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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90

    第281章 兄友弟恭


    “你带我出来做什么?”季安崎被穆珀进来抓走的时候还一脸茫然,“我昨天回家了。”


    “走吧,带你立功去。”穆珀说着又点了几个年轻的郎官,“你们跟着来,咱们去虢郡王府。”


    季安崎都惊呆了,“你去欺负虢郡王?”


    穆珀哭笑不得,他这是去救人,说起来也是巧,他救了大哥不止一次了,结果每次都被人撅回来,只是,纵使天家无父子,也要顾念同族之情,不能赶尽杀绝啊。


    “有人要拿虢郡王生事?”季安崎也是个机灵的,刚才还没从公事中抽出来的脑子也清醒过来了,他家王爷不是那种人。


    穆珀微微一笑,没有明说,但已经是默认了,这次安排给穆珦当助手的诚郡王是景嫔的儿子,排行十四的,景嫔的母家是韩家的附庸,廉国公是霍贵人的儿子,排行十八,今年刚成年出府,但是霍家镇守边关,今年又有两个子弟要入宫领赏,可以说未来会成为京中新的一脉,但霍家子弟必然是纯粹支持圣上的,这两边副手若是用得好了可以收拢一大助力,用得不好就人心圣心两失。


    而皇帝给了十五天时间,那群人倒也是耐得住性子,三天前才开始活动,说实话韩家如何穆珀并不担心,他那五哥虽然性子刚正,但不是薄情之人,韩家只要有五哥求情,总能留下几个干净人的。


    倒是在外面圈着的那位,怕是有了麻烦。


    “王爷,您如今困顿,可世子正当年,难道也要一辈子困在这王府之中?”一个青衫须客一派真诚的看着眼前的虢郡王,不过二月光景,这位戎马郡王已经消瘦了好几圈。


    “本王不过一时失势,却也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这天下,终究还是姓穆的。”虢郡王被这位青衫客打扰了有一阵儿了,自前天他出现,便一直在劝虢郡王起事,言道如今户部清缴,手段横行暴戾,而诸位皇子中在户部借了钱的也不少,只怕第一个就要拿你这位虢郡王开刀,到时候这个用郑妃一命保下来的郡王爵,可就付诸东流了。


    “大哥说的正是。”一记大笑传来,就见穆珀龙行虎步的带着几个文官打扮的人大步跨入花园,“奉圣命,虢郡王丁忧守孝期间,不为物力所惑,其心至诚,孝心可嘉,特命户部有司详细核查虢郡王府账目,清点详细,以便虢郡王呈交欠款之事。”


    “至于你,”穆珀打量了一下在原处坐着,连动都没动的青衫客,“你怎的不跑呢?”


    “哈哈哈,在端亲王手下,可有漏网之人吗?”青衫客强自镇定,他来去都匿了痕迹,连虢郡王府自己人都没找到,怎么这个端亲王好像未卜先知一般?至于刚才穆珀所说的什么奉圣命,他才不信呢,晟襄老儿根本就忘了这个儿子,不然他们也不会盯上他。


    “范先生好魄力,不愧是三谋定太平的范良安,你真是,亏了你这名姓。”穆珀一语道破青衫客的身份,“不知你们在京郊却砀山的人手,是不是跟你们一样有魄力。”


    这群人是哪个?按着穆珀给他们的称谓,那就是职业造/反专业户,自打这群人的老祖宗冒头开始,谁当/朝就反谁,毕竟不是所有皇帝都能人人爱,总有那些不满的,意图获取私利的,被他们蛊/惑着搅风搅雨,而他们则从中谋取暴/利。


    当初玄武大营那三个守营大将溃逃,穆珀着亲兵去追,追到却砀山的时候却发现了山中有营寨的痕迹,当时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把人追回来后暗中汇报,穆珀便去了一趟却砀山,确定了那些人的身份后便一直盯着,这不,刚闹出点乱子,就出来作祸了。


    穆珀是知道的,按着穆珦的性子,等十五天期限一到,必定请旨抄家,到时候这帮子祸害再跟着拱火,这好事儿也就成了坏事。


    “却砀山……”范良安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穆珀道:“那夜山上过去的兵,是你的人!”


    “大胆!王爷当面!”费安嗖的一下挡在了穆珀身前,而季安崎则在其侧边挡住穆珀,这两人的反应让穆珀无奈,心是好心,奈何这两个没有身手的,当真是伤了还要他担心。


    “行了,大哥,借府上侍卫一用,就差他一个了。”穆珀说着,眼睛死死的盯着穆琥,无论如何,他今日是单独和范良安会面的,这个嫌疑,他可不会替穆琥担着。


    “来人!”穆琥扬声大吼,这里面有多少是被穆珀盯死的羞愤,就不得而知了。


    外面的侍卫赶紧跑过来,看见穆珀一行都吓了一跳,穆珀可是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来的,而穆琥安置在这里的两个侍卫对此一无所知。穆珀挑眉,等着穆琥发号施令,就两个人,还躲那么远,这可脱不了你的干系。


    “将此人牢牢捆住,随端亲王送交圣前发落。”穆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一番话的,穆珀让他们先绑好人,然后暂时跪在一边,看守工作自然是交给穆珀的亲兵,不是穆珀信不过虢郡王府的侍卫,属实也是看不上他们的能耐。


    “大哥护国有功,这一遭祸事却是拿不到大哥头上,只是这份功劳有多少,大哥您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也不用弟弟多说。这些都是户部的人,大哥府上欠了多少钱,他们心中有数,大哥府上的开销,如今大哥阖府守孝,这开销也是好算的,总归是足够留用到秋季庄子里上贡,从您府上清点出多少,便合算您欠银多少,至于剩下的,便让户部给您抹了去。大哥以为如何?”


    穆琥狠狠的看着穆珀,一番威逼利诱,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口称自己大哥,可你这话里哪有一点尊重之意!


    “老十六,你好,你很好。”穆琥恨得咬牙切齿,随即大手一挥,“让他们去!”他才不会亲自带着这些人到他家里查账清库,这跟抄家也没什么区别了!


    穆珀也不惯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扔给季安崎,“安崎,拿着这个去,谁敢阻拦,照着他脑袋扇。”季安崎双手接过,看见金牌正面的如朕亲临,唬了一跳,赶紧放好,“本来还想劳烦费公公,现在看来倒是省事了。”


    穆珀看了眼费安,“他,不跟着捣乱就不错了。”费安委屈,奈何这是主子发话,他也不能反驳,只看着季安崎,倒是当真想去帮忙证实一下自己。


    “王爷既然如此说,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季安崎笑着道,费安心道这季大人也是个促狭的,不过却也安心在这儿,毕竟他的本职是伺候主子。


    季安崎带着户部的人去了,穆珀和穆琥相对而坐,两两无言,俩人本来也不熟,穆珀出生的时候穆琥第一个孩子都快两岁了,当初穆琥府上也是没了几个孩子,但奈何,皇长孙还是从穆琥府上出来的。而且还是穆琥的嫡长子,当年借着这个事儿,穆琥还压制了太子一段时间,毕竟太子的嫡长子比穆珀还小四岁。


    穆珀坐那走神,也不审问,也不寒暄,就等着季安崎他们结束。而穆琥则有些坐立难安,一时想问问穆珀要如何处置他,一时又想拿捏长兄的身份,一时又暗自提醒自己不过是个郡王,而眼前这人是个手握兵权的亲王。


    此时,穆珀却是在想,这一次季安崎的苏醒比上两次要安稳的多,或许不应该再压制了,经历了这么多轮回,便放任他慢慢苏醒,到时候神魂归位,重塑身躯的时候成功率也更大一些。


    或许连季安崎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对穆珀存在天然的好感,并不仅仅是因为小时候对他声名的向往,以及困苦时的期待。


    过了有半个时辰,穆琥蹭的一下站起来道:“穆珀!你到底要干什么!”是生是死,是打是抓你说句话啊。


    走神的穆珀愣了一下才回神,“急什么,早朝还没下呢。”今天老七要给宗室抹账,当然是经过皇帝允准的,那些宗室早已经将欠款单独孝敬给了皇上,所以宗人府这段时间一直在做账,其实这样一来,他们到底有多少身家,就让穆瑢摸得一清二楚了。


    “难道大哥想你这事到早朝上去当众禀明?”穆珀向后一靠,立刻想起来他大哥这花园里的座子是石墩子,没有靠背,于是硬生生的刹车又挺了回来,费安目瞪口呆,伸出去托扶的手空在半空,感觉自己更没用了怎么办?


    “与其琢磨我想干什么,不如先好好分明一下你想干什么,省的到了父皇面前,你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穆珀说着,又凑近了穆琥,低声道;“或许你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但是万事总要有个准备,对吧?”


    旁边已经被捆到力竭的范良安此时眼神却灵动起来,他自诩智谋无双,奈何手中资源有限,而今被武夫所困,自己那点轻身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他一直等着,等这天家兄弟俩开口,透露出什么消息来,哪怕一星半点,他也可以在审问的时候化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然而范良安很快就失望了,在穆珀低声说完那句话后,穆琥也沉默了,他的表情特别悲伤,时而充满了怀念,时而又闪过怨怼,但是最浓厚的还是那散不去的悲伤,过了一会儿,穆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之悲切,让周围的侍卫们听着都瘆得慌。


    听了几嗓子,穆珀实在忍不住了,一掌打在穆琥的后脖子处将人敲晕,然后对亲卫和费安道:“看着他。”他找个地儿歇会儿去。


    等季安崎忙完回来,看见的就是已经在花廊下小憩的穆珀,怪不得费安只给自己指路,不跟过来,“王爷,已经清查好了。”


    “唔,”穆珀起身,弹弹身上落下的花瓣,“结果如何?”


    “王爷若是换一身礼服,当真绝美……嗯?”季安崎看着挡住自己无害那半脸,只留下一半伤疤狰狞的穆珀,“结果,啊,结果……其实虢郡王家中财物足以抵消他欠下的一百六十万两银子。”


    虢郡王怎么可能没钱,戎马多年,能活着回来的将军,谁不是拼下了一大份家业,他借钱是为何,穆珀没问,但是从账册上看,虢郡王借钱是从盛京那边开始给京中反向输入的时候开始的,这十年间,也不知怎的就要用一百六十万两。


    别看那天万宝楼几万两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但寻常国公郡王家,能拿出个三十万两现银就已经算是持家有道了。


    “按着最低开销算,多余的都清缴出来。”穆珀看向季安崎道:“如今的时候,钱多祸多。”


    “那多余的怎么算?”季安崎倒是没什么抵触情绪,从穆珀抓人就看得出,对于虢郡王来说,当真是钱多祸多。


    “二哥还欠着四百七十万两,多余的,补到他那边吧,就当是穆琥照顾子侄了。”穆珀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季安崎加班,他也没闲着,不过是晚上回府的时候比季安崎早些罢了。


    “即便补了也不够。”季安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知道穆珀的底线是给虢郡王家以生存为标准活到秋天,不过可惜,虢郡王要养侍卫,下人,采买,还有妻妾儿女孙子等等他每月花费即便如此也需要一千两银子。


    “还有那么多兄弟呢,不着急。”穆珀笑了笑道,“走吧,进宫。”季安崎歪头看着穆珀,“你当真是带我立功来的?”


    “不然呢?”穆珀将人抱住,“难不成你以为我带你出来私会?……嘶,”穆珀呲牙,季安崎收回踩在穆珀靴子上的脚,翻转过身正视着穆珀道:“哪一家的私会是分离近三个时辰的?”


    “哪有三个时辰,这才刚一个多时辰……两个时辰都不到。”穆珀哭笑不得,但看见季安崎眼镜后面危险的眼神,便笑着道:“今年老爷子还没避暑呢,过两天忙完了我带你去避暑?”


    “你不是说老爷子准备南巡吗?怎么又跑到避暑上面了?”季安崎现在也跟着穆珀的称呼,无比自然。


    “南巡是肯定的,而且就在最近,但是南巡大船的码头,离避暑山庄很近,开船前咱们可以先去玩两天,也算是提前布置安全巡卫的事。”穆珀笑了笑道,“等清缴欠款之后,有数不尽的人要跟老爷子哭穷,他总得有地方躲躲。”


    噗嗤,季安崎没忍住笑出声来,而后又觉得这是对皇上大不敬,生生憋了回去,把眼眶都憋红了,弄得穆珀赶紧伸手表示无辜,“这可不是我弄得。”


    “就是你!”季安崎恼羞成怒,翻身过去推着穆珀往前走:“快回去啦,你这王爷便是过来偷懒的。”


    其实晟襄帝从废了太子之后想着去江南也不是单纯的为了玩,而是对南方那片他近乎鞭长莫及的土地,宣誓他的主权,也证明他的实力,给那些觊觎的人以震慑,也为了安稳人心。


    而他之所以暗示穆珦要清缴欠款,也是因为户部给了他一个很直观的答案,没钱。别看穆珀所发展的盛京和草原红红火火,但是其能够供给户部的增长其实已经缓慢下来了,因为盛京那边自己就有很多项目,开矿,炼钢,造船,这些难道不要钱?


    除了发展的大头,还有草原上的规划,游牧是必须的,但是管理也是必须的,这里面所需要的银钱也不胜繁数,加上给京城的粮税和商税,随着生产力暂时的无法提升,土地的规模运用和人口的增加,十来年的时间,户部也适应了盛京方面的补充,所以,很顺其自然的就没钱了。


    虢郡王名为丁忧实为圈禁,即便是穆珀也不能主动将其带出虢郡王府,要知道现在虢郡王府的采买还是列单子给钱让门口的护卫去买。这也就导致了带着季安崎以及范良安离开的穆珀,还当真得立刻进宫面圣。


    “你给朕出去跪着!”晟襄帝真的怒了,却砀山就在京郊,距离京城不过二十里,说点诛心之言,只要这群反贼愿意,半个上午就能打进京城。穆珀却知情不报,自行监视,一直到他们找上穆琥才做行动,甚至,是看着穆琥和他们接触了之后才做行动,这让晟襄帝对自己的安全有了很大的担心,下次自己会不会落入这小子的算计里?


    宫中他的近卫才两千人,而这小子在京郊大营放了五千人!却砀山的那群人,足有三百之数,虽然这里面有六十多个是被挟裹的百姓,但也不能无视他们在占据地利的环境下被两百人就尽数生擒活捉。


    晟襄帝有一种危机感,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以后犯了这个儿子的不是,他是不是要由北向南的清君侧?


    穆珀这次却没听,而是梗着脖子道:“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这次剿匪却砀山,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还有行动的那些亲兵,是要论功行赏的。


    “你负责京卫之事,明知却砀山有异却放任其行,难道还不是错?”晟襄帝眼神不善的看着穆珀。


    “却砀山毗邻京城,儿子是未免打草惊蛇,所以布防多日,但自从儿臣掌管京卫起,却砀山便已经在监视之中了。”穆珀说的振振有词,连晟襄帝都气笑了。


    “你就不怕个万一?”晟襄帝还是生气,这孩子在外面野惯了,要有些束缚才行。


    “儿子有信心。”穆珀笃定道。


    “狂妄自大!刚愎自用!”晟襄帝的评价对于穆珀来说无关痛痒,不过接下来的话就很有必要了:“朕看你这么多年身边没个能约束你的,以后禁.卫巡逻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给朕去军机行走,好好跟着诸位军机大臣学习治军为政之道,把你在草原上养的毛病来改一改。”


    穆珀却是立刻明悟了什么,面色不变的道:“儿臣以为……”


    “你以为!还且轮不到你以为!给朕滚出去!”晟襄帝哪容得他多嘴,指着门口就让穆珀出去了,“明早朕在军机处看不见你,就把季安崎调到绥远去!”


    “……”很好很强大,穆珀一脸僵硬的走了,心里却是笑起来,容妃的皇后之位稳了。


    他卸去了禁军统领的职位,但是升入军机行走,而且身上盛京大营的兵权以及盛京那边的诸多杂项也没卸下去,这就代表着晟襄帝的信任还在,而离开了这个禁.卫军的位置,就能很大程度上避免里应外合的事情出现。


    如果他猜的不错这次他老哥几个谁也讨不到好。


    果不其然,晟襄帝从范良安嘴里知道,穆珀他们出现的这次是穆琥第一次主动单独等待他现身,便已经笃定这小子是故意的,但是这个位置对于那些成年子嗣的诱.惑,晟襄帝不得不防。


    一道圣旨下,所有成年开府皇子,一共欠户部银子一千七百四十万两,限期三天内归还。


    “这是什么意思?”老九傻了,干什么啊?谁欠的钱不管,大家一起还?那还不是谁钱多谁挨宰吗?!至于那些人会不会去找老十六那个大财主,呵呵,老十六手里有兵!两百亲卫在府上站着呢,逼急眼了咋办?


    “不行,我得去找十六。”老九刚把五龙捧圣的罐子献上去,皇帝就下了旨,这还不是找着让人挤兑他吗。


    端亲王府,穆珀被好容易交了差事的季安崎拉着做模特,非要把他这疤痕附体的时候画下来,穆珀气的想打人,奈何自己现在也没事儿,倒是可以把那套西域舞装当做交换条件让季安崎穿来看看,嗯,就是看看。


    “主子,渤郡王和闰郡王来了。”费安过来拯救他家主子了,穆珀顺势起身,对着画师亲了一口道:“等好看的时候你再画,嗯?”


    季安崎回吻一下,先让人出去,他又不是记不住。


    “九哥,十三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请坐。”穆珀笑道:“是有什么好事找弟弟?”


    “今儿晌午下的旨意,你别说你不知道。”穆琪按捺不住,看着穆珀道:“你大清早的就进了宫,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穆珀挑眉,他从虢郡王府上抓人的事,才不信这个九哥不知道,这样说分明是想把这圣旨的过错推到他身上,想自己给他们还钱,想美事儿呢。


    “九哥这话说的,我大清早的还在外面睡觉呢,我是下了朝才进的宫。”穆珀说着笑道:“到是九哥,那罐子藏了那么久,今儿才送上去?”


    “那是因为刚到我手中。”穆琪气得咬牙,还待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就听旁边十三穆琰道:“刚才诚毅伯去进宫谢恩去了。”诚毅伯就是之前的岚郡王,也就是废太子穆琮的嫡长子穆皙,穆琮欠着户部四百多万两,他现在圈禁在上驷院肯定是不能还钱了,这份帐就落在了穆皙身上……


    “他倒是惊醒。”穆琪先跳起来,这可不行,“十六,咱们在商言商,谁手上的家底都不容易,你看看大哥,你再看看二哥,谁开府不是又拿银子又领赏的,你再看看打从老十往后的弟弟们,除了一座府邸和十万两银子,剩下的不事生产,寅吃卯粮的,有几个手里有富裕的。”


    “十三,你说是不是。”穆琪觉得他跟十六两个最有钱的需要站到一条线上,还拉拢十三。


    “我没钱。”穆琰两手一摊,他是真没钱,全京城都知道十三爷的银子花没了。穆珀看着差点被噎死的穆琪,伸手按了按道:“九哥稍安勿躁,咱们没钱,但是通亨有钱啊。”


    儿子们一帮‘穷光蛋’但是,老爹有钱啊。


    第282章 兄友弟恭


    “通亨的钱,不是你都不能擅动吗?”就像万宝楼是老九的一样,通亨和穆珀有关系,这点大家都有猜测,毕竟通亨早期基本就是为沟通南北东西服务的,这般财力,穆琪都动过心思,但是通亨背后有皇家背景,穆琪也不好直接伸手免得被晟襄帝怀疑。


    “我也没说擅动啊,咱们按规矩来啊。”穆珀一乐,当年明面上通亨最大的靠山是他这个在外闯荡的皇子,但很快大家就发现,穆珀在通亨的手续是极为齐全的,也就是说穆珀只是通亨的一个大客户,而绝非东家,那些想对通亨动心思的,最多也只能查到宗人府,因为通亨是要接受宗人府的查账和管理的,有了这一层关系,九成九的人就不敢动了,而剩下的想试试,那就是试试就逝世……


    通亨的规矩,穆琪脸色变了变:“你是说,咱们用手上的产业,找通亨借钱?”


    通亨的借贷业务也是远近驰名的,而鑫朝唯有通亨有这个实力和本钱操持,其他的,只能说学我者死。


    “通亨有那么多钱吗?”和穆珀不同,穆琪主要经营的就是京中和周边的产业,对京中诸位皇子的情况也颇为了解,这次的一千多万两,可以说能自己还上个零头就不错了,剩余的怕是都要靠他们腾挪,通亨要是有这么多现银储备,那他们可就堪比国库了。


    “肯定是没有啊,就算是有,猛地拿出一千万两,通亨也就废了。”关键是皇帝老子肯定不干,而且根据穆珀的估算,通亨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能够凑出来的现银也就三百万两左右。不过这兄弟俩对于他们需要调度多少银子倒是估算的差不多,穆琪看向穆珀道:“你且直说吧,这次九哥配合你就是。”


    “诶,九哥刚才说了,咱们在商言商。”穆珀微笑道:“通亨不光能够借贷,还可以联系产业置换。”


    “这我倒是知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咱们和与通亨合作的人,产业置换?”穆琪眼睛立刻亮起来,“这样一来,咱们不但不亏,还要赚上不少。”


    “而且还可以扩大经营范围,借由通亨的门路,可以省却不少麻烦事,只是,终究要在宗人府那边过一遭。”穆珀说着瞄了眼穆琪。


    穆琪沉吟片刻,“我待会儿去找老七,哥哥不比你,有盛京做托。”


    “这不是外道了吗,瑰固府那边的海船可是满仓满谷的东西往回拉。”穆珀挑眉,你敢拿盛京说事,我就揭你老底。穆琪哈哈一笑,“好了,我去找老七,等三天后,还要他跟你五哥一起帮忙呢。”


    “恭送九哥。”穆珀和穆琰起身,看着穆琪的背影,一个微笑,一个茫然。


    “十六,你们当真要帮大家还钱?”穆琰挠头,刚才他们说的是啥?穆珀摇头道:“这次是父皇给咱们几个的惩罚,也是给那些人的最后通牒,连皇子都要一两不差的还钱,何况是他们。”


    “可是这钱?”穆琰还是发愁,穆珀拍了拍他十三哥,“要是真担心的话,咱们去摆摊儿吧?”


    “摆摊儿?卖什么啊?”穆琰看了看哥俩:“咱打把式卖艺去?”


    “不是,哥哥,你看弟弟这样子,出去纯属吓人,所以呢,我给你供货,你出去卖,得来的钱算咱俩的。”穆珀仗着自己现在比穆琰高,搭着穆琰的肩膀道:“我库里还有父皇每年赏下的年礼,你看,这正宗内务府督造的东西,是不是很有市场?”


    “你小子,少来这套!”穆琰笑着指指穆珀,笑骂道,“内务府的东西,御赐之物,这要是卖出去,搁你也就打顿板子,放在我身上,这王爷都得没了。”


    眼见着十三哥变聪明了,穆珀挑眉道:“哥,你这仿佛是在说我要害你?”


    “别说的好像你不是要害我一样。”穆琰嫌弃的拍开穆珀的胳膊,“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呢?”


    “诶~~我都要害你了,你还听什么?”穆珀背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茶碗来喝茶。


    “真不说?那你就自己劳累吧,哥哥我不奉陪了。”穆琰从自家五哥那得来的经验,穆珀这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凡他主动做点什么,绝对是有目的的。


    “诶,天家无骨肉啊~”穆珀一句话把转身要走的穆琰给定在那了,这混小子胡说八道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


    “你啊,说!”穆琰咬牙切齿,就见穆珀掸了掸袖口,“我就不说。”


    穆琰掉头就走,穆珀赶紧起身,“诶诶,哥哥,别着急啊,咱这不是想法子赚钱呢吗。”


    “不过先说好,这事儿,咱不能带上所有人,也不能挨个都给他们补上,你等明天,带上凑不出钱的几个小的,把这事儿交给九哥去办。”穆珀说着,给穆琰画了一个大饼。


    “这要是丢了怎么办?”穆琰虽然憨直,但不傻。


    “找九哥赔啊。”穆珀说的理直气壮,穆琰直接掉头走人。穆珀嘿嘿一乐,“等下给你送府上去!”


