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私欲
时笙几欲被这样的林秋野吓到了, 立刻打开一盏壁灯上前蹲在他面前道:“秋野?”
林秋野搭在膝上的指尖又微动了两下,才很轻很缓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屋中乍亮的光线令他眯了眯眼,他望着她的目光也是空洞迷茫的。
时笙就着暗淡昏黄的壁灯看清了他的脸,是消沉颓靡的, 像失意, 眼尾和脸颊有酒后的酡红, 甚至还有些似哭过的痕迹。
时笙见他这状态更觉诧异了,不自觉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问:“秋野, 你怎么了?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你还好吗?”
他仍像迷惘似的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少顷才像辨清了眼前人般轻摇了摇头说:“时笙……”
他嗓音也是酒后的沙, 像是被磨砺过。
“嗯。”时笙能感觉得到他此刻情绪的不对,昏淡灯光下, 她身上礼裙的钉珠亮晶晶的,眼妆也星亮,目光却担忧,“秋野, 你怎么了?是……今天办的事情不顺利吗?”
“没……”林秋野却反而摇头轻笑起来, 再次缓慢低下头去, 笑容也有些似讽刺凄怆的意味, “很顺利……”
一颗液体突然从他眼眶滴落在地板上,悄声无息, 他的声色也低得恍若呢喃:“顺利到……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那为什么……”
他只是将头深埋在臂弯里摇摇头,掌心不由自主攥紧了掌中的一条项坠。项坠十字架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心, 他却浑然不觉痛般, 指骨死死地绷得青白。
……
今天,在他成功见到关沛之后,关沛对他也感到十分惊讶于好奇。
“没想到, 会是个年轻人。”
“抱歉,关女士。”林秋野心知肚明他那点小伎俩大概率瞒不过关沛,索性开门见山,“用这样的方式见到您。我只是想知道,这条项链的来历。”
关沛便问:“这条项链的主人是?”
“是我母亲。”
“你的母亲叫?”
“林曼。”
她目光微眯又打量了他一番,须臾就忽然有些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说:“我劝你,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更轻松些。当然,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你要确定你能承担得了这个结果。”
林秋野还是坚持让她说了。
然后,关沛就为他讲了一个故事。
……
关沛称,当初来找她设计这条项链的是一位女士。
距今已经过去快要将近三十年了……
彼时那位女士也是一位年轻的企业家,想要为自己即将过生日的友人设计一款生日礼物。友人家中信奉基督,她想要为她设计一款带有十字架元素的首饰,同时希望这饰品也能彰显她们的友谊。
关沛便为她们精心设计了一款可拆分的闺蜜款项链。合,两链能成为一体;分,也能各自唯一。
可就在这款项链的设计稿已经定稿,关沛正在试做成品阶段时,这两位女士却突然决裂了。
关沛辗转听闻,是那位家中信奉基督的女士竟与企业家女士的丈夫有染。企业家女士在偶然间发现,因无法忍受丈夫与友人的双重背叛而与其决裂。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沛都以为这位女士不会再来取这条项链了。
可谁知不久后,她居然还来了。
当然将那条项链的初版成品拿给她看时,她只是呆呆地抱着盒子怔怔瞧着,突然一滴泪坠落,掉落在项链的正中间。
关沛当即心跳瞬快,那一滴泪给了她灵感。
她连夜回去修改了项链,在中间加上了一颗蓝钻,就要像一颗蓝眼泪。
她给这条项链的取名也叫做:Love/hate and tears。
而那两位女士,她至今还记得。
一位,叫赵明澜;
另一位,叫林曼。
……
…………
林秋野的呼吸越来越快,胸膛深深起伏着,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意与怒意不使眼泪落下来,紧攥着项坠的手已崩成青白。
有血珠微微从他指缝中渗出来,尖锐的痛也让他一阵清醒,他此刻的思绪却一片空白整个人也仿佛在痛的清醒与酒精的麻痹中感觉翻来死去。
他不信;
他一点都不信关沛说的话!
他不信自己的母亲是个第三者……不信自己是个偷情的野种!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母亲一直都是这世界上最美丽也温柔的人。她与人为善,也教他坦荡清白。又怎么可能会是她话中的样子?
所以关沛一定是在骗他!谁都不能玷污她!谁都不能中伤她!
何况……还是陆向琮。
陆向琮、赵明澜……
那他和陆淮予岂不就成了……
岂不就是……
所以,他不信!关沛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信!
不信、不信!不信!!
“……秋野?”
时笙感知得到林秋野的状态像越来越不对,他浑身都在用力紧绷着发抖着,紧绷的青白的拳更是像块剧烈颤动的石头。
有微微的血色从指缝中渗出来。
时笙大惊,连忙去掰他的手,“秋野……你出血啦?”
“秋野?秋野!”
林秋野能感知到她的掌心微微烫,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也如一枚温热的火种。
他微顿,莫名的竟觉自己的情绪像被渐渐抚平下来,遍身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懈下来,好像置身于一片温暖的水中。
是包容的、也是温柔的,不自觉静默感受了会儿,而后还是不由分说避开了她的手将项链随手往衣兜里一揣,深晦看她一眼起身道:“没事……刚刚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了一下。”
时笙望着他的身影看他走到书桌旁,随手拉开抽屉从中找创可贴或绷带。
翻了半天却没找见。
他最终索性手握成拳抵在桌边静默了会儿,再转回身面向她时已恢复了如常的神色,视线在她身上的礼裙上定格一秒,辩不出情绪地说:“陆淮予送你回来的?”
时笙顿了一下微笑点头承认。
林秋野的目光一瞬深晦。
他猜想得到什么,唇边不由自主讽笑了下。他记得的,韩安生和蒋佳怡都说她的礼服被那个女人给泼了。
可她身上的裙子却分明干干净净,一丝污渍也无。
一分一寸也都完美地合衬着她的身材。
时笙已经起身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张创可贴上前递他道:“秋野,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心情再不好不也不要这么酗酒跟自虐。发泄的方式有很多,伤害自己身体健康可是最不可取的。”
林秋野深深地盯她一眼。浅蓝色卡通创可贴躺在她的掌心,好像是她握住的一弯小月亮。
少顷才默不作声地接过边撕边说:“还说我,你不也是。”他低声,“早就告诉过你,陆淮予那个人……对你目的不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些。”
时笙讶异地睁了睁眼却反而诧笑了,上前在他脑袋上就囫囵揉了一把道:“没礼貌!他是我们的投资人,又是合作方。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你个小不点!”
林秋野正撕创可贴的手刹那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她的手掌就像抹一闪而逝的风,在他头上软绵绵地一过,像囫囵揉了把小狗一样。
他捏着创可贴的指尖不自觉捏紧了,片晌才不动声色地撕开说:“时笙。”
创可贴中心的药棉刺得他掌中的伤口也有阵阵刺刺的疼,他的声色也很低,“我不小了。”
“我24了。”林秋野一瞬不瞬盯住她说。
“那你知道我多大了吗?”时笙却反而更巧笑起来,歪头仰面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像有几分小得意又像哄小孩一样。
林秋野眼神一瞬更深。
林秋野忽想起,当初他刚到时家时,时钰因为发现他很会开车,便总是缠着他教东问西,然后追在时笙的屁股后面让他跟他一同喊她“姐”。
而他总是淡着脸,偏喊她“时笙”。
时钰对此格外不满意,觉得他“以下犯上”,无论从年纪还是按时家对他的恩惠而言,他都应当叫她一声姐姐的。
可他偏不叫,偏要叫她时笙。
时笙、时笙、时笙……
仿佛这样,他就能够遗忘他跟她年纪的差距,仿佛这样他就能执拗地拉近他跟她的距离。可现实的、家境的差距他尤还能拼力一试。可是年岁的差距他却无论如何都无能为力……
屋里壁灯黯淡,却反而映得她身上的衣裳妆容更加明亮,仿佛遍身都洒落了一层星霜一样,一闪一闪。
她的笑容在一片光亮里更显得明媚耀眼。
他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唇上,眼瞳深沉。
她的唇瓣莹润饱满,吟吟向上弯翘着,好像片落了蜜的樱花瓣,泛着点点水润的光。
林秋野的心脏在胸膛里忽然乱成了一团乱麻!忽然很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想将她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想将她揉进骨子里!
想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永远像此时此刻一样仰着头看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只投向他,再看不到旁人!甚至想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很阴暗地想……曾经,她也是这样满心满眼地看着那个人的么?
而那个人……也是如他这想法般亲吻过这个唇吗?
他感到自己的胸膛里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炸开!是嫉妒、是愤怒!方才喝下的酒明明早已经清醒了,此刻却忽然又一片眩晕,晕得他浑身血脉偾张仿佛就要爆炸,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发烫。
“秋野?”久未等到他话,时笙再一次狐疑地看看他。
林秋野倏地手掌紧握成拳别过眼哑声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我也要休息了……”
时笙没有坚持,便点点头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快到门口时又犹豫道:“秋野。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无论发生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都可以和我跟安生说的,我们一直都在。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们也并不勉强你。天大的事先好好睡一觉,一定都能解决的,别丧气。”
她又弯弯唇角和他笑一笑挥手转身,林秋野黝黑的眸始终注视着她看她阖上门。
时笙走后,房间里再次岑寂下来,林秋野倚靠在桌边静默了很久很久。
他垂眸闭上眼,默默地缓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胸膛里那股烦躁一点点平复下来才悄声无息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掌看了看掌心。
淡蓝的创可贴贴在掌心中央,崭新干净得像枚小月亮。
他静静瞧着默默将手合紧。
陆淮予。
什么都是你的。
为什么什么都是你的?
那有一样东西,我永远,都不会让她成为你的……
陆淮予……-
威尔逊家族的宴会后,日子又恢复成往日平淡无澜的状态,平静随常稳步向前。
实验室的学弟妹们好奇不已,在第二天纷纷缠着蒋佳怡和韩安生她们兴奋地询问昨日在宴会上的细节。
是不是真的特别豪华特别奢靡?是不是看到了好多名人的?还有威尔逊家族的少爷公主们真的就像镜头里那样美丽帅气么……
蒋佳怡和韩安生都不大想谈论昨日在宴会上的事,回答得便也闪烁其词。
倒是徐商聿平易随性,简单地透露出一些粗浅的细节,便已惹得学弟妹们啊啊啊地欣羡不已。
而时笙直接向他们转述了一些瓦奥莱特女士和米希尔夫人对他们工作室目前技术上暂存的一些问题与建议,声称是昨日取经的结果。
得知她曾看见了米希尔夫人和瓦奥莱特女士、甚至和她们面对面地深入交谈过,大家就更是激动不已,仿佛带入了自己和瓦奥莱特女士跟米希尔夫人交谈,工作时都仿佛打了鸡血,一连几天都干劲十足。
韩安生最近倒有些苦恼。
自从先前得知了时笙的往事后,她每每面对时笙便总莫名有种心虚也愧疚的感觉,尤其每当她提起有关陆淮予、或陆氏有关的事情的时候。
可偏偏,自从威尔逊家族的宴会过后,她就总觉得时笙和陆淮予的关系像有种不易察觉的改变。
她也说不上来这两人间的关系究竟有种什么变化,可在一些隐然细微之处,她却分明能够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是有种千丝万缕的变化的。也如抹无孔不入的风来得措手不及。
例如许多次,韩安生都在静山居门口遥遥看见陆淮予等待着时笙、或亲自送她回来;
又例如,有时工作室加班晚了些,就总有人匿名为他们送来丰盛的宵夜;
虽外卖单上从没有表明过点单人的身份,可每次从时笙隐晦扬起的笑容中来看,她猜也能猜到定是陆淮予的。
她无法将真相告诉她,可心中藏着这些事也让她抓心挠肝憋得难受,既不想让她难过又担忧她重蹈覆辙,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倒是徐商聿最先发现她近来的苦恼,在一次私下隐晦对她笑道:“你也别太明显了,小心在她面前露了馅。”
韩安生就像没听懂的样子怔讶看着他。徐商聿心照不宣说:“他并不是个坏人。”
“而且我也好……佳怡也罢,当时知道她没了记忆之后,其实最初期盼的也就是她觉得开心就好了。陆淮予……可能曾经做过一些令时笙伤心的事,但最起码他现在是让她开心的,人其实难得糊涂。与其让她难过,那稀里糊涂的快乐也没什么不好。”
韩安生觉得惊讶,“你都不怪他吗?你当初坐牢……不就是他害的吗?”
那天得知一切真相过后,蒋佳怡将他和陆淮予曾经的纠葛也曾和她讲过。
她话一脱口才觉得太过直白,刚想道歉,徐商聿却已无谓浅笑地摇摇头低眸道:“或许……怪过吧。”
他话轻似叹,“只是如果我是他,那时站在他那个处境那个位置时,可能做的也未必能有他好吧……”
好在,不久后,另一件事情的到来令韩安生再无暇顾及其他。
记忆气味实验室与Decuria首季合作的产品即将上市,实验室各部成员也纷纷再次进入脚不沾地的忙碌状态。
因这是记忆气味实验室与Decuria的首次合作,且也是记忆气味实验室品牌成立以来首次面向大众的产品,故这次新品的销量数据对记忆气味实验室而言无异于是种证明似的存在,更令每个人都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面对。
时笙更是忙得白天不知夜的黑,几乎吃住都恨不得搬到了实验室里,每天睁眼就是数据闭眼就是调配修改,便连说梦话都快变成了“1.0版本”、“2.0版本”。
这样状态下的她别说同陆淮予见面,便是连回条微信的工夫都屈指可数,而连韩安生这样的非技术人员都忙得焦头烂额,更无暇去管她都和谁说了话、见了面。
很快,Decuria那边发布消息称新季产品定名为“Its you”,定于九月二号正式上线。
Decuria宣传部自八月初便一直在各大平台推广进行新品预热。各种时尚杂志、商圈的大广告牌、地推随处可见。
主题宣传语“Finally,found you;It’s you,the only you”几乎成那了这段时日来朗朗上口的代名词,“记忆气味实验室”的Logo也被列在合作方中显而易见。
新品宣告正式上线日期的当天,多平台预售单就已经破万。
而越临近新品面市的日子,时笙反而不急了,每天就照常在实验室里喝茶、养花,调配新香,一副身在事外的样子。
直到九月二号上午九点,“It’s you”正式上线。
上午八点才过,实验室的学弟妹们就齐聚在实验室,等待着上线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挑拨
同样等待着的, 是陆淮予。
年初T.R工作室的合成香配方在业内突然传开,陆淮予在多番调研过后决定收购时,曾遭到过集团老一辈的管理层的反对。
当时以Rose如今的负责人兼第二股东瞿峰为首,曾特意集合了这群反对的高层开过一次投票立项会, 甚至将状都告到了赵明澜那儿。
好在赵明澜这些年来对他放权, 各种决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囫囵一番也就过去了。
而这次新品上线的成绩也无异于一场证明。多少只眼睛正盯着他翻车打脸,也多少人正等着隔岸观火看笑话。所以无论对于Decuria还是记忆气味实验室而言, 这一仗, 都不能输。
九月二号上午九点, Decuria秋冬新品“It’s you”上线,陆淮予面前的电脑屏幕实时显示着各平台的曲线。
将近九点半, 办公室的门被林杰敲响。
林杰应声走进来时还止不住面上的喜悦。
“陆总,破了。”
陆淮予指尖悠然转动了下钢笔,一勾唇。
Decuria今年的销冠“无人像你”,自上线起便超越了三年前推出的冠军产品“灵魂潮湿”。
而“It’s you”上线第一个小时的销量, 已超越了“无人像你”当初上线时的8.3%。
此后数天, 业内关于“It’s you”的讨论量持续居高不下, 甚至已经快要超越了当初“灵魂潮湿”因剽窃相关而造成的热度。
陆氏商务部也回执称Decuria的股票近些天来都因新品的上市而有小幅度走高。
不少测评大博主纷纷下场测评“It’s you”, 声称这次Decuria新品可谓令人耳目一新。
不仅在原基础上进行了有效的底香改革,保留了Decuria原本的风格特色, 而整体香调的留香度、纯净度都更上一层,或可成为Decuria产品中一个新的经典里程碑。
而记忆气味实验室那边后面几天也一直紧密关注着市场的销售数据与网络动向, 蒋佳怡和徐商聿他们生怕一些测评博主听闻“记忆气味实验室”就连带着将几年前的新闻给带出来。
好在网络更迭飞速, 三年间各大测评博主与网友都几乎换了一批人,加之此次记忆气味实验室只是做配,关注到的人少, 即便还记得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且还有陆淮予在暗中隐然压着,便放下心。
首战告捷,陆淮予也第一时间让调香部与人力资源部安排员工调休与团建,自己也约了时笙在这周末参加一场“It’s you”的地推活动。
周五下午,姚佳君拿着人力资源部给的调休名单与团建方案,敲响陆淮予办公室的门。
陆淮予清淡说:“进。”看见是姚佳君时眸中闪过微讶。
姚佳君看得出他眼中的疑惑,主动低了低眸解释,“高璐……高总监,家中长辈有些事,请了半天的假,这是她让我交给您的资料,您过目。”
她将资料放在桌角,陆淮予渺淡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便兀自执笔不再看她。
姚佳君也知趣地不再言语转身朝外走,在即将走出门前,手捏在门把手上还是犹豫地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淮予抬眸。
她对上他堪称冰冷的眼神,抿唇像斟酌了一下言语还是道:“那天在皇都盛会,我意外地碰见了两个人在一块儿。”
“谁?”
