小的时候,有一次来南江,到我家做过客,带我玩过,还给过我糖,带我抓螃蟹!你都不记得了吗?”


    陆淮予呼吸微止怔怔地看着她,神情也渐有了不可思议,许久声色低哑,“那是你……几岁的时候?”


    “六岁。”时笙看着他的神情确认他是真忘了,不禁暗暗叹气,转而又笑,“一看你就真忘了,不过没关系,我就是觉得有缘。”


    反正她也早忘了,反正有缘的人,兜兜转转,他们最终是相识的就最好了。


    陆淮予长久怔望着她神色没有松动,风也似将他的思绪吹得很远很远,良久良久低下眸,“嗯,太久远了。”


    他低声说:“印象不深了。”-


    徐商聿敲响陆向琮办公室的门。


    得到屋内人的应肯,他推门而入,看着陆向琮正摆弄着水族箱里的金鱼,唤了声,“陆董。”


    “商聿,来了啊。”陆向琮回头看见他慈和笑了,“都跟你说了,私下里,不用这么外道,坐。”


    徐商聿笑笑改唤声“陆叔叔”,在沙发上坐下了。过会儿陆向琮喂完鱼回来,拿了一包新茶为他泡茶。


    徐商聿立刻起身从他手中接过主动要为他沏茶。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了会儿话,陆向琮状似无意地提起,“商聿,先前我跟你提的私募基金的事……”


    徐商聿正为他倒茶的手微微停顿一瞬,接着继续,一杯茶平稳倒完后才放下茶壶斟酌笑道:“陆叔,其实我个人觉得……Rosie目前还没有必要到这一步。Rosie这季市场份额虽弱于Decuria,但整体还算平稳。Decuria虽然已经联合了蓝欧,但我最近已在约雅姿商谈了,如果顺利的话……”


    “商聿啊,你不懂这商场上的形势。”陆向琮打断了他的话,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一双眼含笑与他静对着却隐有微芒。


    “越是看着风平浪静的时候,越是暗流涌动,越要防患未然。你不是从小在这个圈子里看大的,有些事想得简单,我理解。但我了解明澜,知晓淮予,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对你这么多年的栽培也是对你抱含很大的期待的,所以,嗯?”


    肩上手掌的重量突然仿佛一座牢牢的大山,徐商聿定定望着这双深色的眼眸,突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外人只道徐商聿自入陆氏起便是陆向琮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但极少人知晓,他们两人还有另一层关系。


    ——他是他的资助人。


    他自小家境贫寒,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一个人将他拉扯大,积劳成疾,家中状况也一向拮据。


    十一岁那年,母亲生了场重病,他为了给母亲治病已经交不出学费了,辍学在即,陆向琮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中了他一贯优异的成绩,愿意资助他,甚至愿意为他担负徐母高昂的医药费。


    然而资助的条件也很苛刻,他必须保证成绩全优、名列前茅,一旦有下滑他能立刻终止资助协议。


    徐商聿就顶着压力接受了这份资助,也做到了他对他的每一样要求。


    大学未毕业时,他便应他安排进入了陆氏,一点点做到今天的位置。可以说徐商聿有今天、徐母能够活到今天,陆向琮对他都有极大的恩情。


    但……


    “我知道了陆叔。”深深地叹了口气,徐商聿再抬起头来时恢复了原先的笑意,“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好的。”


    陆向琮也终于欣慰笑起来,手掌再次在他肩上轻拍两下,“我就知道你从不会辜负我的期待。来!尝尝我新带回来的君山银叶!”


    “谢谢陆叔。”


    办公室的门这时又被敲响两下,然后被另一道身影推开,含笑唤道:“陆叔叔。”


    姚佳君来得突然,徐商聿抬眼看见她微怔了下。


    姚佳君看见他似乎也微怔。


    很快两人视线相接,立刻明白了什么。


    徐商聿懒散将手一伸,姚佳君便立刻亲昵坐在他身边投入他怀中,而后才向陆向琮笑道:“陆叔叔,您找我?”


    “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看到你们两个了,正好到了新茶让你们两个尝一尝。”陆向琮慈和笑着为她斟了杯茶。


    姚佳君举杯浅微笑尝了尝说好喝。陆向琮观察着他们俩人之间的样子不禁笑道:“看到你们两个现在这么好,我倒是很欣慰。也不枉我给你们做这个媒人。”


    告别了陆向琮后,姚佳君与徐商聿手挽手一道从集团高层下电梯到地库,姚佳君立刻把手甩开。


    徐商聿也毫不在意,径直走向自己的车位。


    姚佳君抱臂跟在后面淡淡说:“载我一程?”


    徐商聿怪异瞟她一眼。


    “限号了。”姚佳君不咸不淡解释道。


    他唇微抿了一下没说什么,头微偏示意她上车。


    一上车关上车门,徐商聿立刻头靠进车座里深深吐了口气。


    满面力气殆尽的疲惫。


    姚佳君看着他这疲倦的样子唇边轻讽,“演技挺好啊。”


    “你不也是。”徐商聿语气也带嘲,“都想颁你个奥斯卡。”


    姚佳君轻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他俩沉默地在车上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姚佳君几番似乎想跟他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提醒似的不冷不热道:“我告诉你,那可是个灰色地带,你最好小心些,别玩火自焚。”


    徐商聿有些诧异地支起身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毫无声气地靠回来,“要不,你去赵董那儿告发我吧。”他甚至倦怠笑了下,“也省得这么累了。”


    姚佳君也像笑了下,“都是个棋子……相煎那么急干什么?”


    默了默她还是肃起几分严肃对他道:“但我就是跟你提个醒,你我现在还算是婚约续存关系,要死也别连累我!”


    徐商聿也像被她激起了什么意气倏地冷笑了笑,一言难尽地扫她一眼,说:“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姚佳君冷嗤一声懒得再和他说话,毫不客气地系上安全带。徐商聿也不再搭理她,淡漠发动车子开车。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青春一直向前,永远不曾改变的是一直在改变,面对生活变化的时候……”——这段话出某界清华大学开学典礼学生会会长发言,具体是哪一届我忘噜,特此引用标注


    第23章 生日


    时笙这一日刚踏进实验室, 一个礼花筒便瞬间在自己的头顶炸开,伴随着周围惊天动地的一声:


    “学(笙)!姐(笙)!生!日!快!乐!”——


    洋洋洒洒的亮片盖了时笙一头,时笙按着耳朵笑着往后躲,在他们欢呼完后上去打他们。


    “要死啦!一个两个的, 都不记得我生日, 还搞了这些, 一会儿谁收拾?”


    蒋佳怡舔脸嘿嘿笑,“这不是你生日那天我们没法聚在一起, 就想着提前给你祝福嘛!这可是我们对你诚挚的祝福与浓浓的爱意!你怎么还反倒责怪我们呢?”


    时笙的生日在7月22号, 巨蟹座。以往在她生日时恰巧处于暑假, 宿舍里没有办法帮她庆祝,蒋佳怡便一向都是提前为她庆生。


    今年好不容易能凑在一块了, 22号又恰巧赶上一个周末。


    那天实验室不少学弟妹和蒋佳怡都有别的事,又不能陪她过了,索性在周五简单地为她庆祝下。


    学弟妹们一一将礼物给她。


    “学姐,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笙笙姐!礼轻情意重, 别嫌弃!”


    “祝学姐新的一岁能够赚大钱, 接大单!别累着也别闲着, 多多接单暴富暴富, 也给我们多留点汤喝!”


    周围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时笙看着一怀的礼物嗔怪,“你们才赚了多少钱啊就买了这些东西, 怎么?不会有什么阴谋等着我吧?”


    大家笑得更深,“我们这不也是变相贿赂贿赂你嘛!老板~您看为了给您买礼物我们都没有钱了, 给我们多开点钱吧!”


    下午时, 时家大伯时敬晟也来了电话,询问她今年的生日是否回家。


    时笙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日几乎都是在南江过的,即便时敬晟和时敬铭再忙也会抽空回家陪她切蛋糕吹蜡烛。


    今年情况特殊, 时笙便道不回了,也让时敬晟与时敬铭都照顾好自己和家里。


    时敬晟虽觉遗憾但还是任由她了,又简单粗暴地为她打了一笔巨款。


    晚上回到静海别墅,时笙和姜晓林姨聚在客厅里拆礼物。


    礼物不止有学弟学妹们送来的,还有一些是时笙平时日常吃穿用的品牌方为客户寄的生日礼物。大大小小的快递几乎要堆成小山。


    几人也有种在开盲盒似的乐趣感。


    “哇……这是R.M最新限量款的连衣裙诶!”姜晓从盒子里开出了一条连衣裙,“这个真好看!”


    时笙看得出她喜欢,便笑笑称送她了。


    姜晓闻言眼眸瞬亮,“真的吗?”


    林姨倒在旁默不作声地睇她示意她放下。


    “嗯。”时笙道。起身将另一条开出来的丝巾系在林姨脖子上。


    “林姨,这条丝巾送给您,跟您很衬!您要是不喜欢这个花样还能换成别的,您看看。”


    “不不不……时小姐,这不行的,这我不能要!”林姨立刻推拒。时笙只道为孙叔他们都留了礼物,让她必须收下。


    陆淮予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一地的快递箱与品牌Logo盒,横七竖八堆在客厅堆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小狗老公还正在一堆箱子里钻来钻去得不亦乐乎。


    他蹙眉,“你们实验室改直播带货了?”


    时笙阴恻恻眄他。林姨便乐呵呵笑道:“是时小姐的生日!这不是快到了,不少品牌方都送来礼物呢。”


    时笙便颇有两分小得意地朝他仰仰脑袋。陆淮予闻言倒神色微僵。


    他自己未婚妻的生日自己都不记得,还要外人提醒才能想起来,这似乎让他觉得有些尴尬,薄薄地抿了下唇才不冷不热道:“生日而已,又不是今天,都寄来做什么?搞得一点惊喜都没了。”


    “是是是。”时笙也酸里酸气哼哼他,“也不知道某人都准备了什么惊喜呦~”


    陆淮予又微抿了下唇低声说了句,“幼稚。”嘀咕着,“都多大个人了……”上了楼。


    时笙嘁他,“多大个人我也要过生日!”


    少顷,孙叔从外面过来,道:“时小姐,有您份闪送。”


    陆淮予已经换了常服正在一楼厨房倒水,无意中听见,下意识向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一位闪送员正将一个盒子递给时笙说:“时小姐,陆氏集团徐先生向您发来的闪送,让我代他向您说声提前祝您生日快乐。他周末要出差不能亲自给您祝贺生日了,希望您能收下这个礼物。”


    “陆氏集团”和“徐”这几个字,让陆淮予应激似的顿了下,顿蹙眉。


    时笙签收了闪送折回来开箱子,姜晓也有些好奇地凑过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本看似陈旧的外文书。


    “M、Michelle……”姜晓歪着脑袋试着去读。


    “Michelle·Leroy。”时笙望着这本英文书脸上却露出近似惊喜的笑来,指尖轻抚过陈旧的书皮,解释,“米希尔夫人,法国著名的调香师,也是法国香水品牌‘米希尔’的创始人。我特别喜欢她的调香理念,这是她年轻时写的书,已经绝版很多年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原版,没想到被我学长找到了。”


    书皮一翻开,扉页上竟还有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时笙更惊喜了。


    她随手翻开一页,其中竟还夹着一张门票和纸条。


    门票是张名人讲座门票,时间竟是在7月22号。地点在北江大学。纸条上字迹俊逸地写着:


    「临时出差,只能提前给惊喜了,米希尔夫人莅临中国,讲座机会难得,去听。


    祝你天天愉快。


    徐」


    时笙唇角更翘起来欣喜地抚了抚门票,珍惜得不行。


    陆淮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正默不作声在她头顶俯视,眉头都拧成一个死结。


    时笙一回头险些撞到他吓了一跳连忙背手把书藏到身后。


    “你干嘛?”


    陆淮予拧着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似讥诮地轻哂了下,“谁稀罕。”转身握着水杯就走了。


    时笙又斜眼嘁他一声。


    时笙将客厅的礼物都收整好后,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思绪微凝。


    好像……她也不知道陆淮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们当时订婚联姻得都很仓促,又没领证,也从未聊起过这个,这会儿才意识到她压根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时笙问林姨,“林姨,你知不知道陆淮予的生日是哪一天啊?”


    “唉呦。”林姨仔细回想了一下说:“先生的生日……我还真不知道。自打我到这陆家来,先生好像就没过过生日,我都没想过先生生日这回事。”


    “啊?”时笙诧了,不自觉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这个人,生活还能再没点仪式感吗……


    晚间趁陆淮予在房间洗澡,时笙轻手轻脚地推开陆淮予的房门,悄兮兮地在他的桌上翻找起来。


    身份证身份证身份证……


    潺潺的流水声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她一边努力放轻动作一边促着自己麻利,翻了半天却连根毛都没有。


    卫生间的水流声倏然一停,时笙刹那心跳都停跳,连忙钻到书桌底下蜷成一团浑身戒备。


    好在,半晌,水流又潺潺地响起来。


    时笙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钻出来,将翻乱的文件重新整理好,盯着桌面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时笙想着,既然找不到他的身份文件,那就看看他的邮箱?


