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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20

    第311章 兄友弟恭


    “当初让嫂子上书原谅张氏,嫂子没怪我吧?”穆珀拉了一个绣墩坐在洛氏的软榻旁边,伸手搭脉,却是一皱眉,一切正常?那为何昏睡七天不醒?宗皓熙的灵犀丹这么管用?


    【三儿,出来看看。】穆珀对自己的医术有把握,但是对面是嫂子,加上没有其他仪器,就只能指望03了。


    【宿主,人家现在好忙的~】03念叨了一句,然后惊讶了一声,【竟然是灵魂馈赠!】


    【哪一世的?】穆珀挑眉,竟然是这样……


    【从波动强弱上来看,是被害的那一世,应该是漂泊了许久,有了损耗,如果是新鲜的灵魂波动会更强烈。】03给出答案,穆珀略一沉吟,【行了,回去吧。】


    03嗖的一下消失,它现在真的很忙。


    灵魂回归,是小世界意识对于枉死后痴恋人间的魂魄给予的一种补偿,大多数是回溯,偶尔跨越平行,给他们去看看另一种选择,主要目的是消除执念,这种比较浅薄,执念太大的就交给穆珀他们代偿,而执念化为怨念,就有小概率的可能发生林念瑜那样的强行回归的存在。


    而回来看看的魂魄,可以选择轮回,也可以选择消散来馈赠肉身,一般人都会以为是做了个梦,但是偶有所感的人,会发现其中的指引,因为馈赠之时肉身会看见灵魂所知道的一切,只是不能交流。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宗皓熙那份灵犀丹的作用,但现在看来,洛氏能安然无恙,精神饱.满,显然对这份馈赠接收的很好。


    “怎么会怪你。”洛氏笑道:“旁人只道我是个好脾气,可好脾气也不代表没脾气,真给在牢里护着,我才要懊糟憋闷。”洛氏确实也如此想的,若是关在天牢里,其一,她毕竟活着醒来了,其二,那毕竟是皇子的正妻,没人会怎么样她,最多是生活的困苦些。


    可是洛氏想到自己如果真的死了,穆珦和孩子们会有多难过,甚至,穆珦是太子,他一定还会有妻子,到时候自己的孩子会怎样?穆珦会不会变心?尽管洛氏在梦里看到曾经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配做穆珦妻子的林念瑜,一直到穆珦去世都没得到他的关心,可她却能掌控自己儿子的人生,一想到这儿,洛氏就不寒而栗,而对于会动手击倒她的张氏,也再没有一丝怜悯。


    听洛氏这么说,穆珦感到十分愧疚,只是他也不善言辞,就跟刚才他劝洛氏,也只能耿直的说什么不要生气一样。


    “当时肯定是父皇抢在五哥前面发话了。”穆珀是了解他这个皇帝老子的,而他这样一说,穆珦也立刻想起来,“十六,父皇似乎有意让老八去送博加尔德一家。”


    “送走?去朗山湾拉船?”穆珀没反应过来,穆珦想说什么?季安崎在后面摇头道:“五哥不用担心,王爷在那边没做手脚,八哥查不到什么,至于博加尔德那家人,其实只要王爷不妥协,他们不会找别人的。”


    其他人也没船,也没有对东大陆的影响力,至于晟襄帝,他再忌惮穆珀,也不会放弃那能运木头粮食和大量矿产的飞地。


    “那就好。”穆珦点头,立刻理解了季安崎的意思。穆珀看着这未来的君臣俩,一阵牙疼。


    洛氏却笑着道:“你们要说公事就去书房,十六留下陪我喝茶,我这边新做了点心,是诚誉斋的大师傅教的,和草原上的方子学来的,十六是行家,帮我品鉴品鉴?”


    穆珀哈哈一笑:“那我可要好好挑毛病,争取把大师傅累倒。”


    穆珦和季安崎默默无言,不过穆珦还是真有事找季安崎,“安崎,你跟我来书房。”


    接下来一段时间,穆珀总觉得洛氏看他怪怪的,不过也有所察觉,他可是从小就来了,洛氏即便有感觉也不会发现什么。


    转天季安崎去户部述职,穆珀进宫给皇后请安,因为他回来晚了,晟襄帝不见他。


    “你不要跟你父皇置气。”皇后也是很无奈,这自小十六跟皇上最好,怎么会成了现在这样?


    “母后放心吧,父皇对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穆珀打趣道,被皇后瞪了一眼,这才认真道:“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对的,与其认真做事,不如躲着点,省的被父皇揪上来跟五哥作对。”


    “他还能对付你不成?”皇后凤目一抬,如果十六真的有心争一把,她心里还是站在小儿子这边的。穆珀摇头:“五哥是不会,但我会很麻烦,不过母后不必担心,只要儿子不造反,谁都不能动我。”


    皇后叹了口气,而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皇上已经很久没有安寝了。”


    穆珀眉头一动,老年失眠?这时候应该给晟襄帝搭个脉,但是穆珀怀疑晟襄帝两三个月内是不想见他了。


    这边穆珀还没出宫,晟襄帝就下旨宣老八穆珩进宫,派遣为钦差大臣,送博加尔德爵士一家离开鑫朝。


    “他是想我去跟他吵一架?”穆珀对晟襄帝这种幼稚的操作很是无奈,他不做反应,晟襄帝会觉得被无视了,权威被挑衅了,他去闹一场,晟襄帝会觉得他揽权自重,受不得一点委屈,有反心,他去当个应声虫,只怕晟襄帝还会怀疑上皇后,什么以退为进的招数,晟襄帝自己都用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总不能礼佛去吧?”穆珀看着对面也是面带愁色的几人,飒然一笑道:“这不是正好,我就在府里待着好好歇歇,我家靠梓晨的俸禄也不是不行啊。”


    季安崎这次回来,官职是压不住的,从上次南巡回来,季安崎就已经纳入吏部考评了,这次更是因功升官,直接升了两级,但是收回户部衙门,从四品的郎官,暂时不外派。季安崎外派,就等于穆珀在外面扎了一个稳稳当当的钉子。


    “十三那边怎么样了?”穆琮直接打住这个话题,被父皇怀疑的滋味他可是熟悉的很,他根本不讲道理的。


    冯立谲报信的事,穆珦和穆琮,穆璜都商量了一下,三人默契的没提告诉皇上的事,不只是因为穆珀提醒过,更是因为事情尚不明确,如果提前告诉了,更麻烦。


    “二哥放心,我已经派了人去跟着十三。”穆珦略一沉吟,“十六那边应该也派了人吧?”