“宋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姚佳君说:“还有瞿峰。”
陆淮予轻蹙了一下眉。
她将那天大概发生的事都同他说了,最后道:“还有那个……泼了时小姐的绿衣服女生,她和宋枝认识,想来,她泼时小姐也是宋枝指使的。虽然那天没闹出什么大事,但我觉得还是应当告诉你一声的好。”
陆淮予略思忖了下,点点头,“我知道了。”再执起笔后却迟迟不曾落笔。
姚佳君终于正式转身往外走。
“还有。”
他在她身后出声。
姚佳君又回头。
“多谢。”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也快得仿若呓语,但姚佳君却清晰听到了,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下,走出去-
星期日的下午,陆淮予如约到静山居别墅去接时笙。
初秋灿艳绚烂,合欢花的花瓣也在沥青路面上铺陈一层淡淡的粉,午后氛围宁静。
陆淮予倚靠在宾利车前打了两通工作上的电话,挂断时,身后不远处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他微弯唇,立刻回眸。
视线却在下一秒微顿住。
身后来的人却不是时笙。
林秋野。
林秋野一身红黑色的宽大运动装,单肩松垮背着书包。双手插在衣兜里漫然地朝这边走过来,浑身透着股不羁的劲儿,脸上的神情也淡漠。
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光芒微闪。
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儿,他目光跟他遥遥相接的刹那也微顿了下。
而后像似哂非哂似的勾了下唇角唤道:“陆总?”
“林先生。”陆淮予顿了下也礼貌淡笑朝他颔了下首。林秋野便漫然上前道:“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等待时小姐。”
“哦?”他扬着语调诧了声,语气也有一丝意味难明的意味,似笑非笑道:“陆总日理万机,还总是亲自绕着远来接人,也真是辛苦。说起来……陆氏集团不忙吗?劳烦您这位大总裁总是绕着大半个北江亲驾。”
“林先生说笑了,忙自然是忙的。”陆淮予只是语气平静眼神也直接,平白道:“但时小姐千里迢迢跨城来北江与鄙人合作,实在难得,我也是由衷感谢,所以即便再忙,我也总要挤出些时间多顾及她一些不是吗?”
林秋野眼神微冷再次不咸不淡冷哂了声,像不再想搭理他迈开步子擦过他继续往前走了。
但在同他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而后偏头盯向他的侧脸,用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那——作为曾经曾伤害过他的前未婚夫呢?”
这一句,令陆淮予骤然凝眸,不可思议望向他。
他好像就故意等待着他露出这副神情似的,望着他这副表情又观赏似的端量两秒,笑容啧啧有了得意。
“你……”少许,陆淮予低声开口。
眸色仍是难以置信嗓音也仿若被炭火灼烧过,“你都知道些什么……”
“算是都知道了吧!”他悠悠叹了口气,然后像一一慢条斯理细数,“什么三年前的婚约、‘遗失的灵魂’、‘记忆生花’……明知道是你们自己人剽窃的她的作品却还逼得她妥协低头,还有曾经的那个记忆气味实验……”
他每说一个关键词,陆淮予的脸色就白下一分。
唇角也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林秋野最后笑意转冷,“陆淮予,你真可以。这么骗着时笙,打着补偿她的名义做着隐瞒欺骗她的事。你觉得,如果她知道了这一切、或是有一天想起来了,她会不会觉得你恶心!”
陆淮予喉结微滚,脸颊泛白,嗓音也已涩到几近打磨,“她……”
“她现在还不知道。”林秋野猜测得到他想说什么,又意味深长说:“不过,我倒是不妨向她透露一些……”
话音刚落,陆淮予的脸色就刹那迸出寒意,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前拽,“你敢!”
林秋野却毫无畏惧地勾勾唇角,毫无反抗不说,甚至还投降似的轻轻举了举双手离他更近一些。
“我有什么不敢?陆淮予,对不起她的是你,伤害她的也是你。你与其现在威胁我,不如对我客气一些,说不准……我还能考虑考虑大发慈悲向她隐瞒。”
陆淮予涩涩地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僵硬地把手松开将他往旁一推,“你走吧。”
林秋野在那一刻却反而一把紧扯住他的衬衫领口与领带,将他往前拽,“陆淮予,如果我是你,我绝对没有脸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一字一句在他面前寒声说:“你是怎么做到伤害她伤害到她失忆……却还能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她面前的?面对她的时候,你不心亏吗?你不羞愧吗?”
“放手。”
衬衫领口和领结被他扯得发皱,陆淮予眉间微蹙声沉了沉。
他却丝毫不放,反而还扯他更近了些,余光似有若无地瞥向某一侧,“你以为,你现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待在她的身边,想要弥补她、补偿她,就能弥补得了么?你以为,你做得这些是她想要的么?”
“放、手。”
“你觉得,如果时笙得知真相,她会怎么看你?她会原谅你还是会憎恶你?你就像一个掌管全局的人将她玩得团团转,你说以她的性子,那她会不会——更恨你!”
“放手!”
三声过后,陆淮予索性不再容忍,不由分说伸手去掰他的手。
然而还没等他几乎真的碰到他,林秋野却在那刹那间拽住他的手自己猛然向后一退——整个人只朝着马路中间踉跄栽去。
这是一条单行的小路,人烟稀少,但远处正有一个送外卖的外卖员疾驶着电动车飞速而过。
见状蓦然失色地按响喇叭!
嘀——!
陆淮予震讶抬眸,一时还没来得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他直朝着那辆电动车栽去。
而不远处静山居门口时笙与韩安生正结伴走出来,抬眼间看到的正是这幕——
那是极快的一秒,外卖员再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笨重的摩托式电动车擦着林秋野的右半身急速而过——林秋野整个人被重重撞了下!又朝另一个方向重重弹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一圈蓦地忍痛捂住右臂。
电动车也在那刹那被撞得急速拐了个弯——蓦地摔在地上!
一车的外卖被重重摔出来淌落一地的汁水,外卖员也被甩出一米开外,趴在地上微微痛呼一时起不来了。
“秋野!”
时笙大惊失色,立刻奔到林秋野的身旁查看他的状况。
韩安生也震讶,惊愕地跟上前看了看林秋野和外卖员,视线最终投向陆淮予神情复杂。
陆淮予眉宇深蹙神情更震讶。
不久有路过的路人发觉了这边的动静,静山居的安保人员也听见了这头的响动,纷纷上前来查问状况。
外卖员因带着头盔,伤得不算重,片晌已经能在众人的搀扶下起来走路了,几乎是第一时间一瘸一拐冲到两人面前不忿道:“你们两个有病啊!在马路上打打闹闹!”
林秋野显然伤得就稍重了些,脸颊已有了沥青路石子擦磨的破口,左手紧捂着右手臂,额间已微微渗了忍痛的汗,紧咬着牙说不出话。
“秋野?秋野……”时笙心急探查了番,发现他右手始终动不了急切道:“救护车……叫救护车!”
“坐我的车去吧,能快一些。”陆淮予不知何时穿过穿透围观的人群哑声说。
时笙错愕回眸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想,搀扶起林秋野就要走向他的车。
林秋野在那刹那却蓦然抗拒似的回避了下。
他的唇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白,显然是在忍着痛,却执拗地不肯过去。
时笙正心急,就见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深意地望向陆淮予哑声道:“陆总……有些事你不想让我告诉她,我可以不说,但您就算再财势雄厚,也不必这样威胁我。”
韩安生一刹有些讶异地睁了睁眼,显然已经听明白了什么,视线惊愕地在他俩之间过了一圈。
陆淮予也瞬间深蹙眉,心脏在胸膛里也渐渐地隐约快起来。
他自然听得出他寓意何为,心下忽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心脏也像被一根线轻提起来空落落的。
而时笙也已隐约听明白了什么般,顿了顿,忽愕然回眸。
陆淮予对上她的视线,忽觉那莫名的预感忽然变成了真实,空悬的心脏也渐渐落下来,却是落在了一片冰面上。
她目光讶异、不解,也怀疑冰凉。
他对上她的目光。
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伤心
医院里, 医生放下X光片,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右手关节脱臼,还有些软组织挫伤, 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注意这段时间别做什么剧烈运动, 也别再有磕碰,注意休息注意营养。”
时笙和韩安生向医生道过谢, 又仔细咨询了具体的注意事项。
林秋野的右臂已经进行完了复位, 被一条绷带小心吊着。
他神色也已好了些, 面容恢复了些许血色,面颊的擦伤掩不住狼狈, 待她们询问完后犹豫问:“我后两周……还能开车么?”
他下个月还有场比赛。
“都这样了你还想开车?!”医生难以置信地剜他一眼,训斥,“手都受伤了,不注意好好修养着, 还在想那些异想天开的?是生怕自己没出事是吧?脱臼还只是小问题, 等真落下什么后遗症的时候, 看你后不后悔!”
林秋野微抿唇不说话了, 时笙也不悦睇他一眼,再三跟医生赔礼保证后推他出了门。
走出诊室的门, 公立医院的长廊嘈嘈嚷嚷,下午明曜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大理石地上投下一块金色方块。
正对着骨科诊室门的候诊椅上, 一道身影正在边缘静静坐着。
下午看诊的人不多, 阳光被人来人往的人群割碎一明一灭稀疏映在他的身上,身上的西装也被天光映得有几分淡色。
他面色很淡,身形颀长, 静静垂眸坐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听见有人走出来时抬起眸来,看见他们立刻站起身。
他应当是一直等在这儿,时笙目光同他相接微顿了顿。
韩安生面闪微妙。林秋野盯着他眼神幽深。
今天下午事发后,他们几个最终没有坐陆淮予的车过来,而是由静山居的物业专门派了一辆车来送他们到就近的医院。
陆淮予一道在不远处跟着,时笙一直知晓,但视若未见。
那位被他们不慎牵累到的外卖员也被送来医院来了,尽管伤势并不重,但陆淮予还是给他安排了套全套的检查。
确认无大恙后,外卖员已经离开了。等时笙陪着林秋野做完手臂复位出来想和他具体商讨那些被损失了的外卖的理赔时,才得知陆淮予那边都已经处理好了。
神情不明地跟他对视了会儿,时笙让韩安生先带着林秋野去拿药,自己走到陆淮予的面前,“你先跟我来。”
林秋野面色不忿不愿离去,被韩安生强行拽走。
医院一楼的小花园,初秋蔷薇疏落,时笙注视着陆淮予平声说:“你能不能和我说一说,今天你和秋野……究竟发生什么了?”
陆淮予浅白的唇动了动,却有些艰涩般,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将今天事情的大概避重就轻说了经过。
最后道:“我没有碰他。”
林秋野那番似是而非的话,无疑是在指向陆淮予和他因故起了冲突,冲动之下推搡了他。
可他的确没碰他,但在那个情形之下却有口难辩也无法辩。
时笙其实也不大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沉吟了下又问:“那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说得不愉快了?”
陆淮予脸色微白,唇瓣再一次张了张,这一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般,注视着她的眼神也陈杂难言了。
时笙望着他深色的眼瞳静等了会儿又道:“秋野说……当时,你们是说到一件事,你和他都知道,但你并不想让他告诉我,所以威胁了他,冲动之下推搡了他一把,是这样吗?陆淮予……所以是什么事呢?”
“……”陆淮予一时更是难言了,整个人的思绪也想被一左一右两根丝线拽紧了,几番踯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原本想让他埋藏到时光深处再别忆起的秘密,此刻却仿佛成了困囿他的枷锁。
时笙,我又该说什么你才能够相信我?我又该怎样让你信任我?
时笙静候了一会儿见他仍旧不愿说话,一叹,“陆淮予,我们两个其实的确都还不是很了解彼此。”
她在若有似无地后退拉开了点距离。
“所以的确也没到可以互相坦诚什么的程度。有些事你不愿意说,我当然也没有资格问。但……当它涉及影响到了我身边的朋友或第三个人时,就不好了。”
陆淮予看得出他这是又在隐然地跟他拉远距离,心弦又一空,“时笙。”
时笙:“这些时间,你就先别再来找我了,正好‘It’s you’有关的一些上新事宜也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们都歇一歇,也……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医院一层大厅的收款处和小花园只相隔着一面高大的玻璃幕墙,光明几净的玻璃幕墙外,可见花园的景色与天光。
林秋野跟在韩安生的身后排在队伍中,视线时不时地往外瞄。
“看什么呢?”