    现在各大品牌与app在生日时也都会发送一些生日祝福,他若没有删邮件的习惯总能翻到。


    陆淮予的电脑设了密码,但时笙曾见他输过,早记住了,游刃有余地进入桌面又点进邮箱。


    在看到第一封邮件时就赫然怔住。


    「尊敬的陆淮予先生,您好!


    又是一年生辰在即,首先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居然……


    是7月23号-


    7月22日,星期日,时笙一早起来就做好了去听讲座的准备。


    早晨在餐厅吃过早餐,时笙背起包包与林姨和姜晓告别,林姨和姜晓却叫住她,神秘兮兮地为她各送了一份生日礼物。


    礼物虽不贵重,但重在心意,其中还有孙叔的一份。


    时笙当场便将孙叔送的手工木雕胸针别在包包上,又将姜晓亲手串的手链带在手上。


    粉红色的琉璃珠手链亮晶晶的,周围还缀着一圈小星星。时笙一晃动手腕,小星星和碎钻就布灵布灵地闪动起来,她弯着眼同她们拥抱说特别喜欢。


    就要走时,陆淮予下了楼。


    他今天休假,起的也似乎比平时稍迟了些。


    没有西装革履,穿着闲适的棉质家居服,神色也有种放假的倦懒,边揉着眉心边沿着阶梯散漫往下走。


    时笙正要离开的动作顿了顿,还是悄无声息不紧不慢地坐回来,对他说了声,“早。”


    陆淮予平淡看她一眼也点点头,“早。”


    时笙本想等他说那句“生日快乐”,可等了少顷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终于瘪嘴白他一眼没好气走了。


    讲座在下午两点进行,时笙上午先到化学学院同刘香兰叙了会儿旧,临近时间直奔北江大学大礼堂。


    北江大学的大礼堂是个能坐下千人的超大阶梯教室,修建得富丽堂皇,从“山顶”向“山脚”俯瞰也颇为壮观。


    虽是周末,前来慕名听讲座的人却几乎座无虚席。


    大多都是北江大化工学院或香料工程专业的学生与老师,还有一些是知名品牌的负责人。时笙在其中看到一些脸熟的面庞。


    法国著名调香师米希尔夫人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保养得极度气质优雅。


    她这些年一直处在国际时尚圈的前沿,带领着她的品牌“米希尔”都成为时尚圈不可或缺的代名词,自然更有种与众不同的绝佳气场。


    当她由北江大高校负责人与数位保镖簇拥着进场时,整个礼堂都爆起一阵热烈欢迎声。


    时笙坐在礼堂的中前段眼眸也不由发亮。


    米希尔的中文不算大好,但仍旧用蹩脚的中文向大家打了招呼。


    讲座上,她诚挚地向大家讲述了曾经创办“米希尔”时的艰辛与趣味故事,也大方阐述了自己对制香、调香的理念与技巧。


    讲座后半段几乎都是自由提问与互动环节,现场气氛也已经完全松弛下来。


    时笙还有幸被抽到两次提问的机会,提问的内容也引来现场专业人的讶异与米希尔的侧目。


    米希尔当众夸赞她的切入点很新奇,并真诚回应了她的每一分提问。等讲座临近结束时,时笙的心情已经完全洋溢起来了,感到受益匪浅。


    讲座正式结束后,人流熙攘有序地退场,时笙也收好ipad与笔记。


    礼堂“山顶”的大门这时有道身影一闪,然后是清疏的一声,“Mme Michelle。”


    “Oh!Leon?!”就见米希尔夫人一瞬也像极惊讶也意外的样子捂住嘴巴,而后朝着对方来的方向张开手臂。


    礼堂里的人们也不禁纷纷讶异朝那儿看。


    然后,就见,陆淮予不知何时出现,一道从礼堂“山顶”的阶梯迈下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休闲西装,一手闲散地插在裤兜里,白衣黑裤,长腿阔步,走得并不匆匆。


    唇边还挑着些微笑意,一路由几个保镖与林杰的围护下从容不迫走到最底端。


    时笙都懵住了,就怔讶地看着他走到米希尔夫人的面前满面惊愕。


    心道这人是来开屏的吗?!


    整个礼堂在微讶过后也顿时浮起一片窃窃私语,大多是学生在交头接耳。


    “这谁啊?”


    “不知道,好帅啊……”


    “看着有点眼熟,但真的好帅啊!”


    “陆总啊!”


    “陆氏的小陆总……”


    在场有别的品牌的人也认出他,想寻机上前与他攀谈,但还没待走近就被保镖和林杰拦下了。


    林杰偶然间在一片乌泱泱的人群里看到时笙,立刻与她摆手打招呼。


    时笙也只能干干同他笑笑。


    他与米希尔夫人行过贴面礼,然后寒暄了什么。


    蓦地,陆淮予转过头来,视线穿越层层人群直直落在了时笙身上,召唤道:“笙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惊喜


    一瞬间, 时笙周围的人也纷纷看向她。


    眼神更惊愕了。


    时笙顶着周围一众看猴的目光只能干巴巴朝他们笑笑,飞快走上去小声质问:“你搞什么鬼?”


    陆淮予只是游刃有余地将她往自己的怀中一揽,而后倾身在米希尔的耳边用法语说:“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妻,笙。”


    “Oh!是你!”米希尔就更惊讶了亮着眼眸打量了时笙一圈, 她还记得她, 同样用法语向陆淮予回, “我记得她,她刚刚的提问非常让我惊艳!没想到竟然是你的未婚妻。Leon, 你竟然订婚了, 还是位这么美丽聪慧的姑娘, 也让我很惊讶!”


    时笙听不太懂法语,方才在讲座上的交流也是通过英语或是翻译老师进行的, 不禁问陆淮予,“你们说什么?”


    陆淮予侧眸向她一挑眉,“她说,做我的未婚妻你很荣幸。”


    时笙滞了一下忍不住在米希尔夫人面前就掐他腰一把, 陆淮予立刻吃痛地皱了下眉, 面对回米希尔夫人时又勉强恢复了无奈的笑意。


    米希尔见他俩这打情骂俏似的样子也不禁深长笑了。


    陆淮予终于使用英语邀约, “米希尔夫人, 今天是我未婚妻的生日,您也一直是她崇拜的偶像, 不知道能否有幸邀请您今晚在百忙之中与我们共赴一场晚餐?算作我为我夫人准备的生日礼物,也让我们能尽地主之谊。”


    时笙立刻瞪他。


    “Of course!”米希尔夫人已经雀跃地同意, 转身向助理确认了后续的行程安排, 留出了晚餐的时间。


    高空旋转西餐厅里,摩洛哥风格设计的餐厅优雅浪漫,小提琴手缓缓拉动着悠扬动听的曲子, 桌上的鲜花清醇芬芳。


    陆淮予点过单,合上菜单交给服务生。


    米希尔夫人正在和时笙热切交谈着。


    “下午时,你向我提问,有一句话让我的印象非常深刻。你说,‘气味是打开记忆的钥匙’,你知道这是我听过的对普鲁斯特效应最具诗意的解释!我的理念也一直很崇尚普鲁斯特效应,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居然有和我如此相似的理解。”


    “是的米希尔夫人。”一说起这个时笙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其实这一点还是您的理念影响的我,我记得我大学时曾偶然看过您一本书,《Memory and Odor》,书中写到,‘调香,不应该仅是调香,每一滴香气,都该承载着对灵魂的收割。’所以气味先于语言,记忆先于名字,气味和记忆是不能分割的一部分,我的毕生心愿也是想如您一样,做出有记忆意义的香……”


    她们两个从讲座说到书、从书说到理念;


    到最后甚至提到了时笙目前所做的记忆气味工作室。


    米希尔夫人当场闻了她带来的小样,更是惊赞连连。


    她们两人谈话时,陆淮予就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为她们倒酒、分布刀叉。


    米希尔夫人最终用法语对陆淮予叹道:“她可真是一个令人惊艳的宝藏!”


    陆淮予不禁笑了,时笙不解看她,他直接将切好的几块牛排分给她说:“夸你呢,说你能吃是福。”


    时笙立刻阴眼瞥他。


    米希尔夫人见他俩这副模样始终好奇,悄悄向时笙问:“你和Leon是怎么认识的?”


    “嗯……”时笙仔细斟酌了一下词汇,“我们是同一个大学的,他算是我的学长,同时,我们也是相亲。”


    “哦!”米希尔夫人立刻合手感慨,“校园恋爱,纯粹浪漫!”


    “才不是。”时笙瞥眼又扫了下陆淮予没什么好声气,“这个人讨厌得很,我如果一开始知道他是这个样子的,我一定离他有多远跑多远!”


    她虽如是说,却显然是女儿家的嗔怪。米希尔夫人不禁意味深长挑眉看了看陆淮予。


    陆淮予立刻用法语轻声说:“她在大学时就暗恋我至深。”


    “Oh~”米希尔夫人笑得更隐晦了目光在他俩之间流连。时笙狐疑地瞅瞅陆淮予。


    陆淮予云淡风轻,“她说什么锅配什么盖,我既然那么讨厌说明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时笙恨不得在桌下直接踩他一脚。几个人都不禁轻松笑了。


    晚饭吃完后,陆淮予和时笙将米希尔夫人送到商务车旁,米希尔夫人一一与他们两人贴面。


    “Leon。我真没有想到今天会和你相逢,也真的很开心与你们遇见,更开心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幸福的另一半,等你们未来结婚,希望你们能来法国,也让我来招待你们。”


    “一定会的,米希尔夫人。”陆淮予笑道:“也愿您幸福快乐每一天。”


    到与时笙分别,米希尔夫人最终又与她拥抱了一下,“笙,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来法国玩。”


    “一定,谢谢您,米希尔夫人。”


    送走了米希尔夫人,两人站在北江最繁华的霓虹街道旁遥遥远眺,看着车汇入车流。


    时笙扫了眼身边的陆淮予,一哼声转身就走。


    陆淮予也不禁扯扯唇角慢悠悠地跟上。


    她虽摆着谱,这一刻步履却轻飘飘的,裙摆都随着步伐轻飘起来。


    陆淮予望着她裙摆飘动的幅度唇角不由更弯,漫不经心地道:“这回,开心了?”


    “本来也没难过呀。”时笙在立交桥上回身朝他望,周身繁华霓虹映得她杏眸璀璨。


    陆淮予站在她三个台阶下静静与这双眼睛注视着清沉道:“生日快乐。”


    “哦~”时笙这一次向下蹦了两下凑近他啧声,“某些人不是说了,‘幼稚’,‘这么大个人了’,过什么生日~~”


    “是幼稚。”陆淮予又扯了下唇角迈开腿弹她一脑瓜崩擦过她继续往前走,“所以看见某些人对自己的偶像看得见摸不着,抓心挠肝实在太可怜可,纯当哄小孩儿了。”


    时笙捂着额头轻呼一身对着他的背影腹诽两声跟上。


    “虽然你这人呢,好好的人长了一张嘴。准备的惊喜呢……也就那么回事吧!也就是米希尔夫人人好,愿意应你的邀约,换了个没那么好说话的看你扒不扒瞎!但看在你对我的生日还算是有态度的份上,我就勉强接纳了吧!”


    陆淮予的脚步停住了似笑非笑地哂了下,唇边也不置可否,“总比某些人送的那破书好多了吧!”


    这回,别说是签名原文版,她要是想要米希尔夫人都能签她脸上。


    “哦~所以你承认了?”时笙却反而狡黠亮了眼抱臂凑近他,“你就是抄的人家徐学长的作业!人家徐学长送我米希尔的书,你就约米希尔吃饭!拿人创意不手软,害不害臊的!”


    陆淮予微眯了下眼。想说抄作业怎么了?抄作业能抄出个青出于蓝全校第一也是他的能耐。


    他顿了顿还是一伸手作势拎小鸡似的捏住她的后脖领就要算账。


    “来,那你就撤回一下生日礼物,你不是记忆气味实验室么?那你就赶紧忘掉刚才和米希尔夫人的那段记忆,还有刚才吃的那些东西,都给我吐出来,来,来。”


    时笙连忙笑咯咯去躲,夏夜晚风穿过立交桥上,两道笑闹的身影背后是万家灯火,尽处连绵的车流汇成了一条长长的光河。


    林杰将车停在立交桥的另一端,已经快到了,陆淮予刚下立交桥便拿出手机打电话。


    时笙无意中扫见远处商场大楼的电子表,眼珠转了一转,忽然捂住额头扶住栏杆轻呼,“唉呀……”


    陆淮予诧异看她一眼,“又怎么了?”