    “我没安排人跟着。”穆珀却一反常态的摇头道:“十三哥这次去西南,最方便的是跟阙州的安南大营联系,就凭十三哥那么多年给安南阵亡抚恤,也不能看着他身陷险境不是。”


    “青州那边和西北的联系,我大概调查了一下,”穆璜开口,其实最方便的是穆珀,但是当初为了补偿穆璜,那边开荒的负责人是穆璜母族的一个青年干将,西北八大营的驻扎范围离那边不远。“时间太短,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也只是说,西北那边的巡护,经常往青州方向走。”


    从穆珀送信回来到现在,总共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若非是亲卫八百里加急,他们连西北那边的消息都送不到。


    “青州所辖五个府,其中有三个府是那不与中原通人烟的地方,原本是分属老族,韩家,藩属三方掌控。”穆琮缓缓道,他做了四十年太子,比穆珦要有经验的多,关于各府官员的从属,关系,能力,在他脑子里早就成了一张网,“但是这些年来,他们之间的互相联系肯定不少。”


    穆璜默然,看了眼面色凝重的穆珦,这太子真不是好当的,亏了自己没想法了。


    这三家,现在看来就是造反的种子啊。


    “那群人没掺和吧?”穆珀忽然提起一件事,看向老七穆瑢,穆瑢立刻领会他在说谁,“没有,老窝都被抄了,现在外面流窜的也下了通缉,青州那边和他们老窝离得远,估计通缉令过去了他们都跑不到。”大理寺最近也是没什么别的事干,就盯着那群职业造反的家伙们抓。


    闻言其他几人都松了口气,别的不说,这群人要是真的鼓动百姓做炮灰,才是最麻烦的。


    “我给西北总督写了封信,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如果西北八营要反,咱们也得有个准备。”穆琮认真道。


    “说起来,盎德逊的人是不是都在那边?”穆珀扭头向着穆珦问到,虽然乌萨人是他的手下,但是具体安排穆珦也是有参与的,也是他交了兵权后将乌萨人托付给了穆珦。


    “没错。”穆珦沉吟片刻,“我已经安排人给他们送信,如果西北有变,他们会第一时间作反应。”即便晟襄帝已经对穆珀起了疑心,但穆珦还是这样安排了,他相信穆珀不会因此而误会他。擅动军事,尤其是本就敏.感的穆珀手下,外邦附属,要是西北出事,乌萨人真的立了功还好,要是出了事,朝上的人估计连给穆珀降爵的折子都能写出来。


    相较于朝上的反应,如果乌萨人立了功,晟襄帝的反应才更让人担心,如果穆珀对穆珦有任何一点不满,皇后嫡子一派就能打起来。


    穆琮和穆璜也有些担心,不过现在大局为重,两人并没有对穆珦的举动表示反对,“十六,这件事……”


    “五哥安排了,我就放心了。”穆珀打断了穆琮的话,笑着道:“这是他们立功的好机会。”


    西北八营虽然作风强硬,但是和乌萨骑兵比起来,也是有一定差距的。


    几人的聚会结束,穆珀回到端亲王府,季安崎已经下衙,但还在工作。


    “都把东西拿回家了?”穆珀走到季安崎身后,将他后背掰直,季安崎以前眼神不好,所以看书写字习惯弯着背,现在戴了眼镜好很多,只是不自觉的时候会忘了。


    “做不完啊。”季安崎叹气,放下笔回身抱住穆珀,“现在整个户部都跟绷紧的弦一样。”


    “蒙大人这么着急,户部没意见?”季安崎回来后就发现,户部忙的脚不沾地,蒙洛恒是实干派,做事要求很高,季安崎之前在江南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成绩也让蒙洛恒对他寄予了厚望。


    “怎么会有意见,蒙大人比五哥还好一些。”季安崎撒娇结束,放开穆珀回到工作中,或许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对了,吏部衙门把五哥的桌子搬过去了。”


    穆珀喷笑出声,从书架上取了本书坐在季安崎旁边,五哥在户部那张桌子,青石板贴木皮,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一直忙到深夜,季安崎才把户部安排给他的事处理好,穆珀有些好奇的看了看,“你的折子,军机还在论?”


    “是啊,所以需要补充细则,”季安崎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不过蒙大人说,对他们新的盐政计划很有作用。”


    “但你还是要偷偷地干。”穆珀轻笑,“蒙大人是怕我牵累你,故意的吧?”


    “王爷怎么会牵累我?”季安崎擦完脸,带着水汽出来,从后面抱住穆珀的脖子笑道:“我和王爷本就是一体,只要能继续做事,不耽误进度,我参加与否并没那么在意。”


    “而且这是蒙大人照顾我。”季安崎认真的看着穆珀,还点头来加大自己说话的肯定。穆珀将人捞在怀里,面色惆怅,季安崎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从七哥那边也知道穆珀以前和皇帝的关系最为亲近,可要是现在这样……


    穆珀看着予取予求的人,嘴角勾起。


    一直到转天晚上,季安崎才反应过来,穆珀从来也不是那自怨自艾的人,何况还有五哥他们,自己昨天上当了!


    “我睡客房!”季安崎鼓着腮帮子抗议,好丢人!穆珀眯眼,“你再说一遍?”


    季安崎立刻怂了,“明天要上朝……”他现在是从四品,可以轮换着上朝了,加上最近朝上也多有讨论盐政之事,所以户部轮值的都是季安崎。


    穆珀笑着将人拉过来,“太聪明了不好玩。”


    傻乎乎的你就得意了?季安崎能感觉到穆珀身上的气息,不自觉的靠近,根本闪不开。


    “你就仗着我不会跑。”季安崎咕哝道,表示一下自己的坚决,唔,坚决不满被骗,“今天不动你。”穆珀低笑,“小身板儿。”


    季安崎瞪眼:“我胖了好多!”连下江南都让人盯着他吃东西,季安崎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和以前比胖了好多,然而这点份量在穆珀看来还不够,尤其是他还在连轴转的忙公事,吃的勉强抵上消耗罢了。


    “我不信,除非你让我颠颠?”穆珀说着要动手,季安崎赶紧趴下,“王爷我错了。”这老男人就仗着力气大。


    穆珀看着眼神转动的季安崎,挑眉道“是不是在想,且等着十年后的?”


    季安崎唰的一下闭眼,一副乖巧已睡的模样,穆珀好笑不已。


    九月,随着穆琰被太子亲卫保护着回来,朝上也起了波澜,青州五府的税银在西北被劫,同时,因气候干燥,西北八大营的粮仓自燃,烧了至少三分之二的粮饷,上奏要粮。


    “他们是一伙的。”穆琰在穆珦书房里笃定道,他比这些消息早了几天回来,按着穆珦的吩咐,他在青州只做一个逍遥王爷,就当是借口办差出来吃喝玩乐的,万事不管,只跟各地商人来往,让他们接待。实则穆琰暗中有了调查,青州五府里面,要说都反,不会,但是他们被青州节度使挟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很难说不会在后面生事。


    但是西北八大营里面,锐勇营和陷旗营已经几个月没有消息了,这点穆琰知道的时候冷汗都出来了。


    大营失联,除了藏兵之外,穆琰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但是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得到消息后五天才动身离开,失去的时间都在路上加速,即便如此,也被对方察觉了。


    “还不能这么说。”穆珦拦着道,不能这么武断,不然只能将事情越弄越大,原本能够成为帮手的人也会站到对面去。


    “粮仓被烧,离他们那里最近的粮仓,就是刚收获的黄粱之地。”穆珦提醒道,“如果他们动手抢粮,那那些沙罗人就麻烦了。”黄粱之地是四译会馆的人给的名字,本就一片荒凉,这转换了一下好像还成了梦想之地一样。


    穆珀倒是觉得未必,穆珦很明显低估了沙罗人的战斗力,而且,低估了他们对这份粮食的期待。


    自沙罗度过雪灾之后,迁过来开荒种地的就多数是能够长时间从事体力劳动的壮年,毕竟鑫朝这片地的产出,就算只能给沙罗一半,也比他们在沙罗同等大小的耕地产出多。


    开荒,种地,收获,得到的粮食一半是以货物交易的名义换给沙罗国,负责开荒的百姓能够得到两成,剩下的三成是沙罗的租子,直接交给鑫朝。这种交易看上去不大公平,但粮食对于沙罗人来说,比那些无法处理的矿产,树木,还有几乎没有成本的人力要重要得多,何况鑫朝还包吃住,包良种呢。


    几人正在说着,宫里就传来消息,让穆珦立即进宫。


    “洛溪府决口了,你立刻过去督管。”晟襄帝冷冷的下令,穆珦不做犹豫,立刻领命归府准备出发。


    穆珦回去的时候几个兄弟还没走,秋天决口,影响要比夏天严重,不但涉及到秋收,还有过冬的安排,而且秋天河水冰冷,而且下雨一阵比一阵冷,对于受灾百姓和救灾的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