    傍晚,刘掌柜带着刚拿到官窑凭证和购置单子的罗三来到府上,罗三这个七尺汉子,推金山倒玉柱般的跪下,“奴才多谢主子提拔!”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穆珀淡淡道,“快起来吧,让人家看着像什么样子。以后也是个五品管事了,做事要警醒点,给宫中做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给你原地踏步的机会,明白了?”


    “是,奴才明白。”罗三脸色激动,“奴才知道,主子这机会给谁都行,给我们,是看得上我们,奴才以后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行了,记得派人给九爷府上送点东西去,明摆着是人家给你们上的供。”穆珀看了看罗三,又看向刘掌柜,“明儿个万宝楼要办个展览,你那儿还有什么卖不出去的精品,不拘是釉里红,只要是罗家窑的东西,拿个三两件的,等下一并登在府上,明儿给你们再扬扬名。”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刘掌柜心里可惜,这罗家窑还是一步登天了,以后他那儿可怎么办呢?


    “成了官窑,以后出来造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流传出去,万万不能疏忽,这点你一定要记着。”刘掌柜走后,穆珀示意罗三坐下,刘掌柜这种中间人,最怕的就是被抛弃,但是对于罗三他们,穆珀自有一番道理。“一旦出了问题,不拘什么时候立刻告诉我,我要是不在,找襄亲王,耽误片刻,你们全族脑袋不保。”


    罗三没有表现出惊恐,而是十分郑重的应是道:“奴才明白。”


    穆珀点点头,“釉里红的方子,给宫里献一份,我可以做保宫中不会贪了你的去。这也是给你们一个警醒,小心谨慎着,不能一朝得志就忘形。”


    “王爷放心,这方子是您赏的,材料也是您不计成本的赏下来的,奴才万死难报。”瓷器发展到这个时候,可以说能冒头的几家都是并驾齐驱,再进寸步都是难如登天,罗家窑能有这样的机会实属恩赐,罗三此时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光我赏的还不够,你们要自己多加研究,最好多走走看看,旁的不说,沿海那边的珐琅彩,北边的白瓷,上次张家窑拿出来的三彩观音,你看见了,如果能将白瓷烧的薄如蝉纱,也是一项登峰造极的事情。还有南边的汝窑,对时间,湿度,等等要求总有可以学习的地方。”穆珀说着,罗三眼神中已经变了,“你家现在是官窑,要是不思进取,也会沦为官窑中最低的一等,给宫女太监们烧制茶杯的存在。”


    “请主子教诲!”此时罗三哪还有刚才的激动,“多学,多看,我知道你们这些手里有东西的,不会轻易把东西传授出去,但要知道一枝独放不是春。我不希望看到为了一方技术而坑害他人断了别人传承的事,我也一样不希望看到因为敝帚自珍而自绝后路的存在。”


    罗三憨厚一笑:“奴才明白,绝不会强人所难,奴才想着,每年派两个年少伶俐的,跟着商队出去开开眼界,自己琢磨出来最好,琢磨不出来的,咱们也可以上门求教,大家一起合作,旁的不说,单是盛京那边能够提高窑温,均衡温度的东西,就足以让大家动心了。”烧窑,窑温是关键,材料再好技法再精,窑温要是不均衡或不合适,这一窑的东西也要废掉。


    “行了,你是个聪明人,旁的我不多说,只一件,好好给宫里办事,只要你们无错,我保你们无事。”穆珀敢说这话,也是对罗三和罗家窑人品的信任,罗三二话不说,再次跪倒,三个头邦邦落地,“定不负王爷恩德。”


    “起来吧,以后刘掌柜那还可以来往,但是要记着,官窑造册的东西。”


    “一个瓷渣滓都不能流出去。”罗三一个字一个字的承诺道,“便是烧废了的,也重新碾成粉,不流传。”


    “好,你先回去吧。这半年来在京城,心里不踏实吧?”穆珀打趣道。罗三挠挠头,憨厚一笑,“只要主子需要,奴才一直在京城都行。”


    “你在窑上,比在京城作用大,回吧。”


    “主子您珍重。”罗三单膝跪地,跪安。


    不多时,刘掌柜回来,奉上了五件罗家窑之前的精品,穆珀给了他一个盛京定窑的地址,“京城也应该有点不一样的货色了,你说呢?”穆珀看着明显放松下来的刘掌柜,微微一笑。


    等回到书房,看着给画像填上盔甲的人,穆珀眼神一凝,这不是鑫朝的盔甲,而是大盛的盔甲,他只在那个世界穿过的。


    “这是什么?”穆珀走到季安崎身后,看着只是出现轮廓的盔甲道:“鑫朝的盔甲不长这个样子。”


    “我没见过你的将军甲,这是我自己想的,总觉得很合适。”季安崎歪头笑道:“我在史书上或许见过类似的,你觉得如何?”


    “确实很合适。”穆珀笑了笑,“旁边空着做什么?”


    “画马啊。”季安崎指了指上面,“这里可以画一杆旗,不过你是用刀的,若是用长兵刃或许更威武一些?方天画戟怎么样?”


    “那是演义里编纂的武器,不如,长枪。”穆珀想了想,从旁边取过一杆笔来,“马的话,照着这个来。”几笔将踏云的轮廓描绘上去。季安崎一乐,“这个倒是好,和我想的一样。”


    “这叫心有灵犀。”穆珀将笔放下,“你不累?”


    “不累,这几天一直在忙,突然闲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季安崎眼神转了转道:“皇上他,会怎么处理虢郡王?”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问他,还是问我?”季安崎的小心思怎么会瞒得过穆珀,这家伙会跟他转弯了。


    “问你。”季安崎立刻表态,手上也停了下来道:“皇上没生气吧?”他们是进去禀报户部事宜,皇上还赏了他五品参知的官称,这之后他也可以给户部提事了,以及,三天的假期。


    显然后面的事不用掺和了,连兵部那边都不用去,季安崎这边一切顺利,但是不知道主导这一切的穆珀是个什么安排。


    “禁卫统领的官职卸了,明天去军机行走。”穆珀一脸的无奈,“要上早朝了……”鑫朝的早朝,早上三点就要起来,四点到位,殿前御史点到,记录仪态,四点半到五点,皇上出发,大殿开门,五点准时上朝,顺利的话七点半下朝,八点到各职衙门上班,不顺利的话,早朝开成午朝也是有的。


    穆珀他们这些王爷,住的近,位置也高,所以只要在五点前到了就可以,那也是天还没亮就起身啊。


    “咱们两日一朝,五日大朝,不是天天起的。”季安崎眯着眼安慰,随即又道:“不过你是军机行走,要到军机衙门上差,还要值守,军机是早朝上差,下了朝换班。”


    穆珀捏捏坏笑的季安崎,没好气道,“真该让那些觉得我欺负你的人看看你这副嘴脸。”


    “他们不过是想当然尔,子非鱼,安知……”季安崎说了一半,脸色红润,不再言语。穆珀低笑几声,手掌按在季安崎的腰眼处,“安知什么?季大人,本王一介武夫,不通文墨,你可不要让我一知半解啊。”


    “你除了有武夫的脸皮,哪里像是武夫……”季安崎被捏的没脾气,再也提不起笔来,只得抬眼反驳。


    “我就权当你是在夸我了。”穆珀顺手抬起季安崎的下巴,“这几天我让御膳房给你单独炖的汤,可喝了?”


    季安崎却略踮着脚道:“寻这些借口,好似我不许亲一样。”


    穆珀笑着抱紧这个大宝贝,“如你所愿。”


    许久之后,穆珀的评价是,“补气的汤还是要喝。”


    季安崎无力反驳,心里却只在腹诽,谁家补气补得是喘气啊!!


    转天,万宝楼的消息就如雪崩一样的速度覆盖了整个京城,并且迅速向京郊散去,五两银子一张门票,可以见识内务府督造的珍奇物件,还有官窑皇商呈贡的贡品,旁的还罢了,楼内另设擂台,凡有觉得自家品质好过展品的,交二百两银子的押金,可以上台由内务府大监和宗人府等人鉴别,输了银子不退,你下去再接再厉,赢了,列入官家考核,要是合格了,以后便能跟罗家窑一样,一步登天。


    五两银子,又能看宝贝,又能见贵人,还能看好戏,京城里的诸位爷们儿是打死也不亏啊,在他们看来,五两银子或许得让自己吃几天窝窝头,但是能长见识撑排场,那就值!


    “这老九,搞得很好啊。”礼亲王轻装简从的来了万宝楼,他是没有还款压力的,但是昨天一道圣旨把他们都拉下水了,他要是在不搞清楚里面有什么门道,恐怕就为时已晚了。


    “听说是十三提的主意,我可看不出他有这份心思。”老六穆瑱提醒道,“这场事儿,怕是又跟十六脱不了干系,我的人昨天看见他们去十六府上了。”


    “今天早朝,十六站在军机大臣之后,可见,抄了老大的家,他们没少得好处。”穆璋慢悠悠的挑着事儿,今早上穆珀那小子升了官,而老六在工部的差事却被借口进展缓慢,拿了去给别人。至于昨天那道圣旨,则是提也没提,倒是老五凑上前去汇报欠款进度,从另一个方向告诉了他们需要还多少钱。


    “十六位列军机,这禁军统领的差事必然要拿下了。”穆璋挑完事又给了个安慰,“霍家人进京,到现在还没个差事呢,你说,这趟老五立的功,有多少是要分给霍家的?”


    “霍家……”穆璋轻声道,“下午我去拜访一二。”


    “诶,过于明显了。”穆璋笑了笑,这老六办事没问题,就是容易钻牛角尖,现在他是一门心思要把瑞和宫那几位打下去,这件事他乐见其成,不过还需要蓄力一二才行,不能让穆瑱这么莽出去。“咱们可以到户部找廉国公还钱啊。”


    “三哥说的是。”穆瑱低头道。


    不过他们没想到,他们可不是第一个还钱的。


    此时,户部衙门,椋国公穆現正刷刷的数着银票,“一共二十三万,这是我欠的那份。”穆現把银票往穆珦桌子上一放,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替我转告一下上驷院那位,我可不是十六那个好弟弟,抄老大的家去给他填窟窿。”


    “来人,椋国公目无尊长,当众失仪,本王以宗人府令的身份,押送其入宗人府学习三天!”穆現过来的不巧,老七穆瑢也在,如今他执掌宗人府,加上郡王爵,是有权利把爵位和序齿都低于他的穆現关进宗人府的。


    “好啊!这三天有吃有喝了!”穆現自打上次被晟襄帝亲自扣了太子的锅之后,就知道自己被厌弃了,而且还是被自己近乎视作主子的人厌弃了,无论是父皇还是太子,都没有把他看在眼里,那他还何必努力,就此肆意行乐不好吗,反正,他不犯错,就还是国公。


    户部的侍卫将穆現带下去,而穆珦则看着手上的银票,“这是诚运票号的银票。”


    银票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让人忽略不得,穆瑢皱眉道:“诚运和通亨是可以互兑的,这应当没什么大碍吧?”户部也不是只收现银,但是这个诚运票号主营江南一带,虽然说可以和通亨互兑,但是终究还是两家,穆珦记起来,这个诚运刚兴起的时候,穆珀给他来过一封信,诚运的银本掌握在江南几大家手里,其中涉及两个国公府,但是这更无法保证诚运的储备,所以一旦收到了诚运票号的银票,就要尽快的去兑换,无论是通亨还是跟几大商互兑,以免以后出现意外。


    当时他就知道,通亨绝对和这小子有关系,更不可能是单纯的客户关系。此时,穆珦看着手里数目巨大的银票,沉吟了片刻,“这个诚运的银票,拿来补兵部的欠款。”兵部那几个抄干净了也补不上抚恤欠银,毕竟这些银子里还有一部分是给户部的,这世上除了皇帝,就属兵部的银子没人敢糊弄了,所以穆珦很放心。


    “新任的兵部尚书是盛京人。”穆瑢提醒了一下,不过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就是了,穆珦看向穆瑢,这个弟弟想来也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穆珀要是知道这两个哥哥的脑补,估计会大喊冤枉,这通亨掌握在晟襄帝手里,要不是这老皇帝还有原则底限,早就绝天下而馈己身了。


    下午的时候,穆珀带着休假的季安崎来万宝楼转转,却正好遇上了一场热闹。


    “你这里是万宝楼,岂曰灵药非宝?你这展内务奇珍,那成药非珍?我就是要和常春堂的制药比上一比,你们当时既答应了,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人群中传来,穆珀带着人往前凑,正看见一个中年短须男子穿着一身类似于道袍的白袍,手上还拴着摇铃,身上背着药箱,和万宝楼的管事正拉扯着什么。


    “你这人好生不讲理,你自己说的,有宝贝要呈现,咱们这擂台是给已经展出的宝贝准备的,咱们展出的没有药,你非要比药,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管事算不得矮小,但是比起男子来还是矮了一头,现在又被他拽着领子拎起来,脚尖在地上晃悠着,可是受了罪。


    “这万宝楼的护卫呢?怎么就看着管事挨打?”季安崎上次跟着过来可是见识过的,万宝楼里是有护卫的。


    “万宝楼这次可惹上事儿了,”旁边一个客人正愁没处显摆去,听得季安崎的声音,便积极道;“刚才上来了小二十个护卫,挨个让这位先生给卸了胳膊腿儿,就跟大虾一样在地上弹,这不,万宝楼去叫人了,留着个管事在前面顶着。”


    “那管事的看人孤身一个,料定他比擂必输,先收了人家二百两银子,谁料到碰上了个硬茬子。”又有一人补充,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正此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就听见一个很是嚣张的声音传来:“是谁要挑战我们常春堂的药啊!三爷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找常春堂的事儿。”


    “又是他。”季安崎记得这个在那天拍卖的时候就上蹿下跳的人,唔,可以说那天的人他基本都没忘。


    “是你啊,这摇铃看病的,也敢口出狂言?”常春堂常洺甫,排行老四,外号三大爷,自称天一地二我排三的人,说旁人口出狂言,不自觉的便带上了几分好笑。


    第283章 兄友弟恭


    穆珀本来藏在人群里看戏,不过那管事是个眼尖的,一眼就看见了穆珀和季安崎的存在,当即就大礼拜下“小的辜负王爷信任!小的给王爷请罪!”这哪是请罪,明晃晃的写着请王爷做主几个大字。


    “狗仗人势。”这声音可不小,穆珀本来真是没打算理会那管事,再看说话的,不是那常春堂三大爷又是谁。


    “却不知你又仗的谁的势?”这种时候不用等季安崎发挥,就已经有人站了出来,季安崎看了一眼,与穆珀道:“这是那天拍卖时,跟梁家人坐在一桌的鸿宴楼东家,姓唐。”


    “鸿宴楼从王爷的商队进羊肉,比睦州那边的羊肉要便宜许多。”季安崎看穆珀没什么印象的样子,补充道:“而且经常有宗亲从鸿宴楼借厨子。”


    穆珀挑眉,梁家放在京城的那房应该去口外转转了,跟这种东家交往过密,再过两年形势激烈起来,那房傻宝宝们怕不是要被牵连。


    “自然是仗着本事的势。”常洺甫转向唐东家,“一个酒楼掌柜的,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三爷我说话?”


    穆珀迈步上前,看了眼跪地的管事,“你先起来吧,本王管不着你。”管事苦着脸起来,其实心里还算放心,他用小聪明弄银子不是一次两次了,主子是不管的,只要今天的事不闹大就可以了。


    “这位,常三爷?”穆珀转身面向常洺甫,不得不说常洺甫是真狂,面对穆珀的直视和称呼,也只是略一拱手道:“端亲王客气,三爷不过是在下的诨号罢了,能从王爷口中说出来,可见在下还有几分名气。”


    旁边人都唬了一下,寻常往日的,只见这常洺甫和有司衙门的人横,现在对着端亲王也这般态度,当真是……威武霸气啊。


    而穆珀则是听着好笑,这常洺甫,有点狂士之姿,而且人家说话也不光是狂,还有几分讨巧在。“有道是人有起错的名字,却没有叫错的外号,你既然说要以本事为声势,那由本王做主,你跟这位先生在成药上比试一二,如何?”


    “好啊,王爷想看热闹,咱就陪这个不上档次的玩一把。”常洺甫一口应下,却是俩人谁也没再理刚才出来的那个唐东家。


    “这位先生,意下如何啊?”穆珀转向刚才拎着管事的那个白袍先生,这人与他身高仿佛,一身粗布袍子,虽然看着落魄,但穆珀看得出他须发精修,身上垮的药箱也是个经年的古物,只凭他随手给出二百两银子,便知道他在京中必然也有一门产业。


    “在下宗皓熙,见过端亲王,既然王爷愿意做主,在下自然奉陪。”宗皓熙也不介意自己白出了那二百两,要没那二百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机会呢。


    “管事,拿着此物去太医院,叫胡太医和御药房的刘喜将常春堂的药丸子,药膏带一样过来。”穆珀解下腰间令牌,管事躬身双手接过,“王爷请稍候,小的去去就回。”管事掉头离开,而这里的热闹早就有人扩散了出去,有端亲王的名人效应,加上是常家三大爷的事儿,不过顷刻,万宝楼的门票可是卖了个盆满钵满。


    “拿药还有一段时间,不知王爷可有其他见教?”常洺甫显然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主儿,穆珀看看他,疑惑道:“怎么,你对自家的成药这么有信心?”


    “该比什么便比什么,三爷我不屑其他所为。”在正式比试之前,其实有很多可以操作的地方,比如贬低对手,比如讨好裁判,比如抬高自己顺便贬低对手以及讨好裁判。其实不光常洺甫,旁边的宗皓熙也端坐在旁,半点没有在赛前表示表示的意思,不过人家没明确表现出来王爷你没事儿就一边待着去的意思。


    “有意思。”穆珀笑着摇摇头,他现在倒是想出去转转,不过身份曝光出来,旁人避之不及,还不如在主座上待着,“梓晨可有什么想看的?”


    “半数都是府上的东西,倒是没什么新鲜。”季安崎摇头,他跟过来就是想算算户部这趟能收回来多少银子。


    “原来你喜欢看新鲜的?”穆珀笑笑道:“明日展出的多半是我们这些年拿下的战利品,倒是有不少新鲜东西,明日再来看?”


    “好。”季安崎弯弯眉眼,就算是笑过了,穆珀也不勉强季安崎这性子,便让他坐到旁边来,喝茶,这次茶博士很醒目,直接送上的猴魁,还有当季的茶点和杨梅。


    过了不到两刻钟,管事就带着太医和御药局总管太监刘喜过来了,太医院虽然是皇室医官,但并不属于内宫范畴,所以平时国公,王爷都可以把在职太医叫出来。


    “微臣见过端亲王。”胡太医就是当年跟着穆珀去闯内务府的太医之一,今年五十岁许,当初穆珀就看他本事不错,这些年偶尔也有书信往来,毕竟盛京那边深山野林,可是有不少百年药材在山上。


    “奴才参见端亲王,给王爷请安了。”刘喜当先跪下,他是掌管着御药局,但也是宫里的奴才。“王爷,常家的药带来了。”


    “这位是朝中胡太医,想来足以帮助两位判断一二。”穆珀伸手示意,管事的自然接过这种主持的事儿。


    宗皓熙和常洺甫分列两边,各自放上一颗龙胆泻肝丸,这种温和的败火良药是前朝一老太医所创,原本是宫中的方子传到外面,常家改良过其中配方,再度进献宫中。


    胡太医和刘喜都是老手了,先拿戥子称量,而后入水化开,再经由纱网滤一遍,本是为了均匀药剂,但刘喜刚一滤完,脸色就变化了起来。


    却只见常春堂的药丸上面,有些过不去的残药渣滓,而宗皓熙的药丸却没有任何残留。


    常洺甫一看此状,脸色也是大变,但他此时可没有莽撞发作,而是谨慎观察着。


    药丸基本品质过后,由胡太医进一步分析品尝两者的成分,考量配比,但是此局并不能一局定胜负,所以胡太医并没有直接说出什么,而是在旁边的条案上书写了下来。


    下一个是膏药,牛皮纸上糊着的一团膏药,分别用黄铜刮板取下来一块,放在烛台上烤制,两者的膏药皆如胶体一般缓缓流下,单从品质上来说,两者不分上下。


    “嗯,有一股子凉药的味道。”胡太医仔细辨别了一番宗皓熙的膏药,略一摇头,这膏药里面用凉药,可镇痛舒缓,消肿去痈,但是在宫里给各家贵人用药,可不能用凉药,但凡有一两个不适的就是罪过。


    之后,刘喜拿上了常家进献中最贵重的药丸八珍丹,里面君臣配伍一共三十七种药材,是治风邪,缓元气的救命丸药。


    而宗皓熙也拿出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三粒丸药,“这是我家祖传的方子之一,灵犀丹,请太医品鉴。”


    这次胡太医和刘喜都谨慎的多了,先是用银刀切开,而后交给胡太医细细辨别,又融了水给胡太医品一下,然这次,胡太医却直接看向了宗皓熙,“你祖上不姓宗吧?”


    宗皓熙也恍惚了一下,活了四十年,头一次被质疑祖上……“回大人,鄙人族谱上到高祖,旁有三支,未曾改换名姓。”


    “你这丹药不叫灵犀丹,这味道在老夫还做药童之时,在医圣宋先生家曾经见识过,宋先生将此药碾碎入香,给他在昏睡中的夫人使用,名曰回魂丹。”胡太医说着,正色道:“你祖上若姓宗,那这方子就不是你家祖传,你便是欺世盗名之徒。”


    “如果不是,那你便是医圣传人,这是宋先生家的祖传秘药,给活死人吊命用的。”胡太医说的严肃,把周围人都吓住了。


    常洺甫也从自家药丸出了质量问题的心思上回神,看向宗皓熙,这要是真成了医圣一脉,搞不好是他们的叔叔辈儿啊。


    宗皓熙上前道:“胡太医不必言语逼迫,在下不会做数典忘祖之人,而这方子也确实为家中所记载,胡太医若是不信,自可随在下去见证。”


    “城中知味堂便是在下的门面。”宗皓熙言之凿凿,让周围人也看高了他几分,医圣传人啊,自三十年前宋先生随亡妻殉情之后,医圣一脉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了。


    若是这时候认下,旁的不说,当年宋先生救治的那些人脉,可还没消耗完呢。


    “知味堂,我倒是听说过,你们每逢一三都开义诊,免费赠药看病。”常洺甫看了看宗皓熙道:“你有家有业的,干什么这般打扮?”


    宗皓熙面色倒是坦然,“我带着家业进来,怕你们不接茬。”常洺甫疑惑了一瞬,而后道:“你知道那药丸有问题!?”


    心机啊,在场脑袋转的过来的都哗然了,不过这人刚才的表现和他带过来的丸药质量都证明了,他虽然心机但是并没有不择手段。


    “在古街买药的一部分人里这不是秘密,那些没有处理干净的陈旧药材……”宗皓熙直接道,然后看向常洺甫,“你真的不知道?”


    穆珀已经看见那边刘喜的脸黑漆漆的,穆珀看向旁边的季安崎,嚯,这看戏的表情,随手一敲:“收敛一点!”


    季安崎咧嘴一笑,“这事儿,会不会影响到洛亲王?”


    穆珀一愣,“你对八哥这么不友好?”


    季安崎翻白眼,你平常都叫老八,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咋地?