    “我刚刚可能喝了太多酒了,头好晕呀。”时笙孱弱地倚着栏杆透过指缝偷偷瞄他,“可能坐不了车了,本来就晕一晕车更想吐。”


    陆淮予似笑非笑地哂笑了下伸出两根手指,“两杯。”


    “两杯怎么了,红酒后劲大嘛。”时笙顿了顿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把着栏杆,忽然弯腰就作势要吐,“yue——yue!不行了不行了我一定坐不了车了……现在坐车我肯定吐车上……”


    “……”


    周围有路人路过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禁避之不及地离远两步,又一言难尽看陆淮予一眼。


    陆淮予虽知她压根吐不出东西,但见状还是有几分尴尬地看了看路人,咬牙上前拉起她,“你到底要干嘛?”


    林杰已经赶了过来见状提议,“要不……我给时小姐叫个救护车?”


    时笙立刻飞快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林杰更懵。


    “救护车那不还是车么?”陆淮予此刻倒有点好整以暇的意思,甚至对她这样子有点熟门熟路的促狭,陪着她演,“说吧,那你想怎么样呢?”


    时笙当真轻蹙了下眉像仔细想了下,“要不……你背我回去吧!”


    “哈?!”陆淮予震惊不已。


    林杰在后边都不禁低头偷笑了下。


    他回头瞪了他一眼,再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周围又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气到欲言又止。


    最终像气笑了的质问:“这里是南三环,家住西三环,你要我走到明天?!”


    而且还是背她,真把他当牛做马呢?


    “那怎么办……”时笙也像为难了姣眉蹙起忽然又低头,“yue——yue!”


    “……”陆淮予真又服了。


    南三环与西三环交界的人行道上,灯影幽暗,树木葱茏。


    陆淮予背着时笙一脸阴沉地向前走。


    林杰驶着他的豪华宾利车缓缓跟在后面,几番都快笑出了声。


    陆淮予个子高,身形也修长,背起时笙仿佛就是背起小小的一团,白衬衫下肌肉线条有力流畅。


    时笙这一刻倒仿佛蛮开心的样子,双腿在他腰两侧一晃一晃,手臂环着他的肩颈将衬衫领口都揉得皱巴巴,人也像真喝醉了般时不时抬手拽下树叶欢快哼着歌。


    陆淮予只觉得背上一蛄蛹一蛄蛹的动作不老实得厉害,上衣扣子都要被她崩开了,她的碎发和气息也不断扫着他的侧颈和耳朵。


    又麻又痒。


    “别动!”他颇不客气地抬手打她一下。


    一打完,他才赫然反应过来打的是她的屁股。


    手掌不觉绷紧了一下紧抿唇继续往前走。


    时笙哼唧了一声却乖觉地不再动了,丧尸一样直接将全身的力量都耷拉在他肩上,头发向下垂着,发尾更加肆无忌惮地扫着他的颈肤。


    唇角都几乎贴在了他喉结与锁骨的位置,她身上独一无二的香气更是止不住地往他鼻息里钻。


    她埋着头偷偷笑了下悄无声息地朝他的脖颈处吹气,气息全部喷薄在他敏感的地方。


    她看着他侧颈的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红,喉结更是生涩地上下滚动。


    陆淮予终于受不了了深呼吸将她向上拖了拖,哑着声道:“你还是动吧!”没什么好声气,“沉死了。”


    时笙笑得更深从他肩上支起身,不甘纠正,“这叫健康!”


    已经过晚十一点了,晚风舒爽,夏虫成章。


    街道上人不多。


    时笙手臂再次悄声无息环住了他宽阔的肩颈,在他耳边轻轻说:“陆淮予,其实我今天挺开心的,能见到米希尔夫人,还能和她说上话,真的挺开心的,我很喜欢这份生日礼物。”


    陆淮予的唇边微微笑了下,又收住,“‘准备的惊喜也就那么回事吧’。”


    时笙立刻打他一下。


    他却不禁笑起来,眉宇一直紧蹙的痕迹都悄无声息化开来。林杰跟在后边悠悠叹息地摇摇头,不动声色将车的距离拉远些。


    时笙片晌又歪头对着他的耳廓似随意问:“陆淮予,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啊?”


    “干嘛?”他只觉得一阵温温热热的麻,浑身都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问问喽。”时笙:“反正说不准你生日的时候我心情好也能给你点惊喜什么的呢。”


    他偏着头去躲,“反正不是今天。”


    “嘁!爱说不说。”


    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到静海别墅,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五十了。


    时笙这会儿却酒醒了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连连张罗他放她下来。


    陆淮予按着酸痛的臂膀不冷不热瞟她,“到家了你酒醒了。”


    时笙在心里偷笑,目光投向别墅时讶异“呀”了声,连连道:“怎么这么黑啊?人呢?林姨?孙叔?”


    静海别墅这一晚莫名黑得厉害,整三层楼一盏灯都没开,连平时花园整夜不熄的小夜灯都熄着。


    别墅家家户户离得远,乍一看去的确有些阴森。


    陆淮予只一挑眉看着时笙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走进去,甚至还抄起了院里平时挖土的铁锹护身。


    他摇摇头径直走向屋里,却在开门的刹那——


    整个屋子骤然明亮。


    一个礼花筒在他头顶爆开,然后是热烈欢呼的一声,“Surprise!”


    紧接着林姨、孙叔、姜晓几人不知从哪儿出现,每个人都拿着个礼花筒脖颈带着彩带,装扮得也花里胡哨的,小狗老公都像模像样地穿了个狗西装“汪汪”两声。


    整个房间,布满了气球、彩带、鲜花。院子里一溜灯带蓦然亮起来,围绕着整个花园一闪一闪。


    如星星,夺目争辉。


    “Happy birthday——!”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掌掴


    陆淮予压着眉眼望着周身洋洋洒洒的亮片飘落, 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瞟向时笙。


    林姨、孙叔、姜晓几人握着礼花筒,其实目光还有些顾忌,生怕他不悦。


    时笙只一挑眉给他了个“惊喜吧?”的眼神,也飞快将一条彩带挂在自己脖子上, 又将一个生日帽往他头上一扣, “Happy birthday~”


    陆淮予只又似笑非笑地一哂, “这就是你前两天狗狗祟祟的原因?”


    “……什么狗狗祟祟,谁狗狗祟祟了?”


    他笑意更深长, “你那天偷摸到我屋里来翻东翻西, 不就是为了这些么?”


    时笙刹那瞪圆眼, “你居然知道?!”


    ……


    那晚陆淮予正在浴室洗澡,隐隐约约时就察觉屋外似乎有动静。


    起初他没多想, 直到洗完了澡按停花洒,倏听见书桌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声。


    他在那一刻放轻动作,悄无声息到门口抵着门缝倾听。


    屋外却始终没有声响。


    直到他意识到什么折回去重新打开花洒,终于听见外面又响起蹑手蹑脚翻动的声音, 不禁勾唇摇摇头, 等她翻完离开了才出来。


    ……


    时笙都懵了万万没想到自己原以为缜密的计划其实早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自己自以为的惊喜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忿忿问:“所以你刚才都知道啊?”


    怪不得愿意这么配合她拖延时间背她回来,真是腹黑阴险狡诈!


    “只是有猜测, 但不知道你具体准备了什么。”陆淮予好整以暇地勾唇伸手去够桌上的果汁,一抬胳膊才又被酸痛得缩回来, “真是诱敌一千自损八百。”


    时笙不禁乐了, “早知道,我就应该让你再多背两个小时!”


    因为两人的生日临得近,林姨准备了一个大蛋糕, 推过来道:“本来是给时小姐准备的,结果眼看快到零点时小姐还没回来,又紧急通知我们赶快把给明晚的计划给提前,就只准备了这一个,干脆一起切了吧!”


    时笙还叫进来了跟随他们一路回来的林杰,一起唱了生日歌吹了蜡烛。


    林姨他们还各自为陆淮予也准备了生日礼物,颇难为情道:“先生,您什么都不缺,我们也没条件给您准备太贵重的礼物,所以还希望您别嫌弃。”


    孙叔准备的同样是一枚木雕胸针,与时笙的那个是一对的;


    姜晓和林姨一块准备了一支商用钢笔。


    林杰蛮不好意思,挠着头,“唉呦……我这也不知道今天是小陆总生日啊,这什么都没准备,这……”


    “没事的,林杰学长。”时笙笑吟吟切了块蛋糕给他,“请你来,也是充充人气,热闹热闹,礼物什么的都不重要,来。”


    林杰立刻笑起来喜滋滋地握起叉子,陆淮予不咸不淡瞪他。


    林杰对上他的目光哽了下还是颇骄傲地小声挺挺胸膛,“时小姐给的。”


    “……”陆淮予白眼。


    吃完蛋糕,时间也不早了,众人简单收整一番也张罗着散了。


    院门外的门铃这时一响。


    陆淮予诧异看时笙,“你还请了其他人?”


    时笙迷茫摇摇头,随着孙叔到门口开门,才赫然发现竟是赵明澜站在门口。


    赵明澜一身极简的黑色连衣裙,神色很淡,仍旧是平日那种不苟言笑的肃穆样子,身后还跟着随身的助理和四位保镖。


    “……赵阿姨?”时笙更怔了,讶异唤。


    时笙实际并没有见过赵明澜几次,陆家情况复杂,即便是先前他们订婚许多事务都是由陆淮予自行拍板决定的,她也只在时父与时大伯刚来南江时带她拜访过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曾匆匆见过她两面。


    订婚宴那一日,赵明澜和陆向琮都没来过。


    时父也与陆淮予商议过仅在必要时会带她与陆父陆母见面,其余时间不必与他们生活在一起。


    所以自订婚以来,她生活里就从未有过婆婆公公的概念,有时甚至几乎都快忘了他父母健在的事实。


    赵明澜只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便径直进门,陆淮予见到她也诧讶,“妈?”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平淡无波的眼神也说不上温度。


    然后,她抬手。


    却是蓦地当众就掴了他一巴掌!


    在场所有人都被打懵了,时笙讶异睁大眼。


    陆淮予的脸微偏过去,也怔了,冷白的面颊上很快就浮起浅淡的指印。


    他像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呼吸放缓错愕扭过头看向她。而赵明澜已然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冷声质问:“我问你,淮颂基金里的钱是不是你动的?”


    “什么?”他的嗓音也一瞬沙哑。


    “淮颂基金里的钱!”赵明澜这一刻眼神里也像迸发出恨意,猩亮的,指尖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似乎恨不得捏的是他,眼底也涌出了近似绝望与恨交织的淡红,“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钱,你为什么要动那笔钱?为什么!陆淮予,你就连这点都等不及么!”


    “我没有……”陆淮予脸色泛白了,声色也有种百口莫辩的喑哑,“不是我。”


    时笙不懂发生了什么,与林杰林姨他们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来,试着劝,“赵阿姨,您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们要不先进去……”


    赵明澜淡漠向他们一扫瞥见周围的场景才发现什么,再次错愕对陆淮予说:“……你在过生日?”


    陆淮予唇角苍白地动了动似乎想要先稳住她,赵明澜却蓦然挥开他的手像才想起什么似的冷笑了下道:“哦对……今天是你的生日。”


    “妈……”


    她忽地一抬手将手中的包又往他胸膛狠抽了下,人也像冷怒至极地喊:


    “你哪来的脸来过生日!有的人现在连过生日的机会都没了……连活着的资格都没了!你还有脸过生日?陆淮予,你有什么脸过生日!”


    陆淮予任她打抿唇站在原地不动不说话,时笙和林杰他们都懵了,连忙上前拉开他们两人劝了又劝。


    “赵阿姨赵阿姨……我们有什么事能不能先心平气和下来好好说?”


    “赵董赵董,这可使不得啊,赵董……”


    小狗老公也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来的这伙人极具威胁性,跺着脚龇牙怒目地就朝着赵明澜汪汪叫。


    赵明澜冷冷瞪了它一眼,它忽然就像被瞪怂了,哼唧着后退一步一转身赶忙就跑去后院找雪地棉壮胆去了。


    赵明澜再次转向了陆淮予说:“陆淮予,那笔基金……你最好马上给我转回来!否则……”


    “不是我!”陆淮予也似心急了,低沉道。他双拳紧紧地攥在一起,脸上还清晰印着微红的指印,眸底翻涌着有口难说的猩红。


    时笙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时怔怔望着心底陈杂。


    她听都不听转身就走,快到院门口时,忽听见后院隐约传来的雪地棉的响鼻声。


    赵明澜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什么试探着往后院的方向走。


    陆淮予这一刻才真的神色遽变连忙去拦她,“妈!”


    赵明澜已确凿了猜测更急切地朝后院走去。“妈——”陆淮予面白如纸,拦她的动作也愈渐仓促。她却脚步疾快神色也决绝推开他分明阻拦不住。


    看到雪地棉,赵明澜酝酿一夜的怒意才似乎达到顶点,不可思议地深呼吸向陆淮予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妈,你听我说……”陆淮予声线涩哑得厉害急声道:“这是笙笙的马,不是那一匹,不是那一匹!妈你别冲动……”


    “把它给我带走……带走!”赵明澜这一次才似真正崩溃了般,蓦地扬包对着空气向雪地棉的方向挥动两下对保镖命令,“拿走!拿走!”