    洛溪府的知府是穆珦的门人,如果出了事,穆珦脱不了干系,所以这个安排穆珦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


    “现在西北出事,洛溪府又决口,你过去一定要小心,我担心有人趁机作乱。”穆珀是记着季安崎的说法,上次他去秋收查粮,说洛溪府对耕地的清丈行事很果决,为此也得罪了当地不少人。


    “我会注意的。”穆珦也知道这里面的根由,这些人,最会的就是趁火打劫。其他几个兄弟这时候也不耽误,将自己手里知道的,能用上的人都写出来给穆珦,虽然说穆珦现在是太子,但当地要是有心想为难他,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穆珀看了看,心底暗笑,自家这几个兄弟不互相拖后腿,还真是能做大事的,就是不知道父皇反应过味儿来会是什么心思。


    几人还没写完,老八穆珩就跑了过来,上次他被派为钦差大臣,让他和穆珦一派本来有所缓和的关系再次降为冰点,加上老八去朗山湾跑了一趟,又在艾德希那里知道水兵衙门和铁甲船的威力,他哪还有拖后腿的心思,他要是再使坏,怕不是连自己这个亲王帽子都要摘了,老十六这个阴险的,在船上备了那么多人,这不是明显等着替代他的四译会馆吗。


    “我这里也有人手。”穆珩这话出来,屋里的穆琮和穆璜都面色复杂,老八也认投了啊,虽然不是认得自己,不过,认投老五也不错。“八哥,你消息够灵通的啊。”穆珀打趣道,相较于老八在外面的人手,穆珀对他安置在内务府的人手更感兴趣,不过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挑衅了。


    “这不是,想着能帮点忙。”穆珩打了个哈哈,穆珦便接过他写的引信,“老八,旁的不多说了,今年多事之秋,咱们兄弟几个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五哥,兄弟我明白的。”穆珩点头,他知道穆珦托付的是什么。穆珦这边收拾了东西,穆昭兄弟两个却也收拾好了行礼等在外面。


    “胡闹!”穆珦瞪眼,他是去抢险救灾,不是去玩。穆昭上前道:“父王,儿子们跟着立門府处理过决口,不是没经验的人,就让我们给您当个长随吧。”


    按说穆珦出门,又是这么危险的事,不应该带着嫡长子出去,但是此时穆珦这个老父亲心里还只有欣慰,“跟上,若是掉了队,我可不会等你们。”说罢上马,太子亲卫已经等在外面,黄尘扬起,穆昭兄弟俩拜别叔伯们,也快马跟上。


    太子府门口的几个王爷互相看了看,多事之秋啊。


    穆珀离开后去找了十一穆琍,自打梅翰林离世后,穆琍虽然没什么大的动作,却也略显沉寂,穆珀几人都知道他这是自己给梅翰林守孝,所以也很少打扰。


    “青州,西北,加上洛溪,这可是个大口子。”穆琍轻咳了两声,穆珀知道这是穆琍的换季风寒,太医的药是很好的,加上还有宗皓熙那位帮忙,不必担心。


    “我知道了,”穆琍缓缓道:“翰林院那边我去盯着。”鑫朝的文人不比从前,空谈者,蛊惑者,自持大义者多的很,他们办实务可能一塌糊涂,但是想借着忠君大义给你挑刺那是容易得很,尤其是在外面正乱的时候,很多时候将在外的适用地点不仅限于战场。


    先帝在时,就有文人参奏德胜而归的将军,导致了一场朝堂血案,不过穆琍很清楚,那些人是不会长教训的。


    “孔师傅要回老家,我明天去送送。”穆珀说了一句,穆琍点点头,没说什么,现在他轻易不出门。


    其实废太子的时候孔师傅就告老过,不过被穆琮安置到上书房给耽搁了,现在他也是终于得偿所愿了。


    九月过半,穆珀自打朗山湾回来后第一次被晟襄帝召见,而找他的原因,穆珀也有了准备。


    第312章 兄友弟恭


    “出去打猎?”季安崎回府后是从费安那里得到的消息,这个在穆珀身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总管太监常年苦着脸,也是因为跟着个让人着急的主子。


    费安微躬着身“王爷是突然决定的,回来就把猎犬队和亲兵带走了。”


    季安崎眯着眼,一定是出事了,不然穆珀不会毫无准备的离开,随即抱怨道,“这个王爷,不就是顶了他几句吗。”


    费安听见了,立刻明白,“大人稍安,有了王爷的消息,奴才一定立刻告诉大人。”费安告退,下去传消息,端亲王离京,尤其是在这个乱时候,很容易引起朝上的波荡,在民间也会有人作乱,这几乎是不用怀疑的,所以,有个吵架的理由,比因为皇上而心怀怨怼要好得多。


    随即季安崎哪也没去,没有得到穆珀的消息,他谁也不能找,也不能问。


    一直到晚上,一只灰褐色的游隼飞来,季安崎立刻捉住,这速度可一点都不符合他书生的身份。


    看了来信,季安崎心里没有轻松下来,而是怔怔的坐在椅子上,脑袋里一片慌乱。


    洛溪决口,太子被冲到了河里,失踪了。


    怪不得,这消息很明显被皇上封锁了,现在京里没有一点动静,季安崎想要深呼吸,但是却好像根本吸不进空气,缓了好久,才抛开脑海里的胡乱念头,从京城到洛溪府,快马加急要六天左右,穆珀赶路还带着狗,洛溪府在决口,不知道情况,河上危险的很,他应该怎么过去?


    怎么跑?拼命跑。


    京城到洛溪府没有运河,想半路去支流坐船也被洛溪府河流决口所导致的水文情况给挡住了,所以只能骑马。


    穆珀的猎犬队要是全力跑起来,马追不上,但是它们的耐力比不过马,所以在马后面拖了个车厢,分成三队,一边跟着跑一边坐车,保证它们的最佳状态和体力。


    不到四天的功夫,穆珀就和正在下游找人的穆晴汇合,穆晴是穆珦的嫡次子,即便穆珀上次过来,也没出现过的孩子,不过在这个世界,他出现的理所应当。


    “叔父!”穆晴看见穆珀的马队和狗队,直接哭着跪倒,抱住穆珀的腿,从穆珦失踪,两个时辰后八百里加急就送出去了,两天半后,穆珀出发,到如今已经七天了,穆珦没有一点痕迹,最悲观的是,连尸体都找不到。


    “起来。带着你爹的衣服没?”穆珀注意到跟着穆晴找人的不是官兵,应该是当地的江湖人士,镖局或者什么侠客,用钱请来的,毕竟穆珦的身份是绝密,决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带着呢。”穆晴一挥手,身后人拿过来一个木盒子,里面是穆珦换下来的寝衣,穆珀看见队伍里也有两条狗,是棕红色的长耳猎犬,也是以嗅觉著称的犬种,“惊雷!”穆珀一声令下,惊雷带队过来依次嗅闻记忆,“常顺,你带着两队人,两队狗往上游去对岸找,子晴,你跟着我先去你爹落水的地方。”


    “好!”穆晴这个半大小子,跟着下了趟江南,闯了趟盛京,现在已经能经得起事了,刚才也是吓坏了一时发泄。


    穆晴转身去跟那些人安排,对面的人见是家中来援,也明白事理,他们会继续往下面找,双方有了消息会互相通知。


    却说那天本来已经风雨稍歇,但是忽然来了一阵急风,随即暴雨如注,河堤上正在检查情况的官员和穆珦穆昭都没反应过来,河水几乎是瞬涌而来,立刻漫过河堤,将上面的人都冲了下去,穆昭也落了水,但他幸运一些,被卡在了岸边的护堤桩里,大水过后就被救了上来。


