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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闻琴品膳


    “先生,先生,有人找!”一大清早,木墩儿的声音就通过院子传了出来,听见声音,还趴着的莫子宸立时就要起身,却被腰上的手给摁了下去。


    “我去看看,你好生歇着。”穆珀反手一拍,莫子宸诶呦一声又趴了回去,口中念叨着,一大清早来做恶客什么的,早知道便不挑衅此獠。


    “岑先生?”穆珀迎到大门处,见到来人却是意外,正是与他斗琴的岑先生。


    “穆先生,不告而来,还望见谅。”岑先生一如初见,坦然拜礼。穆珀亦还礼道:“先生乃贵客,唯盼矣,快请。”


    “木墩儿,去叫你家掌柜的,若是收拾好了便到雅间来,岑先生过来了。”穆珀对木墩儿嘱咐一句,引岑先生入内。


    两人落座后,伙计自端来清茶,是之前穆珀就让人炒好的。


    “今日我来,原是有一事方才得知,想要告诉你。”岑先生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更颇有谋世之道,穆珀闻言正座,“请说。”


    “之前你放出交换琴谱一事,可还记得,有人找你要了一架很贵重的古琴,以换药曲?”岑先生开口,穆珀立时恍然,“便是那乌檀木和颜蚕丝的古琴?”


    “没错。”岑先生说着,取下身后琴袋,“只是你却不知,这琴原是我家所有。”琴袋打开,一个乌黑油亮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古琴出现,而其上七色琴弦更是光彩夺目,一眼望之便觉无价之宝。


    “而药曲,亦是我家才有的传承。”岑先生看着面色古怪的穆珀,“这找你换曲的,是我逐出门下的逆徒,他专好乱世之音,早先与我学艺时天赋异禀,但心性不正,被我断了手指赶出门,后来,投了禳国迟瑾的门下。”


    穆珀面色恢复沉静,这个岑先生看着一派风.流,曲高和寡姿态,但听着这手段也是颇为狠绝,关键是,这人修身很正。


    “想来我在吴国和姜国的事情,这位迟先生都看在眼里了。”穆珀说完,便沉思不语,岑先生也不多言,他本就是过来结一份善缘,但并不代表要插手做些什么。


    “此人怕是去了荆国。”穆珀眼神一冽,不由得暗叫棘手,禳国是迟瑾的大本营,根本不必担心,湘国虽地域广阔,险关重重,易守难攻,但,湘国自己太拉,迟瑾要是联手湘国,没个两三年的功夫是办不成的,所以只有荆国,这个现在唯一和玄国原领土接壤的大国。


    迟瑾去了荆国,必然是为了让荆国紧张戒备,甚至出手干涉玄国,只要玄国内乱不休,他荆国就是安全的。


    “还有一事,你需小心。”岑先生打断了穆珀的思路,“当初装殓田祉的人回来,说田祉的尸身有些不对。”


    “怎么讲?”穆珀没想到,这位岑先生这次给他带来这么多消息。


    “其一,田祉虽是壮汉,但在吴国内乱之时消耗甚大,据说连盔甲都险些没穿上,而田祉的尸身是个精壮的,不似亏欠了的老年人。其二,齐将军手下与田祉交手的,具都没有击打过田祉的面部,但田祉的面部却好似被重物击打后于高出滚落,骨骼塌陷,面目全非。”


    “齐将军在林禹,已经在找寻田祉的下落,虽然只是一些怀疑,但只要能再找到他,便可无忧。”岑先生说到齐玿,穆珀才明白岑先生过来这一遭的缘由,不过,即便人家是为了自己族里谋事,这份心意自己也得急着。


    “我会记得。”穆珀眼神转了转,只可惜,不知道迟瑾会不会想法子设局,让玄国再复刻一遍吴国的热闹。


    迟瑾若是知道,必会直接呸出去,他傻吗?自爆阵营给玄王杀?吴国那起子人,和玄国这些人,哪里是能一概而论的。


    “岑先生如今住在哪里?”穆珀不再多言,岑先生又不是自己手下,两人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慧玉坊,如今时局未定,我先在那里当一个乐师,每月只演奏三次,其余的时间倒也自如。”灭国之人,作何他求呢,岑先生话里表现出的意思让穆珀点头。慧玉坊这个地方,他还真不好亲自带着玄王去,那是玄国有名的歌舞伎坊,虽不做那皮肉买卖,但里面的歌舞伎也是可以被带走的。


    “掌柜的,你且瞧瞧,这才是琴师的待遇呢。”穆珀却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对着门口处的人调笑。莫子宸端着三份四果汤进来,嗔了穆珀一眼,“上次去到吴国,未曾相见,单听这浑人说的,先生品性极善,今日得见,确实如此。”


    “莫先生夸赞了,岑某不过肉食者耳,不比二位之贤。”岑先生起身,莫子宸放下托盘还礼,“岑先生快坐,清早没有准备其他的吃食,温了份甜羹,先生尝尝如何?”


    “我家这掌柜的,便是大王来了,都要卖出一份吃食去。”穆珀给岑先生端去,又取给了莫子宸,而后才是给他自己。岑先生看着碗中物,微笑道:“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回来玄国,这四果汤自然也换了材料,除了玄国的酸梅子,就是蜜百合,蜜莲子,还有时下刚成熟的梨子。


    “玄国的青梨,自带一股清香之气,确实不俗,也难得莫先生这般厨艺,将这清淡的果香锁在这一碗羹汤之中,更没让其他材料夺了味道。”岑先生的夸赞也如他这个人一般,恰到好处。莫子宸谢过之后,便留着两个有同好的人在雅间聊天,他则是去准备今天的新菜。


    转天,穆珀带着莫子宸进宫去见玄王,将岑先生所言尽数告知,玄王沉吟片刻,“当真得用?”


    “确实得用,而且往上数七代,岑氏也不是吴国的附庸,他们的故国是被吴国所灭,不过那时候岑氏还没有显山露水。”这就是硬扯了,不过岑氏如今在当地的价值远非当年可比,所以说,岑氏的效忠还是很有必要的。


    玄王默默点头,不管这关系扯得多远,对方既然说出来就代表了态度,“慧玉坊?”


    “兄长自去就可,我就……”穆珀往后稍了稍,玄王笑道:“子宸也不想去长长见识?”


    莫子宸也是摇头,他就算不知道慧玉坊是个什么地方,从名字也能听出一二,何况他在安阳有些日子了,对于大名鼎鼎的地方如何不知,“兄长只要不介意,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他是没这个可能的。


    玄王看着两人,笑骂道:“这好像我要去做什么坏事一样。”随即两人坏笑,赶紧告辞离开。


    到底玄王还是拉上了陈凌一起,虽然暗中有铁甲卫保护,但励精图治的玄王同学坚决的否定了自己一个人去的想法。


    慧玉坊内,一进门便是与玄国其他所在不同的装潢,进门五步之外便是一处台阶,却非向上而是向下,由外而内迈下去,十余步后便是舞姬燕舞妖娆的台子,客人当先便是由上而下的俯视,而顺着台面往上,奢侈的丝绸素纱就这样层叠着挂在两边,隐藏住二楼的情况,却只能听见隐隐的丝竹声。


    陈凌本想矜持一下表示自己只是偶尔过来一趟,结果坊里的妈妈一嗓子叫出来,玄王差点没笑出声来。


    “丞相大人啊!您可把奴家想苦了!!”


    且不提陈凌怎么跟他那个老相好介绍,在安阳城郊,穆珀和莫子宸看着眼前少说四百斤往上的猪,眼睛都移不开了。


    “原是大王盯着,看那劁过的豕长得飞快,便让人多喂,看吃些什么长得更快,而后下的豚也都是多数劁了分开着养,这两头是最肥的,大王一直没有命令,我们就继续喂。眼瞧着是太大了,这才赶紧去找了东家。”养猪的猪倌儿快哭出来了,原本说着年下出栏,可年下两人都不在,玄王那边传了令下来继续养着,可这太大了,他们也害怕啊。


    “这,宰了?”莫子宸估计玄王也是忘了这茬,刚灭了三个国,玄王忙的脚不沾地,能亲自去慧玉坊请岑先生都是给穆珀的面子。


    “宰了吧,算算时间,一年半了?”穆珀说着,脱下外袍,同栏的猪也就二百斤上下,这两个真的是长的飞起。


    穆珀没找猪倌帮忙,那群人看着这两头巨物都吓傻了,自己找了个麻绳做成绳套,先绕住蹄子再栓脑袋,用力一拽,肥猪倒地,赶紧系上猪蹄扣,穆珀又原样操作了另一头。


    这两个可能是吃的太多,反应不过来,也可能是穆珀动作太快,直到轰然倒地才发出凄厉的叫声。


    “找个台子,尖刀。”穆珀说完,莫子宸就补充上:“还有木桶,用来接猪血。”


    四百斤的猪,穆珀能抬起来也不会作死,叫上两个猪倌,三人合力把猪翻上台子,而后莫子宸和穆珀两人一边一个,手起刀落,木桶接上,一点血都没浪费。


    两个猪倌几乎是趴在猪身上防止挣脱,其实,穆珀觉得这作用确实也不大。


    “等收拾完再称重一下,看看到底多少斤肉。”莫子宸挽着袖子,找出月牙刀来,这种半月形的菜刀横竖都有刃,最方便卸肉。“要是好吃的话,咱们这个月的新菜就都靠它了。”


    穆珀闷笑:“要是好吃的话,这些豕你可一个都留不住。”玄王肯定要伸手的。他都盯了这边多久了,这两头最大的被宰还没告诉他。


    “哪也管不了了。”莫子宸开始磨刀,“你要不要试试?我看你刚才动手也利索得很。”


    “倒也不是不行。”穆珀找人拿来刚才的尖刀,放在手里挽了个刀花,“热水烧好了吗!”


    “已经烫手了。”旁边烧热水褪毛,猪毛自然有人收集起来去做刷子。


    这边的刀也磨得锋利起来,两头猪太大,没法吊起,就只能平摊在台子上操作,穆珀看莫子宸仿若闻不到那腥味一般,不由得感慨吃货的力量如此强大。


    开胸,清膛,还带着热气的各色下水哗啦啦的倒进盆子里,鲜嫩的板油,足有三指厚的背膘,刀锋划过,就如同裂帛一般的质感。


    莫子宸的动作比穆珀还快,很快一整头猪就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肉块,而穆珀那边,莫子宸看着那一整副龙骨笑到蹲在地上,“诶呦~我滴个乖。”


    他可不是笑穆珀不专业,但总觉得这个样子,有点技能点点错位置的状态,穆珀看看莫子宸那边的情况,几下把骨头分开,排骨卸下来,而旁边莫子宸已经把没骨头的肉切分开来,论起切肉,还是菜刀快。


    “称一下,那边把血弄好没?”猪血虽然比不上羊血娇气,但放久了也要结块的,几个一直跟在这儿的猪倌赶紧过来。


    “你这都喂了什么啊?”莫子宸找到一边负责这两头猪的猪倌,看着他心有余悸的样子哭笑不得,不过也能理解,这个时候的猪是野猪的驯化种,四百斤大的野猪,即便没有那么长的獠牙,也是凶神恶煞之状。


    “小的经常去捡草药贴补,那些剩下的草药根就扔给槽子里。除了这个真的就别的了,都是按着东家的法子喂得。”猪倌可能一开始也没注意,但是,长到三百斤上之后他也不敢动了。


    莫子宸挑眉,这还真是,“你去找管事,把喂了什么草药,什么时候喂得告诉管事,这个月多领一份工钱。”


    “诶诶,多谢东家。”猪倌乐颠颠的就走了。另一边重量也出来了,净肉六百六十四斤,猪倌们震惊了,一头羊才多少斤,六百多斤肉,“这肉,我吃一辈子都吃不完。”


    莫子宸摸摸下巴,“这个月可以拼全豕宴了。”


    益口汤的新菜开始走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从没见过的红润油亮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小酥肉,滋味鲜美的炖大骨,各种层出不穷的新式肉菜,吃的食客是欲罢不能。


    六百多斤肉自然不能全靠益口汤消耗,莫子宸让人送了一半去宫里,当天下午玄王就过来了。


    “出肉量能保证在多少?”


    听到玄王的问题,穆珀觉得从玄王口中出来这个名词还是很有穿越感的,不过这件事上面莫子宸比他了解。


    这次见面后,莫子宸那边的猪倌就被征用了,只给他留了一个,剩下的要奉王命开始在各地传授经验。


    “我觉得,我那菜园子可以改个名。”莫子宸算了算,自己从农具开始就往外送人,从木匠,菜农到猪倌,“农业技术推广中心。”


    “什么?”穆珀假装没听清,莫子宸嘿嘿一笑,“我是说,挂个官方的名头,我也好招人啊。”不然这招一批走一批,还不如直接办培训。


    “说的也是。”穆珀想了想,两天后,城郊的菜园子扩大了一倍,挂上了农务的名头,还把莫子宸的爵位给抬了过来。


    “农家的招贤招不来,咱们就自己培养。”穆珀给莫子宸解释道:“这次不担心招不来人了。”


    确实不担心了,可过来的人不止农户。


    “我感觉你竖这个招牌,就是为了钓鱼的。”莫子宸第三次从廷尉衙门出来,证明身份的时候,对着穆珀如是道。益口汤那边倒是安生了,菜园子这里已经抓了三批身份不明的人了!


    穆珀有点心虚的摸摸鼻子,“这不是物尽其用吗?”


    莫子宸呲牙,“下次你来!咬死你啊!”莫子宸表示自己一个守法公民,没事儿老跑公/安局算是怎么回事。


    “我在廷尉那听说,现在有传言说你祸国殃民。”莫子宸看看摆弄琴弦的人,咬牙切齿,这家伙从下午收到颜蚕丝的琴弦后就没看过他。


    “怎么可能。”穆珀笑笑,抬头道:“给你弹个曲子?”


    “好啊,我倒要听听你这新琴弦有什么独到之处。”莫子宸立刻被哄好了,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容易,但是,穆珀冲他笑的很好看啊!


    一个月后,之前玄王下达的新度量衡出来之前不收税的命令终于明确的传达到了各县各村,果然,不必像以前一样费力的解释,每个村都安排了人去县衙周围等待消息。


    新的度量之器是个什么规矩他们不知道,但玄国之前的规矩,县衙门是发出了告示的,借着旧规矩的参考,大家倒是也没有多大的慌乱。


    这也给各郡处理其他事务腾出了时间,比如丞相发给各郡的新文字试样。玄国本就有成型的篆书,但是颇为复杂,而且字形字义也不全面,现在丞相领了新字体的任务,自然要以大家都能接受的标准为底,至于上限,则看丞相自己了。


    “不收税。”迟瑾在荆国也一样得到消息,他恨不得把这几个字给嚼碎了,“玄王的强势以及对玄国朝堂的掌控,远超我的推断。”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解决了穆珀?”随从提议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盛鸾,如果这个第一剑客出手,想来会有很不错的结果吧。


    “解决他,不着急。”迟瑾知道自己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解决掉穆珀,就只能等待机会,“送田祉去安阳,最近齐玿找他找的紧,吴国那些老族,当真是无能,这么快就投靠了玄国。”


    显然迟瑾也收到了岑先生投效玄国的事情,他的消息网是最快也是最广的。“让田祉帮我们吸引一下注意力吧,不然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在荆国相见了。”


    此时,玄国。


    玄王再次拿出那份官员考核的答卷,这些卷子中,可以分析出来的可不止他们个人的素养,还有,百官的心思。


    这些由朝臣推举上来的人里,虽不至于良莠不齐,但也很有差距。由此可以看出,这些朝中官员们想要控制哪里,想要做到什么,他们最在意什么。


    “去接太子回来吧。”玄王吩咐道。


    在官员考核半个月后,上大夫等人终于规划出了最合适的度量衡之器,并且作为衙门的公器分配给了各位新上任的官员。而这些新上任的官员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新的度量衡以及玄国的税法推广下去,不然他们就要来不及收税了。


    “上大夫被累的够呛。”陈凌对穆珀两人说道。


    “你好像在幸灾乐祸。”莫子宸将果酒放在陈凌面前,这个丞相最近也累得很。


    “没有没有,”陈凌怎么会承认,他的任务虽然累,但最终会有收获,而上大夫那边则是费力不讨好,度量衡之器,事关重大,他做的不完善就会后患无穷,所以上大夫只能做好,做的毫无漏洞,当然这个是不可能的,所以上大夫能够做的,就只能束缚住那些想要钻漏洞的人,“我是感同身受。”


    这话假的俩人谁也不信,不过看在陈凌累到有些恍惚的状态,穆珀两人还是有点良心的没有戳穿他。


    “我今天过来是想请你们看看,这是我推导出来的大概需求。”陈凌也不能一直跟俩人吐槽,还是有正事的。“文字规则,其一,取消字形过于繁复以及符号意义不明的;其二,取消斜体歪体,字形取竖直端正,减少曲线,变弯为断,这样可以让字体立起来,看着更为整洁;其三,变形为意,将那些过于写实的符号简化。”


    “最后一点,也是我一直在考虑的,是不是要设定两种字体,一种官用,一种民用,这样可以区别开来。”陈凌将纸张推给两人,上面写着的是他刚才说的规则和大概的字体。


    莫子宸看着陈凌弄出来的示例,已经和后世流传下来的字体很像了,尤其是比曲里拐弯的玄篆要简化很多。


    “两种字体,除非是一种更为简化的。”穆珀知道还有一种字体也是和他手上的篆书同一个朝代的,“但现在并没有必要,一是增加辨别难度,二是对百姓来说他们需要认识的就是官用字,民用字还不到时候,等玄国一统之后,普及全民教育,这时候更为简化的字体用于百姓日常也可能。”


    “我也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既然你们都觉得不合适,那就暂且用一个。”陈凌也是有野心的,相较于改进,他更渴望创造出一款字体,不过他的野心被理智压制住,不然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陈凌了。


    陈凌和穆珀两人讨论了两天,写废的纸张也不知道用了多少,亏得莫子宸这边自己有造纸工坊。


    “当真是好看。”莫子宸看着最后的成品,虽然只是一幅百字的文章,还有更多的字需要去整合重新书写,但这个推演方向明显是成功的。


    “咱们可以一起练习这个。”穆珀也点头,莫子宸的玄篆是学不出来了,写成容易,写好太难,不如直接学新的。


    陈凌也乐,“你们两个要是自己研究,我可就省事了!”


    两人给他翻了个白眼,才不信,陈凌会舍得放手。


    第232章 闻琴品膳


    就在三人一片和谐的时候,严牯忽然上门了。


    “我在荆国的探子回报,荆国开始有传言,说莫先生乃当世武安君之才,玄国的武安君……”来不及寒暄,严牯直接道明来意,而一句话出,旁边三人都愣住了。


    “他还学聪明了。”穆珀轻笑出声,“原是想看看他能弄出些什么来,现在看来,属实一般啊。”


    迟瑾还是以前那些手段,增大旁人的威胁。


    “穆先生就不担心有人来挑战莫先生?”严牯得到消息后是一刻也没敢耽搁就过来了,要知道莫子宸就一个指挥五十奴隶兵与精锐死斗的经验,若是让人拿捏住,非要与他一较武艺,输了之后玄国的名声且不提若是丧命可怎么办?


    “哈哈他们敢吗?”莫子宸忽然笑道:“先生恐不知,那些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都清楚你有多冤枉,放在我身上也是如此,他们要借我这个名声扩大玄国的威胁,那就必不会在我的声名还没有起作用的时候让人破坏,至于真到了那国事忧关的时刻,便是一死又何惧。”


    “我倒要谢谢他,不然旁人还总觉得,我只是一个店家厨子,配不上我家穆先生。”莫子宸说完,就觉得自己腰间紧了紧,抬头偷瞄,穆珀面色不善,不由得暗暗叫苦。


    “子宸这话可不当说。”陈凌赶紧拦住,继而道,“荆国那边的消息?”


    “是那个迟瑾做的。”穆珀冷声道:“不过这样也好,他藏起来不冒头可是不好寻他。”


    “你想要如何?”莫子宸也好奇,这俩还想隔空打一场?


    “严大人,禳王次子,可是在湘国求学?”穆珀微笑,他可不想迟瑾一直在荆国待着。


    “没错,先生是想安排人刺杀?”严牯第一反应就是如此,无论成功与否,迟瑾或者禳国都会转移注意。


    “刺杀没意思的。”穆珀摇头道,刺杀可一点都不刺激,“大人就不怀疑,禳王把自己儿子放在那里干什么?”