    后赶来的时笙等人都怔住了。陆淮予的神情和语气都几乎有了恳切,“妈!这真不是那一匹……我求您!求您……”


    “带走!快带走!”


    保镖已经上前卸马。时笙和林姨孙叔几人赶紧拦上来,对赵明澜道:


    “赵阿姨,这匹马是我养的,有什么问题您跟我说,您为什么要带走它?”


    赵明澜不管不顾只急声命令着保镖。保镖无法只得继续卸马,林姨和孙叔连忙上前阻止几人吵吵嚷嚷场面一时更乱成一团。


    蓦地,马像是被这惊嚷的动静受了惊,烦躁地踏蹄朝天“咴——”的一声。


    它似是想逃离这吵闹的环境,然而被缰绳紧拴在柱子上只能躁动地原地踏蹄横冲直撞。


    “汪汪!汪!”


    小狗老公已经第一时间察觉危险,跑到远处急声叫着示意人让开。


    林姨和孙叔赶忙让开了,那几位保镖还恍若未觉地拆着缰绳,时笙立刻上前用力搡了他们一把喊:“快让开!!”


    保镖被她推开了,但马的躁动还在。


    眼见它一蹄就要过来就要撞到她。


    “时笙!”


    陆淮予望见一把上前拥住她就往旁躲,马蹄擦着他们两人过去,马身却狠狠地将他们一撞——陆淮予拥着时笙猝不及防往旁一歪就撞到马厩的栏杆上。


    “陆淮予!”


    “陆总!”


    “时小姐!”


    周围人都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喊着。


    电光石火间是极细微的胳膊错骨的一声。


    时笙也吓白了脸,抬头看向陆淮予,只见他轻垂着头,脸色苍白得可怕。


    右手轻轻地捂着左手的手臂,轻颤着,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渗出来,紧抿着唇话似乎已经说不出来了。


    时笙试探着去碰他的手,他却一瞬轻缩了下更紧闭了下眼……已经动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往事


    佳星私立医院急诊室, 时笙静静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亮明亮,苍白地照映着长廊偶尔走过的匆匆的行人。


    陆淮予受伤后,林杰便紧急开车将他与陆母都送到医院来了。


    佳星私立医院与陆氏有合作,各科室也全天二十四小时为VIP客户开放。陆淮予拍过X片后确认左臂脱臼加骨裂, 此刻正在急诊室包扎, 而赵明澜也已在助理的陪护下去了心理科。


    林杰从楼下走上来为她递了杯温水, 时笙笑着说谢谢接过了。


    闹了这样一场,两个人心里都不由有些复杂。


    林杰几番开口想对她安慰什么, 最终只能苍白地说小陆总肯定没事的, 让她别担忧。


    她也只能微笑点点头而后双双陷入沉默。


    不多时, 又一行人步履匆匆地从走廊尽头而来,气势也颇急切严峻。


    陆向琮来得突然, 身边还跟随着两个保镖与徐商聿。


    徐商聿见到时笙不禁眼神微怔,而时笙也立刻与林杰起身唤过陆向琮后对他点点头。


    陆向琮先到陆淮予的诊室里看望了番,简短地说了什么,再出来转身走向了赵明澜所在的心理室。


    心理室距离这里不远, 徐商聿便留下慰问了一下时笙, 视线仔细在她身上看了一圈不禁叹息, “怎么搞成这样?”


    她并没有受伤, 但到底刚刚撞了一下,样子不太好, 白衬衣蹭了很脏的一道,熬夜奔波到现在也有些疲惫。


    时笙只是淡笑摇摇头对他说没事, 刚七七八八聊了几句, 就听见心理室忽传来一声激烈的争执声。


    “陆向琮,你对得起我么!对得起我们母子吗!尤其是淮颂!”


    “淮颂已经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能不能面对现实别再想这些了!”


    “死了也不能动!就算有一天你死了我也死了,这笔钱也不能碰!谁都不能碰!”


    一阵玻璃碎裂的声响, 像是谁砸碎了玻璃杯在地上。


    时笙眉心都不由跳动了下,顾忌看看眼徐商聿。


    徐商聿只平静浅笑给她了个常态的眼神。


    但他到底还是有几分担忧,“刚下飞机,就听陆董说你和淮予这边出了点状况,就跟过来看了看。陆家……情况有点复杂,赵董又是脾气不定的性子,你以后能躲则躲千万小心些。”


    就这时,陆淮予诊室的门开了。


    陆淮予吊着包扎好的手臂出来看见徐商聿顿了一顿。


    徐商聿也微顿,而后起身手散漫地插进兜里同他打了声招呼,“还好吗?”


    陆淮予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一秒没回话,而后落在时笙的脸上。


    医务人员上前补充注意事项,他侧头听了听,最终确认自己知道了告别医生抬腿便走。


    走出两步,他又略停,唇角薄薄自讽似的勾了下唇偏头向时笙,“你要继续在这儿还是?”


    时笙立刻回神告别了徐商聿跟上他。


    林杰开车送他俩回去的路上,三人一道沉默。


    折腾了这么一遭,已经快凌晨四点了,陆淮予让林杰第二天在家休一天假不必到公司去。


    车刚开到静海别墅园区的门口,陆淮予便让林杰停下了,让他开着他的车回家。


    他与时笙一道步行回别墅的路上,时笙一路都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指指他的手臂问:“还疼吗?”


    “还好。”


    凌晨四点的园区静谧如水,天际已有破晓的微光。陆淮予等了一会儿,片晌自己都不禁等笑了,道:“你想问什么,就问。”


    “啊?”时笙装傻,“我没有啊。”


    “嗯。”陆淮予云淡风轻点头,“限时今晚,过时不候。”


    她轻轻撇撇嘴,再次小心翼翼观察了下他的神色,轻缓出声,“淮……颂?”


    陆淮予又淡笑了下,并不意外,只是笑意却显得有些落寞,平静看她,“他是我哥哥。”


    时笙微怔。


    “我的哥哥,陆淮颂。不过他在十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陆淮予曾经有个哥哥,名叫陆淮颂,比他大五岁。


    他十七岁那年,陆淮予十二岁,陆淮颂死于一场车祸。


    ……


    都说赵明澜和陆向琮如今矛盾激化水火不容,但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们两人在年轻时也曾是被人口口传颂的模范夫妻的。二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便是陆赵两家当年那场世纪婚礼就曾在头版挂了三天三夜,没少留下诸多浪漫传说。


    陆淮颂就出生于他们两人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是他们情感最深笃的见证。


    然而,赵明澜从不知晓,陆向琮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白月光。


    他那白月光是他上学时就暗恋的女孩子,可惜家境贫寒,遭到了陆淮予爷爷的强烈反对。


    陆向琮被迫与她分手后,才偶然结识了赵氏控股的千金。两人年纪相仿又家境相当,陆向琮风度翩翩,赵明澜天之骄女,二人的相遇就像是一场天注定的缘分,又能为两家带来共赢的利益。订婚、结婚、在一起,一切水到渠成。


    陆淮予出生那年,那白月光再次出现在陆向琮的面前。


    她祈求陆向琮,能够帮帮她。她家逢遽变,父母亡故,走投无路,这一刻只能求陆向琮帮她一把。


    陆向琮心生不忍便将她带到了陆氏工作,手把手地提点。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同赵明澜发展成了闺蜜。赵明澜也一直不遗余力地将身边单身的青年才俊介绍给她。可一来二去,想那白月光却怀了孕,而那是陆向琮的孩子。


    赵明澜就此信念崩塌,吵过、闹过、也闹离婚过。


    可二人婚姻多年利益捆绑得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分清的了,最终只能维持现状粉饰太平。


    好在,赵明澜还有陆淮颂。


    而陆向琮也并不傻,他虽喜白月光,却也深知陆氏的重要性。


    他但凡想真正接管集团,就不可能将私生子带回来,彼时陆家老爷子健在也不会允许他胡来,而陆氏各品牌下还有赵氏不少的控股,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能是赵明澜的孩子——只能是陆淮颂。


    陆淮颂……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优秀、出色,成绩特别好。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天之骄子、万众瞩目,也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孙子……是陆氏夫妇和陆老爷子心里都认定的继承人。


    少年卓越,郎艳独绝。


    陆淮予此后再也没见过如他这般的人。


    在陆淮予童年的记忆里,家里的氛围好像一向是沉闷紧张的。


    父母似乎从来不会好好说话,不出几句就能吵起来。地上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碎裂的碗碟、水杯,而他也要时时刻刻地警戒着那些突如其来的争吵与动静。


    唯有他这个大他五岁的哥哥,一直情绪稳定,温润坚定,护着他、安慰他。


    他会在陆父陆母吵架的时候在房间角落抱紧他,一遍一遍安慰他不要怕;


    会在他成绩不好受到赵明澜的批评时,笑着出来打圆场;


    会在他想做什么爸妈不允许时,偷偷地带他去;


    陆淮予年幼的时光,似乎都是被这位哥哥填满的。


    他带他玩耍、陪他长大,支持他想做的一切。


    年幼时的陆淮予,不爱学习,喜欢马术、喜欢看赛车,喜欢一切奇奇怪怪“玩物丧志”的东西。


    与陆淮颂的优异相及,他的离经叛道就好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坏小子。


    唯有陆淮颂一直支持他,鼓励他。说服陆父陆母送他去学他喜欢的马术,对他说:“你不是喜欢马术吗?那就去!学习的事让哥来。正好我还没有机会系统地学习马术呢,你替哥去学马术,哥替你顶学习的事。我们小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妈那儿还有哥呢,什么都不用怕!”


    就这样,陆淮予在陆淮颂的保驾护航下畅通无阻地练习马术、参加比赛,争夺第一;


    而他也像他所说的,替他顶住了陆父陆母那儿起初对他所有的非议与风雨,越来越出色,也越来越沉着,当真长成了他们所期盼的那副,继承人的样子。


    陆淮予八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国际马术巡回赛。


    陆淮颂用竞赛第一名获得的奖金,添了些许零花钱送了他一匹马。


    那马遍体乌黑,四蹄踏雪。


    在那一年也还是一匹小小的幼马。


    陆淮颂说希望这匹马能够伴他长大,他每次看到这匹马时,也是看到他,就算是他在时刻陪着他在赛场上驰骋所向披靡。


    ……


    静海园区草坪的长椅上,月淡星稀,天光暗淡。时笙怔忡住了,倏想起他初次见到雪地棉时的样子,似乎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你的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小白。”陆淮予说。


    “……”时笙微哽了下也给了他一个“你这起名水平又好到哪儿去了”的眼神。


    陆淮予看出来了轻轻笑了。凌晨夜色宁寂,天边已经泛出隐隐的蓝调。


    时笙少顷又迟疑问:“那……你哥哥的去世,和小白有什么关系吗?”


    不然她想不到为什么陆母看到雪地棉会是那样的反应?又为什么他后来会对马术那么讳莫如深。


    “其实没有直接的关系。”陆淮予也静默了,微垂眸,似踯躅了很久很久。夜色里他再开口的声音低哑的可怕,似被风吹来的,“只不过他的去世,是我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泡芙芙芙了”的营养液灌溉~晚安呦


    第27章 破碎


    十二岁那年, 陆淮予的马术已经非常优异了,连续几次都在国际级别的少年组赛事中夺得冠军。


    而陆淮颂也已经出类拔萃到崭露头角的地步,还未成年便经常随陆向琮与赵明澜出席在集团中,学习、进修。


    外人都说他们陆氏兄弟俩是双杰, 一个满世界地参加体育比赛夺得冠军, 一个注定会继承集团年少有为。


    圈中不少与他家交好的人也都说羡慕赵明澜, 羡慕她家庭美满夫妻和睦孩子优异。


    直到6月20号那天,距离陆淮颂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一天。


    那天, 陆淮予在北江也有一场重要的马术比赛。


    他从晨起就缠着陆淮颂一定一定要来观看他的比赛。其实他知道, 那天的陆淮颂也很忙, 他上午有一场竞赛、下午要陪陆向琮出席一场峰会、晚上还要赶去同学和老师为他准备的庆功宴。


    可他偏要让他来看他的比赛,他其实为他藏着一份惊喜, 他十拿九稳这场比赛他会夺得冠军,他要在冠军的讲台上举起奖杯,在全世界的面前祝贺他的成人礼。


    他对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说, 你要是不来, 我就再也不叫你哥了!


    以后我的比赛你都不用来了!


    陆淮颂面对他的任性只是无奈笑, 最终松口, “好好好,我一定去, 我一定去好吧?我就算拼命拼命地挤时间也去会看小予的比赛的,好了吧?你等我。”


    然后他开心极了, 在赛场上果然所向披靡, 取得冠军。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却是陆淮颂车祸的消息。


    ……


    那天,赶去医院的路上, 北江下了一场大雨。


    医院抢救室前,赵明澜将手中的包用力地砸在他的身上,骂他刽子手,骂他,都是你!