    也好在他被救了上来,不然只穆晴一个嫡次子说话封锁消息,那些被救上来的官员是不会听从的。


    与众人分开,穆晴立刻骑上一匹马,带着穆珀他们往前去。被决口冲击的河岸并不好走,穆珀一行下了马,跟着穆晴到了地方,“从这里往外,我们已经搜了三遍了,方知府也带着人往前面上游找去了,堤上的事儿,我哥在主持。”


    “知府也走了?”穆珀皱眉,“这里的人,对知府意见这么大?”穆昭虽然是太子嫡长子,但是终究没封皇太孙,按说现在最多就是个太子府上的公子,无官无爵的,怎么能无旨行令,代天子牧民。


    “这件事我也不大清楚,父王他跟方大人在屋里说的,好像这次决口,就是有人在堤上动了手脚,想要阻挠方大人清丈田地,结果没想到今年上面的雨水多,冲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穆晴说着摇头:“后面的事我也不清楚,洛溪府这次冲垮了十六个县,下游的御江府也冲乱了两个县,不过御江府的河道要缓,深,所以暂时无碍。”


    前面就是穆珦掉下去的地方,但是现在这边是一片汪洋,隐约还能看见个官房的砖瓦顶,证明这边之前是有堤坝的存在。


    “百姓们转移了七成。”穆晴低声道,即便方大人在第一时间组织了人,也赶不上这次事情的突发,“那些人的家眷,提前转移了,这才让方大人察觉。不过没有证据。”


    突发状况,有些人却能提前转移,这件事如果没有猫腻,穆珀都不信,毕竟之前下大雨的是洛溪府上游,而洛溪府这里是穆珦赶过来的时候才开始下雨。


    能够转移七成已经是滔天之幸了,穆珀知道自己是过来干什么的,这些事交给穆昭处置也是个锻炼,他还是抓紧时间找穆珦可能被冲到哪儿去的好。


    穆珦是肯定没事的,不然真龙天子猝死,小世界意识能把穆珀扔出去,只是现在考虑,他是不是有半路上岸的可能性。


    穆珀让穆晴回去给他哥报个信,然后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他接手搜救的事情。


    穆珀带两队往下,梁常顺带两队往上游找地方过河,狗也分开了,惊雷和黑风跟着穆珀,从下游向周围辐射搜寻,穆珀觉得洪峰过后,穆珦找到机会上岸的可能比较大,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困在哪儿。


    水流对狗的嗅觉有很大影响,而且这个时节让狗下水是比较危险的,但有穆珀规划的方向和路线,两队的搜寻都比较顺利。


    而且有穆珀的探路,之前不能探查的险滩也可以涉水而过,给他们的搜索范围有了很大的扩大。


    而且穆珦是幸运的,穆珀拴着绳子带着狗来到第二个险滩,一上岸惊雷就嗖的窜了出去,不出一刻钟就找到了藏在树枝下面的穆珦,上面是枯枝落叶,下面是残破的蓑衣,虽然人是昏迷的,但好在还活着。穆珀看了眼还在后面的亲兵,从空间里拿出一支恢复药剂给穆珦灌了下去,然后才解开腰间的葫芦,把配好的糖盐水给穆珦灌下去,万幸,除了挫伤和撞击伤之外,穆珦没有骨折的痕迹。


    把火折子吹着,点起火来,穆珀先奖励了一番立功的惊雷,一边拿枯树叶给它把毛擦干。不过一会儿,亲兵们看见火光之后也松了口气,甚至有人直接就软倒在地上了,近乎六百里加急的赶路速度,到了之后没有停歇的搜寻,今天是第三天,光在洪水下跨河就七次,虽然有缆绳系着,但冰冷加上情况不明的河水,还有搜寻的急切焦虑,对他们是身心折磨。


    等人都到齐了,穆珀发出信号弹,连续三颗高高的烟火闪烁着耀眼的红光出现在天空上。“准备做个筏子,他们过不来,还是要咱们将太子送回去。”


    洛溪府本就有大河,上流雨水丰沛,河水滔滔而下,加上这时候天还没有放晴,是不是还会下一阵雨,他们过来的时候绳子被冲的根本拉不直,人在水里游要耗费十倍的力气,若非有穆珀在前面稳定着,这群亲兵也是别想过来。


    “是!”不管怎样,找到人了,他们都安心了。


    这边亲兵喝了糖盐水恢复体力,然后去旁边吭哧吭哧砍树,这块险滩原本应该是个小山坡,上面有一些林木,但是洪水过后,谁也不知道这脚下的东西是断裂的树干还是解释的土地。


    七只猎犬在火堆旁边自觉取暖,这些天对于它们也一样是挑战,如果不是过河的时候被拴在亲兵的背带上,它们自己根本游不过来。


    火光烤了许久,穆珦一声轻咳,清醒过来,“十六?”穆珦知道自己夜晚抱住的树干大概在什么位置,本想等着洪水退了或许就能找到,但是他显然低估了这两条大河交汇处的实力。


    “五哥,”穆珀上前,拿出糖盐水给他补充,“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穆珦半靠着起身,勉强道:“能撑到你过来,确实命大。”水是加热过的,喝下肚子里温热舒适,吃了几天野果树叶的穆珦竟然觉得这水如此美味。


    “洪水未退,等下我让人顺水推着你,不要惊慌,不然容易翻下去。”别给他冲出心理阴影了。


    “昭儿他们,怎么样?”穆珦还记得当时穆昭和他一起在堤坝上,他把穆昭推到河边,却也让自己被洪水冲走了,万幸他会一些沤水的技巧,没有和洪峰硬抗。


    “昭儿现在负责堤上的工作,穆晴带着人,以富商的身份找你,方大人带着人往上游过河去找你了,我让梁常顺跟着过去了。”


    “顺便,调查一下前情。”穆珦知道穆珀过来肯定了解过基础情况,既然那边准备过河,就不要浪费。


    “行,等回去后飞鸽传书,你少说话吧,多歇歇。”穆珀表示你先操心自己吧,要不是之前穆珀给灌了恢复药剂,现在穆珦就是醒过来也疼的说不了话。


    穆珦勉强笑了笑,倒是老实的靠在树干上闭眼,十六过来了,他就不必担心了。


    过了约一个半时辰,对面的岸上人也过来了,筏子也扎好了,穆珀把穆珦和猎犬队挪到筏子上,穆珦坐在中间,看着坐在自己周围的一圈儿猎犬,颇有些滑稽的感觉,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能这么快被找到,多亏了这群猎犬。


    对面还是有能人的,手腕粗的麻绳能直接甩到中间,穆珀将麻绳拴在筏子上,自己也跟着筏子走,省些力气。


    对面有小二十人,一起用力将筏子拉过来,惊雷带着狗队先跳上岸,乖巧的等在旁边,穆晴一个大跨步上了筏子,把穆珦扶起来,咧着嘴在那哭,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珦拍拍儿子,缓步上岸,岸上的人不知道穆珦的身份,只是觉得这么多天了还能活着回来,肯定是个厉害人物,各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也是层出不穷,毕竟穆晴承诺的报酬可是不少,最近家中多少都受到了影响,谁也不会说平白抛家舍业的过来帮忙。


    等外人走后,穆珦才上了穆晴带来的马车,穆晴亲自驾车,一边走一边跟穆珦汇报现在的情况。


    到了安置的地方,留守的官员又是一阵救驾来迟等等请罪的话语,穆珦自己下了马车,拒绝了穆晴的搀扶,用一种老子没事儿的姿态走到了官员之中,根据穆晴刚才回报的情况开始询问公事。