    “今天这场是我常春堂输了!”常洺甫不愧是三大爷,径自宣布道:“等下还请刘公公随我一起回去,咱们带着人直接上大理寺!”说着,常洺甫就指着下面一个人道:“大侄子你别跑!站住!”人已经随着声音窜了出去,一把薅住了要回家报信的常家大侄子,刘喜则向着穆珀请示,穆珀挥挥手,“这是你的分内事,不必请示我。”


    刘喜躬身告退,他这次算是被常家害惨了。胡太医此时也拿出了自己写下的评价,之前的那两个丸药自不必说,而最后的珍品药丸,灵犀丹的效力和作用方式明显比八珍丹要强,只是这里面涉及到药方所属的问题,宗皓熙这次的目的,恐怕还是难以达成。


    眼见着一大批人跟着刘喜他们去看常家的热闹了,胡太医下来,走到穆珀面前道:“王爷,这宗家,想来跟宋家一定有联系。”


    穆珀微微点头,“辛苦胡太医了,今天的事还请一字不漏的告诉父皇,不然常家的事揭开,咱们也不好过。”


    “微臣明白。”胡太医拿着药箱告退,擂台上便只剩下收拾东西的宗皓熙了。穆珀看了眼季安崎,没法子,只能让他去啊。


    季安崎了然,上前拦住了要走的宗皓熙,对方略显失落的面容还来不及收整就被带到了穆珀面前。


    “草民参见端亲王,之前多有得罪,还请王爷宽恕。”宗皓熙将药箱放在身边,大礼参拜。穆珀点头道:“你还想奉药进宫?”


    “是,还请王爷成全。”宗皓熙不是那自命清高之人,何况他对这个一手把盛京和草原拉扯起来的王爷也是心存敬意,宗皓熙活了四十年,行医问药也有十余年,还是少有见到端亲王这样的人杰。


    “宫中用药,不光要质量,还要数量,你那知味堂可有足够的能力供给?”穆珀沉声道,知味堂,这是个小药铺,除了义诊之外还没有在京中打开名声呢。


    “不敢欺瞒王爷,草民家中有制药成手六十人,家乡榆阳府有三十亩药田,知味堂虽然初来京城,但是在其他地方行医问药之时,也颇有名气。”宗皓熙说着,犹豫片刻道,“草民,确实从未听说医圣一门的事。”


    穆珀其实也没怀疑什么,从姓氏上来看,宗,宋,确实有可疑之处,但是从年龄上来说,医圣三十年前去世,而这个宗皓熙当时已经可以打酱油了,要真是医圣的后人,怎么可能藏这么久?


    何况当年医圣的事牵连到一些旧事,现在再提起来已经没有意义,何必自寻烦恼。


    “此事不必与本王分辨,你既然有大批成手,又有成算,本王便记你一个,半月内你在知味堂候着,会有御药局的人前去。”穆珀看了看面色只是略有喜色的宗皓熙,点头道:“祝你成功。”


    说完,穆珀便带着季安崎离开万宝楼,今天不宜在这里继续耽搁了。


    不过穆珀不想掺和,有些人却想着让穆珀掺和进来,当天晚上穆珀就被叫进了御书房。


    “你还想插手御药局?”晟襄帝平静如水的问道,穆珀跪在前面,知道老爹是迁怒,不就是动了通亨的钱吗,那是按规矩来的,又不是他的私库。


    穆珀却是不知,晟襄帝早就把通亨看做私库了,不过这个私库是用来做国家大事的,是用来富国强民的,即便再怎么支出他都认,这是晟襄帝暗地里给自己的一点虚荣心,看,朕多圣明,用私库的钱来惠及万民。


    “回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就是爱惜人才。”穆珀一瞬间想到一个理由,“父皇有所不知,草原上百姓虽然有了定期聚居的惯例,但是草原上资源稀少,老师,医者都远远不足,儿臣想着,让民间培养出一些医者,要能利用好草原上自有的药材和适宜环境的治疗方法,而不是靠祭巫之道,他们就能更好的归附中原。”


    “这么多年,你在草原就光打仗了吗?”晟襄帝听着穆珀的理由,他对草原上的事也是关心的,穆珀在外的十几年他也去过两次盛京,知道那边的发展,也针对性的安排了很多官员,穆珀的成绩自然不必说,现在翰林院一共有七个草原部落的翰林,这就足以证明草原现在的教化水平了。


    “儿臣知错。”老爹钱库空了,穆珀也只能认罪,他现在说啥都是错。


    晟襄帝看了眼自己手边还没批完的折子,“过来帮朕整理奏折。”穆珀应是,他今天军机值班,本就是要在宫里的。


    子时刚过,李总管让人送来了夜宵,简单的糖蒸酥酪和一小份胡椒饼,穆珀表示老爹你这夜宵实在不怎么健康,不过大晚上填肚子比军机处准备的面条要好多了,军机处的干挂面还要自己煮……说起来他府上的龚师傅以前不会是给军机处准备吃食的吧?


    “皇上,六百里加急!”李总管打扰了晟襄帝的夜宵时间,晟襄帝却直接指了指旁边的穆珀,“他是军机,他先看。”穆珀拍拍手上的渣滓,接过来急奏。


    “瑰固府海寇上岸,请奏支援。”穆珀言简意赅的汇报,瑰固府是南方重要码头,而海寇也是鑫朝乃至前朝的大患所在,现在瑰固府有岸堤海炮,近海灯塔,小股的海寇不敢坐船上岸,也没力气游过去,所以这次是集合了大批人过来,冲上了海岸。


    没有八百里加急,证明瑰固府那边还能承受,求援多半是为了善后和追击。


    “你的那艘船是不是在朗山湾?”晟襄帝开口询问,穆珀自然点头:“三艘都在,十月出发巡海的,四月底在朗山湾停靠,训练当地水兵衙门登船操作。”因为鑫朝的海岸线不是全部都可以冬季停靠,所以对资源补充要求很高的铁甲船就需要明确冬季里的航运消耗。


    “朕看他们也练的差不多了。”晟襄帝看向穆珀,这小子提议开海后,确实没有撒手不管,而是给提供了一整套的海防措施,加上那三艘已经下海的铁甲船,晟襄帝对穆珀道:“让他们将这群海贼的老家掀了,可有问题?”


    “没有。”穆珀立刻道:“儿臣可以立军令状。”


    “用不着你带兵,这次让穆珫去。”晟襄帝第一先挡了穆珀想趁机出海的路,而后径自去安排,急件急回,而等穆珀去传令的时候,晟襄帝又来了一句,“宫中禁.卫用不到你,但是京卫十二营,你还是要上心的。”


    穆珀腿脚一顿,这个多疑的皇帝哟,“儿臣领命。”


    老十半夜进宫,领了兵符之后面色颇为复杂的去找了穆珀,而在军机处的穆珀已经翻出了海图,抬眼看见穆珫,“十哥。”


    “十六,父皇说你有另一路的安排?”穆珫没当过主将,但是自己也是三十多的人了,第一次当主将,战争重心却在另一个战场,这让穆珫有点难以接受。


    “海寇的祸患,自前朝就有,如果能终结在你我兄弟的手上,岂非好事?”穆珀好歹安慰了一下穆珫的小心肝,然后道,“十哥先来熟悉一下海图,而后与朗山湾的水兵在苏江汇合,从运河下去的话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只是到了瑰固府上,一定以彻查清患为重,以免海寇遗留在岸上生祸。”


    好在穆珫不是小心眼儿,听着穆珀的介绍,心思也渐渐稳定下来,而且有熟悉水兵的人协助,穆珫也放心。


    转天早朝之前,穆珫领亲兵,带甲胄,拜别晟襄帝出征,而他这一走,户部刚哗啦啦回来的银子,立刻分了一股哗啦啦的往外流。


    “今年的漕粮不是还没上来,直接批一半过去支援如何?”户部在为粮草发愁,这种急令,最怕的就是粮草跟不上,户部一个主事提议直接截留漕粮,得来诸位同僚的复杂神色,截留漕粮,那就不一定会截留多少了。


    “兵部愿出二十万两,购置军粮。”这声音一出来,围着的诸位都松了口气,有钱就好,兵部自己出钱,总比从户部要钱好,但是军粮军饷军费……户部的算盘珠子又开始扒拉起来,皇子们还的钱到了,这边要入库,另一边却要继续往外出,这账目上是半点不能掉以轻心。


    “十六,陪我去趟韩家。”穆珦找到穆珀,因为户部加班而独守空房的端亲王立刻应了,然而他竟不知道,穆珦是去抄家的!


    “你疯了?”穆珀在看到圣旨后立刻拦下穆珦,“这事儿你不能做!”无论如何,穆珦是给韩后披麻戴孝的灵前孝子,韩家因着这层关系给了穆珦很多帮助,穆珀知道穆珦在十五天期限到了后肯定要开始抄家,但是没想到他会从韩家开始,或者说,晟襄帝给了他一个必然的选择。


    这之后容妃封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说穆珦刻薄寡恩。穆珀想到已经请假多日的韩老,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且等等,且等我先去一趟韩府。”


    “你给我站住!”穆珦皱眉道,“皇命在身如何能耽搁?何况你先去一步,韩府发生什么,都要怪在你头上了!”他找穆珀便是要多一层保障,以防万一局势无法控制。


    穆珀脚步顿住,“你知道?”


    穆珦抿着嘴,本就冷硬的表情加上修饰利落的胡子,显得他额外死板,“韩老已经多日未临朝了,三日前,韩家与二哥家的玉苑行六礼纳彩,父皇并没有什么表示。”韩家和废太子家的婚事是皇帝定的,之前还下过口谕,按规矩来说,皇帝在这时候应该有个赏赐。


    “这上赶着给父皇背锅的事,你做的倒是积极!”穆珀忽然想起那天晟襄帝的提醒,断言道:“你等着,我调京卫配合。”


    “不要冲动。”穆珦到底比不上穆珀的腿脚,趁着夜色,穆珀消失的很快。


    第284章 兄友弟恭


    原本穆珦只带了两个二等侍卫,而等穆珀回来,两百亲兵在左,两百京卫在右,一共四百人,足以把韩府内外包围的严严实实。


    “走吧。”这些人不光是保卫安全之用,还是重要的见证人。


    两个二等侍卫看见这些人后,心里也是一个咯噔,这位王爷要做什么?


    两个亲王上门宣旨,韩家自然大开中门相迎,而看见门口围了两圈的官兵之后,韩家人心中再无侥幸。


    抄家问罪,宣旨必然要惊动家中长者,而自打上次虢郡王踩了韩家脸面之后,这是第二次,韩家趁夜整合,灯火通明。


    然而就在请家中韩老的时候,进去的人久久没有动静,而后便传来一声哀恸至极的哭嚎。


    意料之中,却也没想过竟然如此决绝,穆珦紧紧的板着脸,韩老去世,这旨意,宣还是不宣?


    穆珀站在旁边,看着韩家慌乱,却也没说话,他过来就是给五哥镇场子的,五哥与韩家有交情,他可没有。


    “圣上有旨,韩家接旨!”穆珦声如洪钟,最终还是选择宣旨,这样至少旨意上不涉及的人,可以继续操持韩家的丧事。


    韩家季子留京,长子次子外放,所以三子带着人上前跪拜接旨,阖家上下,只有一直混不吝的韩老六一直扒着父亲的尸身不肯起身,但是韩老六身上也有个流放的罪过,所以,两个侍卫亲自上前,将韩老六带到前厅跪下。


    待韩家接旨后,穆珦想要进屋叩拜,却被目眦欲裂的韩家人死死拦住。穆珀见状要上前,却被穆珦拦下,他只在门外长躬一礼,门口的韩家人立刻避开,现在的他们可受不起亲王之礼。


    穆珀扫了眼韩家诸位,挥手:“带走!”他直管京卫,自然听命与他,韩家圣旨点名的三十七口人被带走,加上其家眷,从犯,整个堂院立刻清空了大半,随后就是穆珀的亲卫在一个二等侍卫的陪伴下,清点库房,查获赃款。


    唯一幸免没有被牵连的嫡系,是韩家二房的嫡幼子,这位小少爷排行老七,是二房继室的第三子,今年才十一岁,已经过了童子试和县试,准备直接考国子监的。


    这个小小少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穆珦,这个本来还算熟络的亲王殿下,现在却眼看着他们家,家破人亡,一个只会读书的小少年能做什么?


    “啊!!”穆珀一下没拦住,就见那小少年径直冲向穆珦,却直接把穆珦撞到在地,拳头打在穆珦胸前,穆珀都怔了一下,“还不快拉开!”侍卫这才反应过来,而穆珀看着起身艰难的穆珦上前拉了一把,皱眉道:“你腿怎么了?”


    穆珦没言语,倒是旁边控制着小少年的侍卫开口道:“今日早朝后,王爷在殿前跪了一天给韩老求情……水米未进。”


    此言一出,韩家剩下想要哀嚎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那小少年都安生了,穆珀皱眉,“韩家上下人等,都送回各院,非令不得外出!”亲兵有王爷的命令就不会听旁人的,立刻上前将围在前厅没有被牵连的韩家人往回赶,而他们最后只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端亲王甩袖离开的身影。


    穆珦看着离开的穆珀,长叹口气。


    待等穆珀满脸煞气的回府,却正撞见季安崎两眼红肿的回来,“怎么了?”穆珀沉着脸,语气却已经轻柔下来,这般反差弄得季安崎一乐,低声道:“我把严祈年给骂了,他吐血回家去了。”


    穆珀无奈,你骂人,把人骂吐血了,你自己哭的稀里哗啦的?“户部就这么让你回来了?”


    “刚才比这个还惨。”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季安崎之前连脸都是肿的,旁人怕他气血上头再死在户部,是半点不敢招惹。


    “你呢,谁惹你生气了?”反正这两眼红肿的样子穆珀也不是没见过,季安崎也就不在意了,一边同穆珀进府一边问道。


    “今晚上韩家获罪抄家,韩老自尽,五哥在韩府那边。”穆珀摇摇头,进了府也就缓和了表情,只是眉宇间还是带着些忧虑。


    “让五哥亲自去,皇上好狠的心。”季安崎先是感慨了一句,而后又道:“可若不是五哥,换了旁人,只怕韩家阖家难安,到时候五哥更难做人。”是啊,换了旁人还护不住韩家呢。穆珀笑了笑,“我不过是庸人自扰,今天帮着五哥镇镇场面,却也没帮上什么。”季安崎却不信的,府上的亲兵去哪里了?


    不过季安崎也没问,而是被穆珀带着净面,上药。“严祈年又作什么祸了?把你都气哭了?”季安崎想抗议,但是没啥效果,便道:“严祈年想把兵部买军粮的银子挪用,美其名曰兵部的银子还没入账,现在国库不拘束着仨瓜俩枣的,到时候再从国库中拨银,而后再用兵部的银子填上。”


    “兵部自己出钱买军粮?”穆珀诧异的看着季安崎,“兵部真的给了银子?”


    “兵部哪里有现银,是二十万两的银票,说是前天椋国公还给户部的,五哥直接转嫁给了兵部的补偿款,兵部欠的抚恤银子足有百万,那齐大人三个主官家里才抄出了三十来万,其他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五哥把银票给了兵部,兵部又借着买军粮递了过来,本来是最清楚的一笔账,严祈年非要做成糊涂账,到时候这二十万两去了哪还不知道,里外里户部少说得亏出去五十万两。”季安崎倒是没夸张,一笔糊涂账,其牵连的损失就不在少数。


    “什么银票,这么烫手?”听到不是现银,穆珀就有所察觉,这银票怕是有问题,若是二十万两现银,别说旁的,就是他五哥看见了也能转瞬入库,再不让人看见一点儿银子渣。


    “还是你跟我说过的,诚运票号的银票。”季安崎说完,就见穆珀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诚运连二十万两都拿不出来了?”


    “什么?”季安崎嗖的一下站起来,那二十万是到了南边购置军粮用的,可诚运票号无法兑换,那粮食怎么办?那是军粮啊。


    “南边说不得要出乱子了。”穆珀皱着眉道:“严祈年今天是知道了什么,故意让你顶撞的,他要躲起来。”


    不过气吐血估计是严祈年没想到的,谁能想到一个小泪包嘴皮子那么利索。平时季安崎都是一副社恐免打扰的样子,谁能知道他心内如此刚正。


    “银票呢?”


    “随着第一批粮饷已经送走了……”季安崎担心的看着穆珀,穆珀却摆摆手:“大军路上至少要追三批粮饷,但是瑰固府那边还有三万水兵,海上的铁甲船也有两千七百人正往那边赶,他们比穆珫还要快些,到不会吃紧。”


    “倒是这个严祈年,他想干什么?难道想补军机?”穆珀眼神闪烁,严祈年应该不会这么想不开,太子一废,他注定过不长久,能保住这个户部尚书的职位都是天恩浩荡,不过作为晟襄帝的宠臣,严祈年窥探晟襄帝的鼻息,揣测吉凶之数肯定是有的,所以他想看看,在南巡之前,晟襄帝还要作出什么妖来。


    晟襄帝是不会让穆珀失望的,三天后韩家举丧,晟襄帝让老八代替他去吊唁,这一手直接把在户部任劳任怨的穆珦给膈应到爆炸,而偏偏这时候晟襄帝又把之前穆珦请抄的几家给批了下来,黑着脸的老五奉旨抄家,但好在,没有闹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来。


    “五哥的脾气越来越好了。”穆珀在户部衙门感慨,季安崎在他对面坐着算账,脸色僵硬,直接进入防御模式,穆珀看着也不笑他,要是笑出来季安崎能哭给他看,不过自己今天过来还真不是为了给季安崎撑腰的。


    “严大人到!”门口侍卫的声音响起,穆珀起身,顺手敲了敲季安崎的官帽,“小官迷,我走了。”季安崎抿着嘴低头打算盘,整个耳朵都红彤彤的。


    “严大人,本王可是等你好久了,您终于来上朝了。”穆珀径自站在严祈年对面,严祈年避之不及,只能赔笑道:“参见端亲王,老臣今日下朝后与同僚闲话几句,不想端亲王在此等候,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没关系,本王今日也是做了恶客,严大人,咱们里面说话?”穆珀笑了笑,示意严祈年进去。


    严祈年不知道穆珀打的什么主意,他跟端亲王一脉可以说是生死之仇,说实在的,这位端亲王回京之后,严祈年好一阵都担心对方直接把自己给暗杀了,弄得他出门都十分的小心,轻易不做马车。“王爷请。”


    严祈年自然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穆珀站在这里面,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便是清正廉明四个大字。无论是往年的账册,临时的书架,还是仅有的一个属于严祈年私人物品的竹编摆架,都是如此的古朴而单纯。


    “严大人,本王是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穆珀这个粗人身份是想拿起来就拿起来,严祈年闻言一噎,你在盛京也不是光打仗啊,粗人?您这是打哪儿赁的?


    “王爷请说,老臣知无不答。”他可没说言之不尽。


    “别在我面前自称老臣,上个这么自称的是兵部齐论,再上一个是韩老。”穆珀摆摆手,严祈年也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这两个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惨。


    “本王问你,诚运票号是怎么回事?”穆珀乘胜追击,一下子将严祈年问住,不过他倒是小瞧了这位在官场上一步步爬上来的老油子,只见严祈年丝毫没有障碍的,特别真诚友善的笑道,“诚运票号?王爷说的可是江南第一票号,这家票号可是犯了什么事栽在王爷手上了?若是如此,下官还可以借王爷两三个人手,不过再多,我这户部现在也腾不出来。”


    “这么说,严大人对诚运票号不熟了?”穆珀眼神冰冷,直直的看着严祈年,这些年穆珀在盛京那边说一不二,其威势释放出来却是不比晟襄帝差。


    “诚运票号在江南,下官久居京城,对他们确实不熟,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名头罢了。”严祈年略显紧张,穆珀看见后忽然一笑,“严大人,听说你最近就运作走了二十万,诚运票号的银票。”他都说了不要跟他弯弯绕,为什么不听呢。


    “王爷何必为难我呢。”严祈年叹了口气,这位爷可是一手把持盛京多年的,旁个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盛京和草原六府,这些年来风雨无阻的给户部支援,又要兼顾发展,收揽移民,这些要是真的算起账来,他户部还要欠盛京不少。


    “诚运那边自去年二月起,就再没交过税了。”票号,尤其是在皇帝的运作下几乎等于简易银行的票号,除了维持运转之外连税银都拿不出?这里面就已经代表了很多问题了。


    “怎么回事?皇上知道吗?”诚运其实是拿通亨的银子做本钱办起来的,是晟襄帝为了制衡穆珀的影响在南边竖起来的旗,虽然没有通亨的资本来照猫画虎的运作,但是其规模也不容小觑,怎么会到运转不开的地步?