    她说:“你这个凶手!”


    她说:“都是你害死了他!”


    她怒吼,“你为什么非让他去看你的比赛?你不知道他有多忙吗?不知道他每天有多累吗!要不是他急着赶去你的比赛,怎么会跟那大货车撞在一起!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他!都是你!”


    她哭喊着,怒骂着,歇斯底里,把包包和巴掌都肆无忌惮地甩在他身上脸上,将他的奖杯摔得满地都是。


    他流着泪去拾捡那些碎片,手掌被那些水晶碎片割得鲜血淋漓,混着雨水落下来,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悉心帮他包裹住伤口,告诉他不用怕。


    之后,医生宣告陆淮予抢救无效身亡。


    赵明澜的天塌了。


    他的心脏也跟着塌了一块儿,空洞洞的,有风嗖嗖穿过忽然一阵毛骨悚然的冷。


    赵明澜颤着手腕拼命拼命去给陆向琮打电话、发消息,却一直联系不上。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那天,他那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生了病,在陆淮颂正在抢救室里抢救命悬一线时,他们的父亲正在医院的另一个楼层陪伴着那对母子。


    陆淮颂,死在十七岁。


    他没有看到他为他准备的惊喜,也没有迎来自己的成人礼。


    ……


    陆淮颂去世后,陆家那被赵明澜苦苦维持多年的表面和平也彻底坍塌了。


    赵明澜成日成日的情绪不好,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脾气阴晴不定,不知何时就会失控,陆家不少保姆都被折磨得离职。


    陆向琮受不了这样的她,更是成日成日地跟她争吵,到最后干脆就不再回家。


    陆淮予的处境自然更糟糕。


    赵明澜随时都会说恨他;


    赵明澜恨死了他!


    她说,他是凶手,刽子手!为什么死的是淮颂?不是他?


    她说她有时候宁愿是他死了!为什么要害死她的淮颂?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看不得有关陆淮颂的一切东西,将他所有的东西都封存起来,到最后甚至卖了房子。


    她将陆淮颂得到的那笔赔偿款、以及他那些年攒的钱,全部存放在了他的“淮颂基金”里。


    那笔基金只有他和陆淮予能碰,他当年就是用那笔基金里的钱为陆淮予买的马。


    到最后,她甚至看不得陆淮颂送他的那匹马。


    她一看到它,就应激得仿佛看到是陆淮予害死的他,是陆淮予的马术害死他!


    她尖叫着让人把那匹马送走,让人杀了它!到最后都化为尖叫着拍打着陆淮予狂吼: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他!你这个凶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白,到新家,你要好好的。”陆淮予只能忍痛送走了它,那天,他轻抚着它的鬃毛,强忍着没把眼泪落下,“你要好好的……”


    他也不再练马术了。


    他把所有马术相关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了。


    他捡起了一向说不上兴趣的书本,拼命努力学习。


    试图模仿陆淮颂的样子,将自己变成陆淮颂的样子。


    他想,陆淮颂走了,那他就代替陆淮颂活着。


    只要他能像陆淮颂一样优秀,家里是不是也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母亲可以不再伤心,情绪不再失控;父亲有了新的继承人也能够再回家了。


    可是哥,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想你……


    哥,做你……好难啊。


    你怎么从来没说会这么难啊?


    做陆淮颂……太累了啊……


    ……


    天空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天边泛了浅浅的鱼肚白,时笙久久地怔望着陆淮予的侧脸沉默。


    陆淮予头微低,暗淡的天光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色,状态也似极平淡静默。


    只是自然抵在膝上的青白的手背,蓦地滴上了两滴液体,透明的,无声的。


    他的挣扎呐喊也如这两滴液体无声无息。


    “做陆淮颂……真的挺累的。”他轻叹息唇边甚至还有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天边话音平静。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要接触的领域也太广了,有时候我总觉得我耗费了所有力气,都达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如果是他,现在摆在眼前的很多问题一定能处理得很好很好吧……毕竟他一直都是那么稳定也游刃有余的。”


    “很多人说陆淮予优秀,其实说得是陆淮颂吧,陆淮予的躯壳下一直是陆淮颂的影子。其实陆淮予,他什么都不是。陆淮予……”他很糟糕,他一败涂地。


    时笙心跳一涨一涨望着这样的他忽然有种很酸酸楚楚的触感,莫名的,很想伸手抱一抱他。


    她刚一抬手,又顾忌地微停了,最终改为生涩地搂住他的肩轻拍两下。


    陆淮予一瞬有些微诧地偏头看她,她对上他微微泛红的眸轻浅一笑,“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


    陆淮予眉宇轻微颤动了下。


    时笙说:“纵然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愿意接受,但,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在你执拗地想要他过来看你的比赛的时候,在你期盼他看到你为他准备的惊喜的时候,他心里抱着的,也一定是看到自己亲爱的弟弟夺冠时骄傲与自豪的那一刻。他从来没有记恨过你,而你也正是因为爱着他,才会这么多年一直愧疚、记恨自己。可这样的你,怎么会是害死他的凶手呢?而他一定也不希望你因为他而记恨自己。所以陆淮予,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相反是因为你,在陆淮颂去世后,让他的灵魂在你的身上得以存活。”


    “……”陆淮予的眉峰更疾颤地颤动怔怔地复杂地看着她。一轮朝阳正在她身后缓缓升起,有淡红的晨曦映亮她的轮廓。


    她这一刻眼眸是亮的,发丝也是亮的,一根鬓发轻粘在她的唇边尾端也静静发着亮。


    陆淮予指尖怔怔动了动,这一刻突然很想触碰她一下。


    想触碰她澈亮的眼睛,想触碰她的脸颊;


    想将她唇上的发丝取下来轻触她的唇角,感受她的温度与真实的存在,那一定是软的,也是暖的,所以才能说出那些温暖人心的话。


    可他手掌伸出一半,最终还是僵硬地落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揉乱了她额顶的一缕发浅笑说:“谢谢你的安慰。”


    时笙立刻压住自己的头发轻瞪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再一次注视向她,深深的,像藏着什么千言万语,踯躅着、不愿承认、但终要面对一些无法忽视的事实。


    声色也一瞬喑哑,“时笙,其实你认错人了。”


    时笙不解。


    “其实我从来没去过南江。”他声线哑得厉害,目光也一下触痛了,说:“你记忆里的陆小哥哥,不是我,是陆淮颂。”-


    那天回去后,时笙稀里糊涂睡了一觉,梦里全是一个“陆小哥哥”。


    那陆小哥哥看不清脸,但高大温和,给她糖果、带她抓螃蟹,在临走时邀请她去北江做客。


    她在那一刻追着这陆小哥哥而去,想要看清他的脸。


    他就在前方转身,一片白光在他的周身漾开,光线遮挡着他的面庞更看不清了。


    她却在影影绰绰里感觉那就是陆淮予的眉眼。


    时笙醒时,身上出了薄薄的汗。


    怔怔望着天花板许久还有些茫然。


    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听林姨说陆淮予上午十点多就去公司了,几乎不曾休息。


    之后这件事就隐晦地过去了,那日发生的一切也成为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话题,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赵明澜在那日情绪稳定后便被助理送回了她现在居住的房子,也没再上门为难过他们。


    陆淮予简单打过几通电话确认她无恙,嘱咐家庭保姆照顾她休息,还是自己私自出了一笔钱将那笔基金的窟窿给补上。


    他实际上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点进过那笔基金,为了确认先前的数额还特意找了银行经理。


    陆淮予还顺带着手查了一下那基金转移的路径,交给林杰负责。没两天,林杰便带给他一个并不算意外的消息,“是……陆董。”


    陆淮予极其平静地挑了下眉。


    林杰迟疑道:“这笔基金,原本只有你和……陆淮颂先生知道密钥,但陆董走得是遗产基金变更,先去确认过亲属关系才转移了这笔基金的。陆董再怎么说都是陆淮颂先生的亲生父亲,和赵董的婚姻关系也还在,所以银行那边的转移手续也是合规,就是……没想到会成这样……”


    陆淮予撂开眼镜,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声线也有种毫不意外的倦怠淡淡道:“银行那边有说他转移这笔基金的目的吗?”


    “这个没有,但是,他最终汇总的账户是……”他顿了一下,“徐商聿。”


    他揉额的手顿了下,几乎都笑了,叹道:“我这个爸啊……”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最近陆向琮似乎在令徐商聿秘密进行一场基金私募,但没想到,他连陆淮颂的这点都要碰。


    这天退出去前,林杰踯躅了一下还是问:“陆总,您今天……还不回家吗?时小姐有来问过我您的行程安排。”


    陆淮予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下,很快还是撑起精神继续看文件了,低着头情绪不明,“告诉她,我最近太忙了。”


    林杰无奈只能叹口气点点头出去了。


    而时笙不是没有察觉,陆淮予最近似乎在躲着自己。


    那天清醒后,她便寻机向时父问起过有关当年那个陆小哥哥的事,以及是否知晓陆家曾丧过一子?


    时父说,其实时家和陆家的旧交,是在年轻时时笙的妈妈叶云歌曾与赵明澜做过两年的同学。


    那年赵明澜到南江附近的子公司视察,顺带到南江看望叶芸,身边带着自己的儿子。


    当时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时敬铭已经不大记得了。


    只记得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长得干净帅气,也温和有礼。


    后来时母逝世,时家和陆家的联系也几乎断了。


    加上后来陆家也诸多纷扰,倒是听人辗转地提过陆家似乎没了个孩子。但陆家秘未发丧,连葬礼都没办过,加上时家与陆家分隔两地又断联多年,这些事也几乎快被人抛诸脑后。


    “笙笙,怎么了?是你和淮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时父担忧。


    “没事的,爸爸,我们很好,就是那天无意中聊起来顺便问问。”时笙叹息,这样看来,她日记中的陆小哥哥的确就是陆淮颂无疑了。


    她心中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简单安稳好时父挂了电话。


    陆淮予自那日后便开始早出晚归,渐渐又恢复成了她刚来时那种同一屋檐下、谁都不见谁的状态。


    每天清晨,当时笙醒来时,他已经不知道何时离去了;


    晚上到了她平日睡觉的时间,他却还迟迟没有归来。


    时笙当然感觉得到他在故意避着她。有时为了堵到他,她就刻意忍着不睡,终于熬到后半夜等到他从外归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立刻出门堵到他的房门口询问究竟,他却只是微怔片刻转瞬淡淡地点点头,“早些睡吧,太累了。”便囫囵着不由分说擦过她回屋关紧屋门。


    到最近,他甚至很少回静海别墅来了。


    满打满算,已经有五六天。


    中间只差林杰回来帮他取过一次行李和日常用物。


    时笙一问起林杰,回应就只有一个字:忙。


    忙、忙、忙……


    也不知道究竟在忙什么。


    郭嘉主席有他忙吗!


    林姨劝着,“时小姐,您也别着急,先生……多骄傲的一个人呐,那天在那么多人面前闹成那样,尤其是您面前,多少都会觉得有些难为情的,是正常的,您再给他些时间。”


    时笙其实明白他的心理,可另一面又觉得,又不是她害得他这样。


    她一面同情理解,另一面心里又被丝丝缕缕的委屈占据。然后同情与委屈错杂交织,就搅得她的心弦都酸酸涩涩的愤懑到想哭,只能每天狂敲贴了陆淮予名字的玩偶出气。


    “死陆淮予!臭陆淮予!不回来就不回来,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解除婚约吧!!”


    这天时笙从实验室归来,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三楼,正要开门时错目瞥见陆淮予的房门竟然嵌开一条缝。


    她惊喜,连忙蹑手蹑脚到他房门前轻轻推门走进去。


    陆淮予却不在。


    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无一人,一如她初来时他将自己的房间让给她时那般的冷清。


    只是悬挂在一旁的常服又少了几件,大抵是他又回来取过几件衣裳走了。


    空气里她先前为他调制的香薰都淡到几乎要闻不出了。


    时笙这一瞬心里忽有种沉落落的感觉,就站在他的房间中央怔怔环视一圈,在他的床头边坐下发起呆。


    她鼻尖微微发酸,吸吸鼻子强忍住了。


    少顷又咬牙忿忿地瞪了这房间一圈起身打算走,再也不踏进和他相关的地方一步了!