    穆珀带着人先去休息,这时候就不能和太子抢风头,而且这群官员虚伪的很,还不如刚才的江湖人士说话好听。


    穆昭得到消息也急忙往回跑,等他赶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干脆就在外面给他父王守夜。清早,穆珀带着给穆珦送饭的穆晴过来,正看见穆昭盘腿坐在穆珦门口,顿时笑道:“这傻小子。”


    穆昭一个激灵起身,看见是穆珀,二话不说直接跪倒,三个结实的响头磕下去,再起来时脑门明显一个大包,整个人都晃悠了一下。


    穆晴赶紧上前,一手拎着早膳食盒,一手扶着老哥,穆珀被两兄弟逗笑,伸手敲门,昨天已经有当地的郎中给穆珦看过,除了注意不要风寒,好好休息,挫伤的位置需要擦药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至于穆珦吃了几天树叶野果,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郎中还真的不会当回事,只要没毒,有吃的就不错了。


    屋里穆珦也已经起身了,他觉得自己恢复的还不错,除了昨晚拉了肚子之外,就是身上偶尔还会有酸痛,却也不影响行动。


    “在外面闹什么,还不进来。”穆珦刚才就听见外面折腾了,就是终究行动慢了些。穆珀笑道:“我这大侄子实在,五哥是该好好说说。”


    “这是他应该的。”穆珦也看见了儿子脑袋上的大包,心疼之上更是欣慰,“来坐下,跟我说说堤上的事。”


    “是,父王!”穆昭嗖的一下站直,穆珀觉得他五哥这群孩子都有条件反射了,“一边吃一边说吧,你半夜赶回来,又在门口守夜,饿坏了吧?”


    “你弟弟也实在,拎了五人份的吃食,正好你来分担分担。”穆珀张罗着坐下,穆珦也没有意见,他都习惯了这个弟弟在他面前没规矩。


    “昨晚上我把信儿送回京城了,今天下了朝,父皇就能收到消息。”穆珀跟穆晴摆膳,食盒里足有七八样东西,足够好几个人吃。


    “这次昭儿他们做的不错,没有造成慌乱。”穆珀笑了笑道:“等你回京,可要想想怎么跟嫂子交代。”


    这事儿瞒着别人容易,只要穆珦安全就回来就好,但是对于洛氏来说,这可是毫无准备的事,而且绝对瞒不住她。


    穆珦的脸色一下就僵硬起来,两个小的就当没看见,低头喝粥。


    穆珀才不劝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直接上大招,巡视河堤,不带亲兵,带着嫡长子和一群没有实力的官员,出了事后悔莫及。


    穆珦肠胃没恢复,只喝小米粥,吃了半个鸡蛋羹,穆昭穆晴加速吃完,回去办事,穆珦回来之后他们还有的要忙呢。穆珀留在房里,给穆珦又诊了脉,让给他叩击查体,确定没有什么慢发作的伤害后才放心。穆珀会医的事,从他假伤疤暴露后就被默认了,穆珦虽然没指望穆珀医术有多高,只是为了让穆珀放心。


    兄弟俩重新坐下,“这次出事,多亏了你带着俩儿子吧。”穆珀打趣道,穆珦也是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带着穆昭两个,他出事的消息肯定瞒不下去。


    “这次方勤恐怕难过。”穆珦欣慰之余,想起洛溪府知府,略显期待的看着穆珀,要是穆珀能帮忙,或许还有转机。


    “何止是难过,他这次肯定保不住。”穆珀看出穆珦的意思,他也知道这个方勤是穆珦一手带起来的门人,可是对方是个铁头娃,也是不争的事实,这种人在朝廷困局时,他绝对忠君的态度能给穆珦劈开一条路,现在却有点太莽了,毕竟晟襄帝还在,他真正应该忠君的是晟襄帝。


    “决口是有人做手脚!”穆珦想拍桌子,奈何现在他也没什么力气。


    “那些人有罪,可把他们弄到要同归于尽的,是方勤!”穆珀必须提醒,这件事在清流那边根本说不过去,那群人自诩正义,从不将错误归结到一方身上,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方勤逼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的书生少了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从坚持原则不吝己身,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们肯定不会想着同归于尽。”穆珦十分清楚,他们才不会宁愿损失自己的财产跟知府同归于尽。


    “现在的事实就是如此。”穆珀罕有的强硬,“洛溪府决口,受灾百姓过十万,良田毁了六千顷,临近秋收,这些粮食烂在地里,这件事必须要有人负责!”


    “而且,他擅离职守,将堤上的事交给无官无爵的穆昭,他自己到是逃走了,这件事,御史也不会放过他。”这种事连胡一梅都不会容情。


    穆珦心里知道,方勤是因为愧疚,可御史们会理解吗?不会。


    “其实,换他到别的地方,找个老臣带带他。”穆珀提醒道。


    穆珀怔然,“朶州,冯立谲?”


    “冯立谲。”穆珀点头,冯立谲是最合适的,其人善斡旋,有原则,识大体,懂情势,而且为人不莽直,旁的不说,陪皇帝打赌测试皇子这种事,一般人就干不出来。


    穆珦叹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穆珀没有急着回去复命,毕竟梁常顺他们还跟着方勤在河对面呢,他们这边也需要帮忙。


    没想到,就是这一留,他倒是先等到了晟襄帝的圣旨。


    “查边?”穆珦看着圣旨,皱眉道:“现在西北八营正是紧张之时,查边的事不能接。”


    “我的好五哥,这件事没有能不能接的余地。”穆珀摇头,“父皇那边应该也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你把我的亲兵也带走。”穆珦不容拒绝的说道:“我给你太子的印鉴,写一封调动乌萨骑兵的手谕给你,一切随机应变。”


    穆珀笑笑,也没拒绝,然而他刚上路,西北雁翅营逃兵抢粮,被沙罗人制服扣押的消息就传来,穆珀赶紧加速,这件事可大可小,尤其是西北雁翅营不是纵兵抢粮,而是逃兵抢粮,现在还被沙罗人给扣押。


    穆珀用鹰隼传信给盎德逊,一定不能杀害八大营官兵,打人扣押都没事,弄出人命来不好解释。


    不过穆珀这边紧赶慢赶,却也没赶上西北总督与青州节度使歃血为盟,共谋大计。


    “清君侧,勤王驾?”穆珀勒马,看着过来传讯的亲兵,“清的是谁?”


    亲兵嗫嚅不语,穆珀却笑道:“是我这个鬼面王爷吧?”


    亲兵应声,“王爷,这都是对您的污蔑。”


    “诶,不至于。”穆珀轻笑:“走,先去找盎德逊他们。”


    他都被清了,怎么还能自投罗网去查边,所以先找个安稳的地方待着,很重要。


    西北总督穆峯是晟襄帝的族弟,今年四十五岁,和穆琥他们差不多大,本是在西北熬资历的,如果能够顺利交班,怎么也能封一个郡王爵。


    可是俗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心里只要存了不满,那就只会越演越烈,直到不满变成愤怒。


    穆珀先到了开荒的黄粱之地,此时乌萨骑兵和在这里种地的沙罗人已经自己组织起了防御,尤其是对着西北大营方向,穆珀看着那些拒马刺,还有后面巡逻的大狗,忽然一笑,“惊雷,去叫门!”一声令下,二十八条猎犬直接越过障碍,咆哮而去。


    第313章 兄友弟恭


    “王爷,我等绝无反心!”盎德逊带着人连连赔罪,穆珀心知肚明,这位聪明的很,别看满脸络腮胡子,好像很憨厚的样子,但是他这次明显是趁机想要拉拢这些沙罗人,提升自己的威信和实力,最少也要缓和乌萨人和沙罗人的敌视关系。


    “行了,你们没反心,本王知道。”穆珀冷冷道:“可是你们怕是忘了,脚下还是鑫朝的土地。”


    “如果,因为你们的动作,而让皇上认定你们不安分,将你们驱逐回去,”穆珀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们的皇帝,会重新接纳你们吗?”