    严祈年起身,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摇头道“那边给皇上上了密折,之后皇上便下了口谕,诚运的税银不必催缴,这之后诚运的消息就罕有呈交过来的。”严祈年其实多少知道一些,无外乎是看通亨靠借贷吃香,诚运想照着来,但是没有那份本钱和信誉,在江南一带也吃不开,可是海口夸下,这个业务便成了江南几大家巧取豪夺的工具。


    “椋国公的银票是哪里来的,你不说本王也能查到,所以你最好是省了本王一遭麻烦。”穆珀皱着眉,他担心的是诚运票号借机滥发银票,虽然诚运没搞起来借贷,但他们跟通亨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背后真正的底气是国税,这两家票号要是真的把自己玩死了,存在票号的钱是要用国库的银子还的。


    “这个,下官也是猜测,许是洛亲王照料的。”严祈年也知道这群皇子里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是谁,奈何人家跟自己都不是一路,严祈年不是没想过,要是早十年废太子,他现在没准早就跟着端亲王了。


    穆珀皱着眉,暗自骂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八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诚运的事我不会再问。”说完,穆珀便起身离开。


    严祈年心道你不问最好,不问就证明要解决了,严祈年如是想着,就听在门口的穆珀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再利用季安崎,小心你的乌纱帽。”


    严祈年没来得及回应,那身影已经消失,心中不住地叫苦,这王爷真是一点都不吃亏啊。


    等晚上季安崎回到端亲王府,却没见穆珀,今日并不是他当值啊。


    “费公公,王爷去了什么地方?”王府里费安还在,季安崎更是纳罕,自打五哥穆珦开始抄家,府上就派了一百亲兵去保护,现在府上维持运转的就一百亲兵,所以穆珀现在出门不带亲兵,但也很少不带费安,毕竟有个什么总要有人回来报信不是。


    “回大人,奴才也不知道,王爷早上下了朝就没回来,连个信儿也没有。”费安觉得自己这辈子是学不会李总管那副弥勒相了,他家王爷太不省心了。


    “好吧,你且留心着点外面,王爷要是有什么热闹,府上要赶着帮忙。”季安崎嘱咐费安,待等费安应是后离开,才回了屋子。


    不多时,沐浴的热汤和晚膳就送了过来,季安崎却是半没心思,他和穆珀认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穆珀毫无预兆的离开,连个信儿也没留。


    会不会是江南诚运票号的事?季安崎想了想,快速吃完晚饭,却是收拾齐整要出门。他刚离开房间,走廊上的两个亲兵就跟了上去,这是王爷给的命令,虽不曾限制季大人,但是要随身保护。


    季安崎走到襄亲王府,问了门子,得知襄亲王如今还没回来,季安崎一阵不安,不过又想到襄亲王最近忙着抄家,确实没有什么空闲,也就罢了。


    韩府。


    韩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入了夏,尸身需用冰镇着,所以灵堂内里外围了三层的冰块,进来不久便是一阵寒凉。


    “你来做什么?”守灵的便是当日那小少年,有个名儿叫韩承希,他并不认识穆珀,只知道他是跟着那天宣旨的襄亲王一处的。如今韩家老大老二都在往京城赶,当然是半押送半护送,等他俩过来,虽不至于灵前问罪,但也回天无力,韩家如今可谓是门庭零落,这家里别说吊唁的客人,就是仆人都不见了踪影。


    穆珀给韩老上了三炷香,韩老如今停灵半月,如今和韩家有勾连的一些权贵家中尽数被牵连,获罪的有十来家,而被穆珦抄家的也有七八之数,朝上非议纷纷,甚至不少御史已经上书弹劾穆珦急功近利,夹带私仇,国库分明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他依旧不依不饶,大肆打压功臣,枉顾朝纲伦常,陷皇帝于不义。


    其实户部的人自己何尝不清楚,抄家抄出来的现银永远只在少数,更多的店铺,庄园,耕地等等产业,要想兑换出手,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抄出来的银子加上前些天皇子们凑上的银子,又要马不停蹄的支援河务,给南北各府早就递交上来的修缮申请,俸禄审批,包括开展什么学院,工坊,这些都是各府上报的银子,要逐一批下去。


    在国库没钱的时候这些银子都拖着,少给点,分批给,这也就导致了往往落到最后实处的银子根本没有多少,好比县衙修缮要一百两,批六十两,一次给二十两,从户部下放到各地,府衙,各部有司,等到了县衙可能就剩下四五两,甚至就没有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现在大家都知道户部有钱了,这些银子就要按着轻重缓急赶紧发放,加上今年乡试,明年会试,这都是需要银子来大批量整肃的事情,户部就不能再拖了。


    而且穆珦为什么生气要抄家,因为这些人还钱一点都不痛快,不是所有人都像十三一样老实,五万两银子现银一两不差的交上来,交银票的,交丝绸香料的,交不全的,户部的银子根本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多。


    今天穆珀在外面跑了一天,他得到的消息比户部的更吓人,诚运票号在京城大概发出了一百万两的银票,而且只往北发,显然是不让人在南边兑换,而这一百万两要摊到和诚运合作的小票号,以及北边的几家巨头身上就像洒水入海一样,大头还能显点波澜,但也转瞬不见。可诚运真的只会发这么多?诚运的缺口有多少,等他们尝到南债北还的甜头后,会有多疯狂,穆珀一点也不敢想。


    “你应该还礼。”穆珀看着韩承希,声音冷淡,配合着傍晚的落日,倒好像给他染上了一层血色一般。韩承希跪灵半月,家中一片混乱,府上的小妾和家奴都不知道逃跑了多少,府上主子没了大半,就剩下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只当着个摆设在灵前守着,这位小小年纪就过了县试的小秀才,早已没了当初的知礼有节。


    韩承希看着半面狰狞的穆珀,僵硬的还礼鞠躬,努力挤着眼睛却也没掉下泪来。


    “方才进来,怎么都没人通传?你家的大赞是谁?”穆珀与人约了在此,倒也一时不便离开,只是韩家做事未免不成体统了些,只留一个少年在这里,刚才那话要是换了旁个,就给韩家惹祸了。


    “我不知道。”韩承希缓缓摇头,却见穆珀也不走,便有些好奇,只是依旧畏惧,所以不敢开口。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外面隐隐有脚步声传来,穆珀伸手拍拍小少年的肩膀,打进去一道内劲,至少驱寒强身是没问题的,“不许说我来了。”说完,穆珀便转身离开灵堂,临走前,将一封信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穆珀身影消失,一个清客模样的人便快步出现,却是之前来过韩府的那个礼亲王家幕僚,被虢郡王带人打了的那个。


    来人急匆匆而至,拿到书信却也不着急打开,而是环顾四周,看着那个怔愣的小孩,“韩小少爷,刚才是谁放的信?”


    韩承希慢慢摇头,一副苶呆呆的模样,清客见状,虽没说什么,但是眼神中已经能看出,韩家废了。念及此,只摇摇冲着韩老拜了拜,便转身离开。韩承希却是先看了眼刚才穆珀上的香,对着快步离开的清客躬身道:“主家谢来客。”


    礼亲王府上,先看了信件的礼亲王面露不解,随后将信件传递给诸位幕僚,“那人可曾露面?”


    “未曾见到,那人于酒馆中掷石投信,只说‘雪白天地,其踪昭昭,南斋北荤,请僧迎道’”清客表示要不是他机警,根本不会想到来人约的是最近刚办完法事的韩府。“到了韩府后,只在灵堂外侧的桌子上放了封信,那守灵的小少爷什么都不知道。”


    “韩家,现在众人避之不及,又不好太过排挤,故而只做视而不见,倒是个好地方。”礼亲王穆璋缓缓道,“诸位,你们以为,这信里说的南债北还,内务抵兑,是什么意思?”


    “半月前佘家的人也曾说过,最近见到了不少大面额的诚运票号银票,诚运在南,历来很少通兑过来,佘家也提着小心,但辨别后确定不是假的,所以也给他们兑了。”


    “南边多锦缎丝绸,高木巨石……这,加上四季鲜花……都是内务府所需的皇家贡品。”


    “前些日子,椋国公曾主动交还户部欠款,据说给的就是银票。”


    “这笔钱我倒是听说了,正是诚运票号的银票,而且户部直接原封不动批给了兵部,兵部却又拿出来给户部购买军粮。”


    三个臭皮匠,能抵一个诸葛亮,此话落下,屋内的所有人都为减缓全球变暖做了贡献。


    礼亲王更是面色涨红,诚运,内务府,老八,这次看他打不死那个笑嘻嘻的贱民之子!其实老八本来跟老三走的是一条路子,但是先机很重要,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但是老三何许人也,他之自傲,自负,甚至超出当初的太子,怎么会让一个生母是宫外民女,被买卖的贱人之子与他有瓜葛。


    尤其是他们几个的亲王是一起封的,连跟他交好的大臣文人们对老八也是赞赏有加,虽然他身世实在不堪,但人们对他本人的肯定也足够让礼亲王恼怒了。


    “不过,诚运似乎和通亨,有所联系……这次户部还款,只怕通亨也获利不小。”老九借由通亨挪换银两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能是老九自己散播出去的,虽然内里通亨的银子都进了户部,但通亨的名气也大幅度上升,在两个月内就能恢复元气。


    “要不,扔给襄亲王?他把椋国公的银票转了出去,许是知道些什么。而且之前八爷挑拨大家找韩家借钱的事,襄亲王许是还不知道呢。”大家都知道穆璋最不喜老八,所以只称呼八爷,不叫其王号。


    “不行,这件事,得找一个老实人。”穆璋缓缓道,这件事不能把自己给搭进去,最好有个中转,若是能够借刀杀人,就再好不过了。“告诉外面,佘家,柴家,郎家,慢慢减少诚运的兑换额,先兑九成,然后旬日一减,争取三个月后,京中无人兑换诚运的银票。”


    “这样一来,先着急的就不是咱们了。”


    第285章 兄友弟恭


    穆璋吩咐完,又看向周围,“皇亲宗室的欠账,都给抹了去,其实也都交了三成左右在当今的手里,只是这三成,就已经是割肉放血了,想来那些人手头现在并不富裕。还有被里外里刮了两次的各家国公。”拍卖一次,还款一次,现在有些还完欠款的库房里可以说连个银子渣都没有,当然,还完的就比没还完而上了抄家名单的好。


    “只可惜,那些宝贝烫手。”穆璋心知,如果不是那些宝贝都入了晟襄帝的眼,寻来一买主将这些宝贝用诚运的银票买了回去才是最好的,到时候东西还能落在自己手里,可惜,可惜老五那个不知变通的。


    “只是,王爷,这信到底是谁给的?他会不会对诚运也有所准备?”一个幕僚还是有些担心,这种外人给的东西,总归是不那么自在的。


    “左不过三个人去。”穆璋很是自信道:“其一,通亨的人,那个咱们谁也不知道的东家。其二,老四的人,老十带兵出征,诚运的银票在这个档口出了事,那些军粮和瑰固府的后续建设就能让老十功不抵罪,到时候出兵一道,别说得了好处,不降爵就不错了。”


    “其三,老十六的人,且不说户部还款是他亲哥操持的,就说私业上,他最重通亨,他的四条商路,有三条跟通亨挂钩,这次又跟通亨合作,吞下了不少产业。诚运要是想借机兑垮通亨,这个时候是最佳时机,也是最有可能办到的。而且,咱们这个端亲王,看似听话,其实桀骜不驯,骨子里是和父皇一样的骄傲,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商船被诚运所限制呢。”


    “端亲王,他怎么会给咱们消息?”之前说了,老八挑唆大家找韩家借钱,这事儿传到端亲王那的时候可就止住了,就像是料定了端亲王不会去说一样,老八他们也在看戏,可是这兄弟俩好似一点没隔阂的样子。“按着他的脾气,难道不应该自己去找老八算账?”


    “这么多年,咱们只听他作战勇猛,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点。”穆璋笃定的看着周围,“他把盛京几个家族,草原几百个部落,拧在了一起,而且自己放手回京了,至今盛京和草原没有任何乱象传回来,你们觉得,十六能没有为政的手段?”


    众人再次为全球变暖做出了贡献,是啊,大家根本走入了误区,只以为端亲王是个武夫,加上他那半毁的容貌,谁还记得他也是个玩心眼儿的。


    唯有穆璋还记得,当年这个老十六一举砸烂了内务府,跟那些老官儿说的话,用你们的命换我的前程,不值。何其诛心之言,也可见这位是断不会被人利用的,是断不能被人所左右的,何况是通亨这样一个牵制,没错,刚才穆璋说的限制是诚运,因为诚运垄断了江南内河的运输,让穆珀的海船只能尽量往北停靠以减少运费,但穆璋心里,真正对穆珀有挟制作用的是通亨,这个票号要是垮了,穆珀的商路会受到很大影响,所以,他必须尽可能的掌控这个通亨才行。


    这些年盛京那边的发展穆璋也看在眼里,那些巨大的采矿机械,还有什么水力锻锤,比之在京城里十几年一直小打小闹用以掩人耳目的自行车,双轴马车,各式钟表等等要强大的多,现在盛京方面是禁止那些外商进入的,借口是苦寒之地,实则是为了降低警惕,穆璋眼神闪烁,他到真希望这是十六送的信,可惜那小子太狡猾,不然即便不是他给的,也要塞到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承自己这个情。


    “你把消息给了礼亲王?”大半夜的,季安崎给穆珀的脸上涂药膏,却是这位王爷,从韩家离开之后又去亲自探了椋国公府,结果兜头的脂粉酒气让穆珀立刻中招,只得放弃,纵然有一身本事,但这疹子明日早朝要是下不去,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


    “为何给他呢?”季安崎抬着穆珀的脑袋左右摆弄,就着灯光一个个找,亏得带着眼镜不然还真难为了他。


    “三哥做事谋定而后动,而且定要做到最大的利益才肯收手,直接把老八揭露出来太低级,他是最适合牵制这场风波的人。”穆珀嘴唇微微开合,配合着季安崎,“左右最迟下个月,父皇就要南巡了,这点时间,让老三忙活去吧,父皇南巡,诚运的遮羞布便荡然无存。”


    “你不担心那些银票闹出来什么事?”季安崎吹了吹药膏的位置,“昨天跟你说的时候,你那么吓人。”


    “现在还不会,等揭露开来才会引起轩然大波。”穆珀眼睛眨了眨,一根睫毛掉在了眼皮下,季安崎凑近去择,呼吸就打在穆珀的脸上,“有些事,只要不知情,那就是一切美好。”


    “下次记得给家里留个信儿啊。”季安崎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凑他近了灯光,左右端详着,看了看都全了,便放开穆珀:“今天我在衙门里听得有人说,今天二皇子妃进宫求太后接二皇子出去……快进暑了,那上驷院也渐渐待不了人了。”


    “二嫂哪有这个胆子……怕不是谁专门放出来的。”把还拿着药膏竹签的人直接抱在怀里,穆珀继续道:“至于把二哥放出来,是因为三天后是二哥生母的诞辰,有人担心父皇触景生情,睹物思人。”


    “皇帝对元后,这般深情?”按着季安崎最近的观察,晟襄帝怎么看也不是个深情的主啊。


    “人心中总有那一份不可触碰的纯洁。”穆珀微笑,“父皇对元后未必有多深的感情,但是有二哥这么多年的加持,还有元后祖父的影响,已经不可触碰。早些年我还在宫中的时候,有位丽嫔想要借着元后诞辰的时候以示哀思,妄图用元后来让自己获宠封妃,被父皇下令杖五十后打入冷宫,自那以后,后宫的妃嫔都记着这个日子,却是谁也不敢提。”


    “这么说来,放出消息的可能是后宫中的老人?”季安崎手里还有东西,却是不能把穆珀如何。


    “管他是谁放出来的,与我也自不相干。”穆珀浅笑,手臂用力勒一下便松开道,“我去隔壁休息,你自己睡吧。”


    “哪有这个道理的?”季安崎却不站起来,“这是王府,你个王爷去睡偏房怎么行。再说,你这疹子又不传人。”


    “总归是有药气,这药膏里的东西让人不安眠,你我睡一处,难免蹭上你的。”穆珀轻笑,却是故意为之,而季安崎自然上当,无比真诚的不许穆珀离开,待等穆珀休息的时候,季安崎看见他脸上明显已经吸收掉的药膏,暗自咬牙不提。


    早上,穆珀和季安崎这两个需要上朝的,根本也休息不了多少时间,他们王府的位置离皇宫可是不近,主要是离宫近的地方没那么大空地给王爷们圈建王府,所以王府除了少数几个之外很少在内城。


    端亲王府的位置在西城,前面就是襄亲王府,穆珀两人路过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穆珦,季安崎说起昨天寻人没找到的事,穆珀叹口气,今天该第九家了,朝上应该会有反应了才是。


    果不其然,今□□上,穆璜被任命为户部协理,虽然是主要负责军粮协调,但是不但调走了户部穆珦的人手,宫中也没了动静,紧接着,原本在圣旨上需要清查的三家负荆请罪,愿意远调自贬赎罪,这一下就把穆珦架在半空了。


    而且穆珦今天还没上朝,或者说他已经好几天不上朝了,穆珀看着朝上回忆往昔的君臣,心道五哥知道了可别吐血。


    不过这些人也乖觉,没有往盛京方向走,而是自请去了西南,那边的万里大山可不是好相与的,估摸着也是逼得急了,终于想起祖上的荣光了。


    等下朝后,穆珀刚出宫门便看见了换了身衣服的宗皓熙,显然是在等他。此时换了一身墨蓝色织金袍子的宗皓熙,当彰显出了几分当家人的气度和风采。


    “草民参见王爷,多谢王爷举荐之恩。”宗皓熙见到穆珀出来,纳头便拜,穆珀笑着让他起身,“宫中收了你的成药?”


    “是,除了王爷,常兄也帮了忙。”宗皓熙坦然道:“那日常家断尾求生,得了洛亲王和宫中的体谅,常兄还帮着在下给御药局的人打点,现在知味堂也可以挂上贡药的牌子了。”


    “宗先生既然要谢我,就别只限于言语了。”穆珀眼珠子一转,提醒道。身边本来准备去上衙的季安崎嘴角一抽,他就知道……


    “不知王爷有何差遣,在下定不推辞。”宗皓熙倒是也不担心端亲王对他要求什么不能办到的事情,一来端亲王誉满天下,二来他也确实胆子大。


    “梓晨,你去跟五哥说,我跟这位宗神医去聊一聊,等会儿去府上拜访。”穆珀微笑道:“原话。”季安崎知道这是不想穆珦直接面对穆璜,便点点头:“那我先去了。宗先生,告辞。”


    “大人请。”宗皓熙躬身拜礼,而后疑惑的看向穆珀道:“王爷可是有什么不适?”


    “宗先生是个聪明人,本王确有不适,咱们路上说。”穆珀伸手相引,宗皓熙也只能跟上。


    户部衙门,还在快速整理那些查抄名目的穆珦看见季安崎略显急躁的跑了过来,而后言语含糊的告诉他穆珀和一个神医在一处,等下要去他府上,穆珦没多想就起身,生怕是这位弟弟发作了什么暗伤。


    季安崎看着穆珦的背影暗念阿弥陀佛,五哥知道真相后别再给他安排些查账的枯燥活计吧?此时紧张的情绪上来,赶紧深呼吸几次,把眼眶的湿意压下去。


    等穆珦赶到王府,却发现前厅里不只穆珀一人,连穆璜也在,而且都是朝服未换的打扮。


    “四哥来的比我早。”穆珀看见穆珦先看向他,微微一笑,这位四哥啊,行的是堂皇大道,他在废太子后想争皇位,但却不会因此而危害江山社稷,可以说他跟穆珦相差无几,但是穆璜身后却有一个硕大的家族,老牌皇室亲族,借由他的手去做那些他不想做的事,而等到穆璜发现晟襄帝想要用他和皇子之间的争端互相磋磨的时候,为了避免内乱,自毁容貌,绝了自己的夺嫡之路,也一下子把张牙舞爪的老族们打成了重伤。


    “四哥。”穆珦先行礼道,而后又径自转身看向穆珀:“你哪里不适?那位医者呢?”


    “额……在后院给侄子们请平安脉,弟弟这就去叫来。”穆珀对着穆璜拱了拱手,用上了轻功,一溜烟儿的跑走,留下两个已经蓄了胡子的哥哥,比赛吹胡子。


    “哈哈哈。”最终还是憋笑的穆璜先憋不住了,笑着摇头道:“当年的小十六,腿脚就最是利落,现在身手更胜往昔啊。”


    心知穆珀这是信任自己,穆璜也不做什么隐瞒,对着运气的穆珦道:“老五,四哥这次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穆珦闻言一怔,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只是等穆璜说出朝上的事后,心里还是会觉得冷啊。


    看穆珦面色如常,但是神情有些恍惚的模样,穆璜也只能长叹一口气道:“老十出征在外,四哥也求你了,别再查下去了。”京城的解决了,韩家解决了,那那些虾兵蟹将哪还有留存的可能,尤其是……能够让他们肆意安插门人的,地方大员。


    穆璜心中其实并不完全因为自己的亲弟弟老十在外,也有几分理解父皇,无论如何,国不能乱,清杀太过是会出乱子的,可老五做的事,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他却不得用这样的理由来伤穆珦的心志。而且以穆璜的本心来讲,现在还不到那太过的地步,只是之前穆珦查抄了韩家,让很多人心里惶恐不安罢了。


    “咱们都是有亲弟妹的人,又都是长兄,老五,四哥跟你保证,从你手下调的人,一定不会折掉,四哥护他们周全。”穆璜也知道那烫手银票的事,虽然那不知道根底,但是他知道这次行军粮饷有七成概率会出事,他会保证不让穆珦手下人受到牵连。


    “四哥,四哥何必如此。”穆珦勉力一笑,而后亲手扶着穆璜坐在左侧道:“您说的对,咱们这些做哥哥的,便是要担着更多罢了。”


    穆璜点点头:“不过,我还是羡慕你啊,你看老十六对你是万分的上心。”都是刚下朝出来的,穆璜怎么会看不出穆珀是什么意思,他是真心羡慕,自己的弟弟穆珫,在母后死后就有些小心思了,他不愿意跟弟弟起龌龊,便全当看不见,而瑞和宫这些皇子,哪怕不算那些帮不上忙的附庸,只一个有忠孝善战之名的养子十三就是外面最好的模板。


    更何论这些一母同胞们,穆璜是知道的,二哥被废当天晚上,瑞和宫里唯一病弱的十一皇子穆琍就被送到了梅翰林家,以闭关修书的名义保护了起来,梅翰林虽然致仕,但年过八十的他依旧是朝中的一盏明灯,便是皇帝都不会去他家把穆琍抓来,或许也有他做不了什么的想法在。


    “他,我们也只求他一世安乐罢了。”穆珦沉吟了一下,还是道:“至于穆珫那边,父皇应当有两手安排,这次便只当历练也是好的。”


    穆璜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们父皇这想法,现在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而且现在没了太子,也不知道父皇还会跟谁说。


    “说起来,还有一事,昨天洛氏去给母妃请安,听说宫中传出了不少父皇要在元后诞辰那日,将二哥放出来的消息。”穆珦投桃报李,告诉穆璜,“这话虽辩不得真假,但是,元后诞辰,父皇往年都是自己一人独饮……”


    穆璜面色凝重,他母后是继后,虽然母族显赫,但终究不是发妻,如果因为元后诞辰而闹出什么是非来,对于他的母族其实是一种打压。


    “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而且二皇嫂这两天也该去给太后请安了。”穆珦是好人做到底,提醒了穆璜,要解决,得尽快。


    穆璜和穆珫是继后之子,算得上半个嫡子,如今宫中没有皇后,他们是轻易不能进后宫请安的,容妃现在的位份还受不起。所以在后宫的消息,他们知道的就很慢。


    “是了,明嫔还在……”明嫔,十二皇子椋国公的生母,虽然太子被废,但是现在依旧圈禁在宫中,晟襄帝没有下旨处置,一切皆有可能,元后的母族又怎么能放弃呢。


    这时候,穆珦府上的总管太监跑过来,“爷,宫里李总管来了,有圣谕!”穆珦和穆璜赶紧出门,穆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叫穆珀,要是呵斥的……穆珀那脾气是忍不住的。


    李总管还是一副弥勒样貌,笑嘻嘻的,“圣上口谕!襄亲王,逸郡王接旨。”


    “儿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李总管微笑道:“老五,朕知道你最近辛苦,要爱惜身子,做事不能急,你且在府上好好读书,朕还等着你给朕办事。”


    “老四,你是个聪明的,户部你不甚熟悉,有什么事,可以跟老五商议。”这口谕还有穆璜一份,显然他来这里的事没有被皇帝忽略。


    口谕念完,李总管后退半步请二位王爷起身,转身离开了,他没有丝毫显露出来,晟襄帝知道穆璜来了穆珦这里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愤怒。


    但是他不说,不代表已经当了晟襄帝四十来年儿子的两人不知道,即便不清楚,也能从李总管亲自过来这件事上猜测到一二。


    穆璜苦笑道:“倒是我又连累了你一遭。”只怪最近事情繁多,他也失了分寸。


    “四哥哪里话,父皇想来没有很在意。”穆珦说着违心之言,穆璜也叹气,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告辞离开。


    而需要在家读书的穆珦,回到后院就看见穆珀正拿着几张方子和宗皓熙讨论。


    “我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懂这寻医问药的事了?”穆珦板着脸进来,宗皓熙立刻起身拜礼,穆珦摆手道:“不必多礼,还要请教先生,可有不妥之处?”


    “回王爷,府上公子具都康健,只是多有疲惫之色,草民只是给了几付安神调养的方子,若是失眠或者白日焦躁不安,可以喝上一付,其中亦有调节肠胃的作用,倒是不必担心。”宗皓熙说道。


    穆珀却摇头:“我虽不懂寻医问药,但我也看得出有两个方子是祛毒的。”宗皓熙听着穆珀的说法,心里叫苦,他就知道刚才这个王爷一通乱问是在装傻。


    “别忘了,我跟太医院关系不错。”穆珀咧嘴一笑,对着屋内的两人道:“而且盛京那边的山上也多有草药。”


    草原六府的医署还是他一手推起来的呢。


    “宗先生,还请直言相告。”穆珦这时候反倒平和下来,他知道,这人是真有本事的,而且穆珀带到他府上来,绝不是无的放矢。


    来的时候是两个,出来的时候就剩穆珀一个了,穆珀对着略显愧疚的大侄子摆摆手,“等有机会十六叔带你出京玩。”可怜的娃,跟着一个不会玩的老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京郊。


    至于元后诞辰当天,除了把椋国公派去给元后扫墓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连一直暗中期待的几家人都有些泄气。


    穆珀却是拿到了探路备船的命令,老爷子要南巡了,毕竟抄家都停止了,君臣相得也上演了,剩下的烂摊子,可就真的是纯烦人了。


    “端亲王啊,您怎么又找我要人?”严祈年表示你不能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吧?