韩安生交完款,看他还魂不守舍地站着扬起手中的缴款单拍了下他的脑袋。
他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囫囵道:“没事,走吧。”
余光瞥处,就见远处的时笙已留下陆淮予一人转身离去。
他几不可查地勾勾唇角。
韩安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秋野一闪而过的微表情,也朝他方才看过去的方向看了眼。
再望回林秋野的背影时心情陈杂。
其实……她一直没说。
当时她前后脚和时笙从静山居走出来,而从她的那个角度,分明能看得清楚。
林秋野……分明是故意摔出去的-
从医院出来后,时笙和林秋野、韩安生直接回到静山居别墅。
一进门,时笙便遣着林秋野率先回房休息,自己点了一个超市外卖单,在厨房拢起头发洗手准备食材。
片刻外卖到了,时笙取出其中的排骨开始处理炖汤。
韩安生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却全程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汤炖完,已经将近一个小时候了。
时笙小心翼翼端着砂锅上楼。
临近林秋野的房门前,就听见林秋野的房间中隐隐约约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房门没关严,隐约嵌着一点小缝。
隔着缝隙可见他正坐在赛车模拟器前单手作训练。
这套模拟器是林秋野先前不知从哪儿二手淘来的,时笙偶时会见他在房间做训练。
此刻模拟器的屏幕上风驰电掣,仿佛真的在一片狭窄山道上急速而过。
时笙的脸色阴了阴,站在门边低低地咳了声。
屋内的林秋野听见动静,立刻如临大敌地关了屏幕站起身,看见是她还有些心虚似的低了低眼。
“医生让你静养、静养,你这都静养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她直接走上前将砂锅撂在桌上恨不得伸手削他一脑袋,林秋野便不禁乖觉笑了乖乖在桌前坐下来,任她不悦地睇他几眼盛处一碗汤搁在他面前。
排骨汤清透鲜美,看着清淡香味却香醇。
林秋野左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禁抬头笑,“香。”
她不悦地白他一眼,顾及着他还受着伤总不好过多责备,又从砂锅里夹出几块山药与排骨放进他碗中。
林秋野左手刚拿起筷想尝试看看,顿了顿,想到什么眼神微凝,还是原封不动将筷子搁在碗沿抬头看她。
时笙对上他的视线,不解眨眨眼。
他只是直直看着她,不说话,眼神澄澈深亮隐含什么意味。
他原本长相就偏少年感,眼神直接,就这么直白看着人时更显干净诚意,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时笙看懂了,几乎是下意识诧异扬起手再拍他一脑勺。
“你左手也废了是吧?!”
“诶……”林秋野就故意吃痛似的捂了下脑袋,委屈幽怨,“左手不熟练……”
她阴恻恻着眉眼瞪了她一会儿,片晌还是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来,没什么好声气地夹起一块排骨递到他的唇边。
林秋野立刻扬起唇角,低头凑上去。
排骨肉色香醇,可他一瞬间注意到的却是她的手。
她的手白皙纤长,十个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指甲油一类的东西。
干净如贝,尾端泛着淡淡的粉色。
一时间他甚至能嗅到从她指尖传来的独属于她的气味。像栀子、像铃兰、像薰衣草……清新沁人的,甚至能盖过食物的浓香。
他喉结微滚轻缓地将那排骨咬住吃下去。
“好吃。”
时笙又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边用筷子将山药夹碎边喂给他说:“秋野,你听医生的,先好好养着病,赛车一类的事情都不要急。你赛车是为了赚钱,左右实验室现在一切做的都还不错,我们也都不会少你一口饭吃,所以,你这些日子就先好好养病要紧,其余的都别急……”
她说了什么,林秋野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只一口一口应着她喂过来的动作吃下东西轻笑。
时笙见他不吭气反而一直怪里怪气地笑着不由问:“笑什么?”
“没……”他立刻摇摇头定定地看着她心底却沉吟。
他很急。
急着要去赢取什么胜利;急着……要将那些想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得到资格紧紧抓住了再不放开了。
所以现在尽管寸余的温暖都是心机得来的。
但只要她能够陪在他身边,就很好了……
……
房门之外,韩安生的背渐渐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暗叹息。
心里的纠结简直要缠成麻花,她闭眼,最终还是决定先将有些东西吞在肚子里-
夜晚的枫蓝Club气氛热烈,蓝调光线迷离,歌者的歌声悠缓低醇。
陆淮予坐在酒吧角落的一个单独卡座,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酒吧昏暗的灯光也将他的身影明明灭灭地映成模糊不清的影子,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搁在他手边。
他单手抓着水晶杯的杯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动着空杯把玩。
有淡淡的水雾沾在他的指尖上,暗淡灯光下更显冷白修长。
有结伴的年轻女生从这儿路过,看见他眼神不禁亮了亮跟同伴使了使眼色就要朝他过来。
一道身影却率先将她们拦住笑说几句抱歉,然后主动请她们两人每人喝了杯酒。
女生见来人也是个大帅哥,也不计较了,欣然同他碰了杯说了再见。
那人再转身看向一旁的卡座时,陆淮予正抓住手边的威士忌又倒了杯酒。
他直接走上前来将酒杯拿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过饮伤身。”
陆淮予抬头,看见徐商聿。
“好过伤心。”
他浅淡地朝他笑了下,醺红的眼尾也似有浅淡的醉意,然后不由分说将酒杯直接拿回来一饮而尽。
徐商聿凝视他这样子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笑道:“这回,怎么换你买醉了?”
陆淮予但笑不语。远处舞台上的歌者正换了一首歌,悠缓的歌声回荡在每个角落。
徐商聿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韩安生都和我说了。”
陆淮予手顿了顿,片晌又云淡风轻地啜了口酒,笑意讽然,“你是不是也想问我,都发生什么了,怎么会想到和林秋野动手。”
徐商聿只是缓缓地摇摇头隐晦道:“韩安生,都知道了。”
他这才露出诧异的神色,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转瞬面庞又有了点未明的迷茫和恐慌。
如此这般,那就说明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了。
只有她一个……
徐商聿只是淡笑着同他点点头,将那天的事同他简单说了说。
然后用目光示意他放心,她暂时还没有告诉她。
陆淮予片晌才像终于消化掉了这一切,又颓然似的笑笑道:“很好笑吧。”
他摆弄着酒杯笑意自讽,“以前在她身边的时候,总觉得被她相信、被她偏袒……是理所应当的事,这回当她终于去相信偏袒别人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根本连跟她解释的立场跟资格都没有……”
徐商聿也不禁暗叹了默了默,从服务生那儿拿来个空杯也倒了杯酒,“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有一回,你因为什么事惹恼了她,我赶在你之前找到了她、安慰她。”
“结果你赶过来之后,直接将她带走了,我即便想留她也没有办法。”
隐隐约约陆淮予的记忆里好像真有那么一幅画面闪过。太久远了……久远得好像上辈子发生过的一样。
他唇边也漫上了自嘲。
“你是想说,我如今也终于体会到你当初的滋味了吗?”
徐商聿只浅笑摇头,“可我有一处和你不同。”他说:“我从未拥有过她。”
陆淮予喉结滚动一瞬涩哑。
若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或许他如今也能够释怀了。
可偏偏,命运让她来到过他的身旁,又让她走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她要离开时曾对他说的话,她说,这世界上有许多许多人的,人生也很长,他终会碰到下一个他喜欢的人的。她也会永远祝福他。
可是,时笙。
他见过了星光与太阳,又怎么能再看得见那微弱的萤火?
人生或许很长很长,也有许多人,可他的世界一直停留在那个深冬雪夜再未活过。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徐商聿终于问:“你要重新追回她吗?可是淮予,现在有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将她追回来了,她若一直没有恢复记忆也就罢了,可如果有一天,她恢复记忆了……你打算怎么办?你又要怎么面对她?又如何自处?”
“……”陆淮予当真像沉痛了,低着头,眼角与眼尾都已透出隐隐的红,不知是迷醉还是什么,只是眼底却忽然有些润湿。
“我要……试一把的。”许久许久,他自喃似的低声说:“她曾说,她喜欢坚守的人。她要的从不多,但她理想中的感情一定要明知艰难也愿意为她坚守……所以,我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的……”
那时,她曾在他的面前,眼眸星亮地对他灼灼道:“我不用他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他在有些时刻记挂着我,就够了;”
“例如百忙之中会愿意为我抽出一点时间告诉我晚霞很美;拧巴时却仍愿意向我坦诚;退缩时也愿意为我勇敢;明知前路艰难却也愿意坚守……”
……
徐商聿微讶地睁了睁眼,心跳竟也莫名地快起来,心中也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缓慢的涩意地漫开。
那几年的沉默相伴,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原来在她当初仰头问他是否喜欢过她、他犹豫的那刹那,有些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灯光迷离闪耀,陆淮予呢喃:“我总要……试一试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隔壁李”、“夏络艺德”的营养液灌溉~晚安
第84章 劝说
时笙请了几天假, 在静山居照顾了林秋野几天,见他的情况都算稳定下来后才重新回到工作室工作。
韩安生和徐商聿都心照不宣,默契地当作那件事什么都没发生过,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闭口不言。
但韩安生很快却能细微地感受到, 时笙近来总有些沉闷寡言也心不在焉。
她这些时日来再没有去过Decuria那边了, 也闭口没再提过陆淮予相关的人和事。
实验室的学弟妹们感觉到了, 连Decuria的总监高璐都曾打电话来询问她何时再过去坐班。
时笙只称“It’s you”上线后目前一切的数据反馈都很稳定,所以她想趁机休整一段时间, 若Decuria那边若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络她的, 她可以远程解决。
高璐坚持不过只好应了。挂断电话后, 时笙怔怔望着试验台角落摆放着的一瓶“Its you”的样品出神。
恰逢韩安生推门走进来送文件,看她怔然发呆的样子不禁微怔, 视线随着她的目光落在那瓶“Its you”上时也不禁暗叹。
她每天都将自己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每天都很忙碌的样子。
白天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调香;晚上照顾林秋野。
即便再忙,也抽出空来带他去复诊。
可韩安生却总觉得她是故意将自己安排得很繁忙的样子,像在躲着什么。
一次实验室又加班得晚了些, 学妹们在晚饭时闲聊, “诶, 你说……陆总今天会不会又给我们点宵夜呀?”
“应该会的吧!他不是每次都会来犒劳我们。”
“说起来, 陆总好像也好一阵没动静了……”
韩安生当即心跳瞬快转头去看时笙的态度,就见她恍若未闻般在自顾自调配一管香水。
细小的滴管与试管捏在她的手中像个精密的仪器一样, 指尖都不曾抖一下,全神贯注半点未受干扰。
只是等当天收工时, 学弟妹们正遗憾陆淮予今日竟破天荒地没有送来宵夜。有人去收今晚时笙的成果时, 才发现她数据都错了。
韩安生就此就又陷入了一场极大的纠结。
当初,当她刚得知时笙和陆淮予曾经的往事时,她真觉得这两人还是老死不相往来得好甚至很想将陆淮予揍一顿;
这回又横插了林秋野这一档子事, 虽然她知晓林秋野也并不算无辜,但转瞬又觉得如果这件事让他们两人拉开了距离,那也未尝不好;
可她看到她最近的状态,她忽然又自我怀疑她这样做是否是对的?
作为占据了全知视角的她的友人,她自然是由衷希望她好的。
可当她所谓的“为她好”却让她陷入了难过,那她又与当初伤害到她的陆淮予有何区别?
这天韩安生下班独自一人走出实验室,遥遥的竟看见陆淮予。
已是深秋了,陆淮予独自一人站在泛黄的秋叶里。
一身黑色大衣挺括,颀直挺拔,黑眸冷峻,几乎是与泛黄秋景融为一体。
韩安生当即心里咯噔了一下,干干朝他笑笑道:“呵呵……陆总。”
她觉得她还是不要跟他多说话为妙,打完招呼匆匆便走。
“韩小姐。”陆淮予却在她身后叫住她,“我听徐商聿说,你都已经知道了。”
韩安生当即刹停了脚步,抿唇站在原地像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忍无可忍般折回来噔噔噔地到他面前,“陆总。”
她索性装都不装了,开门见山便道:
“既然你也知道我知道了,那好,我有话不妨直说了!我觉得你和笙笙以后还是不要有关系得好!你和笙笙以前的事,我那时还并不认识你们所以无法管、也管不着,但也知道那都已经是曾经的事了,既然有些事都已经结束了,那何必还要互相打扰互相伤害呢?”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我承认从我们来到北江起,你的确帮助也照顾了我们许多,但无论这些是出于你对笙笙的愧疚也好还是弥补也好,我都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做。如果我早知道这一切的话,当初就一定会阻止笙笙的,我想如果笙笙有记忆的话,也一定不会再接受你的!你认为呢?”
陆淮予静垂睫,秋日的阳光筛过他低垂的长睫在他冷白面颊上投下两片阴影,神色也看不出情绪地说:“笙笙……她最近还好吗?”
“好得很!”韩安生立刻恶狠狠地道,但说完总不免有两分心虚。
他再次抬起眸来,面色平静,平静得几乎趋近于一种岑寂,但语气却很郑重,“我来,是想对你说。很感谢你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她,也谢谢你,对她的维护与照顾。”
“我是为了笙笙!”韩安生没好气地道。
“我知道。”陆淮予平静道:“但,追回笙笙,是我这些年来一直想要做的,也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我这次也是想冒昧恳请你……能否继续帮我保住这个秘密?哪怕是为了笙笙。”
韩安生胸膛一鼓更觉得有些气意了,冷语斥道:“都这样了你还要继续是吧?你是真不怕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笙笙,让她彻底厌恶你远离你么!”
“重新追求她,并不是我想要弥补对她的伤害或是愧疚一类。”陆淮予始终语气诚恳眼眸平白,“当年的事,我难辞其咎,也无可辩解。我不奢求她的原谅,只希望能有一个重新认识她的机会。”
“你说的没错,那些过去的事都已经是过去了,所以我才更想要证明现在与未来。我所祈求的这个机会……不止是对她的,也是对你们的,也希望你们这些由衷盼望笙笙好的友人能够给我这个机会。”
韩安生抿唇盯着他竟有点被他说动摇的感觉,想了想时笙近来的一些状态,又道:“那如果,其实她并不需要你做的这些。如果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十分憎恶你让你走呢?”
“那我会离开她,也会……永远祝福她。”仅仅只是一个可能性,陆淮予声色却低了,垂着眸许久许久喑声说:“但在这之前,我总是要,坚守一次的。”-
这天韩安生回到静山居别墅,就听见时笙和林秋野正在吵架。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都是故意的是吧?你一直都在故意装病!也一直在偷偷训练没有放弃比赛,你的伤一直拖着没好也是你自己故意弄的!对吧?!”
“时笙,我只是……”
“秋野,我很忙,我每天都很忙很忙!我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的!所以就算再忙我也争取每天都抽出空来陪你复诊为你做顿营养餐,可你却怎么能故意糟践自己的身体呢!”
“怎么了怎么了?”韩安生一进院门就听见了屋里传来的激烈动静,连忙进门换下鞋子走上前来,“你们这是吵什么呢?”
“你问他!”
时笙气急了,整张脸都绷成了青白色,一指对面的林秋野疾声说。
而林秋野的面庞涩白得可怕,被打翻的药箱散在一旁,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原来是这些时日,时笙一直照料着林秋野的伤势,却始终不见好转。
时笙奇怪也担忧,明明只是普通的脱臼,他的右臂关节却还肿得像刚受伤的时候,她生怕是医院误诊,这些天来为他查询各种资料寻找其他专家都搞得焦头烂额。
哪知她今天临时有事,中途临时回静山居取东西。
进门时,就见林秋野正死死地咬着一根布条用尽全力将右臂狠狠地撞在墙上!