    转身时,时笙的衣角不慎剐蹭到床头柜的一个相框。


    相框落地应声而裂,玻璃也顿时碎了一地。


    时笙诧异回头,就见碎玻璃四下飞溅,半张照片孤零零地夹在碎玻璃与相框之间,显得照片中的人也孤零零又可怜的,笑意都疏落了。


    时笙怔了怔心疼地将照片从那堆玻璃里拾起,指尖轻触照片里少年的眉眼。


    这是她刚搬来他这里时,他最初放在房间床头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只有一半,里面是十五六岁的陆淮予,阳光晕染着他俊帅的眉眼,穿越着时光静静对她笑。


    鬼使神差,时笙翻到背面看了看。


    就见那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陆淮颂


    哥,我很想你」


    “……”时笙的心跳隐隐加快,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将照片翻过来又仔细辨了辨。


    她才发觉,这照片里的少年的左眉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而那个人……他的眼角一向是干干净净的,不笑时偏冷,笑时也会有点偏淡的不经心,偶尔会有些恣意的少年气,偶尔促狭谐谑。可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平平淡淡的情绪,唯有那一夜透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破碎。


    他把自己的那一半撕去,只完完全全留下了陆淮颂。


    然后,将自己变成陆淮颂的样子。


    再没有人记得陆淮予。


    莫名的时笙这些天来强忍着的委屈愤怒心酸心疼全部坍塌了,混合着这些天来的难过,决堤一般一下子涌出泪来。


    “死陆淮予!”


    她用力将照片摔在地上,蹲在一地狼藉前抱住膝盖。


    怔怔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回家


    时笙这一日刚走出静海别墅的院门, 迎面便看见赵明澜的助理,似乎在刻意等着她礼貌一笑。


    “时小姐,赵董想见见你。”


    时笙微怔。


    赵明澜如今所居的房子是赵家的旧居,是一套真正的豪宅公馆。虽位处郊区, 但环境极佳, 采用中西合璧的花园式布局, 喷泉潺潺,花香四溢。


    时笙随着助理走进赵氏公馆的时候, 赵明澜正亲自着手打理着花坛里的几盆花草。


    她今日的精神状态也似好了许多, 不复平日那副一丝不苟的严峻模样。穿着条真丝的日常连衣裙, 披着肩纱,头发自然松散着, 妆容淡素也透着些许柔和,瞥见远远走来的人说了句,“来了啊。”


    她一指身旁的铁艺桌椅,“坐。”


    时笙礼貌唤了“赵阿姨”, 在椅子上坐下了。


    有保姆上前到茶, 赵明澜最后用花铲简单抚平了花盆里的花肥, 随手将花铲撂下。


    然后有佣人端着水盆上前, 她仔仔细细地洗过手,也在时笙的对面坐下来。


    花茶袅袅地散着醇浓芬芳, 她慢条斯理地执杯喝茶不说话。


    时笙几番在对面看看她见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便不再想了, 专心地也端杯品茶了。


    两人相顾沉默地喝了会儿茶, 赵明澜才道:“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她将茶杯撂在桌上,声色也情绪不明的平淡。


    时笙默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花盆上道:“您的这些花, 如果施一些磷肥会开得更漂亮。”


    赵明澜眼尾微挑,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像再次打量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道:“你倒是和你妈妈很像,天塌下来,都能保持超绝的松弛感。”


    说起过世的母亲……时笙弯弯唇角低下头。


    她似乎也不想多沉溺情绪缅怀故人,片倾轻轻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开口,“喜欢淮予?”


    时笙眸光动了下没说话。


    她对上她的目光再次淡淡笑了下,端杯再次抿了口茶说:“当初淮予说要和你订婚时,我就有些犹豫。”


    时笙讶。


    “圈子里有人说你喜欢淮予。这婚姻、联姻,本质是两个家庭、两个集团的利益置换,有了感情牵绊,有些东西反而难办了。女孩子,最忌讳的也是感情用事,尤其是你今天因为感情嫁给了他,明天就可能因为情感的不对等而伤怀。婚姻里无论图什么,图感情都是最傻的那个。到头来,还不如就选一个相敬如宾互利互惠的利益伙伴更爽利些。”


    时笙唇边笑容弱了似乎不大苟同地抿抿嘴,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句,“那也不是每段婚姻都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她立刻摇摇头,指尖轻轻捏紧思忖了良久,还是说出口,“赵阿姨,我的确有个问题想问您。”


    赵明澜挑眉看她一眼。


    她的神情也微微正肃了,“您真的恨淮予吗?”


    赵明澜一刹细微地蹙动了下眉。


    “抱歉,可能我这个问题会有些冒昧。”时笙却毫无畏惧地正视着她的眼睛说:“可是淮予和您之间、以及淮颂哥的事,他大概都与我讲了。关于淮颂哥的离世,我很遗憾,先向您道一声节哀。只是赵阿姨,这么多年,您真的一直觉得是淮予害了淮颂的吗?这些年淮予做的一切,也没有办法让您对他有一丝丝谅解吗?您,真的很恨淮予、没有一点爱过他吗?”


    赵明澜的神情也逐渐冷下来了死死地盯着她,语气也已偏冷,“这是淮予让你来和我说的?”


    “不是您今天叫我过来的吗?”时笙道。


    赵明澜哽了下。


    “其实您应该也是爱过的吧!”时笙兀自道:“不然当年淮予险些在雅礼中学的火灾里丧生,姚佳君找上门来的时候,您怎么会因为她救过淮予就对待她如亲女?如果您真的那么恨淮予,那么恨死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对待救了他的恩人那么好呢?”


    “可您对待恩人尚能和颜悦色,为何却要对他诸多厌弃?在淮予也险些丧生的时候,在得知他死里逃生到时候,您没有一刹那是心慌心急、也庆幸的吗?我想,您其实也知道淮颂的死不能全怪淮予,只是您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能为您的婚姻和家庭以及淮颂的死负责的出口,所以您将这个出口全部都发泄在了淮予的身上,对吧?”


    “胡乱揣测!”赵明澜突然怒了,勺子丢在骨瓷杯里,发出凌厉的一声。


    四下的风似乎都倏然静到止息。


    时笙的脸也微微泛白了胸膛轻轻起伏着,但眼神仍平静坚定,指尖死死捏紧与她对视继续说:“我或许是有些胡乱揣测自以为是。”


    “但我也想为淮予这些年抱个不平。”


    赵明澜深深拧眉冷盯着她。


    时笙说:“淮予因为爱你们,所以他这些年努力改变了陆淮予的模样,让自己活成了陆淮颂的样子,他已经努力在弥补自己过错和愧疚了,可是您……怎么让他承载得了这么浓烈的恨意?”


    “赵阿姨,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顿了顿,她似乎有些不忍,还是一横心说下去,“就一定非要再亲手失去另一个儿子吗?”


    赵明澜脸色绷白目光都似迸出猩红恨意。


    “抱歉……我今天话可能有些多了,也很冒昧,如果冒犯到您,我十分抱歉。”时笙说完,才起身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许久许久起身。


    “但这些,的确就是我想对您说的。”


    “祝您健康愉快。”她最终歉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刚向前走几步,身后灌木丛一拐却迎面险些正撞上一道身影。陆淮予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目光沉沉犹如暮霭-


    陆淮予是来向赵明澜报告近来的一些工作汇总的,近来她一直不曾去集团,他发送的一些消息也都避而不回,索性他便亲自过来。


    同时,向她说了下陆向琮转移基金的事。


    大抵是方才与时笙谈得并不算愉快,赵明澜的脸色不大好,态度也始终平平淡淡的。


    听他说完便摆手让他走了。


    陆淮予转身走到方才那灌木丛后时,时笙竟还站在那儿,目光同样复杂深晦地望着他似乎也在等。


    陆淮予并不意外地与她对视了少顷哑声说:“走吧。”


    两人一道走出赵氏公馆的路上,夏花繁茂,灌木成荫,一道并肩前行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时笙最先语气不明地低低开了口,“刚刚,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


    “嗯。”陆淮予低低地应了声指节也在身侧无声蜷紧。


    “所以现在是怎样?”时笙站住了,面对他,神色也有种近似质问的陈杂。


    上午的阳光浓烈地映在她身上,让他看向她时都不禁眯了眯眼,她的声色却冷淡,“陆淮予,你要解除婚约吗?”


    “什么?”陆淮予一刹思绪都像被那光线晃了下。


    她不回话,只是执拗地盯着他。


    眼神也有点怨怼的意思。


    陆淮予静静与她这双眼神对视了会儿意识到她说的应当是他这些天躲着她避而不见的事,心情一瞬也复杂了,嗓音也更低哑,“时笙,我……”


    “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个陆小哥哥,才喜欢你的吗?”时笙打断他的话。


    陆淮予的眸光一瞬漾动。


    “我不认识陆淮颂。”她的视线也微微低了下去,微抿唇,仿佛有这些天的委屈细微攀爬上来,刺目的阳光都显得落寞。


    她日记里的那个陆小哥哥,早就化为她遗失记忆里如烟的影子,连轮廓,都想不起来了。


    从她知道他、认识他开始,他就叫陆淮予。


    她并不知道曾经的陆淮予是什么样子,可是过往种种组成如今的他。她认识的陆淮予,就是这个样子。


    陆淮予一瞬心脉都像绽开了星星点点的烟花,又渐爬上细微心疼的酸涩,声音更喑哑了,“时笙,其实我……”


    “陆淮予,我不管你怎么想。”时笙却蓦然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陆淮予刚要伸手触碰她的手蓦然定在原地。


    陆淮予也怔住。


    “我不接受任何以逃避为理由的冷暴力。”


    她也直直望着他,神色异常严峻,深深望进他晦沉的眼睛里,说出的话虽也有低缓不忍,却坚决,“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最迟只到今晚,如果你还是一直这样的话……”


    “我要慎重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晚上吃过晚饭,时笙早早便回房间了,趴在床上百无聊赖。


    小狗老公倒撒欢得不行,不断轻咬着她的衣角催她起来陪它玩耍。


    时笙一个咸鱼翻身,直接将老公紧紧搂在怀里,指尖在它湿漉漉的小鼻子上轻点嘀咕着,“老公,别闹了……唉,这一个老公不听话,另一个老公不回家,我看,我直接把你们两个都给休了得了!还能落个清净……”


    别墅窗外隐隐响起有汽车刹停的声音,不久楼下也响起类似有人归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时笙愣了一下隐约意识到什么连忙支棱起身,放下老公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边缘侧耳向楼下倾听。


    就听见林姨也似惊讶的隐隐约约的声响,“呀!先生?您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要是没吃我马上再给您做点……”


    “已经吃过了。”陆淮予声音疏淡,“她呢?”


    “时小姐吗?已经上楼了,说不大舒服。这些天都有些情绪不佳,吃饭也没什么胃口,饭都没吃多少就上楼了……”


    时笙惊了一下连忙又跑回屋里,先手忙脚乱地将床头的零食饮料等都一股脑塞到床底下,又对着老公“嘘”、“嘘”两声,一把关了灯将自己裹到被子里背过身。


    很快,门外渐渐响起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然后是陆淮予轻轻敲门的声响,“时笙。”


    笃笃笃。


    时笙缩在被子里背着身听声不说话。


    笃笃笃。


    “时笙。”


    时笙眸睫微颤还是不应。


    陆淮予敲过第三次,第三次还是没得到回应后,干脆不再等,直接按动门把推门而入。


    屋门一开,走廊大片的灯光立刻随着他的动作流泻进来。


    她没开主灯,屋内光线很暗,小狗老公立刻摇着尾巴无声迎上来。


    陆淮予轻轻走到时笙的身后,脚步很缓,先探身看了看确认她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他不自觉轻轻在她床边坐下来,指节轻碰她的额头。


    时笙感知到额头轻贴上他指尖的温度,微凉的,动作轻和。


    他身上从外归来的仆仆气息与独一无二的气味也一瞬飘萦过来。


    莫名的时笙只觉一种气愤、委屈、不可明述等感觉全部搅在一起疯狂往外冒,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就从床上弹坐起来,用种被扰醒的起床气姿态愤懑看他,“干嘛?”


    陆淮予怔了下,隔着幽黄的光线与她对视,目光再瞥向她唇边没来得及去除的薯片渣时略顿了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禁都暗笑了,说:“没事,就听林姨说你不太舒服,就过来看看。”


    “那看完了?”时笙不咸不淡睨他。


    意思是那可以走了。


    陆淮予平静与她对视着喉结轻轻上下滑动了下,“我……回来了。”


    “呦。”时笙立刻抱臂悠悠谑了声,“回来干什么?小陆总不是忙吗?住在公司多方便呀!这儿庙小,住不下陆总这大忙人了,你赶紧走走走走!”


    她伸手就将他往外推,陆淮予却不禁笑了坐在原处低了低头,时笙一看见他的笑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又背过身躺下不理他了。


    陆淮予只好收了笑望着她背对他的侧脸少顷抿唇低低道:“抱歉,最近……冷落了你。”


    时笙只闭着眼当没听见。


    那些话对他而言似乎也有些艰涩,“但我本意并不是想冷落你,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心里那个陆小哥哥,那天看你提起他的样子,似乎对你很重要。我不知道,你对我的那些感觉,与当初那个小哥哥的印象有多少。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说这些,也有些……不想去面对这些。所以我……我……”


    时笙缓慢睁开眼,一瞬间心里原本淤堵的闷气似乎被风吹散了一半,可另一半却有细细的难过与心酸攀爬上来,却不仅仅是为自己,又忍不住了一把咬牙起身转头斥他。


    “陆淮予!嘴长在人身上,除了吃饭喘气,还有就是用来说话沟通的!你如果有什么问题或想法,完全可以坐下来都心平气和地好好聊一聊,这说走就走几天不见人影算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了?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伤害你的不是我你却用它来冷落我伤害我,你不觉得这对我很不公平吗?你这样做又和你妈妈对你有什么区别呢?”