    求学,禳国就没有老师吗?


    “据我所知,湘国朝上分为三派势力,其一便亲近禳国。”严牯摸摸胡子,嘿嘿一笑,带着肩膀也抖了几下。


    “湘国三个势力,一为保王,二为强军,三意恩国,以湘国为小九州耳,各自为政。”严牯对穆珀道,为啥说湘国乱呢,乱就乱在这三方是那也不挨着,王族内部都不一心,朝臣也不一心,各自抱着自己那点东西吝啬如铁公鸡一般,旁人家即便势力不一,但多少有合作的可能,湘国是三方绝无合作可能,连湘王都不信任他手下大将,而手下大将也不愿为湘王卖命,而王族一脉更是想要逼着湘王达成他们的目的。


    要不是湘国地域辽阔,物产丰富,光内乱就耗死他们,但也就是因为如此,一旦攻破,破坏三方平衡,导致一家独大,湘国上下立刻就能上下一心,盖因人才多,所以一点都不担心。


    “湘国不易啊。”莫子宸感慨道,后世的记载中,若不是迟瑾拉拢了湘国的强军一派,致使北部边关分裂而实力未减,或许湘国这个名字会提前五年消失。


    “所以,咱们得帮忙啊。”穆珀眼神一转,陈凌和严牯立刻明白对方准备去湘国搞事情。


    “玄湘两国如今一衣带水,比邻而居,咱们怎么能因为那小小的间隔而不关心对面的百姓呢。”莫子宸脱口而出的成语此时还未出现,但不妨碍他补充上的解释很得其他人心思。


    “哈哈哈,子宸这话说的妙,说得好!”陈凌立刻明悟过来,不住地称赞。


    严牯则好奇道:“穆先生准备如何做?现下您可不适合出去。”之前被玄王安排出去的那些人可战战兢兢的,现在穆珀要是亲自出去,怕是寸步难行。


    “我何时要亲自过去了?”穆珀微笑,“甚至都不需要动用玄国的探子。”


    莫子宸眯眼,若是不动用玄国的人,那就是要用湘国自身的弱点了,湘国有什么弱点可以被毫无痕迹的利用?


    “湘国亦是百年前的强国之一,更是占据一方中原腹地,在旁人看来,咱们现在已经收回其中四三,对这一块是势在必得。”穆珀说着,几个对地图都不陌生的脑袋里立刻就有了画面,“但中原腹地,天子所居,湘国是万不会让的。”


    “让地?”严牯吸了一口气,“穆先生,玄国现在地方可不小了。”


    “我们与湘国相接之地,向湘国半里内,有一条大河名曰梁河,自西北向东南,几乎成垂直之状。”穆珀眨眨眼,“若是将此地做成一游乐所在,想来湘国不会拒绝。”


    “游乐所在?”严牯没反应过来,穆珀便对着面露尴尬的陈凌道:“丞相大人最是了解吧?”


    “胡说,我,我那是,一时疲乏的放松之所,哪有那些事。”陈凌自打暴露在玄王面前后就破罐破摔了,但还是嘴硬。


    “不论是去做什么,那都是个绝好的放松所在。”穆珀微微笑,然后道:“相对于玄国老族,原先吴国的老族过去,尤其是不甚受重视的老族过去,才更容易取信。”


    “梁河可是在湘国境内,咱们难道要花钱买?”严牯不用穆珀多说,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是合理,穷人乍富最适合做这些,尤其是没什么用的人。”


    “听说湘国沿河的景致也不错。”陈凌也笑道,至于能不能买下那条被湘国视为天险的河,三人都没有丝毫的担心,湘国那边的情况,就像一盘散沙,总有那么些个脑子不好使的。


    看着几人三言两语定下计策,莫子宸心中那不可小觑古人的心思又重了两分,不过好在,这些人都是自己这边的。


    在有心人眼里,这是玄国在想方设法麻痹湘国,而在他们眼里,这是在利用湘国转移目标,顺便给未来打个基础,而在湘国眼里,即便有人提醒,但看见那什么都不做只顾玩乐的玄国游船,难道还能忍得住?


    “可惜,现在朝廷上下忙的看不见人。”陈凌刚说完,严牯就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可有两日没看见丞相了。”


    陈凌汗颜,而后道:“严大人莫气,我这两日可不是虚度了,你来看看。”随即陈凌就把他们刚确定下来的字体给严牯显摆去了,严牯看到陈凌的成果,眼睛都直了,径自要拉着陈凌去见玄王。


    “你且等等吧,大王前日里下了朝就出门巡查去了。”陈凌笑着道:“没准还要往南边走去接太子呢,现在可找不着人。”


    君王行踪,也就是在此能轻易吐露了,陈凌拦住严牯,而后道:“咱们去商议一下湘国的事,至于原先的吴国老族,交给岑先生举荐好了。”


    穆珀闻言点头,却是摆手道:“此事我暂不参与,待等游船开动,再行安排吧。”陈凌是好意,让岑先生一派吴国投奔来的势力跟穆珀再亲近一些,但穆珀无意在此,尤其他身上还带着诱饵的任务,与他牵连过重的人还是颇为危险的。


    “是极,此事穆先生掺和的越少,越容易成功,咱们也不急着眼下就安排,如是自然些更好。”严牯是老牌儿探子了,专门做这些事多少年,直到自己等人的来往根本瞒不过各国探子的眼睛,那些人若是用些心思就可以猜到这里面必然有穆珀的干系。


    “不如等岑先生回慧玉坊弹琴的时候,丞相去看看他的老相好?”严牯说完,陈凌立刻炸毛,追着严牯绕院子跑,穆珀和莫子宸在中间偷笑,别看严牯比陈凌长些年岁,但是性子当真年轻。


    晚上,莫子宸看着找他算账的穆珀欲哭无泪,他就是一时情绪到位,他却哪里知道,穆珀这个腹黑的家伙,从莫子宸说他中老年养生的时候就算计着呢。


    玄王还没回来,朝上就出了另一档子麻烦,连续两任吴王死在玄国大军的攻伐之中,老吴王还有个儿子给封了谥号,而那个登基继位不过百天的吴王死后却还没有给谥号。


    这种谥号应当是玄王来定,但朝中有些不甘寂寞的,想要在吴国彻底灭亡的这件事上留一笔的人,已经开始给自己造势了,什么哀王,殇王,戾王,外面争论不休。


    陈凌让手下门客整理字形,外面的声音他都听着,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被眼前的状况迷了心,正好,也可以配合他们准备对付湘国的前站。


    同样听见这些声音的,还有接了儿子回来的玄王,父子俩没有摆开排场,而是化作普通父子,在暗卫的保护下进了安阳。


    从踏进安阳开始,玄王就不断听着周围有用吴王谥号鼓吹各位大臣的声音,听得他心生烦躁,他巡查一路,遇到的各种问题还没有人去解决,而安阳的官却已经开始不作为了,整日里盯着的都是什么懊糟事。


    “父亲,此非善事,要防微杜渐。”廉熠开口让玄王有了些许安慰,这孩子总算知道什么是错了。


    “你可知他们为何如此?”玄王看向廉熠,他把廉熠留在那,是为了让他吸取这三个国家灭亡的教训,只有深入其中才能真正看到,而如果廉熠依旧认为他所做的是错的,那他就不必回来了。


    “人心中的想法,无非想要与贪念,这些人心中的,便是贪念。”廉熠和安国的王子交好,在梵学上也有了研究,“他们想借助此事增长自己的名望和势力,最好是父亲同意了其中一个,便可名留史册。”


    “这些是你老师教的?”玄王还真没想到,赵丰这趟也跟着回来了,但他在真正的太子车驾里,毕竟他还要带着一堆草药和书卷。


    “是。”廉熠点头道:“那日之后,老师跟我讲解了如何利用周围人想要的东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玄王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现在这个太子师他很满意。


    玄王归朝,大家本以为玄王会首先处理吴王谥号的事,毕竟这在当下是个大礼,并不是随便谁或者随便哪个谥号就可以记载入史册的。


    谁料玄王先是好生申饬了一番那些做事不及时,不到位,德不配位的外放官员,而后只顾着对上大夫和丞相之前领的活计进行点评,一直到了最后时刻,才宣布将给吴王拟定谥号的任务交给刚回来的太子。


    太子?朝上对此抱有期望的大臣们都犹豫了,他们只知道太子之前跟着安国的一个人学习,并不知道廉熠的改变,仅凭在改变前,廉熠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就是,心软,听劝。


    不同于玄王的杀伐果断,交给太子来定夺让几个有心思的朝臣立刻打了退堂鼓,不仅因为引入太子会让事情发生变化,更是因为几人从玄王的决定中看出了他的意思,显然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玄王知道了。


    “交由太子自己定夺,他能够服众吗?”廉氏一族中,对玄王此番决定更好奇其中深意,毕竟,玄王可不止一个儿子,而眼下是太子第一次当朝领事。


    “只是一件小事,你还想着反对不成?”有心思多的,就有心思少的,吴王谥号如何他们并不在意,而是在意玄王之后会不会动用他们这些王族中人。


    “安阳城内最近的热闹你们没听见?小事,且看他们到底怎么想吧。”太子怎么选择都是廉氏族人,而那些心思诡谲的朝臣才是外人,这是很多廉氏族人和玄国老族的想法。


    这些人正在讨论的时候,一个族人快速跑来道:“族长,大王给莫子宸加封为左庶长了!”


    左庶长的位置,在玄国是上品爵位的基础,这之后想要做什么除了更加方便之外,再次晋升的时候还可以获得封地,所以在左庶长的位置上,几乎是一个阶梯。


    廉恒没有什么反应,在他看来,如果不是穆珀已经被大王认作义弟,莫子宸和穆珀这一遭之后的爵位还要再高一节。族长没有反应,下面的人可惊到了,“左庶长又如何,莫子宸是一介商贾,穆珀也没有在朝理事,他们两个还想做开府执政的大臣吗?”


    廉氏族中有左庶长爵位的并不多,但也不算少见,毕竟大家都是军功爵上来的,这次征伐吴国之战,也有十几个被提到左庶长位置上的。


    “你们可能不知,莫子宸的实功不仅如此。”廉奉身为长史,对事情更了解一些,“你们莫要忘了,他郊外的那个庄子,可是出了不少利农之策,前一阵还弄出了大量的豕肉,据说最大的一头净肉三百八十斤,而且滋味鲜美,半点没有骚臭的味道。”


    “所以即便不论他作为副使的功绩,他在农工上的成绩也足够受封了。”廉奉解释完,周围的族人面面相觑,虽然现在在玄国他们不缺肉食,但是一头牲畜,三百八十斤肉是什么概念?一天吃一斤都要吃一年多。


    “大王已经把他那边养殖的人都派了下去,现在各郡都按着一样的步骤来,想来你们也很久没关注过封地的变化了吧。”廉奉看了眼高爵有地的几个封君和封侯,他们只需要在秋收之后接受封地的纳贡就好,至于时刻关注,功未毕,哪有时间。


    “这两个,都不是简单人物。”廉恒缓缓道,“索性他们是帮着大王的,不过,咱们莫要过多关注。”


    “老祖儿,这是为何?”一个十八岁上下的年轻人侧身问到,他这个年纪能参加到族内大会中,可见其能力。


    “傅儿,一直很想接触穆珀,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人家本也不与族中亲近。”一个面带自豪的中年人与大家解释,显然,他是这个少年人才廉傅的爹。


    “莫子宸不与族内亲近是因为他为陈凌所举荐,穆珀嘛,他是看不上咱们。”廉恒笑着说出来,就见廉傅面带不服,摇头笑道:“他是大王所信任之人,与咱们绝非敌人。”


    “大家都是为了玄国而努力,至于你们,不是老夫长他人志气,你们当中,行军打仗或许有能手,但是谁能复刻一遍一举灭三国之事?”廉恒之前也不怎么待见穆珀,一个纵横家,取巧幸进,不知怎的得了大王的赏识,哄着大王与他结义,寻常不过是窝在那益口汤里弹琴作乐更是无用。然吴国一行,廉恒对穆珀心服口服,虽然他们族中肯定不会与穆珀有所瓜葛,但并不妨碍廉恒的态度。


    “即便不是三国,若你们能说服三个城池投降,也算得你们的本事。”廉恒缓缓道,“傅儿,若是想与穆珀来往,不必以廉氏身份前去,倒不如直接去益口汤做个食客来的轻松。”


    廉傅正在沉思之际,外面又进来人了,“侯爷,宫里的大监来了。”


    “快请。”廉恒有些意外,族内聚会之时玄王甚少插手,最近族里可是听话的很,这般想着,廉恒的老眼扫过周围的后辈,被扫到的全都坐直了身子以示清白。


    “见过侯爷,”大监穿着黑色罩衣官服,是玄王身边的总管,“大王今日与穆先生对弈,想找几个年轻人在旁伴着,所以派奴来请侯爷做主,给指派几个合适的人来。”


    廉恒看了眼廉傅,真是运道,“傅儿,你可有意?”


    廉傅立刻起身,“廉傅谢老祖儿!”廉恒点头,又道:“你们两个的孩子今日也跟来了吧,与傅儿一起去。”廉恒看向左侧位第四五的两个人。两人起身应诺,赶紧找自家娃去了,别的不说,嘱咐两句肯定是有的。


    “侯爷为国辛劳,大王惦记着您的身体呢。”大监自然奉承两句,但多的也不能说,容易误会。廉恒笑呵呵的不说话,没有当着大监的面嘱咐廉傅,他相信自己这个后辈的本事。


    等廉傅三人到了宫内,才发现原来过来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原先吴国,安国甚至姜国的一脉族人后辈,而此时场上却尽是玩乐之物。


    唯一称得上雅致的便是那两架琴弦流光溢彩的琴,但现在没人演奏,只见丞相和莫子宸在一处画画,玄王和穆珀在下跳棋,岑先生带着几个老族的长辈和严牯在一起于沙盘中练习新字体。


    还有太子……正一动不动的举着剑当模特。


    “都来了。”玄王看自己要输,直接伸手盖住棋盘,穆珀撇嘴,围棋你都不悔棋,下个跳棋还带耍赖的?


    “参见大王!拜见丞相,上卿大人,拜见各位先生。”一行十六个年轻人一同行礼,显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过来干什么。


    把时间调回一个时辰以前。


    玄王得知穆珀准备对付迟瑾后便把两人召进宫来,“荆国之事,我有一个打算,你们看如何。”


    “我打算与荆国联手,大家无间合作。”玄王十分认真的说道,“迟瑾在荆国的目的无非就是让荆国警惕咱们,甚至主动来捣乱咱们。子宸的谣言只是个开始,但不能这么放任着。”


    “如果咱们和荆国一起,从纸张,农业,甚至边防军器都合作,包括之前停滞的联姻,让荆国更了解,更放心咱们,迟瑾的计划就无从谈起了,而荆国被麻痹后,完全依仗咱们,或许可以不攻自破。”玄王的话让穆珀两人沉默。


    说不感动是假的,现在玄国虽强,但可不是和周边开展友好的好时机,而玄王这版计划虽然顺利的话能有所收获,但其中危险也是显而易见,尤其是,万一没麻痹敌人反而麻痹了自己,这招就得不偿失了。


    “荆国亦是强国,其能力不容小觑。”莫子宸当先摇头道:“如果只是商贸,农业合作无伤大雅,全面了解,对玄国来说弊大于利。”


    “兄长好意我们知道,这个法子也是上佳之策,不过,日前我们和丞相还有上卿商议了一个更好玩的,不知兄长可有意听一听?”穆珀微笑,玄王长叹口气,“我这可不是为了你们,而是玄国当下不便再战,缓兵之计而已。”


    穆珀和莫子宸连连点头,“我们知道。”其实从玄王嘴里说出针对性的人名,两人就知道这般计划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了,荆国作为眼下最危险的国家,很有可能在调查清楚莫子宸的真实实力后利用他来打击玄国的声望。


    随即穆珀便将他们的计划说出,而玄王也是十分感兴趣,直接招来陈凌和严牯一同商讨,在等待两人过来的时候,玄王也没有放弃那个麻痹荆国的计划,并且直接开始了第一步,那就是给莫子宸升爵。


    回到现在,叫这么多年轻人过来,自然是几个大小狐狸一同商议的结果,只用吴国老族过于单调了,谁家不能有几个纨绔子弟不是吗?


    一群少年英才,眼下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多大的考验。


    第233章 闻琴品膳


    “今日叫你们过来,其一,坐而论道,尽数谈谈于玄国看法。其二,展望未来,都说说对其他人的认识,其三,尔等都是族内得力后辈,孤也与你们相熟相熟。”玄王言简意赅,先论出个一二三来,而后令人摆上条案竹席,在众人周围落定。


    不过这群年轻人谁也不敢动,这里面若只是玄国老族还好,这,分明是吴安姜三国遗民齐聚……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怕这遗民立刻变成余孽了。


    “大王,我等自幼生长于玄国,蒙恩于族内,若评价来说,难免有失偏颇。”廉傅是个脑子快的,当先道:“不如我等最后评价,还望大王允准。”


    剩下三队都倒吸一口气,不当人子,连个样子都不给他们打吗?


    “可。”玄王自是不在意这些的,此时大殿中的,难道有敢不听话的?早说晚说都是说。


    此时,吴国的一脉却是有个聪明的,上前半步道:“学生殷璘,当代回玄王,学生等,亦生长于吴,蒙恩于族,然国力悬殊不可逆,虽王旗变换而不敢忘故国。”


    这话一出,画画写字的几个都停住了,这是要干啥?


    “玄国固然强于吴国,但只以兵伐之,吾等不服。”殷璘越说越危险,连穆珀都被这小子的胆气给震住了,“吴国内乱之祸,不唯穆先生两人之功,然玄国独兵革之利,亦不足以破城如碎玉。”


    莫子宸听出点什么,嘴角翘起一瞬,而后又放下。前面当模特的太子剑尖却偏了偏,若是那殷璘再敢胡言,少不得他要在父王面前冒犯了。


    “故而,学生以为,玄国之胜,在于天时地利人和三才齐聚,吴国不思进取,内忧不攘,外患不除,国势衰而不自省,虽有名将而无法尽其能,有名相而不能偿其志。唯玄国得强国之势而雷霆扫之,善待国民,不屠戮降卒,可见玄国军纪严明。”殷璘说着,却没看见岑先生的脸色已经有些僵硬了,这般贬低故国,其心性未可信。


    “大王所问,玄国如何,学生以为,玄国虽国强于吴,却未必能够摒弃吴国之祸,盖因有一句,国虽大,好战必亡。”殷璘的转折来的猝不及防,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若没有最后的劝诫,他这一番话就成了逢迎拍马,摇尾乞怜。


    “国虽大,好战必亡。”玄王笑着重复道:“不错,虽心性不佳,却有几分急智。”玄王的评价让殷璘脸色一变,吴国诸位倒是没有怪罪与他,毕竟换个旁人上去都未必敢说话。


    “有了第一个,就得有第二个。”玄王的视线转到剩下的几人身上,人数最少得安国队伍波澜不惊,姜国队伍中到是有一人站了出来。


    “学生胡炜,见过大王,见过穆师公。”胡念对着玄王行礼后,又对着穆珀单独行礼,正摆弄着旗子在手指上垒高塔的穆珀挑眉,“姜国上卿胡念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胡炜低头,“学生在姜国由父亲引荐,拜曾师门下。”


    “哈,我那学生还活着啊。”穆珀一句话出周围的几人脸色都有些诡异,这仿佛好像不是个老师该说的话。


    “老师和家父,以及部分姜国故旧趁乱离开,家父选择暂隐山林之中。”胡炜说着看向玄王道:“玄国于姜国,世仇也。”


    “你就这么出卖了他们?不怕孤去寻来报复?”玄王不解,看了眼胡炜,分明是在打量穆珀这个徒孙的成色。


    “不怕,他们是被接走的,而那个人,本就出自玄国,”胡炜的语气不卑不亢,“我父等人迟早会出来的。”


    “阮三。”莫子宸脱口而出,胡炜抬头,“莫先生高见。”玄王恍然,那个愣货还真的去搞小国寡民了。


    “我父为姜国努力半生,落得个仓皇而走,”胡炜语气有些悲凉,而后道:“玄王问这个问题,无非是想收归我等为己用,也想看一看我等的成色,玄王若是诚心,只要留我等一命,天长日久,自可分辨。”


    这就比殷璘的话有意思了,咱们是世仇,我说啥你也不会信,但我还是你义弟的徒孙,我主动交代的是你玄王亲口许诺过的人,自然不怕你去报复,而至于是否效力,咱们且观后效。


    玄王闻言,不置可否,转向了一直观望的安国几人。


    “学生田诺。”安国几人推举出来了一位,来人行礼后微笑道:“玄国虽强,却从未恃强凌弱之举,安国却世代为吴国所祸,如今共效,恐有纷争,故而,不如让下一代,跟着我们在玄国长大,更适合玄国所需的小辈来努力?”