    盎德逊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知道,如果这番话不是对着他说,而是对着这里其他沙罗人说,那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都会成为虚无,更甚至会被反噬。


    盎德逊再无侥幸,知道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不过看穆珀的样子不像是生气,便搓着手讪笑,穆珀轻笑一声,“以后少动这些心眼儿,忠心办事少不得你的好处。”


    凭实力打服的人,穆珀丝毫不担心盎德逊会有反心,毕竟他给的枣子足够香甜。


    “雁翅营的人在哪儿?”别管是逃兵还是试探,都得把人放出来啊。


    “在地牢。”盎德逊说完,穆珀就无奈了,乌萨人的地牢,那就是一个只能容纳一个人蹲着的坑,然后头顶放一块磨盘大小,中间挖洞的石头。


    “还活着?”从得到消息到现在二十天了,他已经尽快,可也不能拿手下亲兵和猎犬的性命拼。


    “活着,活着,每天都拉出来活动两个时辰。”其实是干活,但是消耗不大就是了,盎德逊接着表示:“这边的土地好挖,坑很大。”大能大到哪儿去,穆珀哭笑不得,“都带来。”


    盎德逊立刻亲自去带人,他走了之后,梁常顺低声道:“王爷,这个盎德逊是不是还要敲打一下?”


    “不用,直接敲打的手段他完全可以不接招,用沙罗人的手段反而容易生隔阂,对于他,咱们还有的是时间。”穆珀笑笑:“什么时候再犯傻,咱一起揍他一顿。”


    梁常顺嘿嘿一笑,十分期待。


    很快,十一个行动缓慢,衣衫褴褛,瘦的跟骷髅一样的人就被绳子拽着过来了。穆珀看了看,还好,没弄废……


    “从左到右,依次报名,说说自己为什么过来抢粮食,说得好,放你们走,说不好,就回去继续蹲着。”穆珀话音未落,左边第一个就爬了出来。


    “王爷,小的张贵,是他们的什长,是参将大人叫我们假装逃兵来试探一下,要是沙罗人好抢,就放兵来抢,要是不好抢,就叫我们尽量起冲突,然后找个理由来抢……营里已经半年没发军饷了,小的们也是没办法!”张贵急切的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后半段嗓子都哑了,近乎没有声音,说完就踉跄着磕头,他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然而他出首那个参将,后面的人就开始出首他,什么战前鼓舞,什么沙罗人不该在他们的地头上嚣张,添油加醋的各种说法,甚至有的说不出来,都开始伏地嚎啕大哭。


    穆珀看着这群人,眼神中全然是冷意,这群人很明显是回不去的,有了这样一个逃兵的名头,朝廷是不会认,而他们也不需要朝廷承认了。


    旁边,盎德逊一副我听不懂的架势在旁边站着,面色没有丝毫改变,穆珀瞧着好笑,但是对盎德逊的态度也比较承认。


    “行了,罚也罚了,将他们送走吧。”穆珀转头对着盎德逊用沙罗语道:“弄出人命来,就不好收场了。”


    盎德逊自然知道,不然光这些天的地牢就能把他们都交代了,此时知道穆珀有回护之意,盎德逊立刻低头认怂,挥手让乌萨人护卫把这群人拽出去。张贵等人以为自己要被处置了,嚎啕着挣扎,但他们现在哪里能争得过,就跟一串儿蚂蚱一样被带走了。


    盎德逊让人将他们驱逐,自己回到穆珀身边,“王爷,西边的那几个大营,传来了些不好的消息,王爷可要带人去平定叛乱?”


    穆珀饶有兴趣的看向盎德逊,“如果让你带着人冲营,你有多大的把握?”


    盎德逊站直道:“十成。”他们从来都是毫不畏战的,穆珀对他们的战力也很肯定,在历史的轨迹上,乌萨人被沙罗女皇所收服,发展到了三千人的乌萨骑兵,手持弯刀依旧可以横扫已经在战场上运用了火器的邻居们。


    “准备去吧,有用得上你们的时候。”别看乌萨人现在能用的青壮不足一千,但是这里还有一万两千的沙罗青壮呢,虽然说用起来会有些麻烦,但将在外,总有事急从权的时候。


    “是!”盎德逊声音洪亮,他要是知道穆珀准备把他们当成苦主来用,唔,希望盎德逊的文化程度还不够。


    西北大营造反的消息是火速传回京城的,但晟襄帝并没有选择把消息告诉还在洛溪府处理后续的太子,而是招来一众军机,开始商议要动用哪里的兵力,至于领军的人,即便晟襄帝再忌惮,他也会用提前派过去的穆珀,不做怀疑。


    事实上,穆珀也知道这次的事肯定会落在自己头上,他也不等朝廷的安排,先行派亲兵前去做准备。


    首先调查出青州节度使到底为什么叛变,其次,给叛乱区断了商贸往来,他们不是清君侧吗,那肯定不会稀罕自己这个被清理的家伙所提供的东西了,最后,西北总督起义,穆珀却是不信他的手下也都心甘情愿的跟着,尤其是西北边城的百姓们,他们应该是可以争取的。


    “常顺,派一队亲兵去给草原六府传个信儿,让他们的举子,秀才,去西北和青州讲学,告诉他们要是被当成叛民,祸延三代。”穆珀眯眼,让其他书生去他不放心,但是草原六府,呵呵,他们的战斗力都是效仿先圣的级别,完全不用担心。


    梁常顺被溜的腿细,不过王爷的吩咐还是要一丝不苟的完成。


    “王爷,要是他们攻击这里?”盎德逊有些担心,这边可没有城墙堡垒,唯一有的是简易的木头围墙。


    “你以为本王在这儿是做什么?”穆珀眨眼笑道,“在打败朝廷大军,有资格上金銮之前,他们要是先把本王杀了,还有什么理由反抗皇帝?”


    清君侧这个理由,真的就是个借口,一般这样的口号喊出来,能够保证篡位的还是皇室族亲,有些正统血脉能够安抚清议就已经是万幸了,同样,也没有哪个被清的家伙就这么招摇的站在对方大门口。


    盎德逊显然不能理解,在沙罗人的传统里,如果反叛军的目的达到,他们是有很大可能重新臣服于皇帝脚下的。穆珀表示那是因为你们人少……


    自打口号喊出来,西北总督穆峯和青州节度使闵子桑就有点麻爪了,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端亲王就在家门口啊!


    穆珀出京是秘密的,做了遮掩的,收到圣旨的时候穆峯和闵子桑已经走上那条不能回头的路了,他赶路的时候俩人就已经彻底合作了,在他距离西北大营还有几天路程的时候,穆峯反了,于是,尴尬了。


    他们都以为穆珀在京城,毕竟亲王无旨不离京,离京就按造反算,而且他们也知道穆珀已经上交了兵权,盛京大营现在掌握在晟襄帝手里,很明显是晟襄帝对穆珀不满的表现。


    将军归京交兵权本是理所应当,但谁让穆珀一开始没交呢,现在忽然上交,就很难不让人想多啊。


    他们计划的很美,先去抢沙罗人的粮食试探朝廷态度,然后拉拢民心,借此和朝廷谈判,至少要把盛京那边赚大钱的生意和东西都挪到西北这边来,然后以为君分忧的名义把端亲王杀掉,分了他的财产,这之后,就是那个占着皇位不撒手,把国事当成自己家事随意折腾的晟襄帝,他应该立刻退位让贤,给穆峯。


    谁想到他们刚派人去试探,沙罗人的战力就把他们给吓住了,逃兵抢不到粮,也没人跑回来报信,穆峯震怒了,他们在鑫朝的地头上欺人太甚!这些都是端亲王造的孽!反了!