时笙当即大惊失色尖叫,对上林秋野一瞬错愕与仓皇的脸。
韩安生也惊了,她知晓林秋野那日主动摔出去,所藏的心思大抵是为什么,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偏激。
见他不说话,时笙又问:“秋野,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当做没发生过。”
林秋野脸色泛白,神色还隐忍着些忍痛似的狼狈与苍白。
他唇角又滞涩地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道:“抱歉。”
时笙胸膛重重鼓了一下终于忍无可忍,斥道:“我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上楼。
过会儿韩安生独自一人走到时笙的房门前,轻手敲动房门推门而入,“还在生气?”
时笙正坐在床边翻动着一沓资料,闻言抿了抿唇不予作答。
但忍了忍好像还是没忍住,一把将那堆资料重重摔在床边,“我真不知道现在这些小孩儿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韩安生不禁失笑拾起几页随手翻了翻,都是营养餐的餐谱和北江骨科的专家。
有一些话反复萦扰在她心头,她踯躅了少许还是缓声问:“笙笙,你知道……秋野其实对你有点意思吗?”
时笙原还震愤的眸忽微漾了一下陷入沉默。
时笙并不傻,那些被藏在细枝末节处从未被宣之于口过的隐晦情愫,她即便再迟钝,在无数个日夕相处的细节中,也能够感知到一二了。
只是……
忽叹了口气,时笙下巴搁在膝上微微出神。
林秋野与时笙之间的关系较旁的异性而言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那年在英国街头的偶然相帮,是她出于对异乡同胞的援手,其实也是她内心的一点影射。
她似乎一直也在期盼着,期盼有什么人或事能够如她帮他那般,在混沌迷雾中拽住她的手……
起初在英国,她其实很迷茫,也有些害怕。
记忆的一点点空白、精神上的空落,都让她有种漂泊无措的感受。
而人在异乡,身边如果能有一个长着家乡人的面孔、说着家乡话的人的陪伴与帮衬,那力量,是很强大的。
他替她打跑过对她不礼貌的混混;警告过半夜来敲她房门的醉酒汉;
那两年来她从家到学校的路上,她也一直都知道有他默不作声的保护跟守。
同时她也知道他身世的可怜,明白他的辛苦与不易之处。
对他有不期然的怜悯。
所以,在她当时要回国、他苍白着脸向她保证一定会将钱还给她时,她才会对他说:“林秋野,你去过中国吗?”
有一段时间里,她甚至觉得自己跟他是同病相怜的。
因为他总说自己就是阵风,没有归属、不知来处,也不知会吹向何处。
而她又何尝不是?
多少次午夜迷茫,她坐在露台看星空莫名心痛得想哭,都不禁自问:她是谁?又为什么来这里?又是否……遗忘了什么?
屋中的台灯泛出安静浅黄的光,时笙下巴搭在膝上沉默,许久喃喃道:“安生,你说……我是不是做的很差劲?有时候,明明对有些事情很明白,可却为了粉饰太平而佯装不知……”
韩安生听她这样说,明白了,暗暗叹了口气又缓声问:“那,陆淮予呢?”
时笙弯长的睫轻颤了一下,原本不想谈。但心底辗转了许久许久,还是轻轻说:“他……其实很好。”
她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放得也极轻。
“我总是觉得他很熟悉。也陌生。忍不住靠近……却也害怕靠近。可靠近了,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会被刺伤似的,所以……”
因为害怕,所以在心里千万次地拒绝过;
可拒绝过后,却又莫名地觉得难过。
一千次地推开,但一千零一次见他走向自己时还是不由自主的心生喜悦。
然后无数情绪在心头交织如搅,一点一滴一言一语也好像能牵动着神经,让她究竟想要靠近还是远离?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
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香氛博览会上。
当时他在她的身后问:“你好,请问……”她在回眸的刹那,眼前出现了一张面孔。
冷峻周正,礼貌清疏,站在天光底下,好像有一层薄纱笼在他的身上,一眼惊讶,一瞬惊艳。
她其实一直都没说,她其实一直觉得他很熟悉的。
好像在哪儿曾看见过那张脸,好像很久以前就听见过那道声线;
他的容颜相貌、音容举止,就连那束光,都好像曾在记忆里发生过一样。可是太缥缈了……缥缈得让她觉得那像道影子让她看不清、抓不住。
他和她也好像总有很多默契似的。
喜欢普鲁斯特效应,喜欢慢时光下感受生活的一滴一点;
有时候,她甚至感觉她好像在平行时空中与他灵魂流经过。
可那熟悉的感觉越浓,她就越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忍不住靠近,又忍不住远离,一时快乐,一时又很难过……
……
她眼圈渐渐红了。韩安生望着她莫名竟也有种鼻酸的感觉,轻吸吸鼻子抿抿唇忍住。
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徐商聿会说就让她顺其自然。有些东西,阻拦也阻拦不住;
有的人,好像见的第一面就注定了要有纠缠。
即便是忘了,重来一次命运好像也要给出无数次机会将他们再次牵系在一块儿,即便想躲也逃不脱。
她忽然上前抱了抱她,手掌在她背上轻拍两下轻声说:“笙笙,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时笙不禁笑了也学着她在她背上轻拍。
韩安生下巴搭在她的肩上静静沉吟。
对不起,有些事……隐瞒了你。
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
所以对不起,我还是决定继续要隐瞒你了。
“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起身,凝望向她的脸,“那天……其实是秋野摔出去的,陆淮予,其实没有碰到秋野,当时从我那个角度,能看得很清晰。”
时笙也怔住了,诧异地看了她一会儿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当时也想粉饰太平。”韩安生歉意地笑笑。
时笙也笑了,卧房宁谧,两个女孩静望着彼此诚挚轻笑起来。
韩安生最后由衷说:“笙笙,无论你怎么选,只要你觉得这样做会开心,就由心去做吧!我们也是真心希望你开心的。”
一门之隔外,林秋野背脊轻靠在门边的墙上,头向卧房处微偏。
片晌,他唇边涩笑了一下,自嘲-
再次见到陆淮予,是在三天之后,傍晚的黄昏。
这天时笙在实验室憋闷得久了,独自一人出去转一转。
实验室的门口连通着大路有一条植满花树的小路,夏时花叶繁茂,到了秋季反而落叶纷纷金黄满目,秋爽宜人。
时笙一个人踩在一地地毯似的落叶上踱了会儿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就见竟是陆淮予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金风玉露,夕阳落在他的长大衣身上也仿佛为他镀了一层金边,夺目得耀眼。
时笙当即心跳加快,眯着眼怔怔地看着他走近说:“你……”
“嗨。”他弯唇,笑得就像更灿然了些,漫天的金色将他一向看着冷峻的脸也浸染得温和。
时笙就像更怔,眼瞳映着他的影子讶异问:“你怎么来了?”
“你那时说,让我们都静一静。”陆淮予唇边微笑,“我静了这么久,觉得自己已经静够了,就来了。”
“你不怕我还在怪你吗?”
“怕。”他笑说:“但,我在追求你,我想追求你。就算再怕,我也得过来。跟怕你怪我相比,我更怕有些东西就这么不了了之。”
“……”莫名的时笙的心里忽然漫开一种心酸的滋味,还有种涩意的惭愧,又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
有风穿过,金色的落叶擦擦响动,她垂着眸像踯躅了许久许久才说:“陆淮予,安生……那天都和我说了。”
陆淮予微顿住。
“你没有推秋野。”她抬头,眸里又映出他金色的影子,“抱歉。”
陆淮予顿了顿唇边再次笑起来,是轻松的,也是无尤的,孩子气般说:“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了。”
时笙不禁再次抿抿唇角低下头。
他低眸望着她额发上被夕光映出的一道光晕,忽然笑得神秘,“我这次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时笙疑惑抬头,就见他忽从兜里拿出两张像票一样的东西,“喏。”
时笙狐疑接过,再抬头有了错愕,“AI调香?”
“嗯。”陆淮予笑道:“这是我朋友做的项目,有很多AI展,其中就有AI调香,虽然我不太认同AI能取代人类创意性的工作,但我想,说不准你会感些兴趣,所以想邀请你去看看。”
时笙指尖捏着票像有犹豫,陆淮予看出来了思忖道:“上次的地推活动,我们就遗憾没能一起参加,所以这一次,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幸邀请到时小姐。”
他分明是在用她对他残存的愧疚道德绑架她!不由抬头幽怨地盯她一眼。
他只是笑得称意而坦然,面庞纯粹干净得恍若少年。
或许连光都喜欢偏爱长得好看的人的,时笙望着此刻的他胸膛中有道律动又在缓慢加重,终道:“好。”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文已进入收尾期,大概还有五六万字,所以最近可能有些慢~
第85章 输了
荆山赛车场, 山风烈烈,空气里都夹杂着肃冷凛冽的气息。
一场GT赛车赛即将进行。
荆山赛车场位于北江市东城以南的郊外,是北江乃至全国都数一数二的山道赛车场。
整个赛场沿绕着荆山而建,全长共达二十多么里, 山回路转, 九曲蜿蜒。
因地形复杂, 弯道的角度也狭窄逼仄,故也极考验赛车的性能与车手的技术。荆山赛道也被GT赛车界称为“GT赛车手的实验场”, 在国内只有征服了荆山赛道的才有资格被称作顶级车手。
今日的这场比赛已经是最后一场积分赛了, 要争夺最后一个进入决赛的席位。
山脚下的候赛区, 参加比赛的数个车队正在做赛前准备。
谢辉亲自将林秋野赛车服的拉链缓缓拉上,露出他胸前的十字架项坠。
十字架冷辉闪耀, 中间的蓝色钻石也泛着微微净透的冷光。
谢辉的视线似有若无地从那项坠上瞟过,笑着再三嘱咐了些注意事项,手中雪茄缭绕。林秋野默不作声地听着。等他说完,他才神情淡漠地将项坠随意往赛车服里一塞拉上拉链, 说了声:“者道了。”走出门。
候赛区前来围观的观众寥寥, 但气氛却热烈。
有赛车爱好已已经拉起横幅, 狂摇着手中的拍子为喜爱的车手加油打气, 凛冽的山风都将人群的鼓舞呐喊声吹得旷远。
林秋野检录完,回来时又被另一道身影拦住。
是他当初第一次踏进星辉车队时就拦住他跟他叫板放狠话的车队队员——薛睿。
薛睿身后还跟着几个跟班, 仍旧吊儿郎当,盯着他还是刻意挑衅的模样, 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视线有意无意地从他右臂上扫过低声说:“你最好能赢,否则的话……”
林秋野只冷漠钉进他的眼不屑一哂,“等你有资格跟我说话时再说。”
数辆跑车缓缓驶上赛道, 在各自的起停线上一一停好。
围观的群众呼声更加热烈了,呐喊声和口哨声都被风吹得破碎。
今日天阴,空气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影迷蒙得不甚清晰。
信号灯一闪一闪地闪烁,然后变绿的刹那——
所有车辆如数根骤然离弦的箭——一把冲出去!
车子正式驶上赛道后,眼前的景色渐渐被一望无际的山景与山路所取代。
山中有雾,渐渐的连百米开外的赛道都有些看不清晰,只能凭着本能与经验来操作。
这条赛道林秋野曾跑过,在这些天的赛前训练时也曾一遍一遍地熟悉过。
他的右臂还有些钝钝的痛,不算太明显,他在上场前曾打过麻痹,应当能顺利应付过今天。
油门被拉到最大,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本能在过弯直冲。
很快起跑时还咬得不相上下的几辆车,两个弯道间就已经被他甩的极远极远,只一辆黑绿跑车在他之前被他紧跟得相持不下。
观众区的喊声越来越热烈,谢峰望着GPS的实时追踪成果也不禁轻笑。
荆山赛道的三分之一处有一道弯,被称作“魔鬼弯”。
弯道险峻狭窄,角度接近180度,对车手的制动、走线和车辆操控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但同样也是机遇。
若能在这道弯超越前车,那么就算是后车插了翅膀也恐难追上他了。
林秋野抿唇凝眸,右手轻轻地捏住手刹做好准备。
山风呼啸,引擎也在低吼。
风卷起尖锐的石粒噼啪打在车窗上,他似乎都能闻见轮胎加热时的焦糊味与未散的尾气味,心中默数着等待机会。
3、
2、
1!——
当“魔鬼弯”出现的刹那——林秋野倏地猛打方向盘!
拉动手刹打算漂移越过去!
一股钻心的疼痛却在他拉动手刹的刹那忽然剧烈而来,在他右臂的骨骼中仿佛就要爆炸!
那只是很微小的一秒,几乎只有0.1秒的误差——
却令他漂移的角度偏差了半分,险些撞上前车惊险拐过弯道。
前车也惊险擦着他的车头才没令他成功超越,但也有了警觉。然后在下一道弯道来临前,黑绿跑车的车手猛地转动角度漂移而过——几乎是用整个车身阻住他过漂的角度!
林秋野刹那换挡躲避,但再挽救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红黑白色跑车尤若猛然挨了一鞭的野兽!咆哮着、踉跄着冲出线——“砰”地撞在山道护栏上!
坚硬的山道护栏也被撞出一片骇人的凹槽!林秋野的身体猛然震动了下——被惯性猛地向前冲又被拉回到原位。
砰!
剧烈的撞响也在山间传荡而来,有滚滚白烟也从车头处溢出来。
山间的雾似乎更浓郁了,候赛区的GPS屏上林秋野的车位闪烁出紧迫的红点。
谢辉刹那深蹙眉。围观的群众也瞬间发出一阵惊骇的吸气声。
他思绪渐渐回笼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浓烟时大脑还一片空白。
他输了……
他竟然……输了……
……
被赛制组的官方人员派车前来将他送回到车队的候赛区,林秋野还被待站稳,对面就狠狠打来一拳。
咚!
拳头实打实地凿在林秋野的左脸,他的头瞬间偏过去,口中一瞬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左脸颊一阵火辣,转瞬变得麻木,右臂的剧痛却令他将这一切都顾不得。
“你者不者道,这一输,会让我们赔多少钱。”
谢辉冷着脸,活动了动收回的右手,又阴鸷地盯了他几秒便让保镖先带他出去不想看见他了。
林秋野刚被几个保镖丢出候赛区,身边又几道身影悠悠围过来,正是薛睿。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傲到天上的Ryan么?怎么像丢垃圾一样被人丢出来了?”
他左手掩着唇角轻咳,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不想在这时候理会他们,手扶着一旁的墙壁就要走。
薛睿却毫不客气地扼住他的喉咙将他往回拽。
“跟你知么说话呢!你耳朵聋了?现在,你大爷我有资格跟你说话了么!”