    玄王都愣住了,他知道安国不求上进,没想到,你个人才也这么说,一点也不想努力一下吗?岑先生身边的安国老族也没有懊恼之色,反而不住点头,仿佛合该如此一般。


    “你们,会有纷争?”莫子宸也被田诺的发言给弄麻了。


    “难免。”田诺一副绝对会如此的架势,弄得屋里的几个大人都默默无言,再看田诺身后的四个也是全无反对的意思,暗道长见识。


    廉傅在旁边看着,默默上前道:“大王,学生廉傅,有两句话想告诉诸兄,不知可否?”


    玄王点头:“讲,今日找你们过来,便是畅所欲言。”玄王说完转身回到主位上,他对严牯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是。”廉傅转身,看向其他人道:“诸兄来安阳,可曾熟读我玄法?”


    这下连殷璘都不说话了,玄法所令之严,他们生平罕见。廉傅笑着道:“既然都熟读,可知玄法规定,男子及冠后,没有工作和职务者,需要受到惩罚。”


    廉傅今年十八,却也不是个白身,他在少府衙门做录书。而眼前这些人却少有比自己年龄小的,八成都带着冠帽。


    “诸位既知玄法,又可知玄国的招贤令?”自打百年前第一次招贤开始,招贤令言等同法令一事在玄国上下并不是秘密,也就是说招贤令上所许诺的条件,玄国是会按照法令一样执行的。


    “你们,可算得上是贤吗?”廉傅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你们哪有资格谈条件?不管是殷璘,胡炜还是田诺,话中的意思都是我可以效力,但是有条件。


    “廉傅,你这话未免太欺人了。”殷璘面色不佳,方才他便是最想借机谈条件的那个。


    “是吗?”廉傅微笑,身后两人站在他后面,玄国虽只三人,是四拨中最少的,但是气势远胜其他。


    是吗?还真不是,他们虽然都算得上是少年英才,得家族培养护持,但离有能为的贤,还差着一节,他们现在远比不上那些叫过来就直接能上任的存在。


    玄王笑了笑,“廉傅,还有你们两个,坐。”


    胡炜等人脸色一变,就知道这位置不是那么好来的。


    “大王,我等……”胡炜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不急。”玄王抬手,“既如此,还是按照刚才的顺序,说说你们对其他人的看法。”


    殷璘面色一僵,看了看刚才说话的几人,摇头道:“启禀大王,我等互相之间并无了解。”


    吴国先打的姜国,还把姜国给灭了,虽然是充当了玄国的炮灰,但终究还是直接执行者,更何况吴国军队的毛病天下共知,所以姜国虽与玄国是世仇,但跟吴国遗民的关系也不大好。而终究是被打下来的吴国对主动投降的安国也不怎么看得上,加上安国向来偏安一隅,性子都不强硬,领头的找不出,附庸又不被人所喜,所以他们还真是不熟。


    “怎么,一点观人的本事都没有吗?”玄王语气平淡,不见喜怒,但是话出口得看说话的人是谁。


    “大王,我等不敢妄言。”殷璘改了口,不过玄王已经不看他了。


    “今日找你们过来,原是各家族老的举荐。”陈凌此时开口,替玄王接过了解释的话。


    “所以你们自可畅所欲言,不必计较担心。”陈凌说着看向了胡炜,“胡炜,你来说。”


    胡炜略低着头,正这时他身后一人上前来,“大人,学生宁凡,愿一试。”


    “好,你来。”玄王本就不是让一人独揽,陈凌也明白。


    “谢大人。”宁凡上前微笑,胡炜默默后退,两个人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接。


    “大王,学生有一言,愿解大王之忧。”宁凡却没开口点评,而是对着玄王道:“我等既为族中所护,自然为族中所劳,所以,大王原不必如此用心,而现在我等已经得了大王的机会,当领命才是。”


    宁凡说的话不算精明,但是他说完也没人反对,而是躬身行礼道:“我等愿为大王效力!”宁凡说的也明白了,成王败寇,他们都算是玄国的战利品,如果不是族中护持,他们都有可能无法活下来,所以,能够谈条件的不是他们,而是被他们态度所影响的族老们。


    这就是精明人,宁凡说出了玄国方面不便出口的话,也戳破了他们的幻想,他们还没有矜持的资格。


    显然,族老们也放心了不少,于席位上落座,而殷璘等人则各自站在族老们身后,唯一有资格和族老们共坐的,就是廉傅一行三人。


    “各位都是族中得力的人。”玄王淡淡开口,“既然入了安阳,便是玄国人,以后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有私仇而没有国恨,可明白?”


    “臣等明白!”各家族老自然是在朝中领了位置的,有些还是今天早些时候现给的,不过此时对玄王的话大家都安心了一些,要知道各国之间难免有立场之恨,这点虽然不能轻易抹杀,但有了玄王这句话,想来也不会有人轻易因此而动手。


    “玄国法令,严禁私斗,而何为私斗,孤想你们也很清楚。”玄王继续震慑,下面诸人继续呼应,穆珀和莫子宸拽着严牯在主位之后的侧首列横席,算是观客的位置。


    接下来,玄王现场普及了一遍玄国新式度量衡,文字注音以及还未完全拿出来但是已经开始准备的车同轨之事,有了下面各国原住民的补充,玄王也对各国的道路情况加以了解。


    眼瞧着殿内的人从担心到狐疑再到崇敬,玄王心内暗暗得意,但是面上没有丝毫显露,这些人才他是要拉拢的,各家朝臣举荐的门客,并不足以满足所有,而放他们回原地,玄王也不放心。


    为了避免纷争,玄王干脆大包大揽,先把你们都揉成一团,再行分派。


    说完了正事,玄王让廉傅带着一群年轻人去旁边下棋学字,总之只要不出去,不捣乱,愿意干什么干什么,而玄王需要跟各位族老商议的,就是他们最关心的,封地。


    这些人,包括岑先生在内在各国境内都是有自己的封地的,常年靠封地供养的人,等玄国打来,一切就化为虚无了。


    这也是很多国家宗族之人比王族之人更拼命的原因,毕竟王族无论怎样,能活下来就有人供养,不然就是一个死,再无其他可能,他们可不行。


    玄国封地的要求是至少在左庶长之上的爵位,这些人可一个都不符合,不过玄王也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在不远的将来,玄国除了军功爵,农功爵,还会出来治理教化之功,技术革新之功,所以只要你有用武之地,就有封爵获赏的可能。


    说完未来,谈一谈现在,那些被供养了多年,除了家族争斗,朝堂争斗之外几乎不会其他的老人,玄王自然不能让他们去死,但年逾七十者不得参政为官,这是必须的。现在玄国的朝堂还经受不住这些经年老狐狸的折腾,何况他们还是战利品的身份。


    玄国实行郡县制,并且以后的封地肯定会改掉,这点玄王知道,陈凌知道,穆珀等人也很清楚,毕竟一统天下之后再行分封制那不是重蹈诸侯争霸的覆辙。


    “开设学堂?”几位族老互相看了看,有些难解,“大王难道就不担心我们教授的东西?”换位而想,他们是绝不敢有此决定的。


    “你们教授的东西,自然是会安排给你们,而且孤会安排人来审核你们的教授内容。”玄王表示我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夹带私货的。


    “至于学堂的形式,安国那里已经有了一个范例,便是穆先生原先的住所。”陈凌补充道:“有了范例,想来你们学起来也方便。”


    “除了学堂,还有工坊,每人三亩的耕地,我玄国的农具远非你们常用的所比,所以即便不会耕作的也可以很快上手。”玄王看着他们道:“玄国不养闲人。”


    这句话就把他们口中的托词全部挡住了,是啊,玄法有规定不提,现在他们的身份也不能照旧,所以只能听从。


    “我等回去后商议一二,只是,大王,”吴国的一位族老艰难开口,“实不相瞒,我等家中都有那不堪造化之人,还请大王给我们一些时间。”心疼啊,他家的小孙子,今年十九,平常只知道吃喝玩乐,哪里会种地劳作,更别提教书做官了。


    “孤给你们三个月。”玄王开口,几位家有祸害的族老都坐直了,却见玄王不等他们开口就道“三个月后无法教化的,孤来替你们教导。”


    “三个月……”一位姜国族老面带苦涩,早先只说自己能给后辈安排一生无忧就是,现在,三个月,慢说三个月,三年都未必有可能啊。


    不过达到目的的玄王哪里会给他们再废话的时间,几句话后便让他们各自离去了。至于各家良才,自然是留在宫中学习新鲜事物,顺便给太子伴读。


    廉熠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但还是领命带着众人离开,先去书房。


    “大王,臣下的举荐,可还合心?”岑先生笑呵呵的开口,倒是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降臣身份。


    “虽无上佳,但还可用。”玄王看着岑先生,“他们确实会往那边跑?”三个月改造纨绔,玄王自己都不信,除非下狠手,但能让他们纨绔这么多年的要下狠手早就下了。


    “臣下会引导他们的。”岑先生犹豫道:“若是他们不跑呢?”


    “那不是更好?”穆珀和莫子宸对视一眼,显然是想到了一处,“让他们在这里直接被培训出来,比在那地方现场训练要好得多。”


    所以各家纨绔还是免不了这一遭,岑先生笑了笑,不再多问,他问这两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反正他家的纨绔都在吴国的内乱中死光了。


    “关于我那逆徒的下落,已经找到了。”岑先生说起正事,“他正在湘国。穆先生准备如何处置?”


    “湘国啊,倒是意外。”穆珀说着意外,脸上可没有一点意外之色,迟瑾若是只顾着荆国而放弃湘国,穆珀才要觉得他是不是傻了。


    “处置就不必了。”穆珀摇头道:“就像迟瑾之前针对我做的每一次准备,最后都是无用功一样。湘国那边已经定计,我就不便再出手。”


    迟瑾之前针对穆珀的准备其实放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有用,但穆珀却是那个不按套路走的,之前交换琴谱,却非猎奇争先,甚至都不是主打姜国,所以迟瑾安排的稀世琴谱和足够诱.人的交换条件,根本不被穆珀在意。而这一遭的第二手准备,自然是为了看清穆珀的目的,他不在意琴谱,就是在意姜国,毕竟为此玄国还安置了兵力就在姜国面前戳着。


    被骗了一次的迟瑾,以为穆珀会借着张勉在骑射比试的时候多套取一些他的信息,只要穆珀和张勉有了交流,那无论是在之后张勉和莫子宸的败局中翻盘,还是借机刺杀穆珀,都是上佳之选,没错,迟瑾一开始就没觉得张勉能赢,倒不是相信莫子宸,而是相信穆珀绝不会不插手。


    奈何,穆珀速战速决还把张勉给拉废了半个胳膊,一直到比试前都没好利索,不得已吴国增加了后手,却没能把莫子宸怎样,反而自己乱了起来。


    在穆珀这里两次无用功,这让迟瑾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所以他才找禳王要来了穆珀的学生章问,可惜,他们对穆珀倒是忠心的很。


    “既然穆先生不插手,那我便动手好了。”岑先生说着看向玄王道:“我那逆徒早已被我逐出师门,却还惦记着师门至宝,显然已经不可留。”无论是乌檀木琴还是他家族的传承药曲,都不是一个叛徒能够起心思惦记的。


    玄王点头道:“如果需要什么,请不吝开口。”玄王在拉拢人心上可是游刃有余,岑先生明显自己还有一份力量,他却毫不忌惮。


    等岑先生也离开后,严牯起身拜道:“大王,臣想派楚文仙去负责湘国河段之事。”


    玄王点头:“可。”这个楚文仙身份比较特殊,他是玄王亚父的弟子,但在当年的事情上并没有参与,这么多年来虽不说排挤,却也没有额外重用。


    “记住,此事之根底,不能让他知道。”他只需要知道玄国让他做什么就可以了,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严牯领命离开,这件事不是一次就能商量完的,他们还需要徐徐图之。


    “大王,那个阮三?”陈凌说着有些为难,毕竟阮三是玄王放走的。


    “阮三不足为惧。”玄王先笑道:“他带走的那些人,可不一定能跟着他吃树皮草根。”


    “树皮草根只是一节,他不选择安国,想来也是怕事不可为,或者中道被兄长所破。然除了安国,他找不到存身之所,他招揽各国遗民,其中国仇家恨,就足以他无法维持了。”莫子宸摇头,阮三可不是玄王,有这么大的震慑力可以压制所有人,说不准现在他那些百姓里就有不安分的。


    “子宸说的正是。”玄王点头,然后看向穆珀道:“二弟,你那个徒孙,如何?”


    “我可没认。”穆珀先撇嘴,“曾铭是个守成之人,却不是个安分之人,他在姜国时间不长,未必能教会他什么,但是他爹是个人才。”


    “明事理之人,不能久居在外啊。”玄王明白穆珀话里的意思,但是他已经答应阮三,何况有这么一个人在,阮三那边没准比想象中的要方便。


    第234章 闻琴品膳


    玄王宫的书房,也是太子平日的习业之所,十六个各家子弟进来后,便看见一人正奋笔疾书,从竹简上往裁剪好的玄纸上誊抄着什么。


    “嗯?是他们吗?”赵丰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廉熠。廉熠年岁虽小但是,跟着赵丰也历练过了,忙不迭的点头。却见赵丰又紧接着问道,“会写字吗?”


    十六人虽没反应过来,但也知道此人位置特殊,至少在玄太子之上,于是跟着点头。


    赵丰却拿起桌上的纸,上面正是玄国的新字体,“这个会吗?”


    扑棱棱,十六个人摇头的动静都带起一阵小风了。赵丰为难道:“看多久能学会?”


    廉熠嘴角一抽,这不是看多久的问题吧?“老师,他们还需要些时间……”


    赵丰闻言也不多话,挥挥手让他们离开这儿,再次投入到抄书大业之中。却说一向懒散的赵丰何苦被抄书禁锢,以至于到了玄国之后竟再没出门。


    简单一句话便是,太聪明了。


    赵丰爱看书,又过目不忘,看过的书在脑海中回忆便可深解其味,但书卷难免沉重冗长,远不如纸张方便,赵丰来到玄国后看着那几世积累,心痒手痒,于是干脆学了玄国的新文字,对他来说只是看几眼的事,明白其中规则便可自行推导,而抄书,自然也是因为玄国的新文字至今会用的不多,何况他这种会写的。


    抄书可以方便他推导运用文字并且对太子进行教学,顺便还能把他感兴趣的书卷都抄录一份,以后想看的时候也简单,当然,他被坑了,本以为自己抄两天就能有人过来替代,结果这都第五天了。


    穆珀跟他承诺会招来帮手,现在看来,这个帮手还需要学习学习。


    “太子,这位先生是?”廉傅先开口询问,刚才听太子称呼为老师,便猜到这就是穆先生推荐的那位了。


    “这是我的老师,你们称呼赵先生即可。”廉熠现在也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仪,说起话来也没有以前那么过于和煦的感觉。


    “学……”诸人刚要行礼,就被廉熠一把拦住,赶紧着推去了一边,“莫要行礼,我老师最不喜欢这个。”


    这是哪家的道理?不止廉傅,连其他几个都愣住了,这人不是他们之后的先生吗?廉熠却是知道一些,最近这段时日父王会重用这些人,至少在安阳会帮他们把名头打出来,而老师……廉熠想到老师告诉他的,要在这些人没成气候前便收服他们,然后领导他们。廉熠深吸一口气,“诸位今日进宫,想来有诸多疑惑吧?”


    廉傅几人默然,而后面殷璘则开口道:“没错,还请太子为我等解惑。今日大王召集我等,当真只是为了定下我等的前途?”


    “大王何时定下你等前途了?”廉熠听见这话,便笑道。君臣父子,先君臣后父子,廉熠在朝上的时候都是口称大王,何况是在他们面前。


    廉傅也不得不开口,“太子,大王的意思,不是让我们去学堂当学生吗?”各家开设学堂,不正该有人去当个学长师兄,开山大弟子吗?


    “实不相瞒,诸位确实需要进学,但不是在学堂,而是在朝内。”廉熠扫视众人,“适才你们已经允诺为大王效力,难不成是作假哄骗?”


    “我等绝无此意。”即便开始的时候没做这个打算,但在玄王面前已经说下了,就再无反悔的可能。


    “既如此,先安稳在此休息。”廉熠说着,看向了殷璘,忽然想到前几天父王分派给他的事情,便道:“未免烦闷,倒是有一事可与大家议论,朝中欲定吴国末位之王谥号为孝,称为吴孝王,你等以为如何?”


    孝?周围几人的脸都扭曲了起来,吴国灭亡的细情于他们而言并不是秘密,那田祉为何放弃大王子?除了因为大王子其势已衰,无力再战之外,不就是知道了大王子给吴王下毒的事吗?而且那大王子临死之言,分明指向身为吴王嫡子的六王子也共同行弑父之举,可当时只剩下六王子一个了,谁还会深究呢。


    更别提吴国之灭,本就是因为四王之乱而起,老父亲病重而几个儿子不去陪伴反而开始屠戮兄弟,威逼大臣,甚至给父王下毒,这个孝字,属实有些难言,更极尽嘲讽之能事。


    “太子,吴王德行两失,属实,不堪为孝字善义之谥。”殷璘知道他是最合适开口的,而身后吴国岑氏一族的子弟岑岳溪也附和道:“太子还请三思,吴恪王本就暴戾,而恪这个字就是吴王为了讽刺其父而选定,以其父的脾性,何以见得恭敬谨慎之说。”


    “若然大王也选定孝字,莫不是让人取笑玄国。”岑岳溪说完,旁人也如此应道,吴恪王的名头就已经足够胡闹了,若不是当时国家倾覆在即,朝上是不会允许吴王这样决定的,属实也是当时能够阻止他的人都没了,而田祉也重在守城,哪里在乎这个。


    “若然不取此字,当以何字为佳?”廉熠继续发问,而这群在玄国待了一段日子的人才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议论,如今太子却说朝上欲拟定孝字……其实嘲讽的,何止是吴王。


    于玄王处,这件事即便算上那些大臣也登不上玄国朝堂议论,不过是玄王和几个亲近臣子随口便可定下的,都能去历练太子的小事。但是廉熠却需要在这一次次的争论中确定下自己的位置,也要确定其他人的品行。


    外面,玄王几人还在讨论外面的奏事内容,岑先生在吴国时不为官,但不代表他没有做官的本事,而且这段时间他也看清了玄王并非外面所传的暴戾之人,只要遵守玄法,为国所想,即便是当场反驳他都不会受到惩罚。


    而且岑先生入朝,虽然只是客卿之职,但已经很能够安稳人心了,至少玄国不会赶尽杀绝。


    莫子宸看了眼在旁边自顾自调音试琴的穆珀,有些不理解他为何躲避这等国事讨论却又不避嫌离开,莫子宸是只做旁听,可穆珀也能这样?


    “回来了吗?”玄王忽然问了一句,正拨弄着玄国小调的穆珀摇头道:“尚未。”


    莫子宸默然,果然这里只有他没这个脑子,索性不再多想,走到穆珀身边坐下,听他弹曲,这时候的琴音雅乐,不会被当做打扰。


    过了小半个时辰,穆珀幽幽一叹,声音把莫子宸都吓了个激灵,“作怪!”穆珀微笑不语,而玄王已经面色黑了,莫子宸眼睛转了转,低声道“太子?”