    “胡说八道,六部职司随行是惯例,怎么,你户部不想出人?”穆珀挑眉,他才不信这个老油条不知道晟襄帝要跑路。


    “惯例是出发后!”严祈年抗议了,但是没啥作用,便只能无奈答应。


    季安崎看着自己跟着去南巡的调令……第一反应是:“那礼亲王那边会不会?”


    “赶在父皇南巡发现前他报过去,便是大功一件。”诚运的事没有证据,牵连过广,礼亲王现在就算着急也没用,只能一点点查,让他跟老八打擂去吧。穆珀却是在想,这次,晟襄帝会留谁监国呢?


    “亲王监国……总不能是儿臣吧?”穆珀狐疑的看向晟襄帝,三个亲王都留下的话,谁当家做主呢?


    “没你的事。”晟襄帝其实也想把穆珀留下,但是考虑到他这个亲王的实权太大,南巡四个月,他不放心。所以这次只留下三五八监国,“你要是愿意留下也可以。”为了把穆珀带出去,他这次可是打算把序齿十以下的带出去一半,除了不好远行的十一和被罚去扫墓的十二,前二十基本都要走。


    “不不,儿臣还要随侍父皇身边聆听教诲呢。”穆珀表示鑫朝,王爷能出门不容易,一般都是有很重要的差事,办完了立刻回京复命,想正经游玩,就只能跟着皇帝走。他本是在外封王,不回来自然没这要求,但是回来了总要遵守规矩。何况,把季安崎弄走了他倒是没出去,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朕懒得戳穿你。”穆珀去户部跟严祈年拍桌子调走季安崎,晟襄帝知道后都想把他拎回来踹一脚,这个混账东西。


    “那儿臣先去准备,父皇您慢歇,儿臣告退。”穆珀微笑,赶紧走人,别等会儿为了罚他也要把自己留下,那老爷子这担惊受怕的估计也玩不好。


    第286章 兄友弟恭


    半月后,一切准备妥当,晟襄帝宣布南巡,而此时,从避暑山庄回来的穆珀也被叫到了襄亲王府。


    “父皇要南巡,可二哥那边还没个结果,母妃此次也要跟着,后宫四妃加上这次助我的穆琏穆玼,他们的亲娘也要跟着,后宫近乎无主……太后又一切不理,这里面……”穆珦脸上没有一点授命监国的喜悦,实在是因为宫中还有老二穆琮那个大雷。


    他不是不知道晟襄帝此举有试探之意,更有对外面的诱惑之心,可是那终究是他们的二哥啊,早些年,他们这群皇子们,谁没被二哥庇护过?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如今穆琮关在上驷院,他们三个监国王爷也不能大摇大摆的住在宫里,等于说在宫中,穆琮没了任何庇护。


    “五哥当真是操心的命。”穆珀浅笑:“如今五哥并者另外两个驻守,分工协作,那后宫之中如何就没有可用之人了?你也把咱们母妃看的太简单了。”一个没有恋爱脑的母妃,在帝王后宫,那是绝佳助力,容妃安然生养七个孩子,虽不是后宫怀孕最多的,但是养活的孩子绝对是最多的。


    “太后也会帮忙的,尤其是外面还有好几个亲王妃呢,当然五嫂不会被牵扯进来的。”太后可是穆珀当年在宫中的戏友呢,老人家一辈子荣华,在宫里什么没见过,又有什么能难得住她,太后如今八十三岁了,虽然眼花,但耳朵好使,牙口齐整,三五不时的还能吃半只鸡或一条鱼,便是那烤鹿肉也是能吃上半盘子的,老太后如今的年岁地位,谁敢跟她讲规矩。


    “太后寻人进宫,一是二嫂,一个是三嫂,再多却也不必。”穆珀见穆珦还紧皱着眉头,不满道:“行了五哥,给母妃点信心,我一个大将军,陪你在这儿唠叨后宅的事,让人听去还不知怎么编排呢。”


    穆珦闻言也是恍然,看穆珀故作古怪之相,却是笑道:“好好,你不稀得后宅之事,今日你嫂子做的点心却是没了。”


    穆珀跳脚,还他以前那个黑面神五哥来。


    不过洛氏的点心还是没少了,穆珦收了宗皓熙做门人,洛氏也感激穆珀带来他给两个小儿子查出了不适,不然以后还不知道要酿出什么大祸呢。


    要说宗皓熙那么大胆子,敢直接戳破后宅之事?却也未必,他只是本着一份医者仁心,加上对穆珀有信心罢了,他城府颇深,从穆珀带他给襄王府的几位公子诊脉就知道,和内宫牵扯过深的穆珀,手下不适合有一个擅医药,能贡药的门人,他们毕竟和太医不同,他们是常驻在宫外的。


    宗皓熙当了老五的门人,却不代表知味堂也跟了过去,不过这其中的分寸就要宗皓熙自己把握了。


    被晟襄帝的南巡打的措手不及的,还有京中刚收拾妥当,准备哭穷的勋贵们傻眼了,而这时候,那些家产抄没一空,连监狱都不收的废物点心们就开始鼓掌叫好。


    “听说没,原先的寿安伯被揍得跟花瓜一样。”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永远比官府衙役的动作快。


    “活该,他上门去笑人家国公爷偷鸡不成蚀把米,人家还不揍他?”


    “之前抄家的时候我还去看了,那万宝楼里的宝贝,嚯,金光闪闪啊!”


    “对对,尤其是那个三彩观音,四个人抬着出来,可惜,直接给盖上红布了。”


    “你这算什么,那天抄栾大人家,那釉里红的流云瓶,诶,就跟那被抢走的美人儿一样!看的我这个心疼啊,万宝楼拍卖的时候,那是仙人倩影的瓶子啊,看着她们被抬走,我这心,也就跟着飞了!”


    “釉里红,以后难见喽。”闲话的众人没由来的,开始回忆起那天在万宝楼看到的神仙画面。


    不远处传来净街的鞭声,闲聊的几位立刻散开,净街了,皇帝出巡的马车要过来了。


    从卫门渡口上船,是这几年开了海路后晟襄帝的南巡路线,此时,从十三到三十的皇子们大大小小的都陪着晟襄帝站在甲板上,没错,这些年海晏河清,晟襄帝的皇子数目已经超出了穆珀之前的了解范围,不过他现在也不用担心认不出,毕竟,他是亲王,其他的几十个都要给他请安。


    “老十六,怎么不见季安崎啊?”晟襄帝看着海上的风景,心里十分舒畅,这些年草原,大海,高山,他都见过了,果然出来才是舒缓心情的最佳方式。


    “回父皇,安崎在后面的船上,这次出来,安崎把从小养育他的老伯也带上了,所以在后面的船上照料。”昌伯本来是不肯来的,毕竟是皇室出行,他一个老奴不合适,但无论季安崎还是穆珀,都坚定的让他跟着一道走,昌伯也是拗不过他们。


    南巡的随行人员带几个随行人员本就是常事,除了皇帝的后宫一套,王爷的后宅一套,还有随行的官员和六部差官,所以为什么说南巡耗资甚大呢,现在海上有四条大船,六条小船随扈。


    “哈,你倒是舍得。”晟襄帝颇有兴致的打趣穆珀,给自己备船出行的时候,带着那个季安崎用调度的名义在避暑山庄游玩,当他不知道呢?回来又是带着回来,本以为这个儿子要一直把人拴在身边呢。“咱们可是要走三天的海路。”


    “父皇,儿子可以下到小船上过去……”穆珀说完,就看见晟襄帝颇有些不满的样子,他也不在意,随晟襄帝试探还是玩笑,他都是这个答案,又不是真的见不到。


    “去陪陪你母妃。”晟襄帝现在不想看见他,穆珀挑眉,“儿臣告退。”他还以为晟襄帝要问问那些铁甲船的事呢。


    显然穆珀高估了这个时期晟襄帝的勤政,或者说在废太子后的第一次出巡,晟襄帝没有那么想处理政事。


    在容妃那请安后,穆珀就到了二层船舱处理公务,这些都是随船送上来的奏折,三天后船只靠岸,码头上就有人等着将处理好的奏折送回京师。


    奏折自然是还要交给晟襄帝过一遍手的,但穆珀处理过之后,晟襄帝如果没有其他意见,只要把附在奏折内的军机蓝批誊写一遍就好。


    穆珀看着桌边的四大箱,忽然觉得有些生无可恋,他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晚上的时候,穆珀和众位皇子一起到一楼休息,不过如此夜色和平静的海面,现在就休息未免可惜,穆珀让人将灯盏吊在船外,找来渔具开始钓鱼。


    等晟襄帝被大呼小叫的声音吸引出来的时候,甲板上已经热闹非凡了,成年的在钓鱼,没成年的在甲板上抱鱼,虽然没有什么皇子仪态,但是看得出都玩的很开心。


    “明早还要念书,十九,你带着他们回去收拾一下。”穆琰看见了晟襄帝,赶紧提醒小老弟。十九刚行了及冠礼,是成年皇子里最小的一个。


    “是,十三哥。”十九拱手,开始点数。这次南巡晟襄帝本来没打算带二十以后的,还是容妃提议,宫里的皇子们能有个机会跟着父皇出门不容易。


    之前的南巡皇帝主要是自己玩,带着的也都是当年比较喜欢的皇子,而大多数其实连京城都没出过。


    于是也就有了穆珀看着那跟贪吃蛇一样越来越长的弟弟队伍,脑袋里不由得浮现了某个把宗室当猪养的朝代……唔,得给他们找点事儿干。


    转天,本来常规背书一个时辰的皇子们就发现,为什么他们的书案上是奏折?为什么要写策论?他们想念书!


    而唯二不用写策论的十三岁以下小朋友,看着眼前的‘益智’题也是欲哭无泪,他们想念书!


    “十六呢?”晟襄帝在知道皇子书房的变化后扭头问身边的李总管。李总管四下看看,一群徒子徒孙们没有一个给他示意的,“回皇上,十六爷可能……不在船上。”


    “不在船上?他跑的倒是快。”晟襄帝笑了笑,“行,朕看他要躲到什么时候。”晟襄帝起身下楼,容妃带着一群儿媳妇在三层看日出,他准备去钓个鱼。


    穆珀自然是跑到后面去了,后面的船上都是随行人员,除了三个大学士,一个刑部侍郎,一个礼部侍郎,一个吏部侍郎在二楼,剩下的六部随行人员都住在一楼,这艘船虽然也有三层,但是他们是不会跟晟襄帝住在同一个高度的。


    “你这是怎么过来的?”早晨季安崎一开门就看见穆珀从天而降,吓了他好大一跳。昌伯还要行礼,被穆珀扶住,“昌伯不必如此。”


    “夜间行船的时候,船只间隔比较近,想你了,就过来了。”穆珀表示他能飞。而季安崎却不上当,他家这位王爷虽然是个深情的,却不是个傻的,他绝对是早上才过来的奈何……这眼神太犯规了!


    “咳咳,昌伯可会钓鱼?左舷边上有鱼群过来。”晃了季安崎后,穆珀又恢复了正经和沉稳,弄得季安崎差点没反应过来。


    当然,下午还是要回去帮晟襄帝处理公事,但不妨碍他先跑一会儿。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太阳跃升海面之上不久,一艘快船便靠近巡护的船,而后便放下了一艘小船载着人往龙船上划,穆珀在后面的船上看见,“怕是出了什么急事,你和昌伯待着,我回去看看。”穆珀说完,却是径自从甲板上跃下,直接降落在了前面那艘小船上,稍待片刻后又腾身跃起,直接跃上了前面丈高的龙船甲板。


    “乖乖嘞,这王爷的身手,比那说书的都厉害!”昌伯虽然年纪大些,但是还没有老眼昏花,穆珀这一番动作在他看来只有从茶馆说书先生嘴里听到过。


    季安崎笑着道:“王爷是万军丛中的战将,自然比说书自己编造的那些厉害。”虽然担心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季安崎绝不会坏了规矩,这艘船上,还轮不到他议事。


    这封战报送来,却是坏了晟襄帝的心情。


    “未曾开战先言败,这就是他穆珫的心性?!”晟襄帝将战报摔在桌子上,忽的又看向穆珀,“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儿臣以为,这并非十哥本意,而是被身边人教唆而成。”穆珀也看了战报,准确来说这不是战报,因为战报送出来的时候穆珫他们还没有抵达瑰固府,不过这封内容却是可笑,穆珫言称海寇狡猾,不可轻敌,所以请命收拢全部战力,也就是说要把穆珀放在海上的三艘铁甲船的指挥权交给他,一起指挥方能保证不败。


    这不是怕了海寇,而是要权。穆珀也知道这位十哥未必会如此莽撞,他们许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才会如此明目张胆。


    “怎么,你想把铁甲船的指挥权交给他?”晟襄帝可是知道,那上面有穆珀在盛京开发出的机密配件,即便是安装到船上的时候都被黑铁箱子保护着让人看不出是什么,但是那三艘铁甲船的速度,当世少有企及。


    “父皇说笑了,就算儿臣愿意,也追不上啊。”穆珀表示将在外,君命尚且不受,何况是一个王爷的要求,而且穆珀说的也是实话,铁甲船的目标是海寇本岛,此行是进行毁坏性震慑,铁甲船上超远距离的海炮,还有举世难敌的速度,足以让他们悠然完成任务后,再回到朗山湾。即便现在穆珀派人去追,无论是从岸上还是海上,都只能接到返航的铁甲船。


    晟襄帝看着穆珀,忽然叹了口气,“罢了。”


    穆珀眨眼,装傻,他才不去问,书房里那些折子就足够他尽孝心的了。


    “你跪安吧。”晟襄帝觉得还是等下午再让这小子过来处理折子的好,现在戳在他眼前,纯属气人。


    不过也是穆珀的战绩属实拉开了其他皇子一大截,晟襄帝心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穆珀没有毁容,没有这么跳脱,或许他做继承之君也不错。可惜中原不是盛京,也不是强者为尊的草原,中原腹地经不住他这么折腾。


    晟襄帝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复又拿起一份穆珀处理好的折子看起来,至于老十提的要求,他不回应便是。


    海上航行三天,龙船便到了之前铁甲船停靠的朗山湾,负责接驾的是朗山湾水兵衙门总兵,兼职船坞督造的程羡,也就是穆珀的伴读。


    当年穆珀去盛京,程羡本应该也过去的,但是他家里的老太太,也就是容妃的伯母死活不愿意程羡去那苦寒之地,愣是装病半年,把程羡扣在京中。不过程羡终究是程家人,是容妃的母族,更是穆珀注定的手下,所以穆珀在盛京落定后就让程羡老老实实的跟着孔师傅学习,从三等侍卫做起,做到一等,七年前外放为参领,是穆珀提议让他到朗山湾这里,这种优良深水湾,自然是早下手为上!


    “王爷!”程羡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和穆珀重逢,看见穆珀脸上的伤疤,虽然吃惊,但是没有表现出来。“随我见驾吧。”穆珀是将折子送下来,顺便接程羡上船的,在船进河道之前,皇帝是不会下船的,这里湾深水急,出点问题怎么办?


    “是,王爷。”程羡控制住情绪,随穆珀觐见。他肯定是要述职的。


    龙船入内河,风景又是迥然不同,河道再宽也没有海域宽阔,但是河岸两边的风景,又是和海上不一般的味道。


    穆珀没有陪着皇上和兄弟们,甚至连季安崎都没带着,他还要下去跟护卫队交接安排,布置接下来的行动。


    这次南巡的护卫首领是刚从西北回来的霍杰,也就是廉国公的母家,这次廉国公母子,加上护送的舅舅,是南巡队伍里最亮眼的存在,毕竟圣眷正浓,而且霍家也确实不负皇恩。


    “王爷,这是洛泉府步兵衙门新装配的火器,送来□□三百五十把,弹丸二十箱,总五千枚。”霍杰对这个知军事,有战绩的王爷也是很有好感,毕竟霍家总不能一边不靠,而朝上没人,他们霍家也难以立足,端亲王就是最好的选择,和端亲王交好但不过分亲近,是霍家这次的策略。“刚送上船的。”


    火器,火绳枪,这些都是自前朝起就流入中原的东西,不过因为制作繁复加上杀伤力有限,所以一直没有受到重视,而现在鑫朝的火器发展已经出现了成熟的燧发枪,内里可以填充三发弹丸,霍杰家里有所耳闻,最先进的火器在盛京,但谁也不会打听,这种事只有晟襄帝能知道细情。


    “一定要小心。”穆珀点点头,“这之后咱们就只能一前一后,剩下的四个分列两边,在三船中央,舵手一定要充分休息好,三班轮倒,不能丝毫掉以轻心。河上不担心取不到淡水,但是河水一定要煮开了饮用,以防生病。”穆珀随手检查着火器,这些东西都是登记造册的存在,即便是他也不能随意申领,“存放火器弹丸的地方一定注意防火防水,尽量稳妥少碰撞。”


    “末将明白。”霍杰看着穆珀熟练的动作,眼中闪烁着艳羡,更是确定了那个盛京火器更胜的传闻。


    “端亲王,皇上找您呢。”一个内侍从龙船上挂着爬梯下来,两股战战的传话,穆珀见状笑了笑,上船的时候顺手把他也拎了上去。


    船上一堆皇子们围着甲板,晟襄帝和程羡在前面说着什么,看见穆珀回来,晟襄帝招手道:“过来。”


    “父皇,找儿臣何事啊?”穆珀疑惑道:“折子还没送上来呢。”折子等进了内河码头才能呈递,一般没有急事,哪里会赶在这时候送过来。


    “你只给你弟弟们留策论了,如何自己不立个榜样?”晟襄帝指了指程羡道:“你这个伴读,这些年成绩做的不错,朕想给他升升官,你看他合适做个什么?”


    穆珀第一反应就是老爷子疑心又起来了,此时在他面前,也不好跟程羡对眼色,而是坦诚道:“回父皇,儿子以为,还是让他在朗山湾这里待着吧,换了旁人,儿子不放心。”


    “是吗?即便换成朕的人,你也不放心?”晟襄帝的语气没有变化,却让旁边听见的人都起了一丝冷意。


    “天下朝臣,都是父皇的人,只是,父皇对每一个臣子都一样的放心吗?”穆珀这问题问的很是不合适,却又无可厚非,他说的是事实。“父皇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倒不如还让程羡在这里,至少父皇您也是知根知底的,若是换个不踏实的人,儿臣的船可就不敢停过来了。”


    “程羡,你自己说。”晟襄帝不置可否,反倒是将话头递给了程羡。


    “回皇上,微臣才能一般,唯皇恩关照方得一席之地,已经勉力堪为,还请皇上三思。”程羡如何看不出这是对自己身份的忌惮,他是不知道晟襄帝对后宫的打算的。


    “你不要被他吓唬,好好的文才,不可在兵事上磋磨,”晟襄帝说着,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更州府那边缺一任知府同知,待等下个月交兵之后你便去上任吧。”


    程羡刚要犹豫,就觉得自己脚跟被踹了一下,而后立刻跪倒道:“臣叩谢皇恩!定不辜负皇上期许。”


    晟襄帝点了点头,“行了,这是你应得的。”如果不立容妃,程家有兵权便有吧,也是穆珀的一个助力,可是后族,手上有兵权的人,只能是皇帝的恩赐,而绝不能与皇子相干。


    也就是说,程家的兵权只能是皇帝赐予,不能是因为穆珀的运作。


    送程羡下船,程羡看着穆珀欲言又止,穆珀微微摇头,不妨碍,程羡了然,知道穆珀不担心这个,便不做其他动作,当先离开。


    水兵衙门沿岸护送,晟襄帝倒是也没有再招人上来。


    在河上走了五日,进入运河,皇帝准备下船了,沿着运河巡查,马上到汛期了,河道清理,运河养护等等,都是晟襄帝操心的。


    皇帝下船,下属百官跪迎,洛泉府知府打头,而皇帝带着容妃下船,接受百官参拜,这就是释放出了一个让大家都动了心思的讯号。


    而皇帝在前面,随行官员在后,皇子们在更后面,这是表达皇室礼贤下士的风范。


    这时候,几个小的过来拽穆琰的袖子,“十三哥,我们想去旁边的街上逛一逛。”


    “哥带着你们去。”十三也是个好说话的,知道这几个弟弟在船上憋坏了,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能放他们自己和护卫走,“十四,你跟我一起。”


    十四穆琏转头,“十三哥,你不该纵着他们胡闹,当下是万民觐见的时候,你我身为此次年龄最长者,当陪着父皇,以便吩咐才是。”


    “还有他们几个,若是这点都无法忍受,怎么堪当皇家子弟。”


    “诚郡王好威风啊。指摘兄长,便是你的教养吗?”


    第287章 兄友弟恭


    必须要说的是,穆珀的半面恶煞形象,加上他戎马练就的身板,此时走过来还真是颇有威慑力。


    “十六,你过来是父皇有什么吩咐么?”穆琰赶紧拦住,这小子要是不给面子那是谁的也不给。


    “父皇说我若是懒得听那些,就出去转转。你们几个,可敢跟本王出去?”穆珀面容平静,他也没必要笑起来吓小孩儿。


    “怎么不敢,十六哥可以带我们出去吗?”刚才围着好说话的十三,现在立刻叛变到穆珀这边,穆珀笑了笑,伸手把最小的三十抱起来,“当然,走吧,想出去转转的都过来好了。只一点,六部的大人们也跟着呢,一定要恭敬有礼,不可张狂。”


    “弟弟明白!谢谢十六哥!”最小的五个齐声应是,穆珀则看了眼三个大点儿的在那犹犹豫豫,“来,你们这廿三四五也过来吧,帮着照看弟弟。”其实这些小的年岁相差都不大,自打皇子排到二十之后,有那么三五年,宫里一气儿的生公主,而这之后又开始生皇子,所以二十三到三十,拢共才差四岁。


    其实也就是在穆珀他们这序齿十几排序的时候,宫中出生的孩子们少,一是因为晟襄帝当时意志勃发,正是大刀阔斧整顿前朝的时候,无暇后宫,二也是因为,正经大权在握的晟襄帝开始顾忌孩子母亲的身份地位了,毕竟他已经不是那么怕死孩子了,所以难免质量上要精挑细选一下。而后期则是逍遥起来,加之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所以宫中年轻嫔妃才扎堆儿一样的怀孕。


    十四穆琏看着离去的一大群,脸色很是不好看,其实他原本对瑞和宫一脉并没有什么牵扯,他本在刑部,因跟着改善吏法而封王,这个王位就是韩家领着他才到手的,这次户部清缴,他家也在其中,可穆珦半点不给优待,逼着家中跟韩家借了钱才还上,结果转头穆珦就去抄了韩家,这一下子,他的母族就被京中勋贵所弃,若非这次南巡带上他们母子,今年只怕都难过。


    穆琰看了眼穆琏,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皇帝。


    穆珀带着一群小的脱离队伍,虽然是沿街随处逛,但穆珀也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后几个十岁上的,也学着穆珀的样子观瞧,整条街上敢跟穆珀对视的也没几个,多数看了他一眼后便只叹可惜。


    这群小的则是玩疯了,自小没有出过宫门的,不是谁都跟穆珀一样从小有特权啊。加之洛泉府离京城近千里,风俗习惯早已经不同,加上外面卖的吃食,无不在勾逗着这群小皇子的馋虫。


    “不是不给买,而是你们吃惯了家里的吃食,和这些终究是不同,若是真想吃,等回了住处让厨子去做就是。”穆珀将几个大眼萌娃的脑袋掉转过去,玩可以,乱吃东西他回去也要挨骂的。


    “那边有套圈的,去看看。”小孩子的注意力还是很好转移的。


    晚上的时候,行辕驻扎之地,穆珀到了晟襄帝面前,“父皇,这是洛泉府的现状。”他当然不是单纯去玩的,不过做事的时候顺带去玩也是无碍。


    “如此看来,这洛泉府还算的上是治理有方。”一任地方,晟襄帝从不指望官员上下都清廉如水,只要不苛待民生,能够安民利朝,便不苛求其他。


    “大错没有,小错却也不少,不过就像外面说的,这样的规矩合该适应洛泉府一方水土。”穆珀笑了笑道。


    “嗯。”晟襄帝点了点头,显得有些疲惫,在船上许久,今天舒展了筋骨,却也难得走了很久,穆珀看见晟襄帝的神色,便先行告退。


    穆珀的住处在晟襄帝不远,实在也是他还担着给晟襄帝护卫的差事,季安崎和昌伯住在一处,也方便照料,明日里行辕还在此地,倒是给了他们可以四处转转的机会。


    半夜,穆珀听见一阵脚步声,翻身起来,出去一看却是季安崎轻手轻脚的走过来,看见他到还自己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却是捂住穆珀的嘴。穆珀无奈,将人带回去,“怎么了?”