    穆峯刚叫出来清缴端亲王的口号,就看见穆珀在自家门口打招呼,差点把腰给他闪了。


    十天后,青州方面的消息就传来,青州节度使闵子桑闵家,是从先帝那代就做的节度使。现在这位是第一代节度使的孙子,今年三十七岁,比起穆峯来说是年富力强了,但是节度使这个位置,传到他手上的时候,其他几府的知府已经做了将近二三十年,可以说他对各府知府的约束力近乎于无。


    加上从盛京那边被穆珀驱赶的老族子弟,躲过了清算的韩家门生,以及早就见识过藩王执政的藩属知府,青州这边可以说只要有一点不均衡就会出事。失衡点也很快来了,之前被清算的江南六大家所暴露出来的财富,让青州节度使眼红至极,就像穆珀所说,青州五府,作为最古老的桑蚕产地,近乎和江南等同的产品,却拥有天差地别的财富,这一点怎么能让人满意。


    同样不满的就是驻扎西北的穆峯,他是对盛京的发展不满,也对那些占用资源的老族不满,要是这些倾斜给他,两个亲王都能打回来,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青州宣布造反,相邻的阙州和朶州立刻断了和青州的来往,尤其是之前就参与过平叛的阙州,同为节度使的韩泽奇拿出了节度使应有的魄力,动用安南大营的人守卫,朶州的冯立谲是早有察觉,得到消息后立刻联手了阙州的韩泽奇,靠着他多年来的威信说服其他几府开放城池让安南大营的人进驻,形成了联合防线。


    因为情况复杂,所以三州节度使都具有防卫守城的权利,目的就是不要在别的地方乱起来的时候自己这儿再添乱,至于帮忙,从没有人指望过。


    两边联合防线建好,从中原拐弯儿的商队就过来了,本来是给西北和青州的东西都送到了阙州和朶州这边,因为他们还有端亲王的手令,所以冯立谲和韩泽奇选择了绝对的信任,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临时避难的所在。


    随着商队动作的可不只是货物,还有很大一部分在外经营的百姓,西北那边的口号喊得山响,加上朝廷已经明令镇压,所以一切就跟蚂蚁搬家一样,悄无声息又非常有效率。


    穆峯接到晟襄帝下令京营,淮营共十五万大军前来平叛的消息时,正看着眼前的混乱发愣。


    “怎么会发生营啸!”穆峯愤怒的摔掉杯子,仗还没打,自己这边先炸了两个营,西北八大营,一共三十二万兵马,这次死心塌地跟着他造反的只有五个,剩下的两个营是因为自己把主将的妻儿老娘掌握在手里,才要挟他们跟着的,但就是那五个营里,这次就出了乱子。


    “回大人,是之前被沙罗人俘虏的张贵他们回来了,说了鬼王在黄粱之地的事,还有,大家都传言,您得罪了鬼王,所以鬼王要把咱们这儿变成赤地千里,寸草无生之地……”亲兵回复,面露惊恐,实在是营啸这种事太吓人。


    西北之地本就风大如野鬼哭嚎,加上大半夜的营啸,几百人,几千人,甚至上万人在夜里哭嚎惊叫,肆意攻击身边的人,要不是营中兵戈统一管理,这伤亡人数怕是要翻上两番。


    “不能再等了。”穆峯本意是等青州那边先行,但是闵子桑显然是等他们先行,两边互相以筹备为借口,等了这许久,不但收来的粮食越来越少,大军整备的消耗也是一个大头。


    “传我军令!明日一早,出发进京!”穆峯的脸色铁青,他们要动了!


    黄粱之地,穆珀得到飞鸽传书,终于动了,“盎德逊,马匹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王爷放心吧,这种招数我们已经用了很多年了~”盎德逊十分激动,穆珀将乌萨骑兵和沙罗人暂时组成了民兵队,负责第一道防线,从西北进京,有三条路,其中两条有巨大的峡谷地形,而青州那边更是没有供大军安稳进京的路,所以只能和西北汇合,所以,兵分三路是必然的选择,不然光统兵整合,就能让穆峯他们忙半年。


    “山土和雪毕竟不同,一定要小心。”穆珀反复提醒,盎德逊拍着胸.脯表示这边的地形他们都摸清楚了,一个月的时间,对于适应地形作战的乌萨人来说足够了。


    “常顺,你去安排救人,让孙吴两位将军放心,只要他们配合,本王会在皇上面前上折子保他们。”一个月,从喊口号到开始行军,穆珀表示他们动作当真是太慢了。


    穆珀自己带着两百亲兵,这趟出来救人带了一百二十人,穆珦出来救险带了太子亲卫三十人,加上后面补充过来的七十人都给了穆珀,一共二百二十人,从草原六府那边分过去了八十人,剩下的可都在这三州附近活动,身边就留下了梁常顺亲带的一队平均年龄最年轻的亲兵。


    将救人的任务交给他们,也是因为他在青州节度使那里已经找到了内应。就像穆珀让人去传的那样,西北边城四府,青州五府,从来缺少教化,但是草原六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总有人会承认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们想要好前程,想要改换门庭,跟着造反是不可能的。


    不止鑫朝,几代前朝都有类似的规定,凡叛乱之地的生员,三代之内不录,即便你考到了殿试,皇上一查,你这里二十年前才叛乱过,那对不起,你不能被录取为官,甚至严重的还会被剥夺功名。


    “朝廷的十五万人什么时候过来?”穆珀觉得这是他最轻松的一次,顶着个被清的名头,他竟然好安全……


    “回王爷,急行军也要两个月。”梁常顺说完,就看见穆珀一脸无聊的表情看着天,他忽然觉得,王爷被清,或许真的是因为欠揍?抛开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梁常顺告退安排人去救人了。


    不过穆珀没有清闲太久,得到消息的穆珦在洛溪府联络了之前几个兄弟交给他的人脉,这些他遇险前都没用上的人,被太子调动起来,联合各家知府开始布置防御,并且火速把防御安排送到了穆珀手上。


    而且穆珦还给穆珀带来了季安崎的消息,原来从京营三大营出发的时候,季安崎就被军机调走,六部联合安排行军所需,户部筹备粮草,工部修桥开路,礼部安排沿途知府应当如何配合等等,而作为借调,季安崎是不能回家也不能给穆珀传信的,穆珦让穆珀放心,京城一切都好。


    盎德逊带着乌萨骑兵在山谷中诱敌深入,来回奔驰,加上山上的沙罗人齐心协力的敲击增加震动,本来就为了粮食发愁的穆峯岂能忍受,加上之前就因为沙罗人的缘故,好多人被吓破了胆,前方主将也不用穆峯吩咐,直接下令追击,而山谷轰然坍塌的时候,已经晚了。


    前方道路被阻,还折损了将近半个营的兵马,穆峯震惊不已,穆珀是哪里来的兵!