林秋野咬牙低咳,强撑着力气挥拳将他推开。
薛睿却像扔皮球一样将他一把推到另一个人的手上,然后抬腿就往他的腹部狠踹了一脚。
那人扯住了他的右臂,剧痛如钢钉一般立刻从他的骨骼间漫开,然后腹部又猛然吃痛受了一脚,仿佛要将他蚀骨剥髓。
他死死咬住了牙没吭声,咽下了喉间翻涌的铁锈味,下一秒更多更剧烈的拳脚仿若狂风暴雨落下来,让他再也无处逃脱……-
林秋野跌跌撞撞地冲进静山居别墅,满身是血。
他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伤口凌冽,左脸颊已经肿了,额角的伤也在渗血,干裂的唇被血迹染得干涸,鼻梁与下颌更是有七七八八的破口,可怖得瘆人。
他的身上也沾染了泥土与血水,右臂忍痛地疾颤着,一道被玻璃碎片划伤的伤口横亘在手背有血珠渗下来。
踉踉跄跄跑到房间中,他急忙拉开抽屉去翻找药箱。
桌上的东西与抽屉里的杂物被胡乱挥在地上,水杯也在过程中也不甚落地摔得粉碎。
他却什么都来不及管,浑身的痛觉神经仿佛就要炸裂,也如刀一寸一寸磨着他的意识。
他苍白着咬牙扯开最后一包止痛药吞下去。
等身上的剧痛一阵阵终于有了缓解,林秋野才松缓下神经想要找些纱布一类先包扎一下。
他记得……她这些时日照顾他,先前固定他右臂的钢板与纱布应当还在她的房间里。
他犹豫了一番,还是鼓起勇气推开她的房门。
在她房间翻找药箱时,林秋野的动作也变得谨慎而小心了些。
他一一拉开柜门与抽屉,看到没有再小心翼翼地关上,杯子不小心挪动的角度也要回归原位,生怕惊扰。
当他拉开房间角落一个边柜柜门的时候——林秋野的眼眸赫然睁大。
有股知殊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怔愕地瞪着眼,渐渐看清那柜子里放着的东西。
他的面颊忽然一片苍白,白得仿佛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将门关上,背靠在墙上滑坐下来,头埋在臂弯里低泣无声-
实验室这天下班后,有人张罗着大家一起去AA聚个餐,也算犒劳大家最近的辛劳。
有学妹道:“学姐,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这次我们大家伙请你。”
时笙笑着摇摇头拒绝了,称今晚还有事,让他们玩得开心。
立刻有学妹开始高声打趣,“依我看,哪是有事?学姐明明是有约会吧~~”顿时惹起周围一阵咿咿呀呀的起哄声。
学妹说今天上午给她送数据单时,她就偶然看到了她包包里那张AI展的票。那是北江最近一个挺出名的峰会活动,展会一票难求,已经到了炒黄牛的地步。
周围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起着哄让时笙坦白从宽究竟是和谁去?嘻嘻哈哈地一时好不热闹。
时笙无奈极了,嗔怪地囫囵过去转身逃了,倒是韩安生和徐商聿几人看着她的背影无声轻叹。
时笙今天的确是要和陆淮予参观那场AI展,时间在晚上七点。
她今日的衣裳不慎被染料染花,看时间刚好来得及赶回去换一身,打车先赶回到静山居。
刚一进自己房间的房门,时笙就敏锐地特觉到气氛好像不对。
门缝半掩着,屋里的东西也好像有被翻过的痕迹。
有点滴的红色血迹滴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时笙瞬间心脏狂跳提起警觉,小心翼翼环视着四周,想要拿起手机报警。
刚拨出一个“1”,她视线忽然在某个点一定。
不远处林秋野的房门也半开着,一道身影轻蜷在门边的角落。
她定睛看清了他此刻的状态,更是大惊失色,连忙赶上前。
“秋野?!”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爱你
第86章 失约
林秋野血痕凌冽的指尖动了动, 从臂弯里抬起头。
时笙看见他的模样,更加大吃一惊,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几乎想碰不敢碰。
“秋野……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秋野,我……我带你去医院!”
她轻搀扶起他的左臂就要带他起身, 林秋野的手掌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来, “我不去……”
他嗓音沙哑虚弱, 这一刻的力量却很大,掌心的温度也如烙铁般, 轻颤着攥着她的腕不肯放开。
时笙一时仿佛要被他的温度给灼伤到, 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讶异说:“秋野, 你在发烧!你这样不行,我们去医院!”
她再不由分说强行掰开他的手就要带他往外走。
“时笙……时笙!”林秋野却踉踉跄跄地在楼梯回廊处回扯住她, 然后忽然鼓起勇气从她背后轻拥住她。
他满身狼狈,人都已经虚弱得就快站不住。
从她背后拥住她时也仿若一座滚烫的山丘压在她身上,恳祈般喃喃说:“我不想去医院……你能不能陪陪我,你能不能……陪陪我……”
时笙怔住了, 回眸看他整张脸几乎都烧红成了肝红色。
眼尾更是猩红, 眼神与意识在逐渐迷蒙。
“不行, 你必须去!你在发烧你知道吗?”时笙强撑着扶住他将他在楼梯的角落先安顿好, 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别……”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站起身来阻止,伸手去握她拿着手机的手。
时笙手蓦抖了一下, 手机没拿住,不慎从她手中滑出去, 顺着楼梯缝隙便一道滚下一楼摔在地上。
手机落地瞬间被摔得四零八落, 显然不能用了。
时笙和林秋野也一时怔住沿着楼梯井向下瞧,神情震讶。
“对不起……”
林秋野像忽然崩溃,慢慢地、缓缓地在她身前蹲下来, 双膝沉沉落在地上。
眼眶忽有无数泪珠坠下,“对不起……”
他又将事情搞砸了……对不起;
时笙,对不起。
时笙承不住他下跪的重量,也惊讶地在他身前蹲下来轻扶住他没受伤的左臂,急声说:“秋野,你到底是怎么了?手机的事没关系……但你现在的情况耽误不得!所以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好不好?”
他只缓缓地摇着头,眼泪无声坠落,哑声呢喃说:“时笙……我都知道了,时笙。时笙……”
“什么?”时笙不解。
他涩意地闭了闭眼,“我知道……你知道那天是我故意摔出去的了……”
时笙一怔。
“陆淮予没推过我,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对不起……对不起……”
时笙心头也复杂了,抿抿唇还是执拗地握住他的左臂,耐心劝说:“秋野,这些都不是紧要的,紧要的是你现在的伤,我们去医院!好吗?我陪你去,我送你去!好吗?”
他也执拗摇着头,泪水和额角的汗如雨般落下,面颊凌冽的伤痕更显凄楚,低声说:“我不去……你陪我一会儿好吗?你陪我一会儿……好吗?”反扣住她的手腕像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指尖也在轻颤着渐紧了低低说:“姐姐……”
时笙彻底怔住。
时笙想起那年在英国,他们两个刚刚熟悉还不算太久。
她帮他报警赶跑了那群殴打他的混混、他帮她打跑过放学路上尾随她的流浪汉。他们交换了彼此姓名与年龄,她在得知他的年纪时故意玩笑说:
“你比我还小三岁?那……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姐姐?”
林秋野只是绷着脸,黑眸阴沉沉地盯她一眼就转身走了,像极不高兴的样子。搞得时笙懵然站在原地一时讪讪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后来时钰也认识了他,也让他随他叫她一声姐姐。
他脸色就寒得更沉,几次都险些和时钰打起来。
气得时钰也气冲冲地跑到她面前告状,说这人白眼狼没礼貌得紧,让她再也不要理他了。时笙也感慨或许在他心中让他将她当做姐姐还没资格;或许这辈子她也不可能听到他喊她一声姐姐。
……
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他,她心中复杂辗转,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问:“秋野,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只摇头,落着泪。
头埋得深深的,泪水一滴一滴无声滴落积成一片小小的水洼,低喃说:“我……想起英国了,我……想我妈了……”
时笙更怔住。
“不知道英国的天气好不好。不知道……我妈她现在还好不好……”
“我想起……那时候,我总爱跟着你。有一次我受伤,你给了我一张创可贴……时笙,我不想去医院,我只想让你陪我一会儿……陪我一会儿就好。就像……在英国的时候,行吗……行吗?”
那时他总爱跟着她,有一次他和一个骚扰她的白人佬打架,把他打跑了,可自己也没落得什么好。
她看着他脸上手上血涔涔的一片,吓得惊叫,凶巴巴地骂他,也自顾自地扭头回家不理他。
他就在她身后十几米开外一道默默无言地跟着。伦敦夜晚的风清凉潮湿,她气鼓鼓地走了一路,最终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来递给了他一张创可贴。
那时候……多好啊。
只有他们两个,受伤了也有她陪着。
要是时光不曾变,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刻……该多好。
时笙一时也恍然了,面色陈杂,轻扶着他的左臂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般叹息说:“好。”-
傍晚六点半,北江CENO艺术中心门口人流涌动,音乐喷泉掠影浮光。
陆淮予站在艺术中心的长阶梯下,静静等。
秋风浮动他大衣的衣角与额发,他一身黑长大衣板挺地站在秋风里,颀直冷峭,英俊挺拔。
有孩童在CENO艺术中心门口的音乐阶梯上蹦蹦跳跳,阶梯下得重力感应灯带便应声亮起来,发出钢琴般空灵悠扬的轻响。
诺大的艺术中心广场上便叮叮咚咚,混合着音乐喷泉的耀眼灯光和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陆淮予指尖不断摩挲着掌中票角的编码,也不禁轻笑。
七点整,CENO艺术中心门口的阶梯灯光全亮。
耀眼的灯光将整个艺术大厅辉映得如座璀璨水晶宫,光明几净,灿若繁星。
艺术中心的门也开了,人们拿着票有序地谈笑而入。
陆淮予站在阶梯一侧看看手表,视线向远处眺望。
天一寸寸地完全黑下去。
月亮悬上半空,天幕只稀疏垂挂几颗星。
当艺术中心广场的人流都已稀散的时候,陆淮予始终没看到那道影子。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
有艺术中心的安保人员看他徘徊得有些久了,主动上前来询问:“先生,您好,今晚这一场都要结束了,您还不进去吗?”
“我在等人。”他说:“我再……等一等。”
一个领着孩童散步的母亲从这儿走过,七八岁的小姑娘指着艺术中心门口的一个AI机器人模型兴奋说:“妈妈,你看,机器人!机器人!”
“是,机器人。”母亲笑着,“好厉害是不是?”
女孩兴奋,“妈妈,我想看机器人,我想看这个AI展模型。”
女孩的母亲有些面露难色,再三犹豫哄劝道:“宝宝,这里没有票我们进不去的,我们就在外面往里面看一眼好不好?”
“不嘛,我想进去看嘛!妈妈,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这些的,咱们就去买张票一起看嘛!我们一起进去看好不好?”
母亲的面色似乎更为难了。陆淮予站的有些近,她似乎生怕她们说话会干扰到他,窘迫地看了他一眼歉意地颔颔首。
陆淮予默默听了一会儿不禁笑了,单膝在女孩面前蹲下身来,“小朋友,你喜欢机器人?”
“嗯!”
他浑身气质矜贵,长得也好看,小女孩愣愣看着他不禁点头。
“那你,都喜欢机器人什么呢?”
“嗯……”小女孩似乎认真想了想,“我喜欢它……智能、高级、还能帮人干活!我妈妈是给别人家做家政的,总是很累很辛苦,我想如果机器人能足够智能的话,它就能来代替我妈妈做家务不用受累啦!它说不准还能……替我写作业!这样的话我也不用因为作业犯愁啦!”
小女孩的妈妈不禁欣慰笑了,又有些嗔怪地轻拍了拍她的背。
陆淮予也不由笑了轻摸摸她的头,起身后将自己手中的票交给母亲道:“这个展会每个成人可以带一个身高不满一米四的孩子参展,您带她进去看看吧。”
“这不行不行!这……”
女孩的妈妈惊讶连忙摆手拒绝。陆淮予却奖票直接放进她的手中,“去吧,她很乖,也很有天赋,您带她去看看别留遗憾。”
他等的人应当已经不会来了。
那他拿它……也没有用了。
不如交给需要的人。
女孩的妈妈几番踌躇终是收下了,双手蹭了蹭衣裳将票接过又掏出手机道:“那……这个票多少钱?我转给您……我转给您!”
陆淮予只笑着摇头转身。
转身时,有夜风从广场的西边轻轻而过,远方的街道灯火还是空落落的。
陆淮予走出几步还是不禁停驻在原地向远眺望许久,终是垂下眸-
林秋野的卧房里,台灯幽暗昏黄,时笙将沾湿毛巾放在林秋野的头上又为他掖掖被角。
他脸上七七八八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好,右臂的伤也重新处理过,此刻紧蜷在床上已经沉沉睡着。
时笙等确认林秋野睡熟了,才叹息了口气,拿起他的手机看时间。
已经快九点了。
她心一惊。
她不知道林秋野的手机密码,她的手机方才已经碎成了渣完全不能用了,这会儿忽然心中一阵焦灼如麻,望着床上还发烧的林秋野不知所从。
过会儿韩安生聚餐归来,哼着小曲进门,上楼看见时笙时不禁惊讶,“诶?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嘘!”
时笙立刻压着唇示意她一下,又悄声退出门去跟她说了下今天大概的经过,急切道:“安生……你能不能借我一下你的手机?我的手机摔坏了……”
韩安生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解开锁屏密码。
别墅长廊的角落,时笙几番用韩安生的微信拨通陆淮予的语音电话。
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又直接拨打他的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对不起……”
……
时笙急匆匆地赶到CENO艺术中心的门口,气息微喘,呼吸急切。
艺术中心门口的人流都已稀疏,灯光已经暗了一半,远处的音乐喷泉也已经停了,水面如一片镜子倒映着寂寥夜空。
有散碎人流已经不断在结伴向外走。她摩挲了挲手中的票角,走上前问安保人员,“请问……这都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今天最后一场都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呀?现在已经进不去了……”
时笙迷茫不知所从。
深秋的空气将呼吸都氤氲成稀薄白雾,她向广场周围望了望,四周空荡荡的。
不远处正有一个小女孩儿的妈妈拉着她的手兴奋地走远,时笙长久望着她们的背影,怔忡迷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惯性
那天起, 时笙没再见到陆淮予。
韩安生第二日就紧急为时笙买了新手机,将一切重要数据复制转移好后,时笙第一时间给陆淮予发去消息解释:「抱歉,昨天秋野临时出了点事, 我的手机也摔坏了, 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联系到你, 不是故意失约。抱歉,真的很抱歉。」
消息如石沉大海, 没有惊起任何的水花与波澜。
时笙在工作时偶然闲暇去看手机, 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回复过。
陆淮予就此就像在时笙的世界里半消失了, 干干净净又悄声无息。
她的旧手机坏了,连曾经的一些联系痕迹都没有了。
时笙偶时点开空荡荡的对话框, 都觉得恍惚。
直到三天后,时笙才在高璐那儿得知他去了欧洲出差,走得很匆忙,连调香部的后续工作都没来得及安排, 就走了。
高璐这几天也只能通过林杰偶时跟他有一些工作上的传递, 联系不到他。
时笙就此就徒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有些迷茫, 又有些空落落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等,可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只是每次当她的手机铃响起的时候, 她悬着的心总是微微一动,像有什么期盼似的, 然后在看到消息后, 再渐渐地落下去。
好像一粒落水的小石子慢慢沉在湖底,无声的,波澜不惊。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那平静水面深处有一粒石子。
他送她的那张AI会展门票为期七天,可以挑选任意一天过去,时笙便挑选了一个周末独自前往。
科技会展果然新颖稀奇……
有能歌善舞的智能机器人、有能实时与人沟通的AI系统;有能实时翻译的AI眼镜、大型AI场景体验馆等;
至于他说的那个AI调香,时笙也已特别体验过。
那是一个CARTO人工调香系统,是由AI通过算法来分析如今市面所有香水的配方成分、原料属性、及构建预测等。
然后由客户给系统输出一个指令,指明想要一个怎样基调、怎样氛围的香,系统便会立刻按照要求分析计算给出一款香调的配方。
时笙试验了两次,给了它两种详细的场景与基调。
一个是秋日艳阳里,转身的一刻见到了想见的人;一个是深秋晚风里,等待许久那个想等的人始终没来过。
CARTO系统给出了两款配方。虽说科技仪器所调配出的香,时笙总觉得条条框框像失去了什么灵魂,但当她轻嗅到那两款香的气味时还是恍然发怔。
临近会展最后一个展厅的出口有一面任意墙,可以选择用拍立得拍下照片挂在墙上,也可以用票根交换小礼物、在墙上写建议和感悟。
时笙一路看过去,整面墙花里胡哨几乎写什么的都有:
“总觉得今天出展的这些机器人好像情商不大高,不能叫人工智能该叫人工智障!”