    “书房里。”穆珀不顾忌的在莫子宸嘴角轻吻,“快去快回。”莫子宸脸色微红,快速起身离开,玄王在旁边自然看见了穆珀的动作,哭笑不得的放下手里的奏章。


    陈凌和岑先生见状,表情和刚才的穆珀一模一样,“你们笑甚?”玄王眼珠子一瞪,两人立刻恢复了刚才的话题和表情,毕竟君王的笑话可以看,但是君王的心思不能猜。


    另一边,莫子宸已经去了书房,待等看到里面的情形之后就默默退开,招来卫士一问,点头又转了回去。


    “赵丰嫌他们讲字太过浅显,正给他们讲课呢。”莫子宸小声汇报,但声音大殿里的几人都听到了。穆珀心下纳罕,能让赵丰起了惜才之心,这帮人不简单啊。


    此时玄王也是一个想法,赵丰那位先生他也是亲自看过的,寻常绝不会出手,想不到被一群年轻人的讨论给吸引了。


    “正事不干。”玄王嘟囔着评价,穆珀挑眉道:“分明是兄长躲懒。”


    “孤又不是在说太子。”玄王指着手上的奏章道:“孤是说这个郡守。”


    你是王,你最大,穆珀笑着点头,继续等玄王议事。


    待等一箱子奏章处理完,玄王终于放陈凌和岑先生离开,而他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穆珀和莫子宸,笑道:“你如何不愿参与,不然也不用等这许久。”


    穆珀摇头道:“事关朝政,我不好说话。”穆珀在玄国没有官职,别看当了个使臣,但他的合法性是借着副使莫子宸的爵位来的。


    “你不愿说话,也得让子宸参与一下。”玄王站起身来,活动着身子,见穆珀不言语,也不强逼,随即笑道:“接下来可就不只是朝政了。”


    傍晚,从宫里出来的十六个人脑袋还昏沉沉的,除了小时候上学,从未一次性接受过这么多的知识,若非太子廉熠一直能坚持下来,他们都要撑不住了。


    而等他们各自回家,却发现了从宫里送来的礼物。


    一幅画,一张琴,一套跳棋和习字的沙盘。


    “儿啊,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吗?”各家父亲都在,即便失怙的,父辈族人也在外面,自家后辈被召进宫,没说什么,半途却送了这样简单的礼物过来,实在是让人摸不透。


    宁凡是这些人里反应最快的,看着眼前的四样东西,将之前在大殿里见到的与父亲说了。和君王下棋的是穆先生,和丞相画画的是莫先生,和族老一起习字的是岑先生,而那两张琴,无人动,却是岑先生和穆先生所长并且所珍之物。“这是给我们做的选择。”


    这件事,那些族老们知道吗?这是十六人回到家中后第二个念头。


    时间已经不早,但是还没到宵禁,有那么三四个人,趁着这个时候从自己家中离开,去了族老的住处。


    不过这些族老具都选择避而不见,让人摸不到头脑。


    而在一处酒楼上,穆珀和玄王看着送回来的消息,暗暗摇头,这一下就排除掉了四个,“兄长,一共才十六个啊。”这么排除就不好玩了。


    “虽是精益求精,却不是完全不用,你就不要给他们求情了。”玄王摇头,若是这群人只有十四五岁,他还会再给一次机会,可他们最小的都十八了。


    “说起来,那些看到画的,能想到太子身上吗?”莫子宸也好奇,他跟丞相一同作画,可不代表丞相的势力啊。


    “说不准。”穆珀笑了笑,“送过去的都不是太子的画像,对于他们来说,想到这点就更难了。”


    玄王刚想说什么,就拿到最新的消息,笑道:“哈哈,有人找到益口汤去了。”


    穆珀一愣,“总不能是胡炜吧?”他那个徒孙要是过去岂不是作弊?


    “真不是胡炜,是最后说话的那个宁凡。”玄王说着,对两人道:“先走?”


    穆珀只得点头,毕竟是他们安排的,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的肯定是良才,不能怠慢。“我还以为我跟岑先生隐藏的很深呢。”


    莫子宸撇嘴,如今谁人不知你琴艺绝佳?


    两人匆忙回到益口汤,从后院进,走到正门处正看见宁凡抱着琴在门口候着。


    “快宵禁了,你为何在此?”莫子宸开口,宁凡躬身一礼,但是并不回答,穆珀却笑道:“说。”


    宁凡这才道:“学生想跟着穆先生学习。”


    穆珀挑眉,“如此而已?”宁凡双手奉琴在上,躬身道:“还请先生赐教。”


    “进来吧。”穆珀笑着对宁凡道。


    赌对了,宁凡只觉得骨子里都透出了一股子雀跃,他是冒了险的,好在,他想的方向是对的。


    莫子宸其实对这个宁凡并不看好,之前在大殿上,宁凡没有第一个开口,也没有说出最出彩的话,在旁边听着诸事的时候也没有特别表现出思考的痕迹。尤其是他说的话,可谓是把求官为名的意图表现的淋漓尽致,莫子宸觉得此人有些谄媚,妄幸之臣的底子。


    来到后院偏房,这里寻常是给穆珀做琴房用的,现在还放着不少琴谱和琴弦等物。


    “说说,你是如何猜到的?”穆珀拉过莫子宸在一处坐着,虽然莫子宸本人并不是选择之一,但他可以拉个帮手嘛。


    “先生,学生不是猜到的,而是先生们告诉学生的。”宁凡相貌中上,长相温润,五官的转折处偏向弧线,所以看着很是有些可爱,但不是娃娃脸,而是富有亲和力,在这个时代这样貌其实并不讨好。


    “有这么明显吗?”穆珀轻笑道,“那你是如何直接过来找我的?”


    “学生崇敬先生。”宁凡说道,“也是想跟着先生学习处世谋国之道。”


    “你想学纵横一门?”穆珀闻言皱眉,虽然纵横以后绝不会失业,但现在投门明显不是明智之举。连莫子宸都惊了,这个宁凡的心气儿真是不低啊,可之前为何要找那样一个机会说话呢?


    “先生误会,我想学为官之道。”宁凡的意图和之前在殿上一样直接。这次皱眉的是莫子宸,“为官治国,非等闲之事,你如何说的如此轻松。”


    宁凡转向莫子宸,躬身一礼,而后道:“莫先生多虑了,学生从不以为做官轻松,相反,在其位上,当负责守法,更要利国利民,这些学生都是知道的,然学生三岁习文,一生所学皆为此,故而心有底气。”


    “你既知道,当明白要做到有多难。”莫子宸继续道,“你是氏族出身,所学所知远超寻常百姓,你一言之事,可能是百姓之祸,你可清楚?”


    宁凡此时也察觉到了莫子宸对自己似有不喜,虽不知他反感在何处,还是认真道:“学生明白,而且,正因为生在姜国氏族,所以学生更明白。”


    姜国王族,氏族,能用的不多,但这次十六人中出了七个人,虽然有两个刚才被淘汰了,但这个反应最快的,当真是个璞玉。


    “你学过术家之道?”穆珀开口,宁凡之前的回答总有种迎合之意,或者说,不符合术家之学的傲气,他在用一种看破一切的态度来行事,但这种看破的方法,有点术家的意思。


    “学生叔父为术家学子,但从未教授我等术家行事之道,”宁凡解释道,他清楚穆珀和术家的恩怨,即便之前不知道,展锐的囚车可还过了姜国呢,当时姜国上下可热闹了。穆珀闻言摇头,“你虽未学,但行事已有其风。”


    “莫慌,术家所为,可以辅佐,却不可任其主宰,”穆珀安抚了一下紧张起来的宁凡,“我曾在术家浸淫十年,所以我更清楚术家之道滥用不可,然刻意避之也不当,唯有合理运用而不被其所诱,才是炼心之道。”


    “你所知的只有表面,但于你已经显露弊处。”穆珀说着看了看莫子宸,“子宸以为呢?”


    莫子宸轻出一口气,坦言道:“没错,我之前便觉得他行事少了些磊落之态,有挟裹人心之意。”


    “先生,学生并无此意。”宁凡骇然,赶紧起身解释。穆珀笑了笑:“让你不必紧张。你今年尚未及冠,当属少年心性,不过是展露出来的方式不合适,但你心地如何,还瞒不过我等的眼睛。”


    “学生今年也十九了,年下便及冠……”宁凡自诩是个大人了,被穆珀说是少年心性,难免有些不服。穆珀闻言笑道:“正好,你若拜我门下,我还能参加你的冠礼。”


    “先生答应了?”宁凡惊喜道。穆珀点点头,“今日之内,只要行事正确,寻人正确的,你们所求皆会有所应。”


    今日之内,宁凡想到他们离开宫内的时间,莫不是一个半时辰之内吧?那些族中纨绔有三个月的时间,而他们只有一个半时辰……能够被玄国几大势力所关注,还真是荣幸啊。


    宁凡脸色微变,“老师,若是今日之内,寻错了路,或者没看出来的?”


    “并不会弃之不用,但与你等终究是不同。”穆珀倒是没否认那句老师,反正怎么都要应下的,不然把这群人放出去,玄王自己都不放心。


    “如此,学生到不希望老师受累。”宁凡说着放松了一些,他不担心自己的前程,但姜国遗民终究是三个遗民中最为弱势的一家。莫子宸这时候才笑道:“能说出这么有孝心的话,你还算诚实。”


    正这时候,木墩儿跑过来道:“掌柜的,门口有人拿着一幅画来寻掌柜的。”


    莫子宸扯了扯嘴角:“便说我已经歇下了,不见客,让他回吧。”木墩儿不敢耽搁,前面还做着生意呢,自打猪肉菜出来后,益口汤的生意每天都要做到宵禁时分。


    宁凡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聪明多少也跟运气沾了边吧?


    拿着画竟然不是找莫先生,难道是找丞相?不对啊,当时莫先生和丞相都在画画,难道,是太子!


    那岑先生那边呢,沙盘是找谁?宁凡晃了晃头,“老师,敢问,若是要找岑先生的,当拿什么?”


    “怎么,想去给你的小伙伴报信啊?”穆珀笑着道:“岑先生那边是拿着沙盘,不过未必会有人想到。”


    其实很明显,但太明显了却又让多想的人无法相信,毕竟沙盘习字和岑先生不搭,但是却代表着岑先生和遗民老族一众已经臣服于玄国,愿意接受玄国的治理和教化。


    宁凡恍然,随即道:“先生,若有人想找大王呢?”穆珀摇头道:“我也不知,寻大王的去拿什么。”他是真不知道,寻太子的拿画,而太子那边会得到莫子宸和陈凌的支持,寻岑先生的拿沙盘,由岑先生作保,保证他们对玄国的忠诚,寻他的拿琴,由他来作保,行事的稳妥和能力。至于跳棋,虽然大家都猜是寻玄王所用,但玄王没说。而找大王做什么呢?这十六个是留给太子的人手,找玄王,恐怕也是不得见吧。


    “许是都拿上。”莫子宸眯眼一笑,反正也不会有人去找玄王。


    至于这次为何没有丞相的份,陈凌也得敢啊,他是忠于玄王的在朝重臣,和太子未来的人手有这份交情,他可不想被玄王腰斩。


    宁凡看着穆珀,“老师,您觉得,今晚有几人能成功?”


    “揣测人心者,最伤心。”穆珀摇头,“我不会推测这个,无论有几个人成功,我只负责我这里的。”


    说着,木墩儿再次跑过来,这次是有人拿着跳棋来找穆珀,被穆珀用一样的借口给轰走了,和找莫子宸的那位一样,连个名字也没问。


    宁凡端坐到宵禁之时,也再无人上门,不由得轻出一口气,而后就发现对面的两个先生并没有说话,难不成,宵禁后还会有人出门?


    第235章 闻琴品膳


    偏房里一时没有动静,莫子宸知道穆珀在等什么,虽无功夫在身,却也凝神细听着,直到半刻之后,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便是巡夜的卫队,而领头的便是巡逻这边的胡让。


    “一切安好,大人请放心。”胡让说完,便告辞离开,原本听到动静开门的木墩儿也揉了揉眼,关门不再出来,胡大哥做事,掌柜的让他们少问。


    “老师,不知今晚还会发生什么?”宁凡不知就里,但还是抓紧机会询问。穆珀却笑着摇头道:“与你无关,等下给你送被褥过来,屋里有火炉,你若冷,自点上就是,里面的余炭也够烧上一夜的,晚上宵禁你不好回去,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府,也好见见你家长辈。”


    “多谢老师。”宁凡得了嘱咐,再不多嘴。莫子宸看了看他道:“既然真心拜师,以后你便只跟着他便是,就算是我也不能指派你做什么,可晓得?”莫子宸知道此人以后若是无差,必有大用,以免被人利用,便先说明白。


    宁凡躬身:“多谢师叔指点,学生明白。”有了这个提点,宁凡倒是安心了许多,这话里的意思至少说明了自己还有个以后。


    穆珀回了房间,给宁凡收拾出一套被褥,笑着道:“本意今晚还用不上了,谁想到来了个机灵的。”莫子宸也松了口气,“亏得那些老族遗民懂事,没有趁夜闹起来。”其实那几位族老们要是开门指点,旁人看不见自然无事,可现在安阳城中,这些人不管是真心还是畏惧,谁能保证玄王不知道呢?总归是没给玄王惹事,而玄王今夜出门,若非穆珀和任然都在左右,也是万般危险的。


    “为了给族中子弟铺垫一份前程,今夜便是叫他们给兄长挡箭都是做得的。”穆珀拿着被褥出门,又与宁凡交代了几句,还问了他是否愿意跟自己学琴,宁凡现在是拼搏之态,自然给什么学什么,他也知道,过了今夜再无人有机会拜在穆珀门下了。


    穆珀回转后,看着正准备沐浴的莫子宸,关上门靠在墙边,就这样看着,气的莫子宸直接扔了毛巾过去盖住他,“在外面倒是做得君子模样,在家里可是旁人看不到了是吧?”


    “你自己脱衣不关门,还赖我看?”穆珀拿下毛巾,笑着走到莫子宸身后,帮他洗头发,莫子宸带着后世的习惯,不愿篦头,所以每次洗完澡都要再打水洗头,现在有了穆珀在,自然是一同进行,待到穆珀泡澡的时候,莫子宸也一样,还经常念叨着穆珀比他头发长那么多,亏了呢。


    “我穿着呢!”莫子宸嗷嗷抗议,他穿着的是吴国所产的真丝浴袍,最是贴身舒适,谁料刚解开来就被这人直直的看着,饶是床榻枕边过过的,也一下子恍惚。先前与穆珀的玩笑,谁料吴国打下来后,玄王当真送了无数的丝绢纱衣过来,都是按着两人的身形比量的,想来玄王也晓得这两人虽是过日子,却谁也不会裁剪衣物,所以才不送整匹的,而是送了三大箱子的成衣。


    “对啊,穿着才能脱给我看。”穆珀说的理直气壮,把莫子宸恼的想一头扎浴桶里,然而头发被穆珀拽着,怎么也闪不过的。


    “你哪里像个君子。”莫子宸咕哝道,就听得耳边一阵轻笑:“食色,性也。”


    莫子宸知道自己拧不过穆珀,赶紧告饶,然后道:“明日里,太子身边会跟着人吗?”


    “旁人我或许不知,但是廉傅那几个,肯定要过去的。就算是他们看不透,被自家族老打着也要打过去。”这是太子最容易收服却也最容易出事的三个,可太子若一点都没有基础,凭自己去收服这些人才难度就太大了。


    “哈哈,那我以后也有学生了。”莫子宸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对穆珀这个桃李成蹊的身份还是很有羡慕的,“而且我还不必担心把人带歪了。”莫子宸的传授属于发挥特长,教的是工科,技术型人才。


    “你就是带歪能带到哪里去?”穆珀笑着道“何况他们学两分你的处世之道,便已经受用不尽了。”


    莫子宸回转过头,“我的处世之道?”


    “你啊。”穆珀将手里的脑袋转回去,“玄国上下,有哪个领了左庶长爵位的,还在这寒窑瓦舍里待着?”左庶长虽然没有封地,但想要在安阳起一栋大宅子还是没问题的,尤其莫子宸本身还有些积蓄,不必朝廷全部支持,但莫子宸什么都没提,就连左庶长的那块令牌都还在他柜子里好好放着呢。


    “廉恒那个老家伙,都赞你一句淡泊名利,志向高远,更兼之心性通达。“这样的一个人啊,即便是从后世过来也没有被沾染,要知道玄国可不是一清二白的小葱拌豆腐,单凭安阳狱中那些囚犯就可以知道即便玄法再严厉,会铤而走险,克制不住自己/欲/望和冲动的人照样会有


    “我哪有这么好。”莫子宸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属实对爵位没有正确的认知,这也是因为他领爵的时候,玄国的物产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供给。


    “你是最好的。”穆珀揉弄着手里的发丝,微笑。


    转天,穆珀先带着宁凡去了一趟他家,虽然是新置办的住处,但是院子也不小,宁氏一族跟过来的三十余人都在这里住。与宁凡的叔父见了面,穆珀才认出来这是之前一位术家的师兄,论资历比展家不差,但是因为家中有嫁给姜王的女子,所以没有跟着术家一起离开。


    之前两人的关系还比较僵硬,也没有什么交集,毕竟一个是杀父之仇,一个是皇亲国戚,不过现在在玄国相遇,倒是一笑泯恩仇了。


    对方也知道穆珀的本事,自己要是对宁凡有什么教导根本瞒不过穆珀的眼睛,所以也不挣扎,直接将宁凡交托出去,毕竟穆珀的人品和能耐他是很承认的。


    穆珀带走了宁凡,宁氏族人才凑上前询问是发生了什么是,暂代族长之位的宁叔父心内冷笑,但还是微笑着给大家解释了一番,总之有利无害罢了。


    玄王大殿里,穆珀看见了跟在廉熠身后的廉傅,以及另外两个明显身板僵硬仿佛是挨了揍的同学。跟在岑先生身后的不是岑家的子弟,甚至不是吴国子弟,而是让人意外的田诺……只田诺和宁凡两人答对,昨日里颇为得意的殷璘和有徒孙关系的胡炜都不在此列。


    “这搞得,跟咱们刻意避嫌了一样。”穆珀看了眼身后的宁凡,以及站在大殿内,昨晚没着落的几人,连跟没头苍蝇一样去找族老的四个都在。


    “避嫌又如何,不避嫌又如何,总不能失了规矩吧。”岑先生也摇头苦笑,他是多希望给自家子弟一点提醒啊,但终究不能像廉氏一般……


    “你们二人,过去站好。”旁人听着没什么,但廉傅却是明白,旁的不说,身边两个族弟这般姿态,即便今日没人找他理论,以后怕也是会招来祸事。


    两人默然,挺直着腰背站到了队伍最后方,连那四个都在他们前面。岑先生看了眼穆珀,转向莫子宸道:“子宸,怎的不见丞相?”


    “何止是丞相,我们过来后连大王都没见到。”莫子宸耸肩,虽然不知道昨天廉氏一族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和今天延后的早朝无关。


    “三位先生,今日早朝,有人提及与禳国互盟之事,禳国有意与玄国东西互帝,并且使者已经上路了。”廉熠躬身解释,三人面色都有些不善。


    现在空余四国,皆非弱势,而其中最强的自然是玄禳二国,但就如此也不能完全将剩余两国视若无物。帝王侯君,这四个等级的势力威压绝不容忽视,所谓王者不可辱,帝者不可欺,一旦称帝,另外两个王哪怕是为了避免造成宣战的局面也不能随之称帝。


    而作为低一等级的存在,选择依附是必然的事情,玄禳一旦称帝,在湘国和荆国眼里,无疑尚未发动征战的禳国更可靠一些。


    “大王不会答应的,百多年前自家老祖就玩过的招数。”岑先生出言安抚,毕竟作为外客的,这里除了他,就是说不上话的学子们,岑先生总要先表示一下。


    果然这话说出来,殿里玄国的人都舒坦了,百年前的玄王也曾邀请姜国互帝,然后姜国就被玄国给卖了个干净,应该如何说呢,那就是,当年的姜国,领土是能靠着海的。


    第236章 闻琴品膳


    “禳国想邀请大王称帝,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殿里都是未来的人才,穆珀这样直接问出来让刚过来的殿上站着的十三个浑身一震。


    “回叔叔话,禳王派来的使者走到半路了,消息才出来。”廉熠低头惭愧,对于早已布置了探子的玄国来说,这种可能只有两个,其一,禳王根本没跟朝臣商量就自行决定,其二,探子被发现了。这第一个代表着禳王对国事和朝堂的强势掌控,如此大事,他能直接不令而行,至于第二个,反倒是比第一个的结果要好一些,探子被发现,不过是断了一份消息来演。


    “禳王啊。”穆珀对玄国的探子暴露并不算担心,就像当初他们把抓到的迟瑾护卫直接交给禳国探子送回一样,在未开战之前,这些已知的探子,留着远比抓起来价值大,而如今禳玄两国隔着湘国荆国而望,远不至于开战的地步。


    所以相对于禳王刻意瞒着探子行事,穆珀更愿意相信他是只和亲近人,也就是在外的迟瑾商议后做出的决定。毕竟现在消息已经放出,断无禳国诈玄国的可能。


    穆珀看向廉熠,忽然笑了。莫子宸眨眼,不知为何也笑了。廉熠被两位叔叔笑的心里发毛,“穆叔叔因何发笑?”