    陆淮予眼神一瞬疼惜也晦暗深沉,许久许久哑声说:“对不起……”


    他声线涩得几乎已经像被炭火灼伤过,“没有考虑到您的心情,是我的错,对不起。以后……绝对不会了。”


    她心底到底还是有恻隐与不忍的,用力捋了把头发沉了口气,视线落向他还包裹着的手臂虽声色冷淡还是不掩关怀,“手,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陆淮予的手臂已经不必再吊着,但腕臂还裹着纱布,他轻抬了抬动动指尖为她展示了下。


    时笙的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又像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说:“那赔吧!”


    陆淮予的眼神倒愕了,唇边甚至诧笑,“赔什么?”


    “赔礼啊!”时笙瞪他,“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这么好哄吧?随你几句好言好语,就当这事什么都没发生过了是吧?我告诉你,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不付出点教训,又怎么能好好长记性呢?所以,赔吧!”


    陆淮予当真笑了无奈点点头,乖觉地说:“好,我赔。”又凝视向她,“那,你想要什么呢?”


    “嗯……”时笙一时也想不到了低下头仔细索了索,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既觉得出血又无伤大雅的,忽然眼眸一亮想到什么朝他伸出手。


    陆淮予不解,“要什么?”


    “身份证!”时笙亮着眼眸动动手指头。


    陆淮予更不解了,“做什么?”


    “你先给我!”


    他眉宇很细很细地微蹙拢了一下,还是很疑惑,但仍是听话地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皮夹,掏出身份证。


    身份证即将交到她手上之前,他又犹疑地一收,眉宇微压了一点狐疑的弧度,“你该不会是要拿我的身份证去贷款吧?”


    “……”时笙重重地压了口粗气一扭头又不想理他了。


    陆淮予赶紧抓住她一只手臂将将她扳回来,乖乖将身份证交到她手中。


    时笙唇边得逞地笑了下,又收住,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就低头看身份证了。


    他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前几年拍的,应该是大学毕业不久的时候,还有些少年气的稚嫩青葱。


    眉眼冷峻,棱角分明,穿透时光从容不迫地凝视她。


    时笙目光与他照片中的他对视两秒拿出手机操作了什么。


    很快,陆淮予的手机“叮”的一响,


    陆淮予又微诧望了她一眼掏出手机看了看。


    「尊敬的陆淮予旅客:


    您好!


    您预定的8月7日由北江龙港机场飞往南江云天机场的KZ8271航班……」


    他惊愕,再一次抬头看向她。


    而时笙已经大功告成般将他的身份证还给他,搓搓手,“你不是说,你没去过南江吗?”她眼眸攒着细碎的笑,“这回,你要去过了!”


    陆淮予还是怔愕的,灯线昏黄,安静地笼罩着这双笑意明媚的眼睛,里面静静地倒映他的轮廓,轻声道:“陆淮予,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南江


    南江市, 位于中国南部地区,被誉为“被鲜花簇拥的海洋诗人”。


    靠山临海,气候宜人,数千亩鲜花竞相绽放。


    飞机到达南江云天机场时是下午三点钟, 一下飞机, 立刻能感到迎面扑来的热浪, 空气中都带着海盐味湿润的水汽。


    时笙穿了条浅黄色吊带长裙,头上带了大大的宽边帽, 与陆淮予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坐上头等舱专属摆渡车到机场大厅等候。


    不多时, 有工作人员将两人的托运行李率先送来。


    两人各按一个大行李箱, 上面还挂着数个大包小包。一出到达大厅远远就望见正望目远眺的时家大伯和时父,立刻呼唤:


    “爸!大伯!”


    “爸!”


    “笙笙!”时家大伯和时父闻声看见她也立刻过来, 瞬间就跟她抱在一团连连爱惜地在她身上不断地看。


    “瘦了,也白了……天天忙得都不见太阳的吧?怎么说回来就回来都没再提前打几天招呼?”


    “想你们了嘛……”


    前天晚上,时父时敬铭突然接到时笙的电话,神秘兮兮地称让他们今天下午一定要抽出空来接机。


    时敬铭当即大喜, 但转瞬还以为她在开什么玩笑, 心道最近也不是愚人节啊!


    最终跟她再三确认过她说的是真的, 还要带上陆淮予回来, 可谓当真喜出望外。连忙告知时家大伯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紧在家里做准备,连今天下午原有的事都给推了, 拽上时钰专门准备接机。


    陆淮予站在时笙的身后侧,没穿西装。南江气候比北江要热上不少, 他此来只穿了身简单的白衬衫与牛仔裤。


    衣衫干净, 眉眼冷峻,衬得整个人也挺拔冷峭,像个清爽的男大学生。


    时笙与时家大伯跟时父心心相系这会儿, 时钰就悄悄探个头凑到他身边打招呼,“姐夫!”


    “时钰。”陆淮予也跟他打了声招呼浅浅弯唇。


    时钰穿了身超酷的街头嘻哈风,故意做旧的破洞赛车服、低腰垮裤,裤腿有两个大窟窿露出膝盖。


    脖子上还带着两条硕大的金属链,随着他兴致勃勃的提议一晃一晃,“姐夫,一会儿,鬼火十三飘啊?”


    他一指到达大厅窗外示意今天骑了他送他的摩托,陆淮予极淡定地抬了抬还绑着绷带的胳膊。


    “飘不动了。”他说:“翅膀坏了。”


    “……”


    时家大伯已隐约听见了他这边的提议,鼻子几乎都要气到脑瓜顶上前,对着时钰便斥,“让你陪着来接个机,你骑个摩托来,是嫌不够丢人现眼?!还有你穿得个什么东西!屁股长到膝盖上了要用那俩窟窿眼出气?!”


    时笙惊讶地扫了他一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时钰却蛮不乐意地抓抓头发嘀咕,“我这可是Super Hip-Hop!平时不见贵客我都舍不得往外穿的好不好?就是因为重视我才这样穿的……你个跨时代的老古董有什么可说的……”


    时敬晟都恨不得上去就踹他几脚。


    时家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到达大厅外,时父时敬铭和时敬晟连忙帮忙又拎箱子又装后备箱地催促他们俩先上车。


    时敬晟侧眼一瞥见时钰停在不远处的摩托车就忍不住心梗,挥手斥骂:“滚滚滚!上后面飘去!碍眼的玩意儿!”


    “……”-


    汽车行驶在回时家的路上,一道花田锦簇,远山连绵。


    南江与北江的气候大不同,相应的街景也极不一样。


    如果说,北江的景色是种人为的城市化的大气磅礴,江水悠悠,繁华林立;那么南江,就仿若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温婉壮丽,古朴厚重。


    一道上,时父一直摩挲着时笙的手久久端倪,深深怜惜,“真的白了……也瘦了,天天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的?工作室还忙吗?每天是不是都没空出去走一走散步晒晒太阳……”


    “哪有,我这明明就是变漂亮了,健康漂亮白富美!”时笙坐在后排的中央,左右两边各坐着陆淮予和时父,她双手衬着脸颊狡黠地朝时父眨眨眼。


    时父不禁被她哄逗得再次笑起来爱惜拍拍她的手。她笑着与时父亲昵了会儿才悄无声息看向陆淮予朝他也笑眨眨眼睛。


    陆淮予对上她的眼眸也不禁弯了下唇不动声色。


    时家大伯坐在前排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瞟了瞟陆淮予。


    大抵是还记挂他先前在订婚礼上的事,他今天面对陆淮予时的态度也一直有些不冷不热,从碰面起就没和他说一句话。


    时父的注意力又放在了陆淮予的身上,“淮予啊,最近工作不忙吗?就这么陪笙笙回来。”


    “还好。”陆淮予平静面向他声线清冽,“休假了。”


    一说起这个时笙就像哽住什么忽然意味深长憋起笑,陆淮予敏锐感知到了悠悠睇她一道幽怨的眼神。


    前天在时笙定好机票后,陆淮予几乎是赶鸭子上架地赶紧提交休假申请跟交接工作,结果申请刚递到赵明澜那儿,赵明澜几乎就专门打电话来将他骂了一顿。


    当时她那态度也不冷淡了,也不对他不理不睬了,隔着手机时笙都能听出她蓬勃翻涌的气血恨不得将他打个狗血淋头。


    好在,她最终还是把假给他批了。


    林杰一早还说赵董今晨就已经重新回到集团工作,精神面貌也很不错。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变相的曲线救国,陆淮予现在一想起来都忍不住扶额摇头。


    前排的时家大伯情绪不明的哼笑了声,“你这大忙人,倒是难得。”


    任谁都能听出这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陆淮予顿了下平静对他微笑,“大伯,这次来,给您带了一些好茶,上次见面匆促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向您请教,希望这次能够有幸得到您的提点。”


    时家大伯又意味不明地一哼声。


    时敬铭刚才就已经发现了他裹扎着的手,不禁问:“淮予,你这手……是怎么了?”


    陆淮予微顿一下像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时笙已然一拍手打哈哈道:“害,别提了!被门给挤了!当时没看清,就被挤了一下。他那脑子也被挤了一下,就是伤没在外面,看不出来。”


    “……”陆淮予立刻轻吸一口气阴恻瞥她,她却只笑吟吟地用种“你看不惯我但又打不到我”的谐谑眼神得意瞥他笑。


    嗡!


    时父还没来得及接着追问,就听见车窗外忽然略过风驰电掣的一声。


    然后一道残影擦窗而过,险些将时家司机都晃了一下,接着就见时钰驾着他那辆极扎眼的摩托车驶到车前方。


    他就像个领路人似的,一直在车前方晃悠。


    偏偏他开也不好好开,左一下、右一下,甚至炫技似的摆起了S型,双指并在额头朝他们一扬跟他们摆pose。


    时敬晟一看他这样就忍不住叹息,“有时候,我真怀疑这孩子的脑子是不是也被门挤过。”-


    时家别墅位于南江市的南郊区,名为“望江天阙”,整个园区以中式江南庭院的风格为主,白墙灰瓦,曲折连廊。远眺可望远山抱江尤若遥望江天。


    汽车到达时家别墅的庭院门前便停下了,已经有时家的保姆园丁等人上前迎接。


    时家别墅与静海别墅一般,拥有一片独立的花园。


    但时家居住的人多,花园与房子也大。整个别墅地上四层,地下还有两层。花园里也种植了各式各样的花,玫瑰、薰衣草、鸢尾……竞相绽放,在盛夏里泼洒出浓烈缤纷的色彩。


    时家的几位保姆已经在时家做了许多年了,时笙在飞机上时便同他简单讲过自她十一岁母亲去世后家里几乎就是几位阿姨如妈妈般照顾她,一下车立刻就同她们拥了个满怀。


    “张姨柳姨!冯姨!”


    “唉呦!笙笙!”


    几位保姆阿姨也立刻开怀地同她拥抱在一块,然后七嘴八舌问候她一圈,便将注意力放在紧随她其后的陆淮予身上,立刻露出打量的姨母笑。


    “这就是我们姑爷吧?瞧瞧!”


    “真俊呐……”


    “可不是!瞅这鼻子、眼睛、个头……”


    陆淮予一一在时笙的介绍下向几位阿姨问了好,态度周正,清和礼貌。


    他一向不怕被人议论,但几个年纪稍长的阿姨就么当着他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夸总难免让人觉得难为情,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轻咳别过脸。


    时笙见着他渐红的耳尖心下憋笑,主动张罗着大家赶快进屋。


    如陆淮予所想象的,时家别墅的装修风格也较为简洁朴素。


    时敬晟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生人,人虽严肃却刚正守成,整个房子也以新中式为主,古朴厚重,古韵悠悠。


    不变的是房间里依旧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绿植花草,甚至有一整面墙专门打造成了展示台摆放各种标本与花料。


    时家做花料生意发家,还颇有点应景的行为艺术。


    时钰一进屋便被时敬晟骂去回房换衣裳。时父也未和陆淮予再交流太多,只称他们一路奔波想来也累了,催着几位保姆和叔叔将他们的行李先搬到房间休整休整,等到晚上一起吃饭。


    时笙的房间同样在三楼,算是整个别墅里唯二视野最好的主卧之一。


    大抵是为了让他俩住得近一些好照应,时家为陆淮予安排的房间就在时笙隔壁,也是客房中比较好的一间了。


    陆淮予只让工人齐叔将行李帮他搬到门口便让他回了,剩下的他自己整理。


    房门一开,陆淮予当即怔了下。


    紧接着,都不禁失笑。


    那替他布置房间的人大抵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便依照了时笙的喜好为他布置了。


    房间各处摆放了各种绿植与花草,床头萦绕着淡淡的木调熏香,床单被套是蓝色的碎花,倒都是新的,散发着馨香的洗衣液味,床尾甚至还摆放了一个和时笙房间是一对的玩偶熊。


    时笙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也先肆无忌惮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滚了圈,满床的馨香将她包裹,她幸福地闭上眼感觉这一刻格外舒心也宁静。


    她即便离开这么久,她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原先的模样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


    窗外下午的阳光温暖地流溢进来,白纱帘被风浮动轻轻飘。


    时笙先将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好,剩下的打算回头再说,顾念着陆淮予的手悄悄到他的门前向里探头。


    一看到他房间里的陈设,她自己都不禁愣了下。


    接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憋笑道:“要不……一会儿我让张姨和柳姨她们给你换换?”