“这机器人比我家83岁的姥姥反应还慢,自家没有老人的可以带回去一个体验给别人养老。”
“每一个孩子都将拥有一个站不稳的电子爷爷^_^”
时笙不禁发笑,直到走到一张拍立得照片前……忽然顿住。
照片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左边立着一个高大威猛的银色机器人,右边站的应当是她的妈妈。
一同对着镜头比着大拇指笑得灿烂。
她的照片旁用钉针别着的是张会展门票的票根,上面用稚嫩的字体细小地写着:感谢一个大哥哥给了我门票!让我能够在神奇的科技世界里遨游!我长大后也要成为一个出色的科学家,为人类造福……
这场会展的每张门票都是有编码的,他那天给她看票时她曾偶然瞄到过,他们的那两张分别是722和723.
她捏着自己掌中723的门票,望着那票根跟角细小的722,忽然的莫名的,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发涨到想哭。
湖水的表面又一圈圈化开无声涟漪,然后渐渐搅得整片湖面都不再平静。她指尖轻碰在那张722的门票上停驻了良久……
时笙第二日如常到记忆气味实验室工作,踏在那片林荫小路上时,恍觉怔松。
已是秋末冬初,连树上泛黄的叶片都快凋零了。
时笙脚步踏在那些干枯的落叶上时,叶片就在她脚下一点点地被踩碎,发出的清脆碎响像是骨骼拔节的声音。
有风穿过,她身后的落叶也擦擦响。
像有人走过。
时笙怔了一怔一瞬回头——目光却在下一秒定格住。
身后空无一人。
天高云淡,阳光也是凉凉的。
照应着空荡荡的路。
哪怕一地的金色落叶也无法温暖。
可时笙却莫名总觉得应当有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大衣,颀直笔挺,气质永远清隽而冷远。
晚上回到静山居别墅,天短了,天黑得也早了,路灯稀疏照应着园区小路。
时笙一道从路的尽头踱步过来,望着路灯罩下的一片昏黄光影忽然出神。
她想起好像曾有那么一天……曾有个人站在那里。
笑容清疏,整个轮廓也像被光镀了一层光边,对她道:“时笙,是你,你就是你,我要面对的就是你。”
惯性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如微不查,无孔不入。当某天蓦然被抽离出去时,才发现曾被他流经过的一寸一隅,都空了。
……
夜里洗漱过后,时笙一个人坐在卧房的阳台上,向窗外稀疏的夜空远眺。
有点点水珠从她发丝上坠落下来,滴落在大理石飘窗上也如坠落了一片星。许久,她起身从房间角落的一个边柜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瓶像香水一样的东西,瓶身很小,明净透亮,握在手中也像捏住了一块净透的水晶。
她犹豫许久许久拨开瓶盖,放在鼻息下轻嗅。
有股似有若无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胸膛的律动也在渐渐加重。
她闭上眼,长睫轻颤,这一刻像是放肆了自己沉溺,任由一些回忆涌上心头。
……
——你好,这里……
——你……不认识我了吗?
——时小姐,万分幸会……我是陆淮予。
——时小姐,有机会,来我们陆氏看一看吧!我一直在等待您,陆氏,随时欢迎您。
……
——时笙。
抱歉,用这个称呼呼唤您。
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不是生意伙伴上的朋友,而是单纯的……生活中的朋友。
可以一起吃路边摊、一起聊生活中的琐事。哪怕未来不管我们双方的合作结果怎么样、不管走多远……都能够以‘友人’相称一下对方的朋友……
——如果你愿意,就请不要再以‘陆先生’、‘陆总’来呼唤我,在某些私下时刻,叫我的名字。
……
——我……知道你。
时笙,南江时光集团千金,毕业于北江大学化工学院XX届,主闻香辨嗅,香精调制。你闻香辨嗅的能力极强,无论是什么香水香精,有时甚至只是轻轻闻了一下,就能猜测出大概的配方。这也是你的底气跟傲气,在圈内如你这样的闻香师,几乎是百无一遇,万里挑一。
你还喜欢聊天、旅行、吃东西、看风景。你喜欢小动物、小植物……喜欢这世界上一切看起来美好的事物。你想体验这世界上的一切能体验的事物。吃的、喝的、玩的……没做过的行业,没做过的事。只想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吃好每一顿饭、睡好每一觉。不求扬名立万,只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一直平安快乐,就很好了。
——你为什么不觉得……或许是我爱慕你呢?
……
——时笙。
不是。
不是替身。
很抱歉,我现在可能还无法很完整清晰地向你解释这一切,但请您相信我一次,我很清楚地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谁。
时笙,是你,我要面对的就是你。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追忆曾经,我也会永远向前看。
希望你也能给我一次相信我的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看,我知道我面前的人是谁。时笙,你就是你,我面对的就是你。
……
——我在追求你,我想追求你。就算再怕,我也得过来。跟怕你怪我相比,我更怕有些东西就这么不了了之。
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了。
……
“……”
思绪酸涩翻涌,她的鼻尖也越来越酸涩,掌中死死地攥住了那个小瓶子抵在胸口长睫颤动着沾染濡湿。
“陆淮予……”
低低的呼唤散在夜色里,恍如叹息。
她唇角翕动,轻轻无声地唤着那个名字,一遍遍去回忆、去感受……感受那个名字好像从生命里再次流经过了一次,渐渐的,不知何处去了-
林秋野休养了几天,终于将身上七七八八的伤都养得差不多了,除了右臂还有些迟缓。
他这一次也没再强行要求时笙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守着他,而是自己乖乖地去复诊、吃药、复建,只是变得格外沉默不爱说话。
连韩安生都不禁惊呼他这次受伤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安静沉默得令人害怕。
好在,除却每日照常地在别墅里休养,他再没有发生别的事了。
韩安生也暗道只要他不再出事也不要再因为时笙的事而作妖,就比什么都好。
谢辉在那天比赛过后又联系过他几次,大抵意思是说他在后来才得知那天薛睿曾组织了队员殴打了他,已经替他教训了他们。
同时,想劝他继续回去比赛。
「秋野,那天,是我冲动了。但这场比赛星辉的确投入了很多,没能成功进决赛,光是成本就损失了不下一百二十万,我当时也的确是气昏了头些。」
「秋野,回来吧!我还是那句,星辉的门永远是朝你敞开的。」
见他始终不回应,他的劝说就渐渐变成了威胁。
「林秋野,你最好不要太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别忘了,究竟是谁从你回国后帮了你这么多的?又是谁替你牵线搭桥上关沛的!」
「我给你体面,你也别太蹬鼻子上脸了。」
林秋野一条都没回。
他想做一件事。
所以,他想快点好起来。
什么星辉、赛车、比赛、甚至于他是谁……早就无所谓了。他回国后重新捡起赛车是因为她,现在有些事既然已经落定,他自然也不再需要了。
他现在,想做的就只有那一件事。
轻抚着胸口的十字架项坠,林秋野将它死死地抵在掌心沉吟。
他知道,有场竞赛……他可能输了。
可即便是认输之前,他也总要,再争取那最后一把的-
这日天气预报称北江夜晚或有初雪,实验室的学弟妹们都兴奋极了,连连张罗组织着去居酒屋聚餐,到时候喝着小酒观着雪,一定别有一番滋味。
时笙没有去,称自己最近太疲累了想早些休息,她来请客,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得开心。
到静山居别墅区门口下了车,她拢了拢身上米白的大衣。
初冬夜天寒,今日的风里也有了些肃冷的气息,天色阴沉沉的,或真有一场雪将落。
如常往别墅的方向漫漫走着,时笙的脚步却在某一瞬赫然停住眼眸睁大——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陆淮予。
他就静站在一盏路灯下,夜幕已临,夜灯将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飞旋,好像是灯光在他头顶先下的一场雪。
他从容不迫地站着,鼻挺唇薄,眼眸清净。
遥遥地看着她的方向对她笑。
时笙的心脏在胸膛里一点点加重,某一瞬恍然以为是幻觉。
“陆……”
直到看他跟她目光对上真的弯唇笑起来,她才终于大着胆子加快脚步奔向他,一道跑到光线底下,“陆淮予……”
“来。”近距离的光影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更加柔和。他像是这些天并未离去过似的,甚至还虚朝她伸了下手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时笙急扯他袖口一把说道:“陆淮予!你先听我说,那天……我并不是要故意失约的,当时是我想回去换件衣服,结果秋野他……”
“不急。”他只是笑着,然后小心翼翼地轻握住了她扯着他袖口的手腕,“跟我来。”
时笙指尖轻颤怔怔地跟他走了。
陆淮予带时笙到了CENO艺术中心的门口。
这是CENO艺术中心园区的偏门,常年累月关着。铁艺的栅栏门上绿植枯萎,一把都有些泛了锈的锁头锁着大门。
夜色阒寂,四下无灯,只有暗淡的星月照下一点点淡白的光。
时笙不解,“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参观。”他偏头对她笑笑眨眼,笑意里总似有些许的狡黠。
时笙本想说她都已经来过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
又问:“可是……参观的时间都已经过了啊!”
他就笑得更神秘了般,就见他忽然脱下大衣外套交给她又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袖口。
时笙正疑惑,就见他忽然一脚踩上铁艺栅栏的凹槽处,一手握住栅栏的上方——
小臂肌肉线条偾张,一把攀上去。
“诶——”时笙还不待阻止,就见他已经利落翻进去。
陆淮予顺着院围跳在地上,拍拍手,原本洁白工整的衬衫有些乱了,沾了些许泥土,但有几分不羁的随性,夜色里瞳眸也深亮清明,隔着栅栏望着她,笑道:“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仙女“颓废”的营养液灌溉~今天算了一下,大概还有十五章完结,我想在八月十号之前完结,加加油双更~
第88章 雪吻
“你做什么!”时笙简直更惊了, 惊慌地看看周围又看回他,“要是被人发现就完了!”
“不会,这里平时本来就没什么人来,这个时间更不会有人来。”他隔着栅栏朝她笑笑伸手, “来。”
时笙还是犹豫, 抱着他的外套左顾右盼心焦如焚。
他看着她犹疑的样子反而更想笑, 戏谑轻哂,“你再犹豫, 一会儿如果有安保人员过来巡夜, 反而被发现了。”
时笙悻悻回头瞪了他一眼, 只好学着他的模样先将他的外套塞进栅栏丢给他,再试探着把住栅栏踩住凹槽。
铁艺栅栏的高度对她而言稍稍有些高, 她试探着迈了几次腿都没能迈过来。
陆淮予只好先将外套先搭在一旁,再次踩上栅栏护着她过来。
他一手轻环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抓住她的手。
在护着她成功迈到这边后,他率先跳下来, 在下面接着她鼓励她往下跳。
时笙小心翼翼看看说高不高的地面舔舔唇角, 终于一把横心闭眼跃下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个清冷温暖的怀抱。
他手臂紧环住她的腰背, 在她跳下来的刹那替她缓冲了一瞬。
他身上冰霜松雪似的气息也跟着扑面而来, 胸膛宽阔,还带着淡淡清凉的夜雾味。
时笙在落地后怔忡睁眼, 仰头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
肤色冷白,五官在暗淡光线下更显立体冷峭。视线在与她相对的刹那轻闪了一下, 喉结滚动, 然后才弯唇微笑对她说:“来。”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一只手腕,带领她朝一个方向走。
天空的沉云被撕裂一角,月华如水, 艺术园区的道路静静的。
地面上只暗淡交叠他们俩的影子。
时笙怔怔的,被他抓着的手腕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是温烫的,只指腹有些凉。
她默默望着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反抗跟着他走了。
一直到一个像是独立的展厅前,陆淮予停下脚步,熟门熟路地开门带她走进去。
这展厅的门居然没有锁,数个空荡荡的开放展区连着一条长长的通道。
时笙跟着陆淮予一道往前走,听着走廊里回荡着他们两人空荡的脚步声。
每一声都像踩中了心脏。
她提着心不断左顾右盼,生怕会被人发现。直到一个独立的封闭展厅前,他停下脚步轻手推开厚重的门——
然后两个人就像踏进了一片异空间。周身四面八方都是黑的,脚下也是黑的。只有不知多高的穹顶隐约地闪烁着几个星星似的光点,并不璀璨,暗淡地照耀着黑洞般的空间。
时笙环视着周围这黑黢黢的空间,不禁问:“这是什么地方?”
陆淮予已用手机开了手电筒,隐约照亮了两人脸,拉着她上前,“来。”
这大厅中间竟还有一架三角钢琴的。
就着暗淡的微光看清钢琴的一角,时笙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琴盖上。
她轻轻翻开琴盖,钢琴的翻盖声就在阒寂的空间里荡开两声空灵回响。
电筒的微光照亮了88个琴键,也如在黑白琴键上覆了一层华光流水,不由回头,“钢琴?”
“嗯。”陆淮予在微光里朝她笑,“你按几个键试试看。”
她仍旧感到疑惑,不解地看看他的脸。
然后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按在一枚琴键上。
咚。
钢琴发出一声清脆空灵的轻响,如一滴水滴落在湖面上。
下一秒时笙的眼前竟真的亮起一星水滴似的光——一滴水珠一样的东西不知从哪儿凭空出现坠落下来,轻盈迅速地滴落在她方才按住的琴键上!
时笙讶异下意识地撤手——水滴就在琴键上溅起一汪小小的水洼。
她的指尖却干干的,没有任何湿润,当她试着再去抚摸方才那个琴键时,才发现琴键也干燥如常,水滴不见了。
她惊讶地回头望。
“哇!这,这是什么?”