    “想你了。”季安崎直接道,心里却是在想着在船上时听到的事情,如今六部都觉得端亲王势大难制,即便是他知道眼前人根本无意那至尊之位,但……旁人却总是要提防他的,因为端亲王的势力影响到了他们自己的势力,蛋糕就那么大,虽然你不拿刀,但是你把巧克力硬壳盖了半个蛋糕,让其他的奶油怎么办?


    “啧,爷很受用啊。”穆珀笑着将人抱起来,放在床上,虽不准备做什么,但是身边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


    “王爷,急件!”脚步声甚至都没给穆珀什么反应时间,季安崎看着一脸丧气的穆珀,笑着将人推起来。


    “什么事?”门口的亲兵听见声音,当先退了两步道:“京城急件。”


    京城?穆珀打开,就着门前的火把查看,脸色变得漆黑,五天前上驷院走水,穆琮跑到了上驷院的房顶躲避,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胳膊,虢郡王家传出残损的字迹,只见一句同室操戈不见其他。


    信是穆珦送出来的,另外两个却没有署名,不知道是何缘故。


    “随我去见皇上。”这事儿瞒是瞒不住的,皇上那边肯定也有消息来源,开玩笑,京里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晟襄帝,等他从别的地方知道了,京城里的那仨就等着倒霉吧。


    半夜被叫醒的晟襄帝看着穆珀呈递上来的急件,手指敲着桌子道:“你且回信给老五,让他不必多管什么。”


    “是。”穆珀躬身出去,而此时,晟襄帝和穆珀心里是一个想法,那两个在干嘛呢?


    京城里,被天家父子挂念的两人现在都有些焦头烂额,之前便说过,穆璋和穆珩走的是一个路线,而天子离京,诚运票号的事便近乎明牌了,一边往外放,一边不让兑,虽然都是暗地里进行的,但谁不知道谁啊,两人虽然没有撕破脸,但也小吵了几次。


    这次穆琮的事情一出,穆璋就直接怀疑上了穆珩,在朝上就以兄长的名义质问,是不是内务府办事出了纰漏,才让上驷院那地方走水。上驷院走水,最大的伤害却未必是火,而是被火惊扰的马匹,当时穆琮就是为了躲避乱马才慌乱之中跑上房,结果一时不慎摔落下来。


    当时着火的时候,却正是礼亲王王妃入宫伴驾,二皇子妃知道后,直接扑到礼亲王府门前跪求,弄得老三里外不是人。


    而穆珦其实也没法做什么,毕竟这件事他摘的太干净了,一点点都没有牵扯到他,就好像一个幕后黑手一样,所以他在这件事上说什么都不合适。


    简单说,现在俩人都快打出狗脑子了,谁也不许对方送出去对自己不利的消息,倒是默许了老五把事情送出去毕竟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废太子的事。


    穆珀的信是半夜送出去的,但是他也没想到,转天清早,晟襄帝就叫季安崎去写圣旨,复废太子穆琮为明德郡王,准其在诚毅伯府荣养。


    穆珀可以想见,这道旨意下出去,他京城里三个老哥的名声就都毁了,这跟晟襄帝后期复穆琮为宸亲王不同,宸,本就有王者之意,而一字亲王也是鑫朝的王爵中最贵重的,那是晟襄帝想让这个前太子出来跟这些皇子们斗。现在,二字郡王之位,明德训教之意,以郡王之位到一伯爵府荣养,这是在干嘛?这是在跟京里的三个儿子说,饶你们二哥一命吧!


    天下的清流大儒还能放过他们?穆琮所囚禁之地被烧就已经让两个亲王焦头烂额了,上报皇上的弹劾折子现在还被压.在军机处呢,晟襄帝这旨意下达,京城可就不安稳了。


    穆珀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季安崎跪在晟襄帝的桌案前,旁边的书案上还有未写完的圣旨,晟襄帝正满脸阴霾的盯着季安崎,在看见进门的穆珀后也只是扫了一眼。


    “你找的好人,敢违抗君父!”晟襄帝终究是没说出什么鄙夷的话来,他也是知道这两人的人品,不会是那等亵玩之流。


    “父皇,您常教导儿臣,不要在盛怒之下做决定,如今,怎么自己却忘了?”穆珀走到书案旁,看了只写了开头的圣旨,将其卷起来道:“父皇这一道封王的圣旨下来,不是在救二哥,而是在逼死二哥啊。”


    “放肆!”晟襄帝真怒了,别看他纵着穆珀,但那就跟纵着一个不继承家业又聪明的小儿子一样,但他心里真正有父子之情的,还是从小养到大,近乎是寸步不离的嫡子穆琮。


    “父皇,鑫朝的王爷,都是死后才加封二字的。”穆珀施施然跪下,给旁边的季安崎一个支撑。“您封二哥为明德,岂非……”


    “放肆,放肆!朕是太纵着你了!”晟襄帝一把将桌上的镇纸扔下来,穆珀侧了侧身子闪过脑袋,镇纸落在肩膀上,顺便压住要跳起来的人,这时候可不行。


    “父皇,其实您也清楚,二哥的事必有内情。”穆珀叹了口气,起身将镇纸给晟襄帝放回去,“儿子以为,这旨意还是不要发出去的好。”


    其实皇帝老儿是后半夜感性上头,心疼了,就好像不是他故意在离京前不给穆琮一个交代,他不知道元后一族必然会有所动作,他没有怀疑过这事儿是他家老二的苦肉计一样。


    晟襄帝后半夜想到的都是穆琮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接受自己各种苛刻要求,照顾兄弟等等好处,他真的担心这个儿子死在宫里。


    刚才写圣旨的时候被季安崎给挡了回去,晟襄帝就清醒些了,其实也有点想收回,但是季安崎的位份还不够,所以他默许了李总管出去找穆珀的事。


    “父皇可以降一道口谕,让二哥回上书房读书。”穆珀毫不避讳的提议让身边的人都惊了一下,仔细一想倒是的确,回上书房,穆琮就可以就近住到皇子教所里,而且再读书,是晟襄帝惯用的惩罚,却也代表着皇帝不再是对穆琮不闻不问了。


    晟襄帝沉默良久,最终没说什么便起身离开,穆珀只得恭送,不过跟在晟襄帝身后的李总管却从旁边拿下来一套手谕的用具,对着穆珀略一点头,赶紧着跟着走了。


    穆珀起身,把季安崎拉起来,一个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傻不傻,就这么直接顶撞皇上!”


    季安崎眼眶里憋着的泪直接就掉下来了,在眼睫毛上滴答滴答的往下落,隔着眼镜都雾气蒙蒙的。


    穆珀也是很想严厉起来,但是,季安崎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完全没有抵抗力,“你也就是欺负我行。”


    季安崎咧嘴一笑,直接靠在穆珀怀里,刚才都吓死他了,但是,不能让这份旨意发出去啊,不然京城里的五哥怎么办?


    “父皇虽然年纪大了,但绝不是不讲理的人,下次劝谏要好好来。”穆珀拍拍季安崎的后脖子,上面都是冷汗。


    这封手谕传回京城会有什么风波穆珀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季安崎忽然被调到随驾的名单里了,虽然知道晟襄帝不是那个会磋磨外人的性子,却也耽误他带着人出去玩啊。


    容妃看着跟在身边走神的儿子,嗔怒道:“怎么,让你过来陪我们这些娘,委屈你了?”


    “哪敢啊。”穆珀赔笑,为着不吓着诸位后宫庶母,穆珀还得专门戴个半脸的面具,此时只露出半边完美容貌的他一做可怜相,连容妃都舍不得苛责,“我还纳闷呢,怎么就把你给派过来了?”


    穆珀那毛病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出来游玩,皇帝是说安排人护送,可安排穆珀,这是故意的吧?


    “梓晨被父皇叫到身边了,他嫌我老盯着……”穆珀含糊一句,得了容妃的一个白眼,而后道:“那今天就辛苦你了。”


    洛泉府之所以用泉为名,便是因为它境内有一池涌泉,千年未曾干涸过,传闻是天上洛水之女所赐,因其根在天上,所以不因外界而变化,今天诸位娘娘们就是要去登山观泉取水,穆珀被晟襄帝指派来护送。


    山间幽静,倒不是被清场了,而是此地取水多选清晨,此时已经晚了,所幸这群娘娘也就是来玩的,不然还要可惜呢。


    穆珀虽然是护送,但是离娘娘们远远地,沿途布置亲兵斥候,后面还跟着软轿,这次跟出来的六位娘娘,除了容妃之外,剩下的都没超过四十岁,一群人叽叽喳喳的,穆珀听着她们话里的机锋,倒是津津有味。


    这里面唯一知道穆珀这爱好的就是容妃了,奈何今天本来就是出来玩,她也不好苛责谁,只能时不时看一眼穆珀,免得他露了相。


    等到午后稍歇的时候,容妃看着在树底下坐着自己就笑的噗嗤噗嗤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有心叫兰蕊去收拾他,但总归是要给这个亲王的面子,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好在穆珀有所察觉,看见容妃的脸色后就一个跃身上了树,藏在树冠里,弄得在周围休息的几位娘娘总觉得树冠里有猴子。


    晚上回来,季安崎看着穆珀脸上被晒出痕迹的阴阳脸,心疼的不行,可难道他能怪罪宫妃?所以又在心里给皇帝老儿多记了一笔,连季安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其实他对皇帝没有那么敬重。


    “皇上今天还把昌伯叫过去了,他说喜欢听老人们讲古。”季安崎一边帮穆珀涂脸,一边道:“明日我就不必跟着皇上了。”


    “明天咱们就准备出发上船了。”穆珀笑着道:“今天我拿回来的水你去给昌伯,明日.你们与我一道去前面的船,放心,今天之后父皇也要招官员上船的,不必再忌讳了。”


    进入内河航线,以龙船的动力来说,完全可以昼行夜伏,这样一来,就可以随时调换船驾,也不用担心什么避讳。


    “好。”季安崎自然应允,只要穆珀说的,他都信就是了。


    不过穆珀忘了一点,官员可以上船了,官员的礼物也就可以上船了。


    巡抚,道台,知府,包括在京中活下来的各位国公的老族,络绎不绝的请安和各种礼品献上,有些人位置不够,自然不好打扰晟襄帝,那船上的皇子们就成了目标。


    “为什么会有人给你送糖葫芦?”糖葫芦不稀奇,毕竟这里还属于北方,虽然夏天的糖葫芦比较少见,但是在穆珀这儿出现这种小孩儿的零食似乎更不可能。


    “我找廿九要的。”穆珀表示弟弟的作用就是,咳咳,哥哥的作用就是帮助弟弟解决吃不掉的零食。


    季安崎深吸一口气,拿着手里的半串糖葫芦去找昌伯了。自打昌伯的煮茶手艺被晟襄帝夸了之后,昌伯在这艘船上的地位就显著提高了。


    刚走到外面的季安崎听见身后的笑声,不由得脚步加快了两分,真是,没见过这么促狭的王爷。


    季安崎刚走没多久,穆珀的船舱里就落下了一只信鸽。


    两天后,战报追上龙船,瑰固府海寇之患已绝,而铁甲船的消息早在信鸽里汇报了回来。


    “寇已除,然兵不安歇,将不能眠?”晟襄帝看着毫无意外的穆珀,“你知道些什么?”


    “瑰固府重建还需要很多时日呢。”诚运的霉头得晟襄帝自己发现,至于老十,不过是卖惨罢了,他背后的母族怎么可能让他这次出兵多这么多污点。


    “一府之患啊。”海寇多年未犯,今年绝非偶然,晟襄帝沉声道:“改变航线,先去瑰固府。”


    感谢运河……穆珀应是,下去准备。


    “采购的东西这么多?”接到新的采购单子,采办都震惊了一下,这是要干啥?赈灾吗?


    不过等看到要求是到瑰固府的时候运到,采办就了然了,真的是赈灾。


    穆珀这边忙着转向的时候,京城里,韩家的两位大爷终于赶了回来,两人最终也没赶上韩老下葬,也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两人没有自囚,而是动用韩家最后的关系,将韩府‘托付’给自己可以信任的人。


    “现在大家对韩家避之不及,你们这般忙碌,也是徒劳。”穆琍被梅翰林从书房里捞出来,应对韩家人。梅翰林不愿与之为伍。


    “齐郡王,韩家独留幼子,如今失了庇护,着实难以为继。”韩家大爷自己那一房全是罪人,他自己虽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但好歹没有直接证据,不然他也不可能出门。


    现在独留了一个二房幼子和几个庶子在家,连个操持葬礼的人都找不到,他爹是皇帝的亲舅舅!却一点殊荣都没有得到。


    “按说,本王与韩家并无牵扯,你们应该直接去找襄亲王。”穆琍声音带着些许嘲讽,“你们怕是以为,我五哥是踩着你家才能得到父皇信任的吧?”


    韩家其实也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家的几个兄弟,其实暗中联系亲近的是不同的皇子,而韩家大爷其实跟着的是太子……也就是现在还在上驷院养伤的那位,皇上的手谕还在路上,但是现在也没人敢动他。


    看着韩家大爷沉默不语,穆琍也没开口说什么,他早些年就练就了一副心平气和的生存习惯,这次他被哥哥们护的死死的,虽然都这么大岁数了,但还是很受用啊。


    “你家的小少爷,已经被人护住了。”相对于穆琍的三缄其口,礼亲王穆璋这边却是很和煦,给上门来的韩家老二递了杯茶水,“其实本王今日本可以不见你。”


    “罪臣明白,若不是为了承希,罪臣便是自囚与家中等待皇恩便是。”韩老二低头沉闷道:“却不知是哪家出手?”


    “韩承希是个好孩子。”穆璋没回答韩老二那个可以有很多答案的问题,而是缓缓道:“他如今没有被获罪,未来就还有去国子监的可能。”


    韩老二一怔,心知这是三爷警告自己,他也早有准备,便道:“只要这个孩子以后能够吸取教训,忠君报国,也算是给我们赎罪了。”


    “请罪折子,抓紧些。”穆璋得了想要的答案,最后叮嘱了一句便端起茶杯来。


    韩老二明白,起身告辞,迎面对上了快步而来的公公,略一侧身让他过去,韩老二脚步不自觉微顿,或许还有些自哀之意,耳朵却隐约听到什么。


    “四爷派人南下去追船了。”礼亲王听着自己贴身总管的回报,神情微怔,这样说来,那个人就不是老四的人了,“咱们也派人出去,一定要赶在老四之前,将京城诚运的事告诉皇上。”


    “奴才明白。”公公躬身领命,而此时韩家老二已经走远了。


    第288章 兄友弟恭


    从河道改线去瑰固府,当真要感谢运河,感谢开海,不然这里面有一段路是大船所不能走的,但是这些年来,因为开了海运,所以大部分运河都加宽加深了河道,这样一来,龙船才能转向过去。


    然而瑰固府近在眼前,穆珀却紧急下令停止行船,所有船只都下锚,停在了河中间。


    “出什么事了?”晟襄帝从船舱内出来,对穆珀的行为有些不解,但是没有震怒之色,而紧跟着穆珀回来的霍杰此时脸色却有些惨白,按说他是边关回来的战将,如何会这般失态?晟襄帝知道,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启禀皇上,河面有好多河漂子。”霍杰不敢惊扰圣驾,但是也不能不说实话,晟襄帝也是个马上皇帝,各色的尸体也见过不少,听闻如此便一言不发的带着几人往前面去看。


    护栏外面,巡护的几艘小船正在一边打捞一边往另一边的岸上带,晟襄帝扭头看穆珀:“怎么回事?”


    “斥候来报,上游曾有海寇屠村。”穆珀叹气,没想到老十过来连这点准备都没做好,皇上要来瑰固府的消息,不是已经送过去了吗?


    如此一说,晟襄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向穆珀道:“让穆珫滚来见朕!”穆珀顺势下船,结果又被晟襄帝叫了回去,也就是他功夫好,不然得岔气。


    “让你兄弟们去,怎么,朕身边就你一个能用的,显摆你的本事是吗?”晟襄帝说完,径自回了船舱,穆珀心累,让他去三下五除二 ,让兄弟们去……


    “十三哥!”穆珀先去找最老实的一个,反正今次出来穆琰为最长,更有王位在身,除了十四诚郡王,就是他了。


    “烧灭干净,布置防疫,消毒石灰,一定要在梅雨来临之前把事情处理好。”穆珀叮嘱了几句,穆珀便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们下了船,当然都是二十往前的。


    穆珀在船上随护,皇帝让他贴身护卫,明显是箍着他不让下船,穆珀心里着急,却还是分心去想这皇帝老子终究是父爱忽起还是怕他下去养望。


    “启禀皇上,皇贵妃娘娘让人备了药包和棉布遮口,请示皇上,能不能即刻送下去。”李总管上前回禀,穆珀却眯眼瞅着晟襄帝眼神的变化。只一下,晟襄帝眼中划过的是赞许,穆珀了然,这还真是偶尔的父爱爆发啊。


    “让人送下去。”晟襄帝也没给穆珀说话的机会,直接让人下去了。


    不多时,河面清理干净,船只再次起航,晟襄帝招来六部官员,对瑰固府现在可能发生的事情和需要做的准备商量出一个章程,这次却是有季安崎的事,而没有穆珀的事,穆珀连话都没多说,只在一边站着听。


    等诸部官员散去,各自去办事,晟襄帝闭目养神片刻,忽的出声道:“季安崎,有整治地方之能,却更具磐石心性,你以后可放心为其依仗,但,绝不可以契礼待之。”可以为官,但不能掌权,尤其是不能成为皇亲国戚,晟襄帝以他五十多年的识人经验可以笃定,季安崎的性子是清官诤臣,绝非谄媚之人。


    穆珀没做声,他家这个小官儿迷,就是给一份王府执掌,他也是不要的,而且鑫朝哪有契礼,不过这时候他说什么都是错,晟襄帝偶尔泄露出来的那点子父爱已经收回去了。


    晚上的时候,穆琰回到船上,告诉穆珀,今天穆玼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加上跟着过去的霍杰,河边成和县的县衙抓了四个,整仓的救灾粮和石灰等物就在那里放着,除了部分村子用钱地来换,其他的村子根本不管。


    此时穆玼已经去给皇帝汇报了,只是这种事,瑰固府想来不是特例,就是不知道穆珫这一趟要怎么过。


    “这粮食,他们怎么说?”穆珀皱眉,救灾粮是战后补充上来的,只是这瑰固府发生了什么?


    “没有说法,衙门里只得了消息,一斗粮食至少提两成的价钱……”穆琰面色也不好,当时他恨不得把那些县官都杀了,海寇刚除,他们就……


    “恐怕这钱,是用来补军费的。”穆珀刚说完,就听见岸上一阵骚动,走到窗口一看,却是无数的火把在岸边移动,看样子是奔着龙船来得。


    “我去叫霍杰。”穆琰第一反应是找船上的直接负责人,而穆珀眼神好,此时已经看清岸上的人是谁,正是带兵过来除寇的穆珫,看来他知道的速度到不算慢。


    “老十六!你为何不让本将军上船!”穆珫远远地也能看到穆珀站在甲板上,但是穆珀却没有派人来接他的架势,反倒好似在甲板上匆匆布置着什么。


    “十哥稍安勿躁!天色已晚,父皇已经安歇了,十哥还请明日早些过来吧!”穆珀话音传出很远,连岸边的大批兵丁也听得清楚。


    “你放肆!本将军授命前来!你安敢阻挠军机大事!”穆珫不可能答应,耽误一夜的话,此地的事情他还能装作一点不知?不能啊,所以必须要尽快,尽快的见到皇上才行。


    “本王乃军机之人,如何不知,只是十哥,你这般求见不合规矩,还是稍歇一夜吧!”穆珀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十四穆琏带着人过来,“父皇有旨!请庆国公上船!”


    “端亲王,父皇旨意在此。”穆琏微微冷笑,穆珀却笑道:“诚郡王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当真是辛苦啊。”


    说完,穆珀就转身离开了甲板,穆琏见状心里一阵狂喜,你是亲王又如何,还不是要听命于皇上!


    “来人,放船!请庆国公上船!”穆琏当即号令,然而甲板上的亲兵没有一个动的,这些都是晟襄帝从宫里带出来的一等侍卫和二等侍卫,是皇帝近卫,只听命于皇帝,任何人不能驱使,不然刚才穆琰为何去找霍杰?他傻吗?


    “本王让你们放船!”穆琏没想到他挟着圣意都不管用,顿时脸色一黑,他感觉到了羞辱!周围的侍卫看了眼穆琏,这位王爷,被韩家牵累,是皇帝竖起来标榜自己没有忘却母族的旗子却不自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王爵就掉了,却还好像斗鸡一样……


    “霍杰,去传令给巡护,让他们岸边接人,只有庆国公一人可觐见。”穆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而霍杰也一点不犹豫的去栏杆处用火把发旗语示意。穆琏脸色涨红,他手持圣旨!这鄙贱的瑞和宫养子竟然如此无视他!还有霍杰,穆玼那个小人,沽名钓誉之徒,今日在百姓中可谓扯足了威风,如今却和瑞和宫的站到一处去了。


    不多时,龙船降下踏板,让穆珫上船来,穆琏好死不死的挡在所有人前面,一副老子是天使的表情:“庆国公,随本王觐见!”


    十三和霍杰来不及阻拦,就见穆珫一巴掌扇在穆琏脸上,“不知上下尊卑的东西,凭你也敢站在我面前!”穆珫也是出了昏招,他只一味笃定穆珀肯定去皇上面前告状了,他在瑰固府,没有按着穆珀之前和他商量的善后措施行动,加之早些时候他要那三艘铁甲船失败,而且刚才那穆珀还敢阻拦他上船,穆珫认定他已经是穆珀的敌人,心中只剩警惕,何来侥幸。


    而穆琏,这小子也是心气儿十足,他虽然被韩家带着封王,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作为继后次子的老十穆珫,以国公之身能进行到后面夺嫡之争,那是有原因的。穆珫虽是国公,但他府邸是按着郡王标准修建的,领的也是郡王俸禄,盖因继后当初在皇上面前给他拒绝了郡王爵,以此来换取母族对两个儿子更直接的支持。


    穆璜是郡王,亲弟弟如果也是郡王,那母族对他们的支持就会分散,继后计划的很好,但是天不假年,她都没想到自己在后位上没有做到与晟襄帝同寿。


    所以,作为皇帝头十个活下来的儿子里最小的一个,晟襄帝对这个儿子是有优待的,别说穆琏一个郡王,就是穆珀不也得叫一声十哥?


    “十哥,你……”穆琰看着被打恍惚的穆琏,想说什么但是以弟责兄,他也是不能,只得道,“十哥,父皇盛怒,你自己小心。”


    十三对这位继嫡子并没有什么交恶,只是这次瑰固府做的确实不周全,六部官员加上随驾的三位大学士都已经下船了,是非曲直,这是十哥唯一的机会。


    “哼。”穆珫到底还是顾忌着,越过三人,快步进了舱室。


    “啧啧啧。”被穆珫以为在皇帝身边进言的穆珀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半边鬼魅半边完美的脸庞显露着无限的嘲讽。“学本王?毫无自知。”


    穆琏捂着脸,咬牙道:“我要在父皇面前告他!”