    “不如让你莫叔叔说?”穆珀想到了之前迟瑾入玄的原因。


    “太子,相传,禳王有一女,今年十二,上巳日而生,落地时百花绽放,如今虽年幼,但聪慧貌美,以为多国所求。”莫子宸确实和穆珀想到一处去了,然后在廉熠脸红耳赤的时候缓缓道:“禳国若是退而求其次,玄国可会让他再退?”


    互帝,被拒绝后,我们公主与你求亲可以吧?这都不行,你玄国居心何在?求亲可以?好,我禳国公主,天生异象,为上天所祝福之女,更聪慧富有美名,如今主动相求,玄国为表相好之意,怎么也要派太子亲自去接亲才是。


    廉熠刚才的羞臊已经全然无踪,是啊,玄国如果主动将把柄交于禳国手上,禳王同样强国之王,岂有一退再退之理。


    “其实这都是我们的猜测,何况禳王也未必会选择退让。”穆珀给太子安抚了一下,而后看向下面诸人,“不过,我们这般猜测,亦有可为之处,你们说呢?”


    之前自嘲无法相争,只等着下一代的田诺微微一叹,更是知道了他们和真正的谋士有何等差距。可是,昨日在族中所见,玄国之法令严明,安国遗民哪有不犯的地方,不过现在无人与他们深究,更兼之行事谨慎小心,可即便如此,昨日晚上两个做了苦力回来的族人也是口出怨言。


    在安国,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即便一事无成也可以有族田养到死,哪有像玄国这样,年逾二十而无工作者,罚,不拘是罚款,劳役,苦力……而且是年年罚,一年比一年重,过了二十五便要被强行征丁扔到军中充作民夫,而且军不散不归家……开玩笑,玄国这百年来只有增兵的时候,哪有解散的时候。


    所以还是要出来做事啊,田诺昨晚看着家中的‘礼物’如是想到,他没有宁凡那个规避错误选项的运气,是找来族中上下族老仔细分析了一番,又遣人出去打听,知道那些拿着疑似错误答案上门的都被拒绝了之后,找了一个最有可能的。也是他们最有可能投靠的,愿意诚心加入玄国的岑先生。


    而今天,看见了穆珀身后的宁凡,太子身后的廉傅,田诺不无感慨,自己迈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先生,若是,传扬出去,未必不可以弄假成真。”田诺上前半步,用一种求知的语气,和大殿内众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对着岑先生说话,岑先生也不恼,这些人以后是都要放出去的,自己没点决断还了得。


    “不错。”岑先生点头道:“若是传扬,倒是不必太过详实。”


    “比如,那小公主是禳王宠妃所生,而非王后所生。”穆珀说完,就见廉熠一脸你打死我我也要说的表情对着他躬身道。


    “叔叔,如此利用公主名声,有违君子之道。”


    君子?穆珀哑然失笑,不过和莫子宸对视一眼后,摇头道:“你当真如此认为?要知道这可是解决你父王危机的好方法。”


    “禳国既不是诚心,那,自然有漏洞可追。”廉熠此时脑力大转,看着穆珀两人道,“我希望能够将禳国所为,正示天下,而不是利用一无辜之人的名声。”


    这时候对女子的声名要求不算严格,更是多有平等之意,毕竟离开母系社会尚不算久,这时候的人,女子养家操持,与男子养家操持是一样的,最著名的莫过于玄国西南有一位当家人,商盟之主,便是一女子之身,更是一名寡.妇。


    所以廉熠所担心的,只是牵累无辜,最多是牵累无辜弱小,毕竟莫子宸刚才说了,那公主年不过十二,尚未及笄,还是个孩子。


    “好。”穆珀无奈的应了一声,而后看向廉熠道,“既然太子如此有信心,那不知,太子可拟定好了给吴王的谥号?”


    “姜庸王的谥号可是已经朝议过了。”穆珀说着,看了眼下面的诸人,姜国来的胡炜等面色沉静,并没有什么变化。


    “今早已经呈上了奏章,谥号定为吴戕王。”戕,危害,损坏也。穆珀点点头,“虽然戾气多了些,但还算合适。”


    下面的吴国遗民心思有些复杂,不过还是自己调整了过来。


    “还请诸位先生允准,我会找到禳国的漏洞,给我一些时间。”廉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把什么都归罪到自己身上却又无力改变的人了,他现在很明确的知道要想做到自己想要的,要付出什么。


    “时间不等人。”穆珀冷声道:“你让我们陪着你冒险吗?你以为国之大事,是你自己可以左右的?你还只是太子,不是君主。”


    穆珀之前就有些苛责的意思在,岑先生等也不觉得有问题,但和穆珀站在同一方向的莫子宸却看见了太子背后走过来的人。


    “禳国使者到来之前,我一定把他们阻拦在安阳城门之外!”廉熠被穆珀的质疑弄得有些上头,但是他很笃定的承诺,并且没有更上头的说什么如果做不到他便会怎样,因为现在这里说话的,不是一个普通人廉熠,而是玄国太子廉熠。


    “兄长,您觉得呢?”穆珀笑着向后面问去。


    玄王大步而来,手掌拍在廉熠的肩膀,“好!廉熠,你亲口说的,便要做到。”学会运用你能够使用的力量吧,这样以后你才能对父王打下来的这偌大玄国,如臂挥指。


    “是,父王。”廉熠又惊又喜,而后更为坚定。


    殿内诸位也看到了希望,别的不说,至少这继任之君,心之大善也。


    玄王扫了眼殿内的人,“尔等是族中举荐之人,然,良莠不齐。”昨晚的考验虽然没有明说,但今早探子来报,还真有两位把那些东西真的当成礼物收起来了,弄得玄王都有点好笑,若不是从他们在族中地位上看得出并非庸碌之辈,玄王都要觉得那些族老在骗他了。


    当然,这两个加上求助的四个,会在以后的调.教中成为明面上的棋子,玄王如是想到。


    “自今日起,除却各位先生选择的,剩下的人在宫中读书,不得有懈怠,尔等可明白?”玄王给他们种下另一个暗示,去找到合适的先生,有一个引路人。


    “吾等明白,多谢大王!”


    莫子宸对着穆珀挥挥手,跟丞相陈凌站在一处,带着廉傅下去了,穆珀也摇头,带着宁凡离开大殿,还是岑先生比较有耐心,让田诺与安国诸位嘱咐一下,千万别生怨念之意。


    穆珀也不专门找地方上课,而是带着宁凡来到了梁怆这里,梁怆自打跟廉熠打赌愿赌服输之后,便跟着穆珀他们前后脚的来到玄国,如今已经找了一处安身之所在。


    他们这些有名号的先生,不怕没人奉养,也不怕找不到饭吃,毕竟名声在哪呢。梁怆刚一落户,就收了五个学生,然后被两家奉为上宾客卿,过得非常滋润。


    “你这是那捡来的?”梁怆还是那样的不饶人,尤其宁凡怎么看和穆珀之前收的弟子也不是一个风格。


    “自己找上门的,”穆珀笑着道:“叫宁凡,他叔父是术家人,这是梁怆,我的同门师兄。”


    “你又跟那边联系上了?”梁怆皱眉道,也没在意宁凡的问候,“别忘了展锐那几个儿子还活着呢。”


    “湘王那边,把展锐的公主妻,嫁给了一个氏族子,连带着六个儿子都带过去了,现在人家不姓展了,姓梁。”穆珀忽然玩味的看着梁怆,梁怆祖上和湘国老族是一脉,但多年来早就没了血缘关系。


    “个浑弄的湘王!”梁怆笑骂,其言语间的肆意让宁凡眼睛都发亮,梁怆和他叔父完全是两种活法。


    “来吧,那个宁凡你也进来,还有,叫我梁先生,不要叫师叔。”梁怆知道穆珀没把宁凡收成纵横门下。


    “是,梁先生。”宁凡不在意的一笑,他是跟着穆先生学东西的,自然不会给穆先生惹麻烦。


    进了门,三人各自落座,自有侍女端上酒水,梁怆这里不喜茶汤,就用米酒待客。


    “找我来什么事?”穆珀不是来打扰的,而是今早梁怆让人给他传话,但是他早上去了宁家,正好给错开了,进宫后遇到莫子宸才知道。


    “御家找过我了,想让我离开玄国,说不久后就会有人惩罚你和玄王,我看他们说的不像是假的,你要当心。”梁怆说着,“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我也没宣布效忠玄国,我等换个地方过日子又怎样?御家何至于专门过来警告我?”


    穆珀眯着眼,御家,他不得不提起注意,而禳国的事,让玄王也不得不提起注意,这里面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不信的。


    “当然不对劲,这里面有个好玩的,你要不要参加?”穆珀笑着道:“名额有限。”


    第237章 闻琴品膳


    禳国欲与玄国互帝,这个消息蔓延开后,首当其冲的是荆国。


    严牯在荆国留下的暗子开始发挥作用,将玄国现在的改变尽数传给上层的耳朵里,这些事直接传给民众会引起荆国的警惕之心,尤其是现在荆国还有不少正在活动的禳国探子。


    而消息的散开,也让迟瑾停止了动作。


    “玄王,竟然会为莫子宸做到此步?”迟瑾皱着眉,玄国和荆国交好,对他有害而无利。迟瑾正思考间,一个手下快步行来。


    “大人,玄国太子来了!陪着他的只有那个莫子宸,还有廉氏族人。”之前他们就准备刺杀廉熠,只不过事不可为才退开,所以廉熠身边日常跟着谁他们还是知道的。“连铁甲卫都没有。”


    好机会,屋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看向了迟瑾。


    “只有莫子宸一个?穆珀不在吗?”迟瑾是知道的,自打那两人结契之后,是再没分开行动过。


    “不在,玄国那边也没有穆珀动作的消息,最新的消息是他最近常常进宫,身边还带了个弟子,叫宁凡。”


    “只他一人过来,怕是要加深一下玄国最近动作的目的。”迟瑾眼神闪烁,“人到哪了?”


    “已经进了都城明昭。”手下不敢怠慢,要知道迟瑾在思考的时候他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停顿。


    “明昭……那就是拦不住了。”迟瑾皱眉道,“看来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位莫先生了。”


    “去准备车,咱们进明昭。”迟瑾说完,恍然想起什么,看向报信的人道:“为什么他们都进明昭了,咱们的人才刚知道?”


    “我想我可以给先生解惑。”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戒备,看向门口处,但是来人丝毫不惧,缓步上楼。


    “迟先生好,在下上官离,忝为荆国客卿。”上来的正是穆珀的学生之一,来荆国发展的上官离,他和最近刚过来的曾铭一样,对穆珀都抱着一种很尊敬但是很想打败他的想法。


    “上官离,我知道你。”迟瑾点头道,“你待如何?”被一个后辈摸到了藏身之处,虽然不是刻意寻找的地方,但对于迟瑾来说也是一种羞辱。


    “奉师命而来。”上官离年岁比迟瑾小很多,比穆珀也小几岁,但是他能成功出师并且很快的稳住跟脚,足以见得他的本事。“我的老师让我转告给迟先生,我很期待。”


    “告辞。”上官离一拱手,转身离开。迟瑾拦住了想要动手的手下,现在上官离是荆国客卿,虽然影响力有限,但不可冒失。


    “要走吗?”他们所在的位置不在都城明昭,而是后面的一个城。


    “不必。”迟瑾觉得荆国有太多失去掌控的事情发生,他不能现在就走,怎么也要把事情理清楚才行。“传信给两个使臣,让他们路上快一些。”互帝的事是禳王提出来,想要麻痹玄国所用,虽然禳王自己也知道玄国答应的可能不大。毕竟百多年前,姜国就是被互帝给坑了,但至少玄国会给禳国提供一个绝佳的敌对借口。也告诉剩下的两国,自己本就有为帝的体量和条件,至于是否还要单枪匹马硬撼玄国,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迟瑾之所以同意,除了知道此事无着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想用这个事分散玄王的注意力,这样给准备报仇的田祉赢得机会。


    这个仇,倒不是杀子之仇,而是田祉一世英名之仇,只要刺杀玄王成功,田祉的名字必然会被铭记在史册上。


    至于田祉会怎么做,迟瑾一点都不想沾染,他派过去的人也只是听命于田祉的安排,现在他的行事在穆珀面前露了像,田祉的动作要是沾染到他会很容易被发现。


    不仅他开始玩穆珀的套路,穆珀也用这次玄国太子进荆的事回击了他。迟瑾想到上官离说的期待,呵呵,是期待着定个输赢,还是期待看他狼狈的一面。迟瑾看了看身边的随从,单论这次的话,输赢仿佛已经开始有了倾向。


    荆王宫,花园里,廉熠看着这次他过来的主要赔礼对象,手足无措,“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不好!”眼前娇美的小姑娘比廉熠还小上一岁,穿着红色的宫裙,头上梳着环髻,可见是很得宠爱的,而这个小姑娘,也就是上次严牯过来的退婚对象,虽然两国之间还没有昭告天下,甚至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但这份婚约是由两个国主间口头商定的,其存在已经不容置疑。


    这还是月前玄王知道廉熠的心性后才告诉他,而很快就重新找回了被儿子气的感觉,廉熠觉得上次严牯算是跟人家说的清楚了,那他也应该过去赔个礼。


    玄王虽然气的脸黑,但还是没拒绝儿子的要求,毕竟现在是廉熠一点点懂得责任的时候。当然,既然决定要过去,不利用一下显然不符合玄王和穆珀的品行,于是乎,被安排的二人组带上廉傅和廉氏的几个年轻子弟就出发了。


    莫子宸是过去解决自己的‘武力威胁’问题,而廉熠则是过来赔礼,其二,拉拢荆国,玄王给了他一个签署和平协约的权力,还有一个扣好章的国书,在莫子宸那里藏着,时限最多五年,条件可以随便。在玄王眼里,给你再多也是我给的,想收回来就能收回来。


    两人都有的一个任务就是,把迟瑾留在荆国。


    另一边,梁怆和乔装打扮的严牯也悄悄进了荆国,梁怆这次代替了穆珀在吴国的那次行动的位置,荆国上下的探子包括严牯在内都要听他安排。


    穆珀自己的手段虽然层出不迭,但打败一次迟瑾是梁怆的夙愿,何况他用出来的手段容易被迟瑾怀疑,不如梁怆这个他不熟悉的,只要他能把迟瑾赶出荆国,让他在荆国的布置全部失败,就是梁怆的胜利。


    至于抓到他,有禳国在,一个得到禳王绝对信任的纵横家,拼死也会把他救出去的,与其耗费人手,不如徐徐图之。


    玄国,穆珀板着脸在书房里弹琴,旁边是不时笑一声的玄王。


    “至于吗,不就是离开几天。”玄王看着在他面前摆脸色的人,要不是你弹得好听,孤非让你笑出来不行。


    “他离开几天,几个月我根本不担心,反正也要回来。”穆珀撇嘴道:“但是他走之前让我别给陈凌的课程捣乱!我是那种人吗?”


    玄王摸摸鼻子,很想说是,但是,自己弟弟还是哄着点好了,“子宸也是关心则乱。”话落,穆珀脸黑了。


    玄王立刻讪笑,他还是看奏折吧,别说,这用纸弄的奏折,就是轻啊。


    书房后,宁凡顶着初冬最后的太阳站桩,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再也不挑衅老师了!宁凡自负有些身手,在被穆珀这一个月来全方面打击的情况下口出狂言要比武,于是无比自然的被收拾了,还要午时站桩一个月。


    穆珀对宁凡的打压式教导也让同时进行教育计划的几人认定,穆珀对于教学的任性,就连岑先生都告诉田诺,千万不要去招惹穆珀,不然他救不回来。


    其实穆珀也是在磨掉宁凡习惯性的术家思维,不是说术家没有可取之处,相反,一个传承百年,甚至近千年的学派肯定是有好东西,但宁凡手段浅显,纯属术家糟粕,早点磨掉是好事。


    “湘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楚文仙想要购买一段河的事差不多成了。”对于这个楚文仙,穆珀是比较可惜的,明明是个人才,也没掺和到那些杂事里,但是因为师从亚父,更因为亚父之死而选择守孝沉寂,到了二世时期直接被罢官,一生都没有展现抱负的机会。


    “他怎么说的?”玄王放下奏折,也有些好奇。


    “首先自然是钱,而后是找到合适的人,湘国的恩国一派,对于土地资源的理解仅限于封地收入,所以在大多数湘国王室眼里,只有能给他们带来收入的封地才是有用的。”穆珀对湘国的操作也是很佩服,楚文仙也找对了人,“他们知道梁河的重要意义,但只截取船身前后两仗的河面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意识不到这是什么含义。”


    楚文仙玩了个文字游戏,他假装准备租赁整条河,但即便是源源不断的租金也不能完全迷惑这群人的眼睛,于是他选择购买,但这样一来涉及的问题就很多了,为了完善这些问题,楚文仙的条件一再修改,最终达成了他的真实目的,他只要船身前后两丈,这样就很容易合作了。


    这样一来,不存在河段限制问题,只要他这条船飘在梁河,无论是在哪,船下都是他的地盘。


    那么说湘国人是傻吗?他们自然不傻,相反他们看楚文仙的行事才像个傻子。楚文仙为何要买一个完全无法运用起来的地方?眼睛里只有土地和水田的湘国王族们,被湘王叫到宫里询问情况的时候,一致回答对方是想赚钱,但怎么赚钱?不知道。


    好在有个机灵的,把楚文仙是一代奇商弟子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这下连湘王都开始好奇了,别看他生气,但也只是因为王族把自己国家的东西给卖了却不告诉他,但听闻楚文仙只要船下的水,不要两岸,这就已经放心了大半。再听到楚文仙的师承,湘王已经有了等楚文仙做大之后就把他的生意抢过来的想法了。


    “其次,湘国根本不相信咱们能过河打过去。”穆珀看着震惊的玄王,耸肩,如今湘国上下还真是想法一致,玄国与湘国接壤的地方是刚打下来的,这样一个绝对不稳定的大后方,怎么也要玄国整理个十来年。


    “好家伙。”玄王笑了笑,摇头,“楚文仙那边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只是让咱们快点把船运过去。”玄国的楼船现在已经有了五层,虽然空间有限,但外形放在河面上还是很有压迫力的,在玄国一统后,还根据这种楼船设计出了海船,虽然放出去的都没回来。


    “大王,太子消息。”任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玄王赶紧叫进,任然将消息放在桌上便赶紧出去了。


    “廉熠想重订婚约。”玄王看完后皱眉道:“这怎么可能。”


    穆珀也摇头,重订婚约是绝无可能的,荆王就不会同意,你想来就来,你想退就退,当我是泥捏的?