“AI裸眼3D。”陆淮予淡笑,上前用指尖按动了一串琴键。
“之所以那天想约你过来,是因为这次这个展厅筹备的很急,所以只对外开放了一天。这个钢琴背后联接的是个AI数据结构源,只要有旋律,AI就会根据旋律立刻分析生成实时的3D全息投影,很新奇,所以很想带你过来看看。”
他说的时候,一串悠扬轻快的do re mi fa so就从他指尖流溢出来。
刹那间两人的周身便有一片蓝色的水母游过,梦幻的,带着荧光似的幽蓝。时笙不禁更惊异地惊呼伸手去触探,“哇,哇!”
那些泛光的水母却只如虚空的空气般从她指尖穿过了,又迅速漫游飘远。
她望着渐游渐远的水母不由更觉新奇。
陆淮予看着她笑也不禁弯唇,鼓动道:“试试看?”
她已经来了兴致,眼神亮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在琴凳上端坐下来,十指轻轻地放在琴键上。
她轻轻提吸像酝酿了一下,然后一串旋律熟稔从指尖流出来。
这是一首《水边的阿狄丽娜》。
优美舒缓的旋律像一阵舒缓的风,轻轻浮过湖面。
他们周身的场景也赫然变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湖边,湖水轻轻泛着温柔的涟漪,蜻蜓如一只只小精灵轻点水面。
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金粼粼的光,鼻息间似乎都能嗅到独属于春季的绿草青葱味,天蓝云白风景怡然。
等一曲毕,时笙显然已经欢快起来了。
饶有余味地望着周围渐渐消失的场景沉醉。
陆淮予望的却是她,等最后一滴水滴在半空消失时笑问:“还想再试试吗?”
时笙这会儿却兴致大起般,眼神清凌凌,攒着细碎的雀跃的笑意,反问他道:“你会弹钢琴吗?”
陆淮予对上她的视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失笑,然后思忖了下什么般也在琴凳上坐下来。
他微低着眸,像是沉吟了许久许久,也回忆着什么。
然后十指才缓慢地落上琴键。
按动第一个音符。
当第一个音符按下去,顺遂的旋律便自然而然地缓慢流泻。
好像春季的律动、击石的溪水;
叮叮咚咚,清脆轻快;
冰雪在渐渐消融,绿草破开泥土冒出嫩芽。盎然的绿意要将全世界都染成彩色。春风拂面,风和日暖……
“哇……”
周身的场景也真的变成了一片盎然的绿,绿草依依漫然到远方;
淡黄野花在绿林春风间轻轻颤动,风中带着草木沁人的水汽,时笙都不禁讶异地跑进场景里抬头望,将整个人都浸在场景里去感受沉溺。
陆淮予徐徐按动琴键遥遥望着她却忽觉恍若隔世。
……
——我不用他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他在有些时刻记挂着我,就够了。
例如百忙之中会愿意为我抽出一点时间告诉我晚霞很美;拧巴时却仍愿意向我坦诚;退缩时也愿意为我勇敢;明知前路艰难却也愿意坚守;
——我们可以手牵手在春天的草地上散步、在万籁俱寂时看第一场初雪;去北极看极光、南极看企鹅,去非洲看动物迁徙……
曲风渐渐变了,变成了一片炽热的盛夏般。
越来越强烈的音符在他指下敲动,像是夏日漠然落在玻璃杯里的冰块,清脆而激凉;
周围的场景也蓦然变成了一片夏日的海滩,一场盛大的音乐似乎就要展开。人山人海,灯光热烈。半空干杯的橘子汽水蓦然洒落,几乎浸到了时笙的衣角,时笙惊呼地往旁跳着躲开咯咯笑。
——藏在人海里看演唱会;还有时光庄园的花海……
渐渐音乐节过去,变成一片万顷的花海。
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她周身蓦然绽开,从她脚下到天际边都漫开一片鲜花做的地毯。
“哇!”
她就惊呼地在这片地毯里面奔跑起来,转圈惊叹。
有片片鲜花瓣也从天空坠落,她伸着手不住地去接那些虚无的花瓣。
——在每年盛夏最繁盛之际,我们能一起观赏……
慢慢的旋律又平稳下来,化为夏季海边宁静的夜。
海天一线的尽头泛着浅淡的橙红,灯塔在远处如星般闪烁,海浪阵阵拍打着海岸泛起白色泡沫,海鸥在半空飞远……
……
终没能如约陪你夏季看花、冬季看雪;
但希望这场风花雪月,能够让你有一点开怀。
等所有旋律都渐渐落下后,一切又渐渐恢复了曾经的岑寂。
眼前的海面在渐渐消失,海鸥也飞向远方的天尽头渐渐不见。手电筒的灯光暗淡地照着两人,在微光里良久无声地对视。
时笙整个人还有着震撼的余韵,胸口起伏眼神异亮,望着他久久开口道:“陆淮予,你……”
“干什么的!”她刚说了几个字,场厅的大门却蓦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然后一束强光猛然照进来。
两人都不觉抬手挡了挡眼睛眯了眯眼。
“你们谁啊?怎么进来的!”进门的显然是展厅的安保人员,立时大步走上前来就要抓人。
时笙一惊还不待反应,下一瞬手已经被陆淮予抓住,起身就跑!
“站住!”
这场厅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小小的后门,陆淮予飞快拽着她就从那儿跑出去。
时笙都懵了,只能慌不择路地被他拉着疯狂往前跑。
阒寂空旷的展厅长廊上,忽然被一阵仓皇慌乱的追跑声填满。
有暗淡的月色透过一扇扇窗落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淡白的方块。
方块光影里就有两道身影飞速地跑过。
周身掠起的风卷起两人的衣角,在半空中轻荡。她被他一路拉着跑过展厅的大门、跑过CENO艺术中心的主厅,跑出艺术中心广场……跑到路灯昏黄的马路上。
……
他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大雪里一直走一直走,却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后来她出现了,在光里问他道:“陆淮予,你跟我走吗?”
然后他就跟她走了。
拼命拼命抓住了她的手,穿越汹涌的人流。
而这一刻,他就抓住她的手。
初冬的凛风从他的身边不断吹过,带来像刀刮一样的凉。陆淮予这一刻却丝毫不觉冷般,甚至在风里笑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改做和她十指相扣一直往前跑,一路跑。
一直跑到一处有些偏僻的路灯下,陆淮予已经确认他们不会再追上来了,才终于停下来。
时笙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跑成了猪肝红色,呼吸气喘吁吁,被冷空气氤氲成白雾,手撑着膝盖瞪着他怒骂:“陆淮予……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大半夜的翻墙去人家的地盘撒野……你也不怕你好歹一个总裁明天会出现在社会新闻上!”
陆淮予也跑的有些狼狈,呼吸疾喘,发丝和衣衫都乱了,却是笑着的,眼神异亮随性地倚在路灯上看着她笑道:“还有个更胆大妄为的……你要试试看吗?”
她没什么好气地白他一眼,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
刚转身,天空却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洋洋洒洒,一瞬笼罩世界。
下雪了……
竟然真的有初雪。
她不自觉怔然抬起头伸出手来,去接那些飘零的雪花。
她思绪还迷蒙,今晚的一切都令她恍然似梦。
可那雪花落在她掌中的刹那,却有一抹轻微的凉意传来,冰冰的,一瞬化成水珠。
她望着那点点的水珠心跳缓慢加快,胸口竟不知名地升起种兴奋,下意识回头——
“陆……”
可回头的刹那——却是一个温凉干燥的手掌蓦地托在她的后脑。
眼前一张冷峭英俊的面庞赫然放大——
陆淮予的唇吻在她的唇上,也是温凉的。
——然后在鲜花灯火烂漫处,他会偷偷亲吻我,告诉我……
微凉柔软的唇与她相碰,带来松雪似的气息。
路灯在他们周身罩下一片下雪的光晕,低冽而清晰的话音落在她的耳边,对她说:“时笙,我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颓废”的营养液灌溉~感谢
第89章 心思
时笙怔住了, 怔讶抬眸。
视野里他的身姿已经又缓慢站直,低眸望住她。
他呼吸氤氲,身后被灯光照映的发光的雪粒铺天盖地地坠落,成为他的背景, 他的面庞在氤氲的浅光白雾里不甚清晰。
陆淮予眼神深浓。
“抱歉, 这些日子, 我一直在法国出差,没有回应你, 其实我是想趁机让自己静一静, 也……让你好好静一静。”
“但是我静了这些日子, 想了这些日子,我还是想说, 时笙,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我想要与你在一起。”
那天他在会展门口一直没有等到她, 不是没有失意, 恰巧在回静海别墅的路上就接到了赵明澜的电话, 让他近期着手安排去欧洲一趟。
这场出差原本并没有那么急, 可他还是紧急走了,连调香部的后续工作都没来得及安排。似乎也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静一静。
关机坐在飞往巴黎的飞机上时, 他透窗向下俯瞰,感觉整个心脏都是空的。
时笙隐约听明白了什么睁了睁眼, 意外道:“所以你……你其实早就看到我发的消息了?你是故意不回的?你——”
陆淮予的唇边就像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又收敛住。
这是他的一点小心思。
北江飞巴黎要辗转二十个小时,当时刚落地,他就看到了她发来的回信, 说是手机坏了,并不是故意失约。
他原本已经跌落到谷底的心脏又簌簌升回去,欣喜若狂,下意识想要回应。
可指尖按在屏幕上的刹那心思一转,还是顿住了。
他故意没再和国内的任何人联系,也只让林杰去和高璐单线联络。
这些天他在法国,也望眼欲穿,坐立不安。
怕她没反应、又怕她见他不见了踪影反而生气。
直到高璐那边反馈说时笙曾有意无意向她问起过他,他这才喜不自禁,归心似箭,从巴黎回来落地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她这里。
时笙怔忡着,渐渐面庞平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忽然像生气转身就走。
“时笙……”他仓促拉住她将她转回身来,一只手几乎钳住了她的腰不让她离开,深黑目光锁着她的眼低低问:“你心急过,对吗?”
雪像渐渐大了,在他们周身缓缓飘落。
他们站在被灯光照亮的光晕细雪里,陆淮予凝视她的眼睛,“你为我不见踪影心急过……对吗?那天,你赶去过CENO,对吗?你……其实也有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吗?”
时笙心脏鼓噪着胸膛,重跳如擂。
周围冷空气缭绕,她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和身上都异常滚烫,莫名的……忽然很想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鼻尖和胸口都酸涩。
浓重的酸意疯狂地搅动,搅得她各种情绪交杂。各种心酸、委屈、开心、难过……全部交织在一起,如猝来的暴风雨坠落,忽然低眸眼角渗出泪。
“对不起……”他看见她的泪珠,怔住了,指尖轻拭她眼尾,“对不起……”
他指尖温热,她的眼泪却越坠越多,沾染上他的指尖也一瞬潮湿。
陆淮予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手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她的泪水一瞬渗进他的大衣里,悄无声息。
时笙闭着眼让眼泪更汹涌地落下,忽然抬手就找他身上狠狠打了一把!
陆淮予生生受了,唇边却欣喜笑起来将她收得更紧。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连掐带凿地在他身上捶打。
陆淮予始终一动不动任她发泄,拥着他唇边轻弯。最终她打他的力道也渐渐弱下来,脸上泪珠滑落,在最后抬起手之后,却是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回拥住了他。
“陆淮予。”她在他的怀中轻轻说:“我是喜欢你。”
雪越来越大了……
陆淮予却仿佛一瞬听见了雪融的声音。
他手掌轻轻在她背后摩挲着,轻颤着,呼吸发颤,浑身骨头都似乎激动得哆哆嗦嗦,紧紧拥着她强抑着喜悦道:“时笙,给我一个机会……好吗?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好吗?”
“跟我在一起吧!时笙,笙笙……”
他记得,她走的那天,也是冬季。
天空下了一场初雪。
他在那之后曾无比惧怕冬季和初雪的来临,而这一刻,他多么多么想这场雪一直下下去,他就在这场雪里与她相拥再也再也不放开了。
时笙被他拥着,唇角翕动,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唇色与脸色在渐渐变得苍白。
周身的雪静静下着,好像真的看不见边际-
今夜的静山居别墅格外安静,韩安生下班后就同实验室的同事们一同去聚餐了,时笙也一直没有回来,只有林秋野一人。
午后睡了个午觉起来后,林秋野便独自一人坐在阳台边向外远眺,很久很久。
等天边的日头渐渐落下的时候,林秋野独自去了趟超市回来。
回来后,他在厨房洗净手,又带上了围裙,从购物袋里拿出食材处理。
林秋野做了几道菜,皆是一些很简单的家常菜。
他将那些菜仔细摆好盘又在餐厅的餐桌上一一摆好。
将食物保温罩盖在了每个碟子上,他又在周围布置摆放好了鲜花。
鲜花新鲜柔嫩,每片花瓣上还有晶莹的露水。
摆好后,他又一一点亮了蜡烛。
温暖烛光将整个餐厅温馨包裹。等一切都准备完成后,他才摘下自己颈上的项链,再三摩挲擦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餐厅中间的空盘子中,盖上食物盖。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空气肃冷。
雪静静降下来。林秋野坐在烛光里观望着外面的雪,静静等。
……
陆淮予将时笙送到了静山居的门口。时笙要下车时,他却忽然扣住了她一只手腕,眼神静默地深沉地凝视。
车窗外的雪已经大了,将整个世界都蒙成了一片无垠无际的白。
雨刷器一下一下擦着车窗刮出轻微声响,将车内的空间与世界都仿佛隔绝成了一个独自的角落。
时笙疑惑地看了看他,他却始终没有放开。
他像是不敢也不想放似的,怕她消失了,怕她再次在这片初雪里不见踪影。轻握着她的指尖也在渐渐收紧。
时笙感知到他的不安,心底也缓慢漫开隐然的涩。
少顷,她另一只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也给他的手背带来一点细微的暖,轻声说:“陆淮予。”
她像是有千言万语似的,唇边翕动良久却千回百转,最终犹豫似的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了。如果……”
“不会。”陆淮予只是笑着摇头,道:“你就是你,时笙。”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她。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整个世界都一片岑寂。时笙轻垂着睫良久良久沉默,终说:“那好……明天,如果到明天。”
“你还是这样坚定。”她眼神犹疑,“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时笙走进别墅时,心中还缠乱如麻,指尖在门口按动了电子锁开门。
却在下一秒突然愣住。
整个别墅静悄悄的,没有开一盏灯。
只有餐厅的珠光跳跃着温馨昏黄的光,照亮了房子小小的角落。
林秋野正坐在那片光里,面庞清俊,带着淡淡的苍白。
见到她进门,他起身,漆黑的眸一瞬与怔忡的她对上,双手插兜长身直立,对她笑一笑,“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谢谢
第90章 掉马
时笙怔住了, 怔怔地环视了一圈道:“你这是……”
“在等你。”他上前,一一打开了碟子上的保温罩。又拉开椅子,回眸对她的笑也有些许温和,“吃饭了吗?”