    “嗤,”穆珀嘲讽一笑,拽着还想劝两句的十三,“霍杰,船上一应都准备好了吗,岸边火光冲天的,别搅了贵人休息。”


    “王爷放心,一切妥当。”霍杰也看不上这等而立之年了遇事还要找爸爸的主儿,尤其是之前穆珀所说,穆琏可不就是在学他,以爵位压人,当时穆琏也可以一巴掌抽上去啊,你为什么不敢呢?


    兄弟俩走到晟襄帝的卧房门前,看着在外站岗的李总管,穆珀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进去,就听见里面穆珫嚎啕大哭之声,边哭边诉他此行之艰难,虽有军权,但诚运票号在南竟然兑不出一两银子!他所用的军粮,都是赊来的,要换成银子还给诚运票号。


    “父皇!那些贼子,安敢如此行事!”穆珫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声音之悲愤,船舱外都听得清楚。


    “而且,儿子从海寇俘虏那里得到消息,这次他们入侵海防,是因为有人带路,却没想到那天海防调岗,不得已损失惨重,否则,他们将构成塌天之祸!”穆珫紧接着透露出一个更震撼的消息,不过穆珀在外面听着,却是觉得未必,江南的几大家和海寇有联系他信,但引寇入关,他们几大家的富贵都依靠晟襄帝,这般犯了晟襄帝大忌讳的事,他们未必敢做。


    此时,屋里的晟襄帝也是在怀疑之中,他们贪,他信,甚至贪光了也信,但这种事,乃是不赦不议之罪,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晟襄帝没说话,穆珫也不敢抬头,而是继续道:“现在儿子反倒欠了诚运十万两银子的粮食。”


    晟襄帝还是没说话,可是对眼前这个儿子的失望,比对诚运的失望还大,他的儿子里,且不说十三岁就出去独当一面的穆珀,就是被废的太子,被圈禁的老大,也是能独立解决问题的,而这个儿子呢?他处理的结果是什么?是民怨载道,饿殍遍地,寸草不生!


    “明天,你随船进瑰固府。”晟襄帝声音很平静,但是门外熟悉他的穆珀和李总管此时都不敢出声,因为晟襄帝声音越平静,证明他心里所想的后果越严重。


    穆珀和穆琰默契的蹑手蹑脚的离开门口,李总管看着两人,也是无奈的摇头,这两位王爷……


    明天就要进瑰固府,穆珀便早早地起来起锚,结果刚到甲板上就被坐在那儿的晟襄帝吓了一跳。


    “父皇,晨起风大,还是少吹的好些。”穆珀上前请安,而后劝道,“这江上的风带着湿气,不宜多吹。”


    “昨天你都听见了?”晟襄帝让穆珀坐到他旁边,穆珀瞅了瞅,您这也没准备东西啊,索性盘腿坐在地上道:“都知道了。”他根本没指望李总管给他们隐瞒,要是李总管不说,那才是个惊吓。


    “你在盛京的人手,可有消息?”晟襄帝有点不可思议,江南的几大家,都是鑫朝开国之时的有功之臣,无论是从前朝叛过来的,还是跟着鑫朝一路打过来的,可以说,给了他们最好的地方让他们发展。这几十年,他们发展宗族,同姓联宗以扩大自己的势力,嫡系在京享受国公待遇,旁支在南,享受天下供给,甚至先帝将最赚钱的江南织造都划分给了他们负责。


    晟襄帝更是百般优待,尤其是和他有幼年护持之情谊的楚家,如今的楚家家主,那是他小时候的伴读,楚家的太夫人还曾经入宫照料身患重疾的他,也是因此,他十分放心的把诚运票号交给他们,即便为了避免官商勾结,没有让他们和通亨一样的待遇,但是对诚运票号,晟襄帝自问已经优待至极。


    “盛京那边,说起来儿臣就生气,梁家派了一窝棒槌进京,上次万宝楼拍卖,梁家还在下面坐着,生怕旁个不知道他们有钱。”穆珀摇头,“回去后我给梁家去信,让他们换一房聪明的,顺便护送大姐的儿女,过来给父皇请个安。”


    晟襄帝听着,点点头:“让他们在京城至少待半年,上次说要待两个月,可没一个月就跑了,一点耐心都没有。”看来自己是对那些人太好了。晟襄帝听着穆珀的言语,心里一阵叹息,这些年他心肠也软了,身边的老人越来越少。


    之前那些人还钱的时候,看着能和自己回忆旧事的宗室变得少之又少,晟襄帝便觉得一阵悲愤。


    “半年哪够啊。”穆珀笑着道,“您那外孙今年也到了参加乡试的时候了,京城比之盛京,更是卧虎藏龙,让他在京城应试,要是考的好了,也好给您炫耀炫耀。”


    飞得再远,也得受控于京城,要是对朝廷都没了敬意,那还留着干什么?晟襄帝微微笑了下,却是没接茬,江南路程遥远,不是和盛京一般好安排的,而且,在京城养了一个严祈年,难道在江南不能有别的安排?


    “粮食都准备好了?”晟襄帝是知道穆珀之前采购的事,虽有未雨绸缪之意,但是穆珀是不是对自己的兄长过于不放心了?


    “还请父皇恕罪,儿臣之前准备的东西,粮食并不是占大头,更多的是防疫消杀的东西和药材,还有梅雨季需要用到的蓑衣油布。”穆珀表示他也不知道老十废物成这个样子,“其实粮食的话,十三哥昨晚告诉我,各县其实都有储存,只不过是放在仓里不让百姓领取。”


    “要想领粮食,要用钱或者地来换,衙门只接受这两样。”穆珀如实道,昨天老十也说了,他的粮食都是赊来的,军粮变成救灾粮,再卖给百姓们,以此来收取钱财还钱?但是你为什么要欠钱呢?军费不够?军粮吃撑了?还是到了地方后借助了一些人的帮助,受到了挟制?穆珀话说的简单,但是话里未尽的意思很多。


    晟襄帝眼神阴霾,他能不知道这里面的花活儿吗?晟襄帝八岁登基,朝上的贪官权臣不知道换了几波,什么花样他没见识过,老十这趟给自己捞了多少,晟襄帝心里是有本账的。可皇子是天家之子,怎么会主动去做这种事,必是身边有人挑唆,晟襄帝心中的底线便是在此,你主动去做,和被挑唆着去做,也是有区别的。


    被挑唆了只能说明你蠢,但主动去做,就说明你心中坏了根,晟襄帝一直在等穆琮写出合他心思的请罪折子,便是不愿意相信这个儿子对自己真的有反心,其实吧,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到了瑰固府,那些细碎的东西,以皇贵妃的名义派发吧。”晟襄帝还需要穆珀帮忙,所以也让步了,他要是处置江南,就需要用最快的速度稳定局面,手底下不能没有得力的人,更不能让穆珀这样有地位有能力的人给自己拖后腿。


    “儿臣遵旨。”穆珀微笑,他单独出资采买,不就是为了给容妃养望吗,晟襄帝心意已定,此时必然不会阻拦。


    龙船启航,穆珀将还想看日出的晟襄帝架了回去,您了别捣乱。


    船头破开江面的水雾弥散开来,给甲板上镀上了一层清漆,看似平静的行进,其实在瑰固府官员眼里,就好似一把夺命的斧头缓缓落下。


    瑰固府的码头,龙船是停不过来,只能找小船转接,而晟襄帝带着人走下来,看着码头上跪了一地的官员,“都起来吧。”还不到他们跪的时候。


    “谢皇上!”这声谢里面还带着哭腔,穆珀在晟襄帝身侧,听着一阵好笑,这时候想起来哭了?还是真的痴心妄想,以为皇帝放过他们了?


    皇帝驾临,瑰固府沸腾了,刚遇海寇又遭到兵患的百姓,仿佛终于看到了乌云中穿透而来的阳光一般,只是这道阳光对于瑰固府的官员来说,属于彼之蜜糖,吾之□□。


    晟襄帝带来的六部官员配合着当地总兵火速展开行动,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就掌控住瑰固府受到海寇祸害的十六个县的大权。穆珀看着在晟襄帝面前汇报情况的季安崎,嘴角勾起,颇有些欣慰的感觉在。


    季安崎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还是蛮有震慑力的,在皇上面前汇报的时候给人一种,这不是户部主事,这是个巡察御史的既视感。


    “朕将一府之地交给你,这就是你给朕的报答?”晟襄帝起身,看着官员方阵里打头跪着的瑰固府知府,“堂堂二品知府,给一介商贾做保,让皇子写欠条!你还要不要点脸了?你怎么敢的?!”


    “臣不得不为啊!”瑰固知府显然不打算认命,嚎啕道:“庆国公要粮,但瑰固府的粮食被海寇毁了七成,地里还没收割的也被糟蹋了个干净,臣只能联系粮商购买,可,庆国公不出钱……”


    “爷出钱!票号取不出银子!跟爷有什么关系!”穆珫愤怒了,担惊受怕一整夜,加上行船这半日,他被皇帝骂的想自囚的心都有了,这混蛋知府还想把罪过推在他身上,做梦!


    “够了!”晟襄帝扫了一眼穆珫,他白日里都白说了,诚运的事此时不宜披露出来,他竟然当众叫破。


    晟襄帝看向穆珀,穆珀点点头走了出去,封锁消息啊,还要把诸位官员留在此处搞一个合理的理由。


    只是,穆珫惯来装傻充愣的,这次难道是真的傻了不成?穆珀怀疑穆珫那边有了别的安排,不是和京中有联系,就是有人想要替代诚运。


    此时,京中。


    穆璜和穆璋派人去追船的事穆珦也知道了,而这件事竟然是穆琪告诉他的,这让一直和穆琪没什么联络的穆珦有点意外。


    “监国的三个亲王里,就五哥你是最聪明的。”穆琪毫不避讳道:“那两个还在想着搞诚运,却也不想想诚运根底是谁的,这次怕是要被老四得一个渔翁之利了。”


    “这件事五哥若是不清楚,那就一直不清楚好了。”穆琪挑眉一笑,“不过该知道的,你总要知道才行。”说完,穆琪就离开了。


    而穆珦沉凝的表情也渐渐变成微笑,他手上怎么会没人呢,不过,就像穆琪说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一次,他就观战即可。


    第289章 兄友弟恭


    三四两位派出来的人在路上你追我赶,如果不是两人都走的官道,估计连暗下杀手的举动都做得出来。


    这边在生死时速,而瑰固府这里,却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诚运票号在瑰固府的掌柜跪在晟襄帝面前,将诚运的账册交上去,“启禀皇上,草民不过是个掌柜的,是断做不了东家的主啊,去岁瑰固刮大风,秧苗倒伏减产,东家派人高价收,低价卖,亏空近三十万两。今年扶持商户出海,海上船翻了两艘,一共六十七笔欠款成了无头帐,这一笔又是七十万。小号从总号那里申领了五十万的储备银,可谁料到海寇一来,竟然直充本号而来!小号伙计伤亡十人,现在还有人在家养伤。”


    “皇上明鉴,不是小号不给兑银子,而是,军粮吃紧,就算是拆了小号也不可能在三日内兑换出来,所以小号跟将军担保了三十万两军粮之用量,以求宽限……”


    “至于购粮所得,小号亦全无收揽在自己身上,这是账册名目,小号这一趟,不仅没赚钱,更亏了十几万两啊。”


    诚运敢做,自然不会没有准备,而且和他们合作的可是这位将军的母族,所以,这番说法当真是无懈可击。


    军粮筹备,没钱,那就直接给你们买粮食送过去,你们要二十万,我们送三十万,军粮调拨为救灾粮,收钱的是县官,欠钱的是诚运票号,而穆珫所言,欠诚运票号的钱,就是他们调拨了原本归为军粮的部分成为救灾粮,粮食给了各县,军营里没收到自然不认账,所以这份钱要穆珫自己来负责。


    也就是诚运亏得那十几万两的大头,至于县官如何处置救灾粮,穆珫这个将军表示不归我管,至于县官究竟能不能把这部分钱‘自觉’的替穆珫还上,至少在见到银子前,是跟穆珫没关系的。


    在这之后,刷了波名望的诚运票号是否会进行低价收购土地,是否会侵吞他人财产,与穆珫更是没有关系,只不过他身后的母族给朋友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也不是不可以。


    晟襄帝翻看着账册,这账面上做的确实全部都是亏损,而晟襄帝也相信,他去诚运总号查账,一样会是这样的亏损状态。


    一个瑰固府就亏损近一百万两,晟襄帝看着任劳任怨的掌柜,将账册放在桌面上。


    “便是你的东家主子来,也不敢欺骗于朕,”晟襄帝说着,掌柜的冷汗就下来了,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想来你也不敢。”


    死里逃生,掌柜的脑袋抵着地,一直听到身边的脚步声离开,才瘫软在地。


    房顶上,穆珀带着季安崎悄悄下来,季安崎沉默了许久才问道:“就这样?”


    “我以为,我偷着带你来之后,你会聪明点。”穆珀看向季安崎,“现在需要解决的,难道不是各县县衙的问题?”


    “只要粮食能立刻到达老百姓手里,这些跟他们沆瀣一气的官员落马,诚运的事,解决一家分号是没用的。”穆珀微笑:“而且按着刚才的情况,诚运总号那边即便不亏损也会做一个收支平衡,总之就是库里能跑马,仓里能结网。”


    季安崎眼神闪烁,“我要是两江总督,一定……”


    穆珀挑眉,“一定怎样?”两江总督是正一品,你个五品小官儿想的还挺远。


    “一定等不到我做官的时候。”季安崎泄气道,别说晟襄帝,就是自己身边这位也肯定不会放过江南的几家。


    “那倒也未必,皇上刚清了韩家,这时候如果江南再起动荡,怕是朝局不利。”穆珀和季安崎往发粮赈灾那边走,“你要是想做点什么,现在其实是好时机。”跟着南巡出来,也是六部官员升官儿的一个好途径。


    季安崎默默点头,他很清楚,只是他心里的天平终究还是倾向于穆珀这边的。


    “咱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但你在外放前,能做实务的机会可不多。”穆珀自然看出季安崎的纠结,比起前几次的肆意单飞,季安崎的心思要更重一些,其实这个灵魂本来也不是特别乐天的存在,毕竟是能黑化的主。


    “你,想让我外放?”季安崎可没忽略穆珀话里的重点,直接就站在原地了,他这是被嫌弃了吗?这么快的?还是说,这个王爷的拉拢方式……


    “无实绩不入军机,你不想进军机?”鑫朝朝中最得意的便是军机大臣,便是一方总督都比不过的,入了军机,才是可以施展抱负的时候。


    “想。”季安崎不想违心,“可我外放,便是几年的光景……亲王无旨不得离京。”以前穆珀在外领的王爵,等于奉旨在外,而现在归了京自然不一样。


    “你觉得,奉旨离京,对我来说算什么难事?”穆珀狐疑的看向季安崎,“你对本王是有多?嗯?”


    季安崎深吸一口气,“王爷先忙,户部那边可能还有事找我。”季安崎咬着牙,大步往前走。穆珀低笑,上前赶了两步后一把将人拽住,“哟,没哭啊?”


    所谓兔子急了也咬人,季安崎急了也不哭,穆珀对张牙舞爪的季安崎格挡几下,然后任由他在自己胳膊上敲打。


    不过好在他们现在还是在外面,两人打闹了一阵便去了行辕处各自公干,穆珀这一遭是躲不掉的繁忙,不过他没有太出面招惹是非,而是让十三穆琰带着弟弟们出面。


    至于告状不成反被训斥了一顿的穆琏,现在还在船上禁足。


    晚上的时候,穆珀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季安崎,嘴角勾起,“你倒是以为自己是什么地位,还敢背对着本王?”


    季安崎把被子蒙上,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就不该说出来,这事儿怕是要被抓着笑几年吧?想到这里,季安崎把头又埋了埋自欺欺人一下吧。


    “不嫌热?”穆珀将人从被子里扒出来,看着努力不哭但是水汽朦胧的双眼,将人抱在腿上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很自信?”无论是费安还是容妃都说过季安崎不许纠.缠的话,但是季安崎可一直没有被影响。


    “那些话又不是你说的。”季安崎咕哝道,“我都想好如何在京发展,即便六部的差事也能回来的……可你让我外放,无论如何也要六年才能回京。只要你不说,我肯定不信的。”如果不是穆珀亲口说出来,即便是晟襄帝让他外放,季安崎也会选择抗旨的。


    “我可不想耽误你的前程。”


    “这前程里没有王爷,不过是一条死路。”


    季安崎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而且砝码不断加重,穆珀轻笑道:“放心去做就是,这世上能够挟制我的人还不存在。”


    季安崎眯眼微笑,“好热。”


    所以这家伙破坏气氛的本事是天赋是吧?穆珀哭笑不得,把人放开后拍了一巴掌,“快睡。”


    瑰固府的上下并没有烂作一团,当然这里面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海寇追杀的给提前解决了,所以有晟襄帝在地办理公事,那进展可谓神速,不过三天的功夫,多余的军粮和救灾粮就分发到了老百姓的手上,而被海寇烧毁的房屋和损坏的农田,也开始逐步修缮。


    晟襄帝考察提拔了不少生员,多是举人或者之前因为一些其他原因而被革职的官员,被晟襄帝重新启用并且执掌一府,这些人无不感恩戴德。


    穆珀则是注意到,这里面可没有诚运那几个东家的人,甚至有些就是得罪了诚运的东家才被革职。


    “皇贵妃娘娘千岁!”船下的欢呼声再次传来,穆珀看了眼在前面跟晟襄帝一起接受万民拜谢的容妃,有了这一遭,容妃在民间的声名也就踏实下来了。


    “昌伯可还好?”穆珀问季安崎道,昌伯也跟着船上的人下去放粮施粥,这个老忠仆认为这是在给小少爷积福的事情,结果在粥棚忙碌的时候有些中暑,这马上要坐船,总是难免不适。


    “随船的医官已经看了,开了些安神的药剂,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季安崎也没闲着,这些天跟着户部的主官一起调查各县所需,虽然不用他们亲自跑,但溜腿儿费神也是少不了的。


    晟襄帝在瑰固府停留了五天,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成心,就在有些人恰好要赶到的时候,离开了。


    再次感谢运河,穆珀知道龙船逆流而上需要很大的动力,于是提前调动了穆琪手下的拖船,带着三股船缆将龙船拖回去,不然他就把老九偷学他铁甲船外形的事儿说出去。


    穆珫自然没有跟着去南巡的待遇,这次虽然剿灭了海寇,但是后续处理的一塌糊涂,穆珫被晟襄帝下令回京领罪,这次领军主将的功劳全部抹杀。


    晟襄帝心中很明白一点,对于战场来说,战胜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背后被守护的存在,穆珫连这些都做不好,即便他能打胜仗又如何,他所造成的祸患一点不比海寇差。


    龙船刚启程,一只信鸽就落在了穆珀肩膀上,当着众人的面,穆珀也只能立刻拆开,却是回到朗山湾的铁甲船得到消息,询问穆珀是否需要再次调动,再有京中老四派人出京,追龙船而来。


    “这群家伙,来跟我表功来了。”穆珀将信纸呈递给晟襄帝,晟襄帝虽然对这小字阅读已经吃力,但还是拿出了老花镜细细观瞧。


    “他们的战报,还需要再探,不过这奖赏倒是可以先发出去。”铁甲船打的是海寇老巢,那边的情况还需要再去人确定,显然晟襄帝对铁甲船还是很信任的。


    “你船上这些人,选出几个来训练水军吧。”晟襄帝知道铁甲船上的两千五百人,是穆珀从十几岁起就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可以领军效力的人才,尤其是极善航海之术。当初穆珀从盛京将海军教材寄回京城,连对基础物理很是熟悉,身边常年有洋人讲学的晟襄帝都没看懂,要不是顾及机密,晟襄帝都想拿着问问其他人。


    “好。”穆珀微笑,旁边的人却神色各异,“正好有三五个年岁差不多的,在海上也难以长久,趁着这次调换下来。”


    “嗯。”晟襄帝点点头,“等回京再安排。”这种大事,不能在南巡上解决。


    “老四,派人出来是要干什么?”晟襄帝继续道,周围的儿子们呼吸都紧张了起来。晟襄帝扫了一圈,“老十八,等到了南华府,你下去迎一迎。”


    老四老十背后的母族是跟着进京的老族之一,这些年实力飞涨,只不过在继后去世后便陷入沉寂,现在看来,他们只是隐藏了起来。


    穆玼应声,南华府,本应是他们离开洛泉府之后的第三站,现在因为中途拐去了瑰固府,这个踏入江南之地的入口就暂时放缓了。


    穆珀没做声,晟襄帝也没问他,皇贵妃即将封后的事情在船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只不过是没有人公开去谈,这时候他对曾经的继后一族做什么都不合适。


    不过穆珀倒是觉得有些意思,南华府,曾经的前朝都城所在,可以说是物宝天华之地,在那里等人,是在考量继后一族对皇上行程的掌控吗?


    穆珀还在帮着晟襄帝处理奏折,不过这次他带上了十三和十八两个帮手,可见未来霍家就是晟襄帝要扶持的人了。


    等龙船到了南华府,穆玼立刻下船,看奏折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南华府前来迎驾的可就不止是当地官员了,还有江南六大家的人,其中居首者就是楚家,而楚家家主如今就是江南织造局的掌院大人。


    晟襄帝再次带着容妃出现,年过五十,但是通过保养和化妆,看上去如同一个三十多岁妇人的容妃已经多了一些雍容之气在身上。


    “端亲王?您怎么没下船?”船上留着的大学士胡一梅在厨房看见穆珀的时候属实有些惊讶。


    “这样的天气,跟着走才是劳累。”穆珀对老爷子盛暑下江南的行为也是接受无能,只不过除了这段时间,全年也没有其他时段可以给晟襄帝提供长达四到五个月的离京时间。穆珀手上拿着一杯仙草冻,在船上自然有冰鉴,用的还是硝石降温的手段,“胡大人要喝一杯吗?”


    “端亲王,这个时候您应该跟着出去才是。”胡一梅之所以不下船,是因为在瑰固府的时候他参诚运票号被晟襄帝给否了,老爷子气不过,所以想等到最后下船。


    穆珀点了点自己的伤疤,“有失皇家体面,我就不出去招摇了。”说着盛好第二杯,看向胡一梅道:“胡大人是想找点什么吃的?厨子被我赶出去了,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端亲王的借口未免太随意了。”胡一梅可没见他在瑰固府的时候说什么有碍观瞻的话。胡一梅和穆珀其实没什么交集,却不妨碍他确实看不惯这个有些跳脱不服管教的端亲王,他能力很强,但如果没有个能挟制他的人,只怕这份能力就会变成祸害。


    “胡大人,诚运票号的东家可就在船下呢,你就不担心他们提前跟皇上说些什么?”这老头当真不讨喜,穆珀坏笑着提醒,端着两杯仙草冻走了出去。


    等从舷窗看见下船的胡一梅,穆珀差点把仙草冻从鼻子里喷出来,旁边陪穆珀一起等着的季安崎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好笑的?


    可季安崎知道胡一梅的事情后,坏笑也是挡不住的。


    “最近南华府的天气如何?”穆珀记着,还在瑰固府的时候就已经进入梅雨时节了,如今南华府的闷热天气也证明着这点,只是,穆珀看着岸边的水位,上面的痕迹有些不大对。


    “刚才船下还在说,圣天子驾临,连天气都欣喜,已经持续了半个月的太阳了。”季安崎说着,忽然怔住,“这个时节,是不是应该阴雨连绵?”