    “婚约是不能了,当个兄妹可以。”玄王立时就想到了办法并且写了回信。


    又三天后,被莫子宸用厨艺征服的荆王和廉熠进行了谈话,而后便宣布了玄国和荆国两边的和平互盟关系,打了迟瑾一个猝不及防。


    “为什么啊?”问出这个问题的不只是迟瑾,还有上官离和曾铭。毕竟他们不知道,对于吃货来说,创造美好的美食也是一种对于心性的考验,亦或者说,这叫美食挂。


    荆王认定了,做出这种美味的不会是酷爱杀伐之人,所以这也证明了外面关于莫子宸的留言都是假的,而且别有用心。


    为了揪出这个别有用心的人,并且也是真的眼馋玄国许诺的货物,荆王选择了签订那个有时间限制的互盟协约。


    互盟协约签下,禳国派出来的使者也停了步子,毕竟作为两个不知道禳王真实目的的使者,在他们看来玄国已经抢先一步与荆国盟约,也就是说即便称帝成功,他禳国也只能选择一盘散沙的湘国,这是不利于国家发展的事情。


    紧接着,又一则消息传来,荆国找到了搬弄是非的人,并且被认出来是禳国人。这一下子几乎是把迟瑾在荆国的消息给暴露开了。


    “是谁做的呢?”相比于现在近在咫尺的危险,迟瑾更想知道是谁做的,所谓搬弄是非的禳国人他自是不认的,做事的都是荆国本国人,绝没有禳国人参与进去,但这则消息只有传闻而没有印证,甚至连抓人的是谁都没有奖励,让迟瑾怀疑这是特意针对他所为。


    “无论是谁,大人,还是先离开吧。”盛鸾也劝道,“大人,您身上可不止关系着荆国一个地方。”


    还有湘国和玄国的安排,还有田祉呢。迟瑾皱眉,“我要查清楚。”盛鸾知道再劝无用,叹了口气退到后面。


    “这段时间玄国太子,莫子宸,廉傅廉苛廉泽都在监视之中,没有见到有谁接触,而且也没有人跟我们接触。”手下刚说完,下面就传来一阵喧哗。


    “大人,咱们的人被打了。”一个下面看守的随从踉跄着跑上来,“下面的荆国百姓,不知怎的上来问咱们是不是禳国人,属下等否认了,但是,他们就是认为我们是禳国人!”随着诉说,本打算下去处理的迟瑾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不行,你我都不能下去。”


    事发突然是没错,但相比于手下这些生面孔,自己和盛鸾的脸才是诸家斥候早就打探清楚的,如果下去了反倒会被认出来,只要认出来自己二人,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此时楼下的喧闹声已经越来越杂乱,之前还能听见手下的怒斥声,现在只有哀嚎了。“快下去救人,然后咱们准备换个地方。”迟瑾翻转上楼,那种失控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为何自己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惯来在情报上堪称世间顶峰的迟瑾,第一次有了一种,自己被人堵住了眼,捂住了耳的感觉。


    “梁先生,您是怎么找到那些人的?”严牯对梁怆吩咐下去的辨别手法很是疑惑,迟瑾的人手之多,范围之广,在各国间早有了解,可梁怆就像拿着名单一样一找一个准。


    “我研究迟瑾已经十年有余了。”从说服禳王,到针对迟瑾,梁怆嘿嘿一笑“迟瑾这个人,有个亲力亲为的毛病,而且他太重要了,所以但凡他到了一个地方,禳王的探子就会针对性的保护起来他身边的地区。”


    “我就是跟着禳王的探子,找到的迟瑾住所。”探子,护卫,和寻常人的眼神太不一样了,连处事方式都不相同,梁怆只要有一个大致的范围,就可以最快速度的知道迟瑾的具体位置。


    这次提供大致范围的,自然是发现廉熠踪迹的那个探子,他们把所有离开的可疑人士都跟踪了,最后再排除一下,迟瑾除了喜欢亲力亲为之外,还不喜欢进都城行事,因为都城太过重要了。


    所以,城外的选择就那么几个,迟瑾暴露出来还不是理所应当。


    其实迟瑾也知道自己行事的风格和选择地方的特点容易被抓住,但是那是在自己暴露的前提下,一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何谈针对性的抓他。


    这也是上次迟瑾在玄国,一边行刺一边出城的原因,虽然方法老,但是他跑得快啊。


    “可是那为何不上去抓人?”跟踪暴露了迟瑾所在的探子不由得开口问询,眼瞧着大功就在眼前,为何要等?跑了咋办?


    严牯看了看立功的探子,好心情的解释道:“因为我们在荆国,而迟瑾,不是禳国的探子。他是禳国的奉平侯,也是禳国的大司农。”如果迟瑾是禳国的上卿,客卿,或者专司情报的人员,那他们可以义正词严的替荆王拿下这个祸患。


    但是,人家不是啊,他们要是上去明目张胆的拿人,迟瑾随时可以变身使者,也可以是访贤的大司农,寻友的奉平侯,职位一个比一个高,你能奈何?


    “这就好像是咱们穆先生出去,被围住了,只要他不主动说我来是搞情报的,或者是行事当场被人发现了,除了这两样之外,谁也不能抓他。”梁怆咂咂嘴,被穆珀提醒后他才知道这俩人的恶心之处,太气人了。迟瑾比穆珀的脸还小点,人家找的都是朝臣,穆珀直接另辟蹊径,我是玄王义弟,无官无爵,但这个身份在玄国可以说是一人之下……


    更可气的是在别国比在玄国都好用,你今日不管不顾的杀了穆珀,明日玄国六十万大军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出现在你家城墙之外。


    迟瑾当下的情况也差不多,要是他表明身份,即便用保护的名头将人带走,都得乖乖放出来,甚至还要送他回禳国。


    梁怆可不想给迟瑾这个面子,所以现在他只需要静观其变,看迟瑾如何解决。


    严牯在旁忽然笑道:“梁先生,同样是利用假消息,您这活儿做的比穆先生的可简单多了。”穆珀那是细致的水磨工夫,梁怆就是直接放了两颗炸/雷,只要细查就能发现不对,但是梁怆不给你这个时间。


    铛!铛!敲锣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消息,“荆玄两国盟约签订,商贸互通,不设关税!”


    “不设关税?这肯定不是大王的主意吧?”别看之前在朝上玄王用了不收税的字眼,但那是为了逼上大夫赶紧干活,不然只第一次税收就要闹出笑话。


    “应当是太子的意思。”严牯点点头道:“太子来之前,穆先生跟他说,要让荆国百姓改善对玄国的印象是其次,最主要的是,玄国收纳三国遗民,所需生计甚重。所以,成立各种工坊招收工人就是重要的事,而生产出来的东西不能全部放在玄国境内挤压市场,而是要放到外面去,比如荆国,这样大的一个市场,加上玄国现在所掌握的工艺,可以说是玄国的一个银口袋。”


    “不只是荆国,怕是湘国那边更疯狂。”湘国原就痴迷吴国丝绸,吴王之前将其收为王室专供,市场上绝难出现,连湘国那些喜好奢靡的王室中人都难以买到。现在玄国占了地方,技术和产品公开,自然吴国的丝绸就能在市场上见到了。


    而楼上,迟瑾听见不设关税四个字,也是浑身一个激灵,即便玄国和荆国的协约没有什么效力,但是光凭一个不设关税也足以让荆王动心,毕竟禳国可是收着荆国大大的货物商税的。


    “廉熠,也不简单啊。”迟瑾呢喃,下面的杂乱似乎与他并无关系。


    第238章 闻琴品膳


    此时人声鼎沸,而楼上则寂静如冬,迟瑾心知,若是穆珀出手,他不会如此,而眼前人的法子,则是摆明了将他放在两难之地。


    尽管迟瑾有信心,就算他不管楼下的事也不会有谁敢怨怼于他,但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无论他有什么理由,也不能抹杀此事。


    如果外面是一队官兵,哪怕有一个官人,迟瑾也会下楼,偏偏下面是一群为了他们公主讨公道的老百姓,他们厌恶的只是禳国人,而并非他迟瑾,虽然这件事真的就是他做的。


    如此谋划,迟瑾心中更担心的是,等下面的人离开了,他们还能否顺利脱逃,关键是,他们并不能立刻离开荆国……


    “走,换上粗布衣服,下楼。”迟瑾咬牙,他非枭雄,却也难过此关,而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被人发现了,甚至在没有摊牌的情况下被围堵了。


    盛鸾无声,拿过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在迟瑾这里,换装的各式东西都是齐备的。


    下到楼梯拐角处,迟瑾和盛鸾从扶手上翻下来,翻到人群中,几个刚才先下来准备好的随从掩护着迟瑾,在混乱中撤离。


    然而一早就盯着他们的严牯两人怎会漏看,虽然迟瑾他们跟着骂骂咧咧凑不上去的百姓们一起分散离开,但是他们那明显是护卫的阵型又能瞒得过哪一个去。


    “大王的意思是,迟瑾只要露头,就随梁先生处置。”严牯说的轻松,但梁伧不是蠢人,他摇头道:“此番能将他逼出来,大人自可随他而至,若是我借势而称雄,百年后也只留一卑鄙之名。”这是梁伧心里话,而且公事私事他是分得清的,把迟瑾成功逼出来是私,但是从正面打败他才是公,就是不知道玄王会给禳国多少时间。梁伧想着,若是还没来得及证明,迟瑾就败了,也是无趣。


    严牯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迟瑾对于玄国的作用太大了。两人没有选择在迟瑾极其谨慎的时候派人上马去追,而是根据严牯的经验进行推测,宁可多跑两条无用的路,也要把成功跟踪迟瑾的几率拉到最大。


    “怪道这人每次都神出鬼没,在暗中行事。”严牯一直到了晚上才得到准确消息,迟瑾一行舍弃了在一楼挨揍的手下之后,变装普通百姓,之后又变为荆国浪荡子,在青楼乐坊睡下了。


    “他还舍不得离开。”梁伧沉思道:“是什么让他必须留下?”


    严牯倒是没跟着想,只是觉得,这迟瑾的手段当真不像是纵横一脉,不过他的本事却是标准的纵横,国相之才。


    这么一想的话,好像自家那位才不大正宗,本事不小但是没有谋权之心……还有眼前这位,好似什么都看不上但是洞明练达远在自己之上。


    “他要在荆国行那不可为之事啊。”梁怆悠悠道。


    严牯摸着胡子的手一顿,有些担心道:“他要对荆王下手?”


    梁怆摇头,“他要对你那大王的好弟弟下手。”


    “嗯?”这也算不可为?严牯的意思刚表达出来,就被梁怆发现了,笑着道“他可能成事吗?”


    “自不可能,”严牯明悟过来,更是笑道:“自打穆先生和这位对上之后,迟瑾就没占过上风。”


    梁怆细一想来,也乐,“跟上吧。”


    此时,荆王宫内。


    “啊!你怎么过来了!”莫子宸看到阔别一个月有余的身影,惊喜的跑过去撞在穆珀怀里。


    “来接你回家。”穆珀抱着莫子宸转了一圈,伸手捏捏他的脸颊,“我再不过来,你怕是连家门往哪儿开都忘了。”


    “怎么会,我每天都想你。”莫子宸被穆珀的话弄得心里暖洋洋的,在这个时代,自己也有家了,也有人牵挂着自己了。


    “一天想几次?”穆珀作为一个耳濡目染的古代人,也是很能接上莫子宸的话。


    “一天想一次,一次想一天。”莫子宸嬉笑着表达自己的情谊,环抱住穆珀蹭了蹭:“我怎的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别的不说,这进荆王宫总要有人知道吧?


    “我请荆王不要说的。”穆珀微笑,这一任的荆王是个厚道人,但是他的继承人是个假惺惺的伪君子,而且算计颇深。


    “荆王对我们还很客气。”莫子宸抬头道:“你就这样过来,兄长那边可还好?”


    “前几十年,兄长没遇到我的时候不也过得好好地?”穆珀笑着道:“你要是不放心,我这就折返?”说着就要把莫子宸推开,一副我要生气了的架势。


    “诶,我放心,自然放心。”莫子宸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赶紧着把人哄回来,“你来接我,还带着廉熠也回去?”


    “嗯,不过要举行一个小仪式。”穆珀表示,他主要是来接莫子宸,顺便出个差,再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迟瑾给抓住。


    莫子宸听着穆珀的两个顺便,哭笑不得,“天底下也就是你敢把玄王的差事放在后面了!”


    “我也没耽误啊。”穆珀表示天地良心,自己可没懈怠。


    莫子宸无言以对,心里还甜滋滋的,更是道自己被这家伙吃的死死的。


    这时荆国的内侍跑了过来,在两人身后七步的位置停下,“二位大人,玄太子和和玉公主到了。”


    尽管玄王没有亲至,但一个玄国的王室玉佩,一份盖着玄王之印的契书,加上主持仪式的穆珀,足以证明玄王的认真。


    玄王收义女,还是荆国公主,这让从荆王到荆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荆国甚至有了传言说玄王天煞孤星,周遭一切皆克,为了玄国国运昌隆才收结义亲戚,从义弟到义女,玄国指不定还有个干爹干娘啥的。


    “这等传言的速度是不是太离谱了?”举行完廉熠的兄妹结拜,穆珀带着莫子宸往回返,廉熠自由荆王派人护送,不然玄国太子在荆国境内出点什么意外,之前谈的一切美好合作全都会化为乌有。


    路上莫子宸两人也不着急,更没有刻意隐藏身份,莫子宸现在在荆国的名声是玄国的庖厨高手,而非那个早先被传开的,杀人如麻的玄国未来武安君。


    “自然有人推波助澜。”穆珀微笑,“如此迟瑾想要在荆国尽全功是不能了。”


    “这就是过犹不及的道理。”莫子宸点头,荆国和玄国国土相接多年,可以双方民众对邻居都是有了解的,现在玄王的不利传言越来越离谱,荆国百姓们自己都不信。


    到了一处落脚点,玄国的接应人员给穆珀送上一封信,是楚扈给他的。


    “有人假借御家行事?”穆珀看着上面的消息,想到之前梁怆被御家警告的事,皱起眉头,这个时代假借他人之名是犯众怒的事情,但御家确实派过不止一次刺杀玄国重臣,包括穆珀的行动。


    “这行刺之事,哪有三思的余地。”莫子宸也看见了信上所写,皱起眉头来。楚扈已经回了禳国,当初他在姜国讲学,后姜国被灭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抓到了审问一二就是,也不费什么力气。”穆珀知道这个三思不是让他放人,而且,楚扈说的另一个消息他比较注意,“禳国已经开始装配纸甲了。”


    作为共同推进此物的人,凃夫子在湘国被那些只看到纸张利润的人给气的生了病,玄国更重铁甲,而且人人好战,甲胄上面的空缺并不严重,纸甲虽然也开始制备,但更多的是在更换样式来方便满足不同战斗需求的步卒,骑兵肯定是不配备纸甲的,冲击力加速度的情况下纸甲根本抵挡不住。


    只是一直以来无战事之忧的禳国却极为重视,甚至拖后了自家纸张的生产去装备纸甲。


    “咱们和荆国合作的事宜里,有纸甲的方子。”莫子宸也一下子想到了关键之处,禳国怕不是要做最坏的打算,直接跟荆国动手。


    从后世过来的莫子宸自然清楚,这天下局势以三国鼎立最难破,而玄国若是和禳国成势均力敌之态,对玄国统一天下绝无好处。


    不一样了,和历史上的局势太不一样了。


    “太子的车驾两日后就到,尔等妥善准备,决不能在路上出意外。”穆珀收起信,对着玄国的兵士吩咐,这种落脚点是只能配备二百名以下兵士的,而且所间隔的总有个半天路程,穆珀他们做了个先锋官,给后面廉熠他们提前铺设。


    “吾等遵命!”两个百夫长躬身,穆珀本身是没有官职,但他身上有玄王龙佩,可调五百卒。


    “咱们先走,不耽搁了。”穆珀对着还没休息的莫子宸歉然一笑,莫子宸却笑的很是灿烂:“这比骑马好多了。”


    而还没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一道急令就传了过来。


    “兵家窝子里,发现了田祉。”穆珀瞳孔一缩,田祉狡诈如狐,阴狠如蛇,现在田家更是只剩他一人,一个没有牵挂的狠人是最危险的。


    兵家,迟瑾,不能让田祉有给两者拉线的机会。穆珀万幸他们早早地发现了那个窝子,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惊喜。


    “子宸,等下咱们就不能坐马车了。”田祉进玄,穆珀着实不放心玄王,他那样骄傲的人,若是田祉鬼祟行刺倒是好事,若是田祉要求觐见,玄王必然不会拒绝。


    “好。”莫子宸一样知道事情的严重,抓紧车厢边缘,让穆珀开始加速。


    冬日里,马蹄子踩在有冰碴的路面上,所发出的声音可以让人身心舒畅,但太过频繁的马蹄声也带给人紧张的气氛。


    玄王宫,“何人宫内纵马!”宫门卫士横矛拦马,却见闯门之人一个勒马,两匹马具都人立而起,长嘶连连。


    “我等乃庐阳大营的人,边境急奏,让开!”骑马人甩了一个令牌给宫门卫士,与此同时打马前进,宫门卫士确定了身份,便没再阻拦。


    庐阳大营距玄王宫七百里,两人昼夜不歇的跑了三天,马匹已经累到极致。


    “边境急奏?”玄王自内殿出来,接过奏折一看,虎目圆睁,“大胆!来人,传太医署的人过来!”


    大监不敢耽搁,撒腿就跑,在宫内的规矩是不许狂奔的,但是,玄王如此情景之下,谁敢不快跑。


    不消片刻功夫,太医署的十几个太医便被拽了过来,殿上玄王面色漆黑如墨,“庐阳大营瘟疫,诸位自看便是。”


    奏折上用的还是原先的玄篆,毕竟让武人学习新字体还有些麻烦,而太医们自然也识字,待等阅尽,面面相觑。


    “大王,按照奏折上所言,营中将士在一天两夜内接连发病,除却腹痛,狂躁,腹泻和高热之外,并无其他传染之象,而且冬日里本不是瘟疫高发之时,故而,臣等以为,这不是瘟疫,而是军中投毒。”太医令‘更正’玄王道。


    玄王难道不知吗?作为一个通晓军务的大王,虽然没有亲自带兵打仗过,但对于军中各项事务的熟悉不亚于任何一个将军,此事若按投毒算,则庐阳大营必然人人自危,恐生哗变。


    “此乃瘟疫,尔等选出五人,跟着庐阳大营使者进营中医治,若是治不好,按律处置!”


    “大王!”太医令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另一声呼喊给挡住了,任然快步进门,“穆先生急奏。”


    玄王皱眉,穆珀有临事专断之权,他要报什么?接过来一看,玄王漆黑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对于庐阳大营的事自然也有了眉目。


    “速去庐阳大营医治,若是瘟疫扩散,尔等提头来见!”玄王说完,招来大监开宫中医药库,太医所需的常见药材,克制已知症状的药材,都跟着太医离开,若有新情况便就近取药。


    “招丞相进宫。”眼下这个时候,玄王身边得力的脑子不多,陈凌还算囫囵个。


    小半个时辰后,陈凌小碎步的跑到大殿内,“大王,臣已经派人去接穆先生了,想来他也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这么说,田祉去了兵家窝子的事,你也知道?”玄王冷冷道,他倒是不怪罪陈凌先一步做事,毕竟陈凌也有分寸。


    “臣也是刚知道,”陈凌躬身,不敢抬头:“是臣忽略了,以为田祉一个残身之人,办不到什么……”田祉虽说或者,但一条命也已经去了十之六七,陈凌还真没想着他能办出什么惊天地的大事。


    “狂妄!”玄王斥道,残身又如何,田祉最大的厉害之处不是他的行军布阵,而是他的谋算,只要还没失去理智,有人支持的田祉就是最危险的。


    若不是那个兵家的窝子他们早已经发现,连玄王都不会把庐阳大营的事跟田祉联系起来。


    “庐阳大营被人投毒,按着发作的时间,许是前夜的食水中有问题,你去查,暗暗的查,不可打草惊蛇。”玄王冷声道,“敢在孤的营中闹事,决不轻饶。”


    何止是不轻饶,陈凌躬身领命,心道玄王心里怕是连切成人棍入瓮为彘的心思都有了。


    此时已经深夜,玄王却没有再回去休息,等到次日上朝之时,任谁也看不出玄王的异样。固然有人询问庐阳大营的事,也被玄王一概以瘟疫解释,虽然冬日里不是瘟疫高发的时候,但大王如此说了,谁还能怎样。


    “齐玿留下。”刚刚被封赏的齐玿在朝后被玄王叫住,“田祉可找到了?”


    齐玿浑身一震,他在战场所在周围扩散了两百里都没找到田祉的痕迹,他都已经说服自己田祉死了,那就是摔的毁容了而已,至于身形……齐玿叹了口气,再怎么想都没用了,“回大王,尚未……不过田祉身形残缺,只要他露面,一定会被卫士发现的。”


    “是吗?”玄王声音平淡,“孤怎么听说他已经进了安阳啊?”田祉身形确实有碍,一个被削掉整个耳朵的瘸子,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比较显眼,但这里是玄国啊,严苛的玄国法令对剜眼削耳,斩断手脚的事司空见惯,人们大多以为是犯了罪的人,并不会额外注意。


    齐玿冷汗下来了,别看老爷子六十七了,跪的还是很干脆。“老臣领失察之罪!”玄王笑了笑,这个老狐狸,别看是武将,但齐玿先后跟随三代玄王,对于如何拿捏早已经化入骨髓。玄王若是想处置他,刚才朝会的时候就处置了,何必现在将他留下。


    “这罪,孤给你记下。”玄王缓缓道:“若是其他七营之中也出现了这样的事。”


    “老臣带着儿孙,阵前效死!”齐玿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玄王给他的机会。


    “下去吧。”玄王不必叮嘱齐玿,他的本事还是这老将军教的呢。


    临近中午,穆珀和莫子宸终于赶了回来,听说玄王安好,两人松了口气,倒是没回益口汤,而是径自入宫。


    “兄长。”穆珀看见玄王书房里的十几个大箱子,嘴角抽了抽,年下了,各地的奏折雪花一样飞过来,这还是强令更换纸张之后,不然那装着奏章的竹简堆在车上,当真是连绵不绝。


    “你们倒是脚程快。”玄王从奏折上抬头,看了眼莫子宸,笑道:“子宸可是累到了?”