她仍愣愣摇摇头, 望着这一桌堪称丰盛的菜色, 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都不是, 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赋予它一个日子。”
他伸手示意了下让她落座, 时笙一瞬却明白了什么般, 略有迟疑。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似的, 在烛光里默默对视,被烛光映着的安静影子也孤孑苍白。
时笙犹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暗叹息走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唇边就像似有若无地笑了下, 为她夹了两道菜道:“尝尝我的手艺。”
时笙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其实有些食不知味。
但她还是微笑起来点点头,“很好吃。”
“那跟在英国比时,如何?”
她顿了一顿在烛光里对上他的眼, 然后两个人就像共同想起什么般, 不约而同噗嗤笑了。
那时她在英国, 他与她、韩安生渐渐熟络交好, 总是凑在一块。
她和安生是校友,每学期总有那么几个时刻会忙到焦头烂额, 饭都来不及吃,他就自告奋勇大言不惭地包揽她们所有的早餐晚餐。
哪知他压根不会做饭, 黑暗料理做出了一个又一个, 险些还将厨房炸了。
当那一晚回去看见一厨房残骸的时候,她和饥肠辘辘的韩安生恨不得将他煮了的心都有。
太久远了。有些回忆明明近的就好像在昨天一样。
但蓦然回首,太久远了……
“一不小心……你做饭都这么好吃了。”
蜡烛无声淌下蜡油像一滴滴无声垂下的泪, 时笙筷子轻搅着碗里的菜叶不禁淡笑感慨。
“是啊,我自己都没想到。”林秋野也笑着,在摇曳微光里凝视着她。
像踯躅着,挣扎着,双拳在桌下的膝上缓缓握紧,终是鼓起勇气,低缓说:“时笙,我有话对你说。”
时笙看向他。
最后一个食物罩被打开,里面十字架的钻石闪着如泪般幽蓝耀眼的光芒。
时笙微微顿住。
烛火映亮了林秋野深色的瞳眸,也像在他眼底覆上了一层泪似的光泽,久久地、凝视着她说:“我喜欢你。”
时笙长睫并不意外地闪动。
林秋野却一瞬如释重负般看着她笑了。
……
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伦敦的医院。他因为那些医生拒绝救他的母亲而心急如焚,暴跳如雷;
他疯狂地在朝他们怒骂、狂吼。却在某一瞬蓦然对上一双澄明双眼。
他在那一刻忽觉自己就好像一个穷形尽致的小丑,站在干干净净的她面前,自惭形秽。
第二次,她明明知道站出来会有危险,她还是站出来了;
他被打得意识模糊抬眼的刹那,又一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眸。那一刻他觉得,他向来急于低头赶路从未抬头看过月亮,但那一瞬,他明明清晰感觉到了月光眷顾在他身上。
烛光静静摇曳,林秋野的瞳眸也像被烛火映出些透润水光,“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是确定我是喜欢你的。不是感恩……不是感谢,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友谊,就是纯粹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样的喜欢。”
“所以我不想叫你姐姐,也不想你把我看做弟弟,因为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希望我至少是有资格……能够和你在一块的。哪怕是幻想……”
多少次,时钰在他身后嚷着让他叫姐姐、叫姐姐;
他冷脸不语,坚决拒绝,哪怕惹得时钰不高兴也不肯松口。
那是他藏的私心。
“我知道,其实我配不上你。”
当时刚得知她的家境的时候,他自嘲地笑过,也暗暗地下决心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可是当他们下一次再见面,他的理智压不过意识还是溃不成军,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了。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你。”
“所以我跟你回了国,到南江、来北江……都是想要离你近一些。我常常口是心非,不愿承认,不愿说……做这些是因为你,实际上也是在想方设法掩饰自己的自卑。时笙,我喜欢你,一切都源于我喜欢你。或许我说这句话已经晚了,或许……我早该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烛火摇曳着轻颤着,有蜡泪缓缓坠下来。他漆深的瞳眸也被泪水浸得异常星亮明澈。
时笙沉默着,也似踯躅着,在烛光里怔怔看着他一瞬不瞬对她笑的眼睛。
许久许久,她垂眸,像是斟酌了一下也有些不忍。
“秋野。”她终说:“抱歉。”
“……”林秋野的心里有缕澄澈的光亮在缓缓暗下去。
“猜到了……”他半晌还是朝她涩笑了一下,垂下眸,迅速坠下了两颗眼泪。
猛吸了一下鼻子掩去手轻颤着拿起那枚十字架项坠,对她说:“那……我能把它送给你吗?”
时笙眼神怔讶。他微红的眸里渐渐又有了期盼,“不是想让你给什么承诺,只是想把它送给你。我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唯一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或者愿意回头看看我了,我还能……我还可以——”
他攥着那项链起身就要绕到她身后为她带上,时笙却眼疾手快地攥住了项链坠对他摇头,“秋野。”
她始终摇着头,“秋野……”
她什么都没说,但拒意已明显。
林秋野攥着项链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落下去,轻轻蹲在她的身边缓了许久说道:“时笙,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有眼泪无声坠下,他秉着呼吸强忍着压抑着哑声说:“你不肯接受我,是因为陆淮予吗?还是……因为什么?”
时笙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但摇头,“和他没关系。”
她说:“秋野,其实你很好,你年轻帅气,果敢利落,又会赛车……很招女孩子的喜欢。那些年你帮了我很多,我也很感谢你。”
“但是……感谢归感谢,并无关于感情。我并不喜欢你,这并不是你的错,这也怪我……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什么,却为了不破坏我想要的那个宁静而粉饰太平。所以不管有没有陆淮予,我可能都……对不起。对不起……”
她眼尾也微微红了,被烛光照映出透亮水色。
林秋野在烛光里闭眼,像认命似的笑了下,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问:“那如果……时笙,如果没有陆淮予,如果你们没有那些曾经,如果,这一次真的是我先遇见你……”
“有没有可能呢?”
“……什么?”时笙不解。
他闭着眼,长睫沾着泪轻颤,像自己也在挣扎踯躅,可最终还是横下心般,说:“时笙……我都知道了。”
他嗓音涩哑,像也不忍揭露那埋藏在经年尘埃下的积雪。但……终是强忍着低低说:“其实……你根本没忘——不是么?”-
陆淮予开车回静海别墅的路上,雪已经完全下起来,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静谧的纯白。
他将车停在一条阒寂的路边,坐在车里静静地观着雪。
这一刻感觉心里满是宁静与轻盈。
方才的一幕幕不断地从他脑海里闪过,每回忆一次都仿佛在他心上点起一星萤火。
时笙。
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了。
从驾驶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他轻轻打开凝望着里面一枚粉钻玫瑰轻浅弯唇。
这时接到友人的电话。
“行啊陆少!跑得也够快的,让我们安保人员都险些跑闪了腰,你这做戏做全套,倒是入戏得很!”
电话那端正是举办这次AI展会的负责人,陆淮予不禁浅笑,“谢了。”
友人又道:“不过你们之前真的没来展会么?我这里的记录怎么显示你们来过了。”
“什么?”
“票啊!你之前不是特意让我留722和723这两张票?我这里系统可显示这两张票都过过检了。诶嘿你那个小未婚妻还在票根上写了字挂在了任意墙上,我拍给你看。”
电话挂断不久后,一张照片从友人那里传来。
陆淮予轻笑着打开。
看见照片中字迹的刹那。
他的目光却忽然凝顿。
——Si le temps ne se souvient pas,
je Me Souviendrai je t’aime.
这是法语。
——如果时光不记得,
我会记得我爱你。
他思绪一瞬空白,心跳瞬快,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却又说不出来。
我会记得我爱你……
我、爱你……
时笙……爱谁?
她又要记得爱谁?
法语……法语!
他分明记得的,曾经的时笙,是不会法语的。
而这一刻更多的回忆像决堤的江水倾涌而来,狂击着他脑海里的一道防线仿佛就要坍塌。
第一次到T.R工作室时,她的门牌上就写着:Le temps ne se souvient pas
——时光不记得。
是法语;
第一次见到他,她眼神静默,对他道:“这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认错也稀松平常。”
那次在威尔逊的宴会上,他用法语对威尔逊兄弟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笙。”
她就静静地站在旁边,眼神懵懂,面色平静。
可她明明是会法语的……
方才,她对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明天,如果明天,你还这么坚定,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秘密……
她还有什么秘密,是要告诉他的?
陆淮予的心中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光是想想都令他心跳加速,他完全不敢想。
屏息一瞬不瞬地望着照片里的票根,他握紧手中的手机蓦地掉转车头向一个方向折回去-
韩安生和蒋佳怡这天和实验室的同事们聚完餐,屋外的雪越来越大。
为防止回途不便,学弟妹们一一先走了,留下蒋佳怡和韩安生两人又单独喝了会儿。
几瓶清酒下了肚,两个人都微微有些醉。
蒋佳怡双手挂在一个硕大的啤酒瓶上,醉眼惺忪地对韩安生说:“我跟你说……安生!其实一开始,我可看不惯你了!”
“我也可看不惯你了!”韩安生也醉得半斤八两指着她打了个饱嗝。
蒋佳怡眼睛红红的,吸吸鼻子一一细数她的罪责,“我就觉得你把我最好的朋友给抢走了!那时候……每次看到你和笙笙说说笑笑,我都可讨厌你了!在她身边的明明应该是我呀!我才应该是她最好的朋友啊!可是她不记得我了……是你把她抢走呜……”
韩安生也抽抽鼻子不忿道:“我那时候……就看你瞅我的眼神可不对劲!所以我每次看你看我的眼神都可不顺眼了,都想劝笙笙把你给开了!”
“可是我后来才知道你和笙笙之间的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也多嫉妒你!你跟笙笙那么早之前就认识了,知道她那么多事,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之后忍住不说有多难受……我都要憋!死!啦!”
她们仰天长啸地哭起来。蒋佳怡哭着愤愤道:“说起来……都怪那个陆淮予!”
“对!都怪他!”韩安生附和。
“陆淮予那个王八羔子!”
“对!他是王八羔子!”
“我是真希望他和笙笙再在一块……他们两人怎么还能再在一块!”
“对!不能在一块!拆散他们!”
“可是笙笙喜欢他啊怎么办……笙笙喜欢他……”
“笙笙真是的,怎么能翻来覆去地喜欢上同一个王八羔子……”
“王八羔子……男人都是王八羔子!”
“对!陆淮予是王八羔子……徐商聿是王八羔子!林秋野也是……世界上怎么这么多王八羔子!!”
一旁的徐商聿姚佳君:“……”
徐商聿是担心她们两人出事,特意留下来看护她们两个的,此刻正一边安抚着她们别太耍酒疯一边歉意朝周围的顾客颔首道歉。
姚佳君也是今日和友人吃饭偶然碰见他们的,本是过来和徐商聿简单说几句话,结果被迫留下来帮他支应她们俩。
她这会儿扶着蒋佳怡,忍不住翻白眼,“你怎么能让她俩喝成这样,一会儿你送她们回去吗?”
“那能怎么办?倒也得拦得住。”徐商聿也无奈,“总不能把她俩就丢在这儿啊。”
他俩一人架起一人的胳膊努力朝外走。蒋佳怡打了个饱嗝抬起惺忪醉眼地看着眼前的人说:“你怎么这么像姚佳君啊……”
姚佳君:“……”
她下一秒愤愤怒骂:“姚佳君也是个王八羔子!坏东西。”
“……”
姚佳君脸色一滞深吸了口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徐商聿倒忍不住笑了声。
她横眉瞪过来一眼,他立刻促狭地忍住,让她别在意,架着她们两人跌跌撞撞走出去-
静山居别墅里,烛火摇曳,时笙一瞬深怔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下一秒仓皇地别开眼起身,逃似的就要往楼上走。
“时笙……时笙!”林秋野将她拉回来,面庞忽然有了悔意,执拗地拉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泣泪道:“求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没有陆淮予……你会不会?如果……没有那些曾经……你会不会?”
时笙僵硬着、木讷着。烛光将她的脸也映得像纸一般的苍白。
她脸上的血色在渐渐褪去,心中有种未明的恐惧也在渐渐扩大,空荡荡地,像灌了嗖嗖凉风,刀刮似的疼冷,执拗地僵硬地摇头说:“我听不懂……”
“时笙,我真的都知道了……”林秋野猩红的眼睛只直直笃定地看着她,眼泪滴滴坠下,“你不必再瞒我了,我知道你没有忘了,我真的……都知道了……”
……
那天,他受伤仓皇归来,到她的房间去翻找药水。
打开那边柜的刹那,一股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定住。
那时一股对他算陌生、又熟悉的香味……
如冰霜松雪,淡然悠远。
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闻到过。
虽交集寥寥,但他死也不会忘记那味道,刻骨铭心,也恨入骨髓。
……
——檀香,雪松,沉香……
——陆淮予,这是你的味道。
……
她一向是有记日记的习惯的。
她有数本日记,就封锁在那个柜子里。
他随手去翻,那里面密密麻麻的,他眼前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名字。
陆淮予、陆淮予、陆淮予……
……
时笙整个人已似木僵,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眼神木然地睁着,一动不动般,也难以置信,“你……翻我的东西?”
这一句,像是也无形地承认了什么也暴露了什么。
林秋野所有的希望都如掐灭的火苗簌簌沉下去。
她也心乱如麻,忽然手伏在额上坠下大片眼泪,迷茫无措又不知所从,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慌不择路转身要走。
“时笙!”林秋野抓住她,这一刻也似乎什么都顾不得了般,汹涌的眼泪也不受控地坠下。
从她背后死死地环着她呢喃道:“我不是接受不了我输了……”
他声色沙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原以为就算你们有过去,可这一次是我先认识你的,我未必……会比他差;”
“可为什么,到头来……最后只有我像个笑话?为什么偏偏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陆淮予……偏偏是他,偏偏是他!
为什么总是他!
“你放开我……”时笙被他拢着流着泪挣了几下,却挣不开,索性放开了疯狂嘶喊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怀抱被她猛然挣开,她抬手就朝他身上猛然推打了一把,低泣道:“秋野,有些话……你一定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
时笙哭了,抽泣着,像一座一直强撑的山峦也蓦然坍塌,眼神却在渐渐变得清醒冷静,被烛光映得异常冷亮,却一片死寂,“有些事……让我糊涂一些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承认呢?为什么一定要弄得明明白白呢?”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错了,是我从一开始就在逃避,可是我不能逃避吗?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让我逃避一下不行吗?我只想过得轻松一点,只是想糊涂一些,可是为什么……你连这点可怜都不肯给我呢!”
“我只是……只是不想去面对那些情绪,只是想假装忘一忘。有时我宁愿我真的忘了……可是,可是……人难得糊涂,我就是想糊涂一下!可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为什么要把它说出来,为什么一定要戳破它呢!!”
她像骤然崩溃,朝他歇斯底里喊了最后一句,突然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不能自抑。
她上气不接下气,指尖死死地揪着胸口的衣襟疯狂涌泪。林秋野望着这样的她心中的惊恐也在不断放大,哑着声上前扶她,“时笙……时笙……”
她却猛地推开了他一把——然后跌跌撞撞地强撑起身就往外跑。
拉开大堂门的刹那——她在下一秒却猛然定在原地。
门外……陆淮予、徐商聿、姚佳君、韩安生、蒋佳怡都站在门口,震惊地、也不知所从地望着她。
大雪漫天而下,满世界宁静。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