    “没错。”穆珀叹口气,南华府紧邻江南粮仓,如果这种情况不止一府的话,今年的秋粮怕是要减产。


    季安崎看了看脚下的江面,“这里,引水灌溉的话,能够覆盖多少耕地?”


    “我还没得到具体的情况汇报。”穆珀摇摇头,按着瑰固府那边的说法,去年刮了大风,而今年海寇也是乘风而来,如果这样都没有影响到南华府的天气,那这天恐怕还真是不能指望了。


    “鑫朝明明万物向荣,怎么南下这许久,都没有个安生的地方。”季安崎看了眼穆珀,脱口而出道。


    “洛泉府的知府要哭了,人家刚确定下来考评会得优。”穆珀轻笑,“即便是一府之地,下属的各县也会出现层出不穷的情况,何况是鑫朝所拥有的广大区域。”


    “咱们现在是梅雨闷热,盛京那边却是冬雪刚化,草原上也是水草丰美,最舒适的季节,西边的瓜果则开始成熟,中午穿着纱,晚上裹着袄,这都是他们的常态。”


    “瑰固府那边是属于重建,至于南华府这里,正如你所说,有广阔水脉的地方,便是引水灌溉也足以保产。”穆珀说的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而有了诚运票号的隐患,穆珀担心的是小灾因为人祸而变成大灾。


    不过现在,穆珀宁愿多在船舱里多享受一刻清凉。


    外面的人群随着皇帝离开,穆珀和季安崎才偷摸的下来,两个人跟做贼一样直接脱离了皇家排场,一路闲逛着往行宫走去。


    作为前朝曾经的都城,前朝的宫殿在南华府还是有一定规模的,而且前朝迁都后,南华府这里本来就是前朝皇室的行宫,后期还充作了一阵南逃的前朝皇帝的宫殿,后来鑫朝建立,这里也成为战利品,这里放置了一些前朝宫中的宫人和妃子,而这么多年来,这里已经逐渐清净,后来便成了晟襄帝南巡的行宫,南巡跟过来的大部分车驾随从都要放在这里,而晟襄帝可不会停留在南华府一地,他还会再往南下,而那时候负责接待的就成为了江南六大家的人。


    南华府之繁华,比起京城也不遑多让,尤其是那迥然的风俗和街边的事物,对于出身中原的季安崎是从未见过的新鲜。


    “我要告御状!”一声咆哮突然出现,穆珀和季安崎都吓了一跳,而等看到那个穿着华服的锦衣少爷后,也都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不是因为下意识的认为这个人是纨绔胡闹,而是因为鑫朝能够穿成这样精致的人总该不缺少教化才是,怎么能在大街上喊出告御状这样的言语来。


    “你们这等狼心狗肺之人!可敢与我圣前定生死!”锦衣少爷还在咆哮,而随着他的指控,一对粗布麻衣的中年夫妇也进入众人视线,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看向锦衣少爷的眼神都不对了。


    “孩子。”妇人颤巍巍的伸手,却好像不敢触碰一样又缩回去。


    “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少年近乎嘶吼,但眼下的情形对他很不利,少年神情狰狞,“我乃方家子,家父正在接待圣驾!你们可敢与我面圣分辨!”


    穆珀和季安崎走上前,无论这两方究竟有什么关系,至少不能让这少年继续喊下去。


    “你是方家哪房的孩子?”穆珀直接开口,盛怒中的少年转头看见穆珀后就立刻冷静下来。


    “我是方家长房庶子,方沐霖。”少年稍稍低头,又仔细看了穆珀一眼,“贵人可是端亲王?”


    “你认识我?”穆珀挑眉,却见少年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画像,“这是家里发的……让我们小心行事,碰见画像上的人不能得罪。”


    季安崎忍了一下,没忍住低笑出声,盖因穆珀那张画像上除了疤痕之外,其他的都只是模糊,而另一张画像竟然是和穆珀不对付的胡一梅,这位老先生的画像倒是清楚。


    “还挺像。”穆珀将画像还给方沐霖,“你在大街上叫嚣着要告御状,岂不知圣驾繁忙,如何会见你。”


    “王爷,学生求王爷做主!”方沐霖也是福至心灵,直接下跪道:“这两人冒认为我亲生父母,说当年姨娘是抢了他们的孩子。”


    “是吗?”穆珀扭头转向那可怜的中年夫妇,只看了一眼,就见两人慌忙摇头,不住的后退,却又忽然站住,连连点头。


    季安崎眯眼,顺着两人的视线方向转身一看,对面酒楼的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这算是什么?


    “到底是不是?”穆珀皱眉,更显凶煞之色,两人倒是直接,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穆珀看着无奈,“你出门身边没跟着人?”虽然是庶子,但看他的穿着怎么也不像是不受宠的。


    “我,本是……带着两个小厮出来的,但是我被他们直接拉进巷子,那两个小厮就径直往前面找去了,没有注意到我。”方沐霖低着头,显然是清楚自己今天是被背叛了。


    季安崎挑眉,“王爷,我看这位方少爷未必说谎,不如将这两人处置了吧?”季安崎故意放大声音,可地上的两人毫无反应,竟然真的晕了?


    第290章 兄友弟恭


    眼见着这俩人是醒不过来,穆珀也懒得在他们身上费心思,伸手一招,两个亲兵从人群中现身,一人一个的架起那两人,只一掌便叫醒了他们。


    两人醒来,看着面目严肃的穆珀,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刚才方沐霖叫嚣着要去告御状他们还不怕,但眼前这位王爷可是真的能随时见到皇上的。


    只是此时哪还由得他们做主,夫妇二人瞟了一眼上面已经关闭的窗户,心里一沉。


    等回到行宫,穆珀让季安崎充当师爷,自己做在主位上,“方沐霖,你当街叫嚣告御状,是谁教导你的?”


    方沐霖没想到自己第一个被问,下意识道:“是族学中近几日说及此事,我听的多了,才脱口而出。”


    “跟王爷说话,要加启词。”季安崎提醒道。


    “你是方家庶子,可有功名在身?”之前听方沐霖自称学生,却见他如今十二三岁的年纪,穆珀便多问一句。鑫朝对有功名在身的人总是优待的,只要考上个秀才,就可以见官不跪,考上举人就可以举官,参加过会试就可以自称天子门生,而殿试更是不落人,所以只要能参加殿试,百分百有排名,做一个进士及第的牌子是没问题的。


    “回王爷的话,学生已过府试,侥幸取得案首,马上要考院试。”南华府的院试还没开始,不过也就在这几日了,今年是丁酉年,当秋季举行乡试,而府试案首,若无意外是必然能拿到秀才功名的,所以此时方沐霖直接自称学生也并无打错。


    “院试为科举之基础,此等时刻你不苦读,却在街上闲逛,是何道理?”穆珀还是没理会跪在那儿的夫妇二人,只看着方沐霖发问。


    “只因……这二人月前出现,扰乱学生心神,今日本是应同学之邀,去明江楼作对,谁料半路便被两人裹挟一时脱身不得,不得已出言警告,只欲借圣上仁德明鉴,喝退他二人。”方沐霖心性倒是不错,“王爷容禀,学生确实是方家子,当年给学生接生的稳婆和乳娘皆可作证,这二人自称是我家原先看守菜园的奴仆,盖因孩子被夺,他二人也被赶走,至今方回,这理由半点都没有可信之处!”


    说着,这月余来的委屈涌上心头,但是方沐霖是个有毅力的,即便脑袋都气的发紫了,也没掉一滴泪出来,穆珀默默的看了眼在旁边记录的季安崎,得了一双大大的白眼,好像他是甘愿哭的一样。


    “你二人,叫什么名字,如何断定方沐霖是你们的孩子,可有什么证据证人?”穆珀的问题是有答案的,下面跪着的夫妇二人却相互拉扯了几下,最后还是那女子上前道:“回王爷话,奴家张李氏,这是我当家的张旺,我们原是方家的仆人,只因当年我家男人种的菜鲜灵儿,姨奶奶孕中吃着顺口,便让奴家日日的送去,当时奴家和姨奶奶同时有孕,便难免多说几句,可是,可是谁也没想到,姨奶奶她存了这个心思!呜呜呜!”张李氏说着就哭了起来,“当初,奴家身子健壮,却在给姨奶奶送菜的时候被设计摔倒,待奴家顺利生产之后,只听得姨奶奶那边一阵尖叫,似有什么骇人的事发生,可是,可是,谁知道奴家那孩儿,明明出生的时候还能哭喊的孩儿,等奴家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却成了一个死胎!”


    这张李氏虽然哭的声嘶力竭,但是关键点都说了出来,一,她素来身子健壮,二,她与府上姨娘常来常往,各自情况也都有了解,三,府上姨娘是在她之后生产,可见早有此心,所以必然是姨娘故意换子。


    穆珀看了眼旁边目眦欲裂的方沐霖,这小少年当真隐忍之极啊,被这两人搅扰半月也没有失去理智,如果他此时在自己面前对张家夫妇大打出手,那无论事情对错,方沐霖都别想下场考试了。


    “你们为了要回孩子,为何不找方家老爷?”穆珀虽然怀疑这两人不是方沐霖的亲生父母,但事无绝对啊。


    “不敢,不敢,我们不是为了要回孩子,只求他能叫一声爹娘就好,他在方家过活,比跟着我们要好多了。只是我们这么多年也没能再生养,只求孩子能认我们,不要跟我们去受苦……”张旺开口了,一副憨厚老实的奴仆心畏惧东家却又想让儿子能继续富贵的状态,看的季安崎都觉得,张家说的没准是真的。


    至少事儿是真的,但是这张旺夫妇肯定是被旁人找来的,为的无非是阻挠方沐霖的前程,如果闹得大了,就是把他赶出方家也是有的。


    “你们!王爷面前也敢撒谎欺瞒!”方沐霖气得很了,他自幼类母,方家老爷又极宠他们母子,偏生在自己考试前,方家接驾的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来。


    “儿啊,你当时才出生,娘都没有抱过你一下,可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张李氏哭的泪流满面,几度喘不上起来,双手不断地扬起又下摆,看的周围很是可怜。


    穆珀没等张李氏哭完,毕竟这种妇人哭嚎都有窍门的,嚎上半个时辰她都没事儿,屋里这些位都得耳鸣,“肃静!”


    张李氏嘎一下就止住了,她也认得清状况,这位王爷是有生杀大权的,可不会惧怕方家。


    “既然你们如此爱子,如何不知,他即将院试,如果身帖有误,是要获罪下狱的。”


    “大王爷,我们可没说认祖归宗啊,只要我儿认我们就行了,奴几辈的人,谁也不知道祖宗是哪个。”张旺立刻道,说着还离方沐霖远了一点,好像生怕自己牵累了儿子一样,可他们怎么作态,都抵不过他们此时此刻出现的后果。


    “哦?你们奴几辈的人,对院试,身帖这些,倒是一点都不陌生啊。”穆珀微微一笑,看着怔住的张旺和眼神乱转的张李氏,“看来你们对这个儿子还真的很关心,特意去了解了对吧?”


    “啊对,对,王爷您圣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们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了,哪能牵累他呢!呜呜!”张李氏说着又哽咽起来,方沐霖却面色怅然,现在他只想知道,这两人是被谁调/教的?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那你们为何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呢?方沐霖,你院试之期是什么时候?”穆珀没给张家夫妇回答的时间,而是紧接着问方沐霖。


    “回王爷的话,三日后!”方沐霖眼神锃亮,他看到了希望。


    “王爷,天下没这个道理!院试他自去考他的就是,谁家有为了考试而不认亲爹娘的孩子啊!”张李氏显然比张旺的战斗力要强,现在还死撑着,或许也因为他们除了这一手之外,再无其他的完整套路可以应对了吧?


    “哦?看来你们是不想他好,存心要害他。”穆珀冷声道,他的气势一起来,张李氏立刻不敢叫嚣。


    “回王爷,我们不能害他啊,我们比谁都希望他好啊,可我们也是做爹娘的,孩子他娘想儿子啊!王爷您明鉴!我们就是想让孩子叫一声爹娘!”张旺开始颠三倒四起来,本来他们两口子都是分工好的,可眼下这是王爷不是县官,也不是府上的员外,张李氏的本事发挥不出来,张旺这个憨厚老实的人设也未必坚持得住。


    方沐霖此时却笑了起来,“如此简单的愿望,却是能逼死我啊。”


    “我们没有啊!”张旺着急的拍地道,“没有,不敢这样想啊!”


    “就是,我们疼你都不够呢,如何会逼死你!你这是要剜娘的心不成!”张李氏嚎啕大哭,这位从被抓进来开始就没怎么停。


    “既然如此,王爷,学生请求王爷帮忙,着人关押此二人,一直到学生院试结束。待等院试发榜结案,我若真为你二人之子,便是去县衙更改了身帖又如何?”方沐霖暗暗紧张,此举已经冒犯,若是这个王爷不答应……他只怕真的无缘此次院试了。


    “圣驾在前,此事耽搁不得。”穆珀冷声道,谁知道晟襄帝会在这里待多久,要是老爷子兴致起了明天就走也未必不能,怎能跟方沐霖在这儿耽搁。


    方沐霖默然,然而却不等张旺二人窃喜,就听得穆珀继续道:“今日既然遇到此事,便在今日了结的好。”


    “带上来!”穆珀一声怒喝,吓得跪着的张旺夫妇一个激灵,而后就听后面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人影就跪在了他们旁边。


    “刘嬷嬷!”方沐霖故作惊讶的一语叫破来人身份,事已至此,他家嫡母在这次的事里有所作为是必然的,甚至她就是幕后之人也不一定,毕竟跟自己一起参加院试的嫡兄,如今还在府里读书呢。


    紧接着,扑倒声不断,却是在四人身后又跪了两人,一个是送刘嬷嬷盯梢的车夫,一个是暗地里准备回家报信的仆人。


    “本王无意用刑,”穆珀慢悠悠的说道,其实是因为私刑犯法,没有刑部有司官员在,亲王都不能对普通百姓动刑,“所以,你们知道什么,尽快说出来,不然本王手下没个轻重的,再害了哪个就不好看了。”


    季安崎记录的手顿了顿,这算是威胁吧?这句不记了?可是王爷毕竟也没干什么啊,谁还规定不能吓唬了,还是记上好了。


    穆珀不知道未来季青天此时飘忽的底线,还在扫着下面的几人,“没人愿意说吗?既然这样,那就……”


    “小的有话说!有,是主母吩咐的!”车夫先开口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唯一比较难攻破的刘嬷嬷,在方沐霖一句,我会把你家小孙子带在身边做书童之后,也坦诚了一切,其实即便是刘嬷嬷,最大的罪名也不过是背主,毕竟她没有什么实际行动,更只是听命行事,而真正有罪的,是方家的主母和下面跪着的张旺夫妇,一个是主谋,一个是执行。


    方沐霖听着刘嬷嬷的交代,神情木然,他为庶子,但在家中受宠,这个范围也仅限在家中,他爹是不会因为他是宠妾之子就不顾规矩将他带到人前的,就像今日接驾,如果可以的话他爹也只会带上嫡长子。他今年十三岁,在及冠之前,主母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永远把他圈在院子里,除非他习文演武有了名堂,得了名望……


    刘嬷嬷说完,脸色颓败,毕竟这已经是背主之为,但她更清楚,眼前的王爷是可以将她一家都获罪的存在,她必须为了家里考虑。


    这张旺夫妇确实曾经是方家种菜的下人,种菜的手艺也确实不错,人也勤劳,当时张李氏和方沐霖的娘同时有孕,但是张李氏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孩子,她去讨好姨太太,为的就是让方家姨太太赏些滋补的东西。


    结果吃补过大,她自己都补的上火了,自然对胎儿也有影响,当初他们被赶出去,就是因为张李氏不知足,在姨太太的小厨房里偷人参,张家夫妇被赶走后不久,张李氏便受惊生产出一个死胎,夫妇俩痛不欲生。


    丢了差事,死了孩子,张旺夫妇便在方家外庄附近讨生活,毕竟和府上也是有些熟悉的人。张旺时常心怀怨怼,一直觉得是方家姨太太赏的东西有问题,自己的孩子是替方家少爷挡了灾,尤其是在这之后他们夫妇并无所出,所以更是怨怼。这些话渐渐就演变成了所谓换孩子的谣言,而这个谣言,被方家主母听了去,对这个上进的庶子日益忌惮的主母,才有了这个毒计。


    这比那些诬陷妾室偷人的招数要高明得多,至少不会给主家老爷戴帽子。


    其实张家夫妇俩被指点,无论是面对方家老爷还是县官,都有一番说法,那稳婆奶娘也会在关键时刻反水,谁料半路杀出个穆珀这等不讲道理的存在,让他们功亏一篑。


    让亲兵将几人带下去看管,穆珀看着方沐霖,“你待如何?”其实方沐霖也清楚,刘嬷嬷和张旺家交代的,已经是全部计划了,而接下来自己的结果也可想而知,即便他爹不被骗,自己这个庶子以后也再难出头,只等着嫡子继承家业后,自己领一处房子分出去混吃等死,或者变成嫡系的奴才,帮着主家做事,几十年后沦为旁支,在主家面前摇尾乞怜讨个差事挣命。


    嫡庶有别,在这个时代更是难,方沐霖看着座位上的穆珀,忽然跪倒:“方沐霖愿为王爷效力!还请王爷恩赐!”


    “你可想好了?”穆珀没必要拒绝,这小子一时半刻的也用不上,反而给他一个心安之后他能老老实实的考试去也是不错。


    “是,便是没有今日救命之恩,方沐霖也久慕王爷品行,愿为王爷牵马执蹬,驾前效力!”方沐霖刚才可能是一时冲动,但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与其再回去和嫡母成了生死仇,他还不如提前找一个靠山,哪怕以后跟着王爷去盛京,也好过在这里困顿。


    “好,本王便收了你这个门人,不过你现在还未及冠,与本王用处不大,你且努力科考,至少要到举人之位,才能与本王有用。”穆珀点头应下,方沐霖也不含糊,起身再拜,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至此算是认了穆珀为主。


    “这位季安崎也是少年进士,你若有什么不懂的,闲暇时刻尽可以问他。”穆珀介绍道,而后带着脑袋上还有红肿的方沐霖,去前面见驾。


    季安崎和方沐霖走在后面,季安崎心知穆珀收这个小门人是有庇护之意,更是希望他安心考试,所以言语间也带了两分亲近,与方沐霖相互了解一番。


    方沐霖是庶子,但也绝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之前便见到穆珀和季安崎单独出门,便知道这必是王爷的亲信,所以对季安崎所问知无不答。


    前面正殿,晟襄帝正跟诸位官员议事,其实也是南华府各地情况的汇报,这些官员不似总督知府一类,能回京述职,他们或许为官半生也只在当初殿试的时候见过一次圣颜,此时能够亲见,还不赶紧着露脸。这个时候便是穆珀都不会打扰的,毕竟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等和官员会面结束,晟襄帝着人招来以楚家为首的六大家,与他们赐宴共赏,这时候船上的随行人员还有皇子们才会出来一同共乐。


    季安崎去照料昌伯,穆珀便自己带着方沐霖来到宴席前。晟襄帝看见了便笑道:“你这个不安分的,方才一直没见,这是从哪家拐带的孩子过来?”


    穆珀笑着带方沐霖到前面跪下,“你自己说,你是哪家的。”方沐霖利落的磕头道:“方家方沐霖,叩见吾皇圣安!”


    “方家,”晟襄帝转向侧边,方家在六大家中排行第三,此时方家主方行安立刻起身出列拜倒,“犬子无状,冲撞了贵人,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你怎么把人家孩子带来了?”这后面这句却是问的穆珀。


    “儿臣在外面体察民情,正遇上这位方小公子与人作对,儿臣见他才思敏捷,便与他多说了两句,得知是方家的孩子,便带过来让方家主认一认,家有良驹,方家的教化想来也是可以一说的。”穆珀自然不会当着大家的面告状,这种事要有了第一印象之后才能说,何况这方家也算是晟襄帝的近人,只可惜武勋起家,如今却只领了一个六品参事的职位,若不是家中还有爵位,只怕是碌碌。


    “哦?”晟襄帝起了兴趣,他这次带来不少皇子,自然也是希望有个由头让皇子们都长长脸,现在穆珀带来一个被他夸赞的孩子,想来是不差的。


    “湘臣啊,朕的这个老十六可是个傲气的,能得他的一声好可不容易。”晟襄帝笑着说的,方行安也是笑着答道:“回皇上,臣家中六子,此子虽非嫡子,但自幼好学,已经拿下两试案首,三日后便可参加院试了。”


    “这可当真是良才之像啊。”知道不是嫡子,晟襄帝也没什么不满,“你且抬起头来,朕来考考你的学问。”


    方沐霖抬头垂眼,露出额头上的红肿和清朗的面貌,晟襄帝心中微喜,这孩子还是个实诚的,才三个头就磕红了。


    先是问了四书五经的背诵,又问了两句史传经义,方沐霖对答流畅,晟襄帝点点头,忽然道:“朕也带来了几个与你同龄的皇子,你可敢与他们比试比试?”


    “方沐霖敢不从命!”方沐霖答话,可见少年锐气,如果他委婉含糊再答应,少不得旁人就会认为他善于钻营,庶子出身的上不得台面。


    “好!”晟襄帝扫了一圈皇子,“从二十三开始,你们七个,与方家小子一起,以南华府为题作诗一首,限时两炷香。”


    “儿子遵命!”这边皇子们起身,李总管赶紧着让人拿笔墨纸砚,方沐霖也跟方行安请命后站起来,与皇子们站到一处。


    “你不许去捣乱。”晟襄帝突然来这么一句,周围人都看向他,这是在说谁?就见晟襄帝指着穆珀道:“他啊,想去当个巡考。”


    “你们却是不知,这惯来是个浑闹的,在船上还诓了弟弟们的零嘴儿。”晟襄帝这一句可是把穆珀的形象来了个大颠覆,毕竟这任谁看都是个铁面王爷,冷酷无情,心肠冷硬等形容是再贴合不过了,可晟襄帝所说,倒像是一个顽童王爷一般。


    “皇上,端亲王彩衣娱亲,当为天下孝子之表率啊。”就有那不着四六的,穆珀眯眼看向说话的家主,眼神一闪而过。


    “哈哈哈,他便是不气朕,才更好些。”晟襄帝的笑声让那些耳清目明的暗暗心惊,按说端亲王这种在民间有声望,在军中有实权的,当备受忌惮才是,这怎么看着皇帝还不加掩饰的表现对他的偏宠?


    不过眼下大家谁也不会真的问出来,而是顺着晟襄帝的话来回夸赞。穆珀在旁边陪着,倒不是要伺候老爹吃饭,而是他作为随行的唯一亲王,本就是在皇帝下首的位置。


    不出片刻,众皇子的诗作完成,方沐霖的作品也在其中,几首诗都未署名,这是规矩。


    方行安心惊胆战,既怕方沐霖压了众皇子,又怕他不敌众皇子,毁了文名。


    “好啊,不错,看来你们在这里多有所得。”晟襄帝点头,“你们也来看看。”


    几位家主逐一传阅,他们或许本事不济,但是品鉴的本事是丢不了的,毕竟环境熏陶着,由不得他们不行。


    而方行安也认出了儿子的笔迹,看这首诗当得前三之列,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又有些得意,当然没有表露出来。


    “朕看,方家小子的当夺魁。”晟襄帝也就是客气客气,下面也没有人当真。


    “皇上,犬子本就是南华府人,此题便是占了便宜,原不得一概而论之。”方行安谦虚道,众人皆笑,又逐一夸赞一番,最后给方沐霖点了一个探花,赏了一套文房四宝当探花礼,而没得三甲的各自加了道菜就是。


    方沐霖被带回方家的位置坐着,他侧眼瞧着隐隐透出兴奋之意的父亲,暗道希望等下您还能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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