    “兄长就拿我取笑。”莫子宸被穆珀半扶着进来的,过来后也无法按礼数正坐,只能靠在柱子上站着。“亏得我路上还与他争,说兄长肯定不会上田祉那老贼的当。”


    “哦?我要上什么当?”玄王笑了,这莫子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拘谨些,现在被穆珀带的越来越自在。


    “穆珀说,若是田祉表明身份觐见,大王必会答应。”莫子宸假借玩笑之言劝道:“我道不会,那老贼阴险,大王毁他前程,哪怕是与大王同归于尽,他也不愿落一个方骊将军手下败将的名声。既我都知如此,大王如何不知。”


    玄王放下奏折,看着穆珀和莫子宸,“如果孤想毙杀田祉于宫内呢?”


    “万万不可!”莫子宸赶紧道,“田祉虽败,然千金之子不下垂堂,何况兄长万金之躯,况且田祉与迟瑾兵家皆有瓜葛,难保他们不会做什么,田祉绝非一人行动,还望兄长三思。”


    玄王挑眉,穆珀一言不发,莫子宸冲动之下现在回过神来,挠头,“我说的不对吗?”


    “先前还有人上奏,说孤为了莫子宸一人的名声,与荆国坦诚相交,乃祸根也,为一己之身而为祸天下的人,绝非善类。”玄王说着,看见穆珀依旧带着笑容的脸,不知为何就好似能看见其中肆意的杀气一般,心下暗笑,继续道:“这般说话的人,孤已经把他革职了。”


    莫子宸心下大为感动,但是好歹保持住清醒,知道他的名声并非主要,而是一个针对玄国计划的开始,而玄王这样做,绝无可能是全然为了他的名声,但其中至少有三成是真的。


    “子宸赤子之心,二弟你可莫要再欺负他了。”玄王笑着指穆珀,“明知道这次万般危险,还任由子宸跟着太子去荆国。”


    “兄长,我们一路上都被安置的很好,而且荆王也并非不知好歹之人。”相反,荆王还是个颇为厚道的吃货,尤其是善纳谏言,在荆王宫里,莫子宸传授农具,造纸以及厨具等器物的制造,荆王还亲自到了匠作监观摩。


    “看看,孤还没说什么呢。”玄王笑着摇头,穆珀则低笑道,“荆王虽然厚道,但也是个王,他愿意在你面前厚道,无非是因为确定了你没有威胁。”


    “不过,荆国上下似有异声。”莫子宸说着,掐了一把穆珀,搞得他跟小绵羊一样,他很危险好不好,他还知道一硝二黄三木炭呢!


    “那些声音是迟瑾布置下来的人手,他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谁想到,子宸得了荆王上下的一致认可。”在穆珀看来,莫子宸这次过去可不就是装小绵羊吗,一个被描绘成凶神恶煞,再世人屠的角色,一见面是个面容白净带着亲切笑容的年轻人,而且这个年轻人还尤为擅长庖厨,任谁也不会觉得莫子宸有威胁,加上太子廉熠在一边作保,他们这趟荆国之旅可为功德圆满。


    “那个迟瑾,有没有可能困住他?”玄王手里也收集了不少迟瑾的消息,这个人对以后得战局有不小的影响,即便不能抓到他,让他困在某个地方也不行吗?


    第239章 闻琴品膳


    “兄长,私以为,为了一个迟瑾,耗费过多全无益处,倒不如见招拆招,迟瑾虽有专断之权,但其所谋必有痕迹,多加注意未尝不能拦敌在先。”穆珀摇头道:“况且迟瑾心思谨慎小心,更有杀伐果断之性,若是以自身为饵,牵引咱们的注意,实则由禳王以及他留在队伍中的继承者操纵,恐反受其害。”


    玄王闻言只得一叹,他也知道穆珀不是危言耸听,可偏偏如此,让玄王心下很是不舒服。以前便知道禳国有这么一个,但是玄王自持兵强马壮又有何惧,可上次迟瑾带着人在玄国自由出入安阳,别看玄王没明面上发作,暗地里可是狠狠训斥了一番那些黑冰台的人,这是他们巨大的失职,也让玄王意识到他们和顶级之间的差距。


    被玄王惦记的迟瑾现在心情也不好,但他现在已经潜进了荆国都城明昭,他历来不喜在都城留宿,若是有行动可以暂住,但是像现在这样,借助人手在都城久留,实非明智。


    “寻洛阳君来,就说我有事找他。”来了都城,就不能按着匹夫之行事,要找的人自然也上了等级。


    此时节,玄国的众人明面上都已经撤离,迟瑾眼神闪烁,既然荆国得了这许多的好处,倒也不全是坏事。


    荆国洛阳君到,后半日,不见迟瑾身影。


    “洛阳君?”严牯拿着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坏了。


    “迟瑾怕是跑了。”严牯看向梁怆道,“明昭乃都城,咱们也不好太大的动作,只能远远盯着,这消息传来……”虽然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但梁怆还是跟严牯提议,让人再守两天,以防有变。


    “洛阳君乃是荆王胞弟,为何会做这等事。”迟瑾在多方行走,所认识的人自然不少,梁怆却实在想不通,为何洛阳君会私/通外人。


    “洛阳君,毕竟不是荆王。”严牯笑着摆摆手,“先生莫不是把他国都当禳国,玄国这般,君主之强,无人可挡?”


    “当年荆王为长,洛阳君为幼,荆王宽厚,洛阳君聪慧,荆王虽早得承继之位,但先王年老之时唯有洛阳君最得心思,一度动摇承继之人。是荆太后让荆王于先王弥留之际发誓,善待幼弟,绝不相负,才说服先王没有改变遗诏。”严牯简单说着兄弟俩的恩怨。


    “如今荆王已在位二十八年,老太后也已离世,洛阳君有荆王誓言相护,难免有些张狂。”其实还不是贪心不足,尤其是当初老太后临走前,神志恍惚之时,说出了老荆王曾经想下遗诏改换王位的事情。老荆王又不止一个儿子,少不得有人想看这亲兄弟俩打起来的,加上还有这么一个禳国至交。


    梁怆默然,玄王和禳王自是强势之主,手足兄弟却也杀了个七七八八,这事儿不宜深聊,“迟瑾进了都城,咱们再找他就麻烦了。”


    严牯闻言也是一叹,“不过法子还是有的,既然他暴露了和洛阳君的关系,咱们不妨从洛阳君身上下手。”果然,严牯这话还是将迟瑾放在已经失去行踪的前提下。


    事实也证实了严牯的猜测,当天晚些时候,一个探子得到机会进到迟瑾所住的店内,结果他借机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之前任何一个跟着迟瑾行动的人影。


    同样是深夜,廉熠的车驾所在已经进入玄国境内,忽然一阵呼啸声起,旁边的侍卫都没来得及反应,太子乘坐的马车车厢就被上下三十二支劲弩给打了个通透,拉车的马受惊,怎么也控制不住,马夫也只能跳车保命,而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太子,属下护卫不力,让您受惊了!”马车跑走,侍卫反而放了心。


    “无妨,张队长带着人去看看。”廉熠骑在马上,声音很是平静。“剩下的人继续赶路。”


    看什么呢,自然是去看伏击地是否还有人或者线索。廉熠固然心善,但经历过眼前这个必死之局,他也不免心生怒气。


    “太子遇袭!”陈凌得到消息的时候直接跳了起来,待等知道详细情况后,忙不迭的跑进宫里。


    “大王息怒!”上大夫的声音刚响起,随即就是一阵叱骂声。陈凌心知自己来的是时候,赶紧扶正了帽子,快步进殿。


    “大王,兵家不可杀!”上大夫的声音无视怒斥而传来,陈凌已经进来了。


    “你也知道了?”玄王没有理会上大夫,而是看着陈凌道:“刺客抓到了吗?”


    “回大王,已经在牢里了。”陈凌哪敢怠慢,赶紧道:“大王,该如何处置?”


    “陈凌!你个佞臣!”上大夫一听陈凌这话就怒了,直接怒吼。


    “你也觉得不可杀?”玄王冷冷的看向陈凌,他不信陈凌会不知道他的决断,兵家霍乱玄国,前几天的庐阳大营投毒,现在还没找到投毒之人,而今又有太子遇刺,下一个便是要轮到他了吧?


    “大王稍安,臣以为刺客可杀,但不能为大王所杀。”连穆珀抓了人都只能放了,陈凌也一阵心苦,兵家子弟掌天下四分军队,处置需谨慎啊。陈凌也是不知道穆珀的想法,不然他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哈,都给孤滚!”玄王怒极,这时候就听见殿外传来声音。


    “兄长,保持住,就这样生气的好了。”穆珀三步并两步的走到近前,上大夫看见他袍袖上的血迹,登时一惊,“你,你去杀人了!?”


    “让上大夫失望了,并没有。”穆珀微笑,而后看见玄王漆黑的脸色,继续道:“不过我给他们找到了必死之罪。”


    “你是在说什么?”玄王语气不甚好,他现在不想跟穆珀打哑谜。


    “我是说,我给他们找到了,兵家都会处死他们的罪过。”穆珀微笑,“田祉可是个大好人啊。”


    “说说看。”


    “穆珀,你莫要自误!”上大夫听着穆珀的话,怒道:“兵家人死在玄国,你想让军队哗变吗?”


    “玄国军队何时由兵家执掌了?”穆珀冷笑着道。


    “之前自然没有,但是现在……”上大夫忽的一怔,“你做了什么!”


    穆珀没理他,而是转向玄王道:“兄长,兵家最忌讳自相残杀。”兵家别看行事霸道,但是为了维持势力稳定和内部团结,严禁在国战之外,对自己人下手。


    国与国之间各为其主,战场上交锋是可以的,但是私下里,即便两国是敌对关系,也不能对自家同门下手,否则就是自革出门,这样对方的报复也就成了顺理成章。


    “田祉,不是兵家人啊。”陈凌首先道。


    “可他找的是兵家,去打的也是兵家。”穆珀耸肩道:“只要兄长愿意,我可以陪同兄长一起。”


    玄王眼神中透露出精光,“好!”


    “大王!”上大夫没法理解这两人想做什么,但是找到他的那些降将,如果这次真的被牵累,他手里的,不,是玄国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啊。


    “上大夫不必多言。”玄王冷声道:“你们二人都退下吧。”


    上大夫顿了顿,转身离开,事有可为时,他可以硬抗,现在穆珀明显抓到了玄王的点,他硬抗无意。


    陈凌倒是给了穆珀一个眼色,这才匆匆离开。


    过了半响,玄王惊讶的声音传来,“这事儿你还带着子宸?”


    “我定会护他周全。”穆珀坦白道:“我不带着他才要闹。”莫子宸肯定不会允许穆珀带着玄王单独冒险,毕竟玄王那是一生经历近百次刺杀都安然无恙的主,但他周围的人可未必,要是周围只有穆珀一人,莫子宸都不敢想。


    “而且如果牢房看守戏演的足够真,或许咱们都只是看戏的。”穆珀微笑,笑容中带着阵阵杀意。


    当天,玄王将身边人都派了出去,看似在查太子遇刺之事,但暗地里却是在兵家窝子附近赶羊。甚至丞相和上大夫等都各自带着城中卫队出了城,一时间安阳城内防守力量减少了三分之一。


    转天傍晚,被铁甲卫弄得无处藏身的田祉等人终于按耐不住,由田祉出面,光明正大的相邀穆珀出来一辩,他以吴国遗民的身份,约辩穆珀。


    “怎么是你?”莫子宸听到消息,诧异的看向穆珀,这个田祉不应该找玄王吗?甘愿当饵的玄王也哈哈大笑,“二弟放心,我一定护的你们周全。”


    穆珀撇嘴,比玄王还可恨?


    不过现在不需要追究田祉是怎么想的,只要知道他能出现就好。于是穆珀出言,相约三日后城外论辩,而田祉也很快回应,各自只能带五人随从,穆珀随即要求旁人不得观战,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在这样礼貌有加的约定下也显得额外低调。


    “宁凡,要不要跟去长长见识?”穆珀开口,宁凡哪有不答应的,而且他这几天抄书都快抄吐了,旁人都抄经传,他抄的是玄法!而且还是不久之后就要更改的玄法。


    “找你叔叔要几个护卫。”穆珀算了算人数,“要两个就可以了。”


    “一个,我也跟你一起去。”玄王眼神中透着坚定,穆珀点点头,宁凡拱手应是。城外飞雁亭,一个很利于伏击的好地方,穆珀和田祉定下的位置看着就目的性十足。


    尤其是牢里的众人听到狱卒闲谈,穆珀要人,提前踩点和安插伏击人手,因为现在城中守卫不够,连狱卒都调动过去了。


    入夜,一个黑影潜入牢房,随即脚步声杂乱而起,吆喝的叱骂和火把闪烁的光芒把牢房里的人都吵醒了,就见一个黑衣人被追着跑,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包裹,而他手里不断的掰扯着一大盘钥匙,不分对错的把钥匙扔进各个牢房,显然是准备让犯人逃出来给他阻拦一下追兵。


    扔到兵家众人这边时,前面已经有两个牢房都空了人,虽然越狱的罪过很大,但是对于自由来说,还是后者更重要。


    钥匙真的能打开!兵家人立刻将钥匙藏了起来,平静而又骄傲的瞪视着搅扰他们休息的狱卒。


    “钥匙交出来!交出来!”狱卒乱成了一锅粥,主力都去追刺客了,他们根本控制不住已经开始的混乱。于是,兵家众人眼神对了对,立刻开锁,趁乱离开!


    跑出去不远,兵家几位就看见了和二十几个狱卒交战在一起的黑衣人,但此时他身上的大包裹已经不见了。兵家听见旁边有巡逻卫士的跑步声,不再细看,找到一个小巷子就钻了进去,此时已经临近宵禁,玄国的街道上几乎是空无一人,但总有人在。


    巷子尽头,一个青年百姓背着一个眼熟的包裹与兵家人相遇,对方看这边人多,直接扔下包裹就跑,里面落地声音颇为杂乱,一人上去查看,却发现里面是牢房收缴的各式兵器和一些财务,都是进牢房之前被搜上去的。


    “先生?”有人动心了,武器,时间,还有今天得到的消息,“今天还不是约定的日子,那小贼定然只有一人。”


    这个计划是田祉想出来的,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如此实行,只不过这些无伤大雅,他们出来了,不必自己人相救,可仅仅是不必搭救,总归是意难平。


    “走,取了那穆珀的人头!”为首一人正是被穆珀用处理过的黑雀给设计了的兵家在玄国的领头人。上次亲自出动是为了争击杀玄国太子之功,而这次,他们是为了洗刷耻辱!


    “城门已经关了,但是送水的角门还在。”提议的人按耐不住,众人也不废话,纷纷去包裹里找了可以用的武器藏在身上,临时而为,或许并不趁手,但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飞雁亭外,天色漆黑一片,隐隐有人影浮动。


    “没找到?”不应该啊,他们过来的时候确实有发现一些痕迹,可是只有痕迹,没有人?


    “有人!”尽管漆黑,但在朦胧的月光下还是发现了一个鬼祟的身影。


    “哪里走!”


    “啊!!卑鄙!”


    “贼子!”


    “小人!”黑乎乎的,也看不大清楚,短兵相接之下,混战开始了。


    半个时辰后,飞雁亭周围恢复了一片寂静。


    “还没回来?”田祉留在住处,傍晚的时候他们听说穆珀在飞雁亭布置埋伏,而和穆珀想到一起去的田祉立刻让兵家的人去清理,别看这位老哥上一次给他们的任务失败的彻底,但凭借多年的领兵经验和他当世名将的名声,以及他身边那十五个迟瑾派来的大手,兵家窝子里的人已经唯命是从。


    可是那群人出去大半个时辰了,竟然到现在都没回来。田祉略一皱眉,只能等明天了。


    田祉作为约战的人,加上身体有残缺,城门出的人早就认识了,自然不能出去。


    转天清早,请田祉看见跟着穆珀过来的人后整个人都兴奋了,甚至都想不顾约辩之事直接让藏在后面的人动手。


    但现在不行,其一昨天那群人八成是被穆珀给解决了,这样也好,杀害屠戮兵家子弟,那些被收纳进来的降将里可是有兵家不轻的比重。


    田祉正是因为自己本身的手段也算不上端正,这才只与兵家为友而不入兵家,不仅降低了田祉的威胁。还让他们时不时得被这个外来子弟刺激的强势起来。


    “穆珀,我问你,我那孩儿和孙儿,到底如何而亡!”田祉自诩即便自己不在,他还有儿孙留下看守这份基业。


    谁想到竟然跟玄军只打个照面,便落荒而逃,据说有六个都是在逃亡的时候被身后的玄军一刀劈杀。


    军中亦有熬炼身子的人,一拳之力,一腿之力,他的儿孙被轻易的收割着。


    还有一个倒是体面,至少逃到后面去还曾经组织反抗,田祉对这些不是不清楚,但是他要这么问,他知道玄国进攻前,这个穆先生就已经离开了,但是他平白无故的在玄国待那么久,田祉相信穆珀是在用自己的力量打探战场上的机密,有这一条,足够君臣二人心生嫌隙。


    “落荒而逃,踉跄而死。”穆珀微笑:“田祉,你也太看轻我和兄长的盟订了,如果被你这一句话挑衅成功,那以后只要一步行将踏错,就是我的灭顶之灾。”


    “哈哈哈,你以为你说出来,身后那位君王就会相信吗?他是世间最具恢弘志气者,但是也是最著名的气量狭小,善于隐忍。他连亲生母亲都敢囚禁,还有什么是让他所顾忌到的?”


    “田祉啊,你很聪明,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在这个时候,你所说的话,还不如孤那异兽园里的猴子叫声可信!”玄王缓步上前,看着田祉。田祉简直要疯了,现在三人站的位置是整个飞雁亭最合适行刺的位置,虽然自己也站过来了,但是田祉死命摁住了要让弓箭手射击的冲动。


    “兄长。”穆珀侧身行礼,“您大可不必过来的。”穆珀言语之诚恳,目光之悲切与自责,无与伦比的自然,那由衷而发的感觉,玄王若不是昨天晚上和穆珀一起商定的计划,他都要相信了。


    “王上恩德。”莫子宸跟过来,宁凡也过来了,两人一左一后把玄王挡住,若不是玄王身高体壮,还真看不见他。


    可是有人上来就代表着这里最容易死的就成了自己,田祉立刻找到借口,“今日我与穆珀论辩,尔等不该插手,即便是玄王当面,但你今日是给穆珀当副手的,我自然也不会视你为玄王。”这个也字用得好,旁边水潭里的鱼要是听得懂,都有可能当场翻白肚。


    这既是让他们下去,也给自己叫人提供了便利。


    玄王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被穆珀评价为有点麻烦的人。田祉心中无限可惜他们要走,但不走自己的近卫就叫不到身前来,他可不想和玄王同归于尽。


    玄王打头,剩下的几人自然陆续而出。田祉看见了玄王的杀意,虽然一阵冷汗,但结果很好。


    等宁凡最后离开的时候,却有意无意的看了眼田祉身后的五个人,这些不是兵家人,想来就是迟瑾所训练的人。


    宁凡记得穆珀告诉过他,迟瑾此人的手下对他绝对忠诚,至多会听禳王的调配。宁凡想着,如果让田祉手下只有迟瑾的人,田祉恐怕未必能指使动。


    “穆珀,咱们互相坦诚一些。其实你是否摧毁吴国,与我并无干系。”这是田祉的实话,如果穆珀只是打败了吴国,田祉哪怕输了,去别的地方依旧有人要,别看战场对阵经常出现主将跟对面喊话,说手下败将安敢言勇,但这也证明了寻常的战役,败一次两次的对一个将军来说只是有些影响,但确实不大。


    而田祉遭遇的却是绝户计,不仅让他败,还败的毫无翻身之力,名声毁了,战绩毁了,家破人亡,这让他如何不恨。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带着玄王来这儿!动手!”田祉忍不住了,玄王这样具有诱惑力的目标就在眼前晃悠,他如何能够安心与穆珀交涉,什么安排都不重要了,即便对方也有埋伏,他也有把握在顷刻之间杀掉玄王,穆珀本事是不错,但他能救一个,能救三个吗?