    让他住这样的房间,和上刑有什么区别?


    “不用。”陆淮予正将带来的衣服一一放在柜子里,“凑合睡吧。”


    她莫名从他语气里听出种生无可恋的意思,更噗嗤笑了声,再次饶有兴致地悠悠打量下这间房。


    他的窗边悬挂了一串水晶风铃,是无声的,由几块被切割成星星月亮的水晶组成。


    风一动,水晶就轻轻转动,横切面折射着阳光在地面墙壁洒下七彩光影。


    这风铃还是时笙小的时候制作的,不禁上前轻轻触碰,


    那光影立刻就舞动起来散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仰头望着不禁微笑。


    陆淮予正折叠着衣裳放进衣柜里,蓦然间只觉眼睛被一道光线一晃。


    他猝眯了下眼微蹙眉扭头看过去。


    就见,落地窗前,时笙正一下一下晃动着窗边的一串水晶风铃。


    无数七彩的、明曜的光点就在她周身跳跃,她在那光点的围绕里仰着头笑着,这一刻的笑意纯真一尘不染。


    陆淮予微怔住,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住她。


    她的身后是窗外大片湛蓝的天,风轻云淡,远山悠远。


    白纱帘也在她身边一下一下轻微的飘动。


    仿佛在她周身萦蕴了一缕薄雾若隐若现。


    莫名的,陆淮予总觉耳边似乎真的听到一串悠远清脆的风铃声。


    清脆的,灵动的。


    该是她的笑声。


    很想将这一刻无限地拉长拉长再拉长……永久停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许愿


    晚上时家的餐厅热闹非凡, 时家几位负责做饭的保姆阿姨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庆祝时笙的归来与陆淮予的到来。


    时父在桌上举杯,笑着:“来,我们干一杯吧, 庆祝笙笙的回来和淮予的到来, 也欢迎淮予以后常来南江做客, 以后都是一家人。”


    “干杯!”——


    时父话音刚落,时钰便立刻高举起啤酒杯兴奋张罗。


    时笙也立刻欣喜笑起来, 用手肘轻杵陆淮予示意他举杯。


    五个酒杯轻碰在一块儿, 而后没碰到的又纷纷相碰了碰。


    陆淮予一一同时父和时钰碰了杯, 酒杯举到时家大伯面前时,时家大伯顿了顿。


    他脸色始终淡淡的, 但还是不冷不热跟他碰了,陆淮予见他喝了才微浅微笑了下向他举了举杯相敬也一饮而尽。


    时钰已经换回了平常的衣服,涂鸦的黑T与破洞牛仔裤,虽看上去还有些花里胡哨, 却比那Super Hip-Hop要顺眼不少, 在桌上神秘兮兮向时笙使眼神, “姐, 其实你这次回来,我们给你准备了惊喜!”


    时笙立刻露出好奇眼神。


    他目光跟时敬晟和时敬铭意味深长地对了圈, 而后傲娇地仰起头打了个响指。


    就听见餐厅门外忽然想起了一阵电子音的生日歌声,餐厅的灯也蓦然熄灭, 张姨和柳姨冯姨几位阿姨推着个盛着蛋糕和礼物的三层小推车乐呵呵走进来。


    陆淮予见状都微微讶。


    时笙更是简直要晕倒, 故意装作晕倒的样子掐着人中笑,“啊……爸!大伯,我生日都已经过了, 你们还搞这……”


    时敬晟和时敬铭都不禁纷纷笑了称她今年是第一年没在家过生日,原本就觉得缺了点什么,如今她正好回来也刚好补过一个,恰好他们都为她准备了生日礼物原本想等她过年回来才能给她,现在正好能直接给她了。


    时笙原本不想大费周章,又不好负了他们这份心思,只好无奈同意了。


    然后张姨和柳姨立刻上前为她带了生日礼帽,冯姨还给她套了件特意准备的生日衣裳,是件卡通版的□□服,肥嘟嘟的,莫名有些滑稽。


    陆淮予看着都不禁发笑。


    时钰主导着为她唱了生日歌,又催她许愿吹蜡烛。


    时笙双手合十闭眼静默。


    温暖烛火映润着她姣好俏丽的眉眼,陆淮予始终默默注视着她长久出神。


    然后蜡烛吹灭,整个餐厅就爆起了一阵欢呼鼓掌声,餐厅的灯光再次亮起来,时笙伸手就向他们雀跃要礼物。


    “说好的,都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礼物呢礼物呢?恭喜发财礼物拿来!”


    几人纷纷笑着一一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


    时钰送了个复古款富士微单,型号早已断货多年,可谓有市无价;


    时家大伯的礼物仍旧直接了当,是张银行卡;


    而时父贴心地送了她一套护眼装备,嘱咐她忙络至于一定要保护身体。时笙一一看过都称很喜欢。


    他们嘻嘻哈哈笑闹的时候,陆淮予就一直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们。时钰这时候才像想起来什么般看向陆淮予,兴致勃勃问:“欸,姐夫,我姐生日那天,你们过生日了吗?你送我姐什么礼物了啊?”


    “我……”陆淮予微顿,声色放缓。


    时笙眼眸转了一转这一刻像想到什么,用种坑人不嫌事大的眼神对他们道:“诶爸,大伯,小钰,你们猜……陆淮予的生日是哪天?”


    陆淮予心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轻拢眉宇朝她睇了个眼神,而时笙已然攒起坏笑时钰也已好奇地猜测起来。


    “你都这么说了,难道……”时钰只想到一种可能,“姐夫,你不会和我姐是同一天生日吧?”


    陆淮予喉结微滚囫囵地否认了还在向时笙不断隐晦地摇头。时笙在心下无情爆笑登时解密,“是7月23号!哈哈!”


    “我去?我去!我去?!”


    陆淮予一瞬简直要晕倒。时钰立刻夸张感慨,“这也太有缘了吧?!”


    他说什么都要将陆淮予的生日也补过一次,张罗着让张姨和柳姨和冯姨将那□□服和生日帽都给他带上。


    陆淮予浑身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抗拒,又实在抵不过他们的热情,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副滑稽的□□装给套上了。


    时笙望着他此刻的脸色与形象几乎要笑得前仰后合,生日歌和烛火再一次亮起来,陆淮予在一片幽暗温暖的烛光里只顾阴恻恻地盯着时笙咬牙。


    晚饭吃饱喝足后,保姆阿姨收拾着餐厅碗筷,时敬铭让时笙带着陆淮予去园区里走一走,消消食也正好看一看夜景。


    夜晚的别墅园区阒静安宁,晚风摇曳着树枝花影。


    时笙一道带着陆淮予在花园小径上散漫地散步说道:“我们家人,是不是很吵。”


    “还好。”陆淮予声色平静,“我挺喜欢这个氛围的。”


    园区的路灯是温暖的橙黄色,照映着他的衬衫衣角也染成浅淡的黄。


    鼻挺唇薄,眉眼清净,有种少年人的冷峭感。


    时笙侧眸望着他的侧脸,斟酌了一会儿说:“陆淮予,以前……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你们会过生日吗?”


    “会过。”陆淮予说:“但不会这样。”


    她静静望着他。


    陆淮予对上她的眼眸像浅淡地笑了下道:“我父母都很忙,所以无论什么生日、纪念日,对他们而言,不过都是日常日子里平常的一天,该做什么,还是要做什么,一刻都不能停。所以多数生日,都是我哥买个蛋糕,点几支蜡烛,陪我庆生。”


    “有时候我父母回来得早,说不定能赶上我们的庆生,但多数也都是匆匆陪我们吹个蜡烛,切个蛋糕就算了,然后该做什么还是要马上去做什么,不能耽搁。所以生日对我而言,过不过都一样。”


    时笙默了再次静静望了会儿他的侧脸,片倾弯眼一笑,“那以后,有人陪你过生日了!”


    他一顿,然后一哂,“你可饶了我吧!”


    想起刚才的绿□□,他宁愿这辈子就没出生过。


    时笙嘁声撇撇嘴。他瞟着她又谐谑笑了下继续往前走了,时笙望了会儿他的背影又追上他。


    “陆淮予,那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呀?”


    “我不许愿。”陆淮予脚步停了,侧身面向她身影落拓。


    时笙微怔。


    “因为时常事与愿违。”他语气很平淡地说:“所以与其寄托那些不确定的愿望,我还不如专注自己应该做的,说不准,还能有点意外之喜。”


    时笙当真微怔了呆呆望了他一会儿,片晌抿抿嘴,“你这人,还真是一点浪漫细菌都没有。”


    陆淮予笑了。


    “但是,陆淮予。”她却转瞬清灵地笑起来,眸光也被路灯和月光映得明亮清和,像藏着什么小秘密般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对他笑,“我恰好还有个愿望没有许,那我干脆大方一点好了!”


    陆淮予怔。就见她轻盈地又近他一步。


    晚风吹过,带来一抹她身上微淡的花香,和着幽静的虫鸣,在他耳边轻轻道:“愿陆淮予,以后许的愿望,都不会事与愿违。”-


    第二天一早,陆淮予醒来时已将近早八点了。


    这一夜沉眠无梦。


    睁开眼,他静静望了会儿天顶才起床,静静多感受了一会儿这久违的清净。


    时家别墅今天只有时笙和他两个人。时钰正值暑假,一大早就不知道又去哪儿和狐朋狗友野了,时家大伯和时父也分别去了公司和厂里。


    陆淮予下楼时,时笙已经扎着个小围裙在厨房里跟张姨柳姨她们忙络谈天,有细细碎碎的说笑声和食物的香气传来。


    他绕过餐厅走进厨房想问有什么需要他帮忙,时笙已经端着两份做好的早餐正要出来,迎面恰好和他碰上,怔了下立刻露出微笑,“早。”


    陆淮予也微怔弯唇一笑,“早。”


    吃过早餐,时笙连忙回到房间里也拾掇了一番。


    穿了件鲜花瀑布长裙,画了淡淡的妆,头发打了微卷,眉眼晕得很精致,唇上的唇釉也亮闪闪的,拽着他奔往今天的目的地。


    今天两人要去的地方名叫“时光庄园。”


    时光庄园——时家时光集团旗下最主要的产业之一,也是时家香料原料产业的命脉。


    时家做香料原材料生意起家,如今拥有国内几乎最大的香料庄园。


    庄园拥有花田、农田、农场林林总总近万亩地,其中尤以庄园的千倾花海闻名,种植着可提炼香料的玫瑰、薰衣草、白兰、百合……数十种花,接天连片,花香四溢,层层叠叠形成一幕千倾花海。


    庄园旁还特意分出了一小片区域专门做成了旅游区,同样种植着各式各样的鲜花。


    吸引着南江和周边城镇的许多旅客游玩拍照,也是南江出了名的婚纱圣地。


    今日时敬晟担心他们出行不便,特意将时家的司机留给了他们。


    庄园位于南江城西郊再向西的明溪县,已经接近村落。


    越野车一道向西行驶渐渐驶出了城市的区域,眼前的高楼大厦也逐渐被村庄农田所取代,夏季农田翻涌的麦浪绿意盎然。


    然后一道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能看到一处大门,是欧式铁艺风格,漆白铁门上是用锻铁打的金属玫瑰花,上面用烫金字体清晰写着:时光庄园。


    车辆驶入庄园后还要开好一段距离,才终于见到一处陡峭的坡道。


    坡道车上不去,只能由他们俩步行前往了。


    时笙便和陆淮予下了车一道沿着阶梯向上爬,然后在坡道的最顶端向下俯瞰,视野蓦地开阔——


    就见大片大片的花田在眼前如猛然铺开,花海翻涌色彩斑斓,在风里摇曳生姿成一副绚丽多彩的画卷。


    红色的玫瑰花、紫色的薰衣草、白色的白兰、淡黄的雏菊……


    接天连片在视野里相应成画。


    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丝白云挂在天上,在视野里压得极低。


    有工人正在田间有序收割着已经成熟的花束。


    机器轰隆隆地略过,空气都尽是花叶肆意的浓香与清香。


    陆淮予的呼吸像屏住了,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时笙望着他的侧脸唇边轻笑,这一刻终于像个主人的模样,忽然站在他面前张开手臂。


    身后千倾花海成为她的背影,她身上的鲜花瀑布裙也被农田的风吹得飘起,仿佛是这些鲜花幻化出来的,对他笑道:“陆淮予,欢迎来到时光庄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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