    话音落,田祉就以一个首尾相接的姿态飞速离开场地,撞到了亭外的一棵大树上。


    “田祉,年岁大了就少走动,看这个腿脚不方便的。”莫子宸笑道,刚才他确定是穆珀出手了,显然他家穆先生比他以为的武功高,嘻嘻。


    而莫子宸也很快体验了一下空中飞人的感觉,好在是穆珀带着飞。随着那一声动手,所有的动作都在瞬息之间完成,等宁家的爷俩被带到安全地点的时候,离田祉怒吼被打已经过了十息的功夫,但是场内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和田祉起身的动静之外,一片安静。


    穆珀对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心知肚明,但戏还是要演的,主要是给宁家爷俩看,“动手!”穆珀也喊了一遍,除了立刻开始戒备的五个随从,依旧没动静。


    就见穆珀坦然伸手对着田祉道,“该你了!”来吧,一人喊一回,看谁能喊的出来人。


    噗!莫子宸被穆珀的骚操作给弄得全无紧张感,站在那里笑的噗嗤噗嗤的。


    田祉站起身了,他看着周围,冷声道“此时不出更待何时!这机会转瞬即逝!”旷野无人回答他,田祉自知不妙,转向身后的五个随从,“我等已经暴露杀心,你们觉得玄王会放过你们吗?还不出手与我擒贼!”田祉早有预感,但不能直接把身后那五个拉下水,因为迟瑾给他人手的时候,说的明白,他们会听命,但不会拼命,也就是情报优先,他田祉的性命不值一提。


    这一番弄的穆珀都想给田祉鼓掌了,如此丝滑,不愧是老狐狸,而那五个人也清楚自己五人不是穆珀的敌手,要想把眼前的情况传出去,叫人是唯一选择。


    就见五人中一人呼哨,其余四人奔着宁家爷俩和莫子宸就冲,玄王是重中之重,但另外三个的价值也不低,只要能把穆珀牵制住,剩下的人去抓玄王肯定马到功成!


    马到……功败垂成!冲杀过去的人看见了如天降一般出现的骑兵,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步了田祉的后尘。


    而剩下的人已经来不及回去,迎面对上了严阵以待的骑兵,领头的自然是玄王的亲卫任然,而带着他们过来的,自然是从宁家借来的护卫。


    “这次再叫动手才像话,”穆珀嘿嘿一笑,跑到旁边掠阵,迟瑾这些手下要活捉,“大王,请下令!”


    第240章 闻琴品膳


    玄王看着怒视着自己的田祉,不得不说,身为名将,田祉的心性还是可以赞一句的,不是谁都能这么快的从伤重垂死中恢复过来,也不是谁都有这个毅力能复仇的。如果不是遇上了穆珀,或许还真让他给得逞了。


    “动手!除田祉所属外,阻拦者,以同罪论处!”玄王这句话落,任然立刻知道该怎么办,骑兵对步下,再高的武功也打不过,何况是一群没有决死之意,只想着趁乱逃脱,将此间情况报告给迟瑾的人呢。


    穆珀在旁掠阵,根本没有出手的需要,毕竟任然带着的铁甲卫都是百战精兵,即便单个单的对上也能快速解决战斗。不消片刻功夫,十五个随从绑在一处,田祉看着玄王,已经毫无顾忌,他马上就要死了,而玄王显然不准备亲自动手。


    “田祉,你虽屡屡冒犯,然我王敬你忠义,所以,你为故国而死,会记载在玄国史册之上。”宁凡手捧玄王佩剑,在穆珀的提醒下,忠告田祉赴死。


    “此乃王剑,配得上你这当世名将。”莫子宸也冷声提醒,这里就他们两个不具备武力,由他们说话,以免有史料不详之嫌。


    田祉接过剑,忽的看向穆珀,“我想知道,你把兵家人如何了?”


    “你除了和迟瑾勾结,竟然还找到兵家身上?”穆珀茫然又震惊的看着田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将怜悯的目光放在被捆缚住的十五人身上。


    “兄长,咱们不如这样……”穆珀说着与玄王窃窃私语,周围人听不大清楚,但也听到了放人,报信,合而击之的词语。


    玄王拂袖摆手“此事休要再提,我廉氏一族的脸面不容侮辱。”穆珀闻言却也不坚持,耸肩站回原位。而被捆着的十几人则瞳孔骤缩,兵家想对迟瑾下手!?


    “你少装作不知道!”田祉也听见了隐约的词语,看见了那十五人的眼神变化,他气急了,他一个要死的人了,想要临死前算计你一下,你就不能配合点吗!欺负死人是不道德的!“是你抓了兵家的张焕!他们现在一定在你手里!”


    “我抓的张焕,与你有何干系?”穆珀笑了,没见过这么配合的人啊,“你找的是张焕?可我怎么听说,他根本不认识你?”


    田祉浑身一冷,想到自己安排好的人手,“是他出卖了……”


    “田祉,你以是无赦之身,再多的废话也拯救不了你。”莫子宸出声打断田祉的臆测,都猜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殉国吧。”旁边的宁凡已经端起了一卷皮革,是给田祉裹尸用的。


    田祉眼神闪烁,种种挣扎化为一叹,确实,这已经是自己现在最体面的死法了,而且日后史书记载,也不会以一个苟且偷生之人落下笔墨。田祉最后看了眼穆珀,这个将他吴国搅扰的天翻地覆的纵横家,“穆先生,我有一言相赠。”


    “请讲。”不管田祉是想最后来一手,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穆珀都不会拒绝。


    “吾非丈夫,而成事者必伟丈夫,穆珀,你且记住,蛇鼠需仰望苍鹰!”说罢,田祉拔剑出鞘,横在脖子上,这一刻,似乎之前的伤痛都已经离他远去,他又可以挥舞着马鞭,去打那几个不孝儿孙了。


    “好生装殓了。”玄王没有说别的话,转身离去。而莫子宸和宁凡等人脸色却不大好看,什么叫蛇鼠需仰望苍鹰?你在对号哪个?这田祉临死也不做好人。任然带着那十五人下去,其实任然对穆珀计划中的审讯并没有什么信心,毕竟在不伤性命不重刑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撬开他们的嘴。


    穆珀则是看了看一脸不忿的莫子宸和咬牙切齿的新徒弟,笑了笑道:“往好处理解,人家是让咱们永远怀有敬畏之心。再说,我兄长是那种人吗?”穆珀看着莫子宸挑眉,玄王是什么人?除了后期被金丹搞坏了脑子之外,当真算不上是刻薄寡恩之辈,只是他性子多疑,晚年更是如此,连亲自选定的太子都不放心,让朝中功臣良将们难免担心。


    而人一但达成目标之后,难免开始享受,尤其是一统天下之后,各家功臣开始往自己怀里捞好处,这对于掌控欲极强而安全感极低的玄王来说,那就是找死啊。


    “先生,是我想岔了。”宁凡倒是直接,穆珀笑了笑道:“今日如何?”


    如何?宁凡眨眼,开始在脑袋里回溯这一场大戏,“先生深明大义,学生敬佩。”要说全信,宁凡肯定不全信,至少今天这一出绝对是提前布置好的,只是这里面他老师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或者说这次的事究竟是什么目的,还需要宁凡自己去参悟。


    穆珀笑了笑,找来宁叔父一起说话,两人以前虽然都在术家,但还真的没怎么交流过,毕竟穆珀早先是展家推出来的门面,而宁家对展家不老服气的。


    等回到宫中,任然却突然出现找了莫子宸,说了几句之后就想把莫子宸带到牢里,而看着面露不赞成的穆珀,任然拱手道,“穆先生也可同去。”


    “不必!”莫子宸直接拒绝,而后才发现自己反应大了点,看着穆珀有点心虚。


    “子宸所擅长并非刑罚,不若让他写出来,你等照方操作。”穆珀知道任然找莫子宸是想他帮忙审讯那十五人,让他们开口,但穆珀不想莫子宸通过这个来释放情绪。


    上次莫子宸给奴隶兵用的法子是有安全底线的,而刑讯,更容易上头。莫子宸对这个时代的紧张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不必用此道。


    “也好,劳烦莫先生了。”任然为了完成玄王的命令,寻常是不会同意的,但谁让说话的是穆珀,他是铁甲卫除了玄王之外最相信的人,不然之前任然也不会让玄王跟着穆珀身涉险地,自己则去后面备兵埋伏。


    “把你那些点子都写出来,省的他们过来找你。”穆珀拉住莫子宸有些冰凉的指尖,“走吧。”宁凡跟着两人身后,他有点无法接受,一直以来温润开朗的师叔,竟然是个刑讯高手!连玄王的铁甲卫首领都过来请教啊,那还能有假!


    不知为何,宁凡忽然想起拜师那晚,莫子宸对自己的警告,所以,那天师叔眼里的是杀气吧?宁凡默默落后了两步,随即就感到一股子寒意,却是那个任然一下子看过来,宁凡欲哭无泪,赶紧着跟上。


    而等到莫子宸把贴加官,小黑屋,水滴石穿等等杀人不见血的刑罚写出来之后,宁凡对他师叔佩服的是五体投地,甚至有那么一点想尝试一下……


    穆珀看出了宁凡眼里的雀跃,心道这小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宁凡,你跟着任首领去帮着熟悉一下,等口供出来,你跟着他一起回来。”


    莫子宸眨眼,你这是要给徒弟练胆儿?“先去太医署领点安神的丸药。”莫子宸说的平淡,但任然和宁凡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当然,任然点的少几下,他反应过来了,觉得自己不能给玄王丢人。


    宁凡则自己脑补了起来,师叔果然是见过人间极恶之事,才能生出这等和善之心。


    等两人走了,莫子宸小心翼翼的看向穆珀,不管怎么说,太毁形象了!穆珀则捏住莫子宸的下巴往上挑,“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莫子宸强势捂嘴,穆珀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笑意和宠溺。推开这个一把到位的家伙,笑道:“怕我以为你心狠手辣,心思刻薄,心如蛇蝎?冷血无情?小人不足与谋?”


    莫子宸脸黑了,你这直接说出来是让我信还是不信?“我说那些东西不是我初创的,你可信?”


    “为什么不信?”穆珀疑惑的看向莫子宸,“你是个什么人,难道我不知道吗?”


    “何况那些手段明显是内闱之法,”穆珀说着,提醒莫子宸道:“不管你从哪里看来的,一律推脱到你师父收藏的古籍里就好。”


    “你怎么能看出来?”莫子宸被穆珀说服了,虽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只要穆珀相信他就好。


    “唔,你在茶郡的时候没看见我的书房?”穆珀狐疑的看向莫子宸,在安国的时候两人经常在书房里待着,现在安国原先的都城被改名为茶郡了。


    “见了又怎样,”莫子宸无奈,“我又不认识那么许多种字体,我看你的时候比较多。”莫子宸一句话把还准备说些什么的穆珀给噎住,自打选了这个古代类别下,还真是少有的,嗯,这么直白。


    穆珀将人抱在怀里揉搓,气的莫子宸直哼哼,要不是在外面,少不得被收拾。


    好在,不到半个时辰,任然就带着脸色发白的宁凡回来了,任然看着莫子宸的眼神都散发着崇拜的光,弄得刚在穆珀这儿确定好自己形象的莫子宸一阵发窘。


    “咳咳。”穆珀出声道:“该问的都问出来了?”


    “有两个嘴硬的被关进地窖了,剩下的都招了。”任然平复着呼吸道:“这是给先生的,另一份要立刻给大王送过去。”玄王现在可不只是等口供,他还要对田祉的死有个说法,尤其是借机镇压一些对玄国不利的言论。


    让史书记载田祉是尽忠而死,哪有那么便宜,总要付出点代价才行。


    口供上是他们现在能够知道的,关于迟瑾整个势力内部的构架,成员,以及最重要的,谁是那个继承人。


    “这个东西他们都知道?”莫子宸诧异的看着穆珀,“这个身份地位的人,被放出来听命于田祉?”


    “他们都只是知道一部分。”穆珀感慨道:“迟瑾给他们设置了六个不同的甄别方法,只有这个继承人知道全部的条件,剩下的最多知道两个。”


    “比鉴定王子还麻烦。”莫子宸吐槽,不过也可以想见,这样一个巨大的情报组织和网络,再细致也不嫌细致。


    宁凡在旁边看着,想到在刑讯前,任然特意交代给他们的那句,不能看见伤,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生,先生你是想让兵家对迟瑾不满吗?”宁凡觉得这个想法过于大胆,所以不敢多想的直接开口问道。


    “反应还不算太慢嘛。”穆珀微笑,“你猜一猜,什么人会来救他们?”


    且不说禳国的军队有六成都是兵家子弟带领,就说迟瑾多次游.走各国脱身,要说他没有军中之人帮忙那是绝不可能的。所以让兵家恶了迟瑾,并且把玄国摘干净,就是穆珀的目的之一。


    “需要知道真相的。”宁凡沉吟道:“许是,一样被利用的人?”


    “最有可能的是御家。”莫子宸是知道御家在这里面插手了的,而且也是被迟瑾给挟裹进来的一位。


    “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穆珀对宁凡的教导和纵横一门不一样,宁凡是属于很有天赋的那种,但是之前被术家行事影响,藏秀于内,手段稚嫩,显得不讨喜。


    “给他们一个相信的理由。”宁凡笃定道:“让迟瑾的人相信,是兵家出卖了他们。”


    该如何相信?首先要找不到人证,其次,要封锁消息,最后,要让这个消息想方设法的传出去。


    穆珀之前给玄王‘献计’让迟瑾等人围点打援,被玄王‘严词拒绝’,毕竟这一招来,玄国最重视的刑察体系就要被不断地挑衅,之前穆珀跟玄王商量的时候玄王就严肃的告诉他,以后也不能想这种方法。


    有了这样一个铺垫,迟瑾手底下这群人要想跑是不可能的了,即便给他们机会,他们也要怀疑是不是玄国有意为之。


    这样一来,要让消息快速而准确的传出去,首先要传出去的,就是他们被捕后投降招供的消息。相对于兵家的‘背叛’他们自己的行为根本算不上什么。


    宁凡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能猜到,那些兵家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但是,这跟玄国有什么关系呢,玄国还在通缉那些逃犯,虽然搜查的力度看上去不是很严厉。


    “理由。”莫子宸扭头看向穆珀,“xi……”刚出个音儿,就被穆珀用眼神制止,莫子宸笑着捂嘴。迟瑾拉拢湘国强军一派对他来说不是秘密,而湘国强军,打压的就是兵家子弟,他们强的是自己族内的领军之兵,也就是自己人的军队,这个和兵家出身的将领们必然不同。


    之前穆珀与严牯提及的,禳王儿子在湘国求学的事情,禳王的儿子就是迟瑾计划中的一环,他怎么可能是单纯的去湘国求学,可惜湘国上下没有一个觉得有问题,还沉浸在百年前他们湘国的强势历史里。


    岑先生也说过,他的那个逆徒,去了湘国,但是在迟瑾手下,从对方曾经找穆珀设计姜国事的情况来看,这个无法弹琴的琴师,现在是湘国的一个头目。


    漏个音儿,宁凡也听见了,嘿嘿一笑,“老师,您有什么需要学生去做的?”


    “年下了,玄国虽然没有那么多门道规矩,但是大家聚一起吃团圆饭,热闹热闹还是可以的。”穆珀说着,扭头看莫子宸,“梁怆过两天回来,要请东道。”


    “他在荆国把迟瑾围追堵截,想来是玩过瘾了。”莫子宸看了眼又被老师给忽略的可怜学生,爱莫能助。


    好在宁凡也不傻,他们这十几个人,除了那几个被淘汰的现在天天跟着赵丰抄书学字,剩下的可以说能够接触到的消息比朝上大臣都多,尤其以拜了老师的三人为最。


    他们知道的多了,就更方便办事了。


    年后,距离玄王要求的三个月就剩一个月的时间了,先前被带进宫里的十几个族内人才被玄王以养贤的名义,分配了个郎中令的官职,让他们去到玄国各处,巡查百官。


    这个相当于巡察御史的职责还是莫子宸提议的,这些人又不能固定在一个地方,又要有足够的实力和权力配合族内纨绔做事,还要长久在外不引人怀疑,没有比巡察御史更方便的位置了。而玄国此招一出,本就有心要过来但是还想拿捏一下的人就有点慌了,毕竟玄国现在接纳了三国的人口,要是真的把自己人培养出来,那还有他们什么事。


    益口汤,送走了徒弟的穆珀接到了一封信,是楚扈给他的,问是不是抓了迟瑾的人。


    “这样快就传回去了?”玄国距离禳国可不是一个月的路程,尤其是两边的都城,离得可远了。迟瑾那边的消息当真是神速啊,莫子宸看了看穆珀:“楚扈是想?”


    “他就是单纯的告诉我,禳王已经知道了。”穆珀摇头笑道“楚扈是御家里的强技一派,对于国与国之间的征伐并不站队。”


    “你现在为玄国效力,他还能及时给你传消息。”莫子宸感慨道:“不担心被发现吗?”


    “他传什么消息了?”穆珀一脸茫然的看向莫子宸,气的莫子宸咬牙,确实,楚扈就是问个事儿,也没有让他放人,或者告诉他禳王准备如何做,人家什么都没干。


    “听说廉熠也想跟着去,但是被赵丰给拦下了。”莫子宸决定不跟穆珀讨论这个话题,“之前赵丰不是很支持廉熠在外面?”


    “今时不同往日。”穆珀笑道:“廉熠这次不需亲力亲为,他能够把大家传回来的消息和情况,及时有效,并且足够坚定的,准确的转达给兄长,他就能获得大家的支持,而不是需要跟他们同甘共苦。”


    廉熠身为太子,是廉傅,宁凡,田诺这群人里最合适与玄王直接联系的,他需要的是坐镇大后方,而不是深入第一线。


    “楚文仙那边已经安置好了,今年开了冻就可以用。”别看湘国在南边,但是梁河在湘国西北,往年虽说不上全部冻结,也是有一层冰凌子存在的。这也正好给了楚文仙在大船身上挂小船的理由,清理河面。


    “先前我听说,严牯想利用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员,快速打出玄国十六贤的名头,结果被兄长给否了?”莫子宸眨眼到:“是担心他们少年得志?”其实在莫子宸看来这些家中的天之骄子,要想张狂早就张狂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倒不是,只是做的太刻意会被人发现,何况咱们是真的需要人才又不是只为了做戏给湘国看。”穆珀摇头道,“陈凌找到你这儿了?”严牯的提议,能动心的人可只有陈凌合适。


    “我知道他是想施恩,兄长要是知道了他就惨了,所以才找我问问你,我可不打算答应他。”莫子宸嘿嘿一笑,陈凌现在相当于半壁宰辅,在玄国除了玄王之外就是他这个丞相手上的权利扩张的最厉害。毕竟其他衙门都可以增加人手这样来避免管辖范围扩大,而丞相之职只有一个,他也是飘了。


    “他已经惨了。”穆珀低笑一声,“七天前,兄长找我要了一份新的官员职能划分,主要在分割相权。”


    “啊?那陈凌?”莫子宸除了真的担心陈凌会被分权之外,也是在纠结,虽然现在丞相权力很大很忙,但是在玄国一统之前,还是不应该动摇官制的好。


    “放心,就是吓唬他一下,省的手里权利多了,他守不住。”穆珀自然知道现在取消相权会引发多大的混乱,所以陈凌不会有危险,最多是最近分配过去的奏折多了几倍。


    莫子宸发现穆珀还真是天克陈凌,不过能让这位好友走的远一点,稳一点也是好的。


    “前阵子去杀年猪的人回来,说各地都在修整官道,但是路线太杂乱,好些地方干脆重新修路。”不提作死被罚的陈凌,穆珀转身说起另一件事,莫子宸的养猪大业现在已经开始步入正轨了,除了猪还是有野猪的特征之外,他所培养的猪就和家猪一般,在莫子宸的带领下,这附近的村落和庄户都开始养猪,而到了出栏的时候,杀猪就成了一大问题。


    所以还是相对有经验的,莫子宸这边的熟手屠夫去各村宰猪。


    至于重新规划官道,这件事已经在玄王书房里的舆图上进行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要有更详细精准的测绘才行,现在没有即时通讯的技术,就只能慢慢等绘制舆图的人回来了。


    “你不觉得,咱们聊天的内容有点过于严肃正经?”莫子宸听着穆珀关于宰猪,修路的事联系到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面前的不是账本而是奏折呢。


    “那你想聊点什么不正经的?”穆珀也刚反应过来,笑着道。谁让这段时间为了教学生也要锻炼合作,他们经常在宫里坐过,而玄王则大手一挥,联同岑先生一起,大家一起看奏折。


    “我想……”莫子宸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木墩儿的声音,“掌柜的!丞相大人来找!”


    穆珀挑眉,你是还不够忙啊,丞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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