    “总督,我看这些人都是沙罗人,不能正面对战,只要咱们抓紧时间清理,一定能在朝廷大军到达之前攻下前城。”闵子桑担心穆峯要占他们的路,所以赶紧劝道。


    穆峯也知道大军掉头的难度,而且怎么能因为出发受阻就改道,对士气大有影响的,所以他接纳了闵子桑的意见,但是,“闵大人,我西北的兵丁都是战将,民夫不够,这方面还情闵大人多多支援。”


    闵子桑能说什么,“好说,好说。”


    这边忙着清路,而穆珀那边则是已经接到了第一批先锋军,就是他留在京营的那五千人,他的五千近卫,五千骑兵。本来是给京城万一哪个皇子憋不住,封城造反的时候准备的,没想到还是被派出来了。


    “王爷!”带队的两个参将下马,穆珀笑着道:“来的很快啊!很好,这些年在京营也没落下。”


    “王爷教授的东西,不能落下。”钱辜当先表示,他是正经的盛京老族人,要不是被穆珀折服,他是不可能放弃继承家族的资格跟过来的。


    “王爷,穆皙公子带的队伍就跟在后面,大概三五天的功夫就能过来。”祥亮,祥通的侄子,在穆珀从军中选拔近卫的时候给扔进来的插班生,但是人高马大,素质极高,凭拳头打出来自己的领头地位,“我们出发后,家里给来信说,在穆峯身边的有当初穆璋的人,还有青州那边的人,想要戴罪立功。我父亲说,他们找错了人,即便消息是有用的,人也不能接。”


    穆珀挑眉,哈哈大笑,“放心,他们连城都进不了。”穆珀先将他们安排在沙罗人住处外就地扎营,现在他用着沙罗人做民兵,比较敏.感,尽量避免两边起冲突。


    不过,穆璋的人,想来是他之前的那些幕僚,看来还是有跑得快的,穆珀掂量着新得到的消息,眼神闪烁。


    于是,等穆璋他们好容易清开了道路,迎面就对上已经几年没动过手,一身血煞之气彻底释放出来的两千近卫,在谷口堵着。


    “盎德逊,你一直吹嘘你的乌萨骑兵,咱们今天就比试一场如何?”钱辜对着身边的盎德逊咧嘴一笑,这头熊,当初被亲卫收拾掉的,没轮上他们出手,这半个月来就一直不服,现在可是个好机会。


    “没问题!”盎德逊在穆珀的人面前从不炫耀他被赐了国姓的事,反倒觉得穆珀的人马叫他本名更为亲切。


    “跟我冲!”钱辜也不说开始,一声令下,带着人就冲了上去,盎德逊被晃了一下,咬牙切齿道:“上啊!!”


    同时,闵子桑看着好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眼前的鑫朝兵马和沙罗人,不可置信,你们过来挡我干什么!不是应该去挡穆峯吗!


    穆峯那边更郁闷,他刚刚清理干净前军路线,手下的将军就反了!还带着从青州那边赶过来的民夫!


    “孙志!吴淞!你们就不担心你们家人么!”因为不放心,所以才把这两人放在自己手下,没想到竟然会被鹰啄了眼。


    “我等世受皇恩!决不允许你这等不忠不义不孝之徒祸害苍生!”孙志知道自己家人已经被救了,本就不想造反的他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端亲王说了,只要过了这道山谷,他们就是朝廷的镇北军!


    吴淞更是没有废话,直接带着手下人反杀,他最是孝顺,家中老娘被挟持的时候他就恨不得将穆峯千刀万剐,但是,端亲王的命令是杀到穆峯收兵,他不能坏了端亲王的谋划。


    前面损失惨重,穆峯便急着调后面的兵力补充,而等他把西北的兵丁全部放在路上的时候,冯立谲带着人马,夺了青州五府的控制权,而穆珀则出现在了西北边城,以如朕亲临的令牌抓了边城知府,启用吏员,联同之前在西北的草原举子一起里应外合,断了穆峯的后路。


    这个时候,穆峯他们却已经被前面京营和淮营大军以及各府的抵抗军所困。


    “圣旨!圣旨到!”两军阵前,军机大臣常林鹭,也就是静妃的父亲带着两个年轻人和十几个护卫来到。


    “皇上有旨,只究首恶,从者罪,降者赦!功者赏!”常大人一封圣旨,将本就士气低迷的反军彻底劝服,毕竟打到现在,连城都没进去,反倒是自己这边不分昼夜的损失兵力,加上接连的营啸和前面孙吴两位将军带着的人,都已经站到了对面,种种损耗之下,穆峯和闵子桑所带领的军队已经接近崩溃。


    季安崎在前线却没找到穆珀,唯一眼熟的只有不知道怎么打到这儿的盎德逊,“盎德逊,王爷呢?”


    “回大人,王爷在西北边城那边坐镇!”盎德逊刚才已经从钱辜那边得到了消息,这次叙功,他在前三之位。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季安崎心里一泄,这家伙,竟然没在前线,不过,好在不在前线。


    “这个我不知道。”盎德逊真不知道,别看他们的行动计划都是穆珀安排,但都是穆珀连联合安南大营和其他两个节度使从后面牵制穆峯大军来配合,前面不需要穆珀亲自指挥。


    “季叔……”穆皙从队伍里出来,季安崎的年纪比他还小,但是这个叔……真的得认,“十六叔的亲卫说,十六叔在腊月十五前会去廉宏府。”


    ……季安崎呼吸了一口已经冰凉的空气,“那不就是明天?”这时候都还没消息,他能赶得回来?还有,他去廉宏府干什么?


    “安崎,稍安。”常大人宣读完圣旨,看见季安崎在旁边面露焦急之色,“端亲王用兵如神,能取得如今的成效,都是他的功劳。”他以为是因为穆珀没有亲自过来接旨,担心他为圣上所恶。


    “常大人,下官知道。”季安崎略显生硬的回答,然后解释道:“下官是担心王爷那边不能很好的配合军令变化,毕竟,皇上要求带闵子桑和穆峯,进宫问罪。”


    常大人闻言也是一愣,就是,风闻这位王爷作战勇猛,下手狠辣,要是一个不及时给宰了,“季大人,你年轻,还请你快去跟王爷禀报,皇上要抓活的。”


    季安崎被常大人的用词噎了一下,但是能有这样一个借口离开,他还是很开心的,“是,下官遵命。”随即,季安崎去找穆珀的亲兵,他知道,旁人不知道穆珀现在的位置,他的亲兵肯定知道。


    第314章 兄友弟恭


    廉宏府,作为附近唯一一个还能保存完整建制和处置流程的府衙,对于‘鸠占鹊巢’的端亲王一行当真是敢怒不敢言,穆珀需要一个人手充足的知府衙门作为后援基地,而对廉宏府是最容易搞定的,只要一本给老八送钱的账本扔过去,廉宏府的人比他自己的人手都听话。


    “再愁眉苦脸,本王就把你们都关地牢里。”穆珀表示乌萨人的地牢可好用了,没有石头可以用木板,铁棍,或者土块,只要露个头在外面就好了。


    “没有没有。”廉宏府的知府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扬起一副笑脸,恭敬地对着穆珀。


    穆珀敲打完知府,开始用知府的官印调度廉宏府的资源,虽然说平叛期间,这样做无可厚非,但是没有圣旨如此行事,属实也不合规矩。


    “现在穆峯和闵子桑躲在重午山里,山脉连绵,雪厚两尺,他们出不来,咱们却也进不去。”穆珀和归化过来的吴淞拿着舆图,上面是廉宏府西边的一座连绵山脉,下面就是三座村庄,百姓六千,穆峯两人带着约两千亲兵逃到了山上,穆珀带着吴淞手下的两万人也追了过来,他们都在等前面的消息,如果朝廷败了,穆珀就必须带着人回援,这样穆峯他们就会顺势下山,占领廉宏府。


    如果叛军败了,这座连绵三千里的大山和重午山下的三座村庄就是穆峯的最后屏障,冬天了,大雪封山,他们在山中的痕迹很难寻找。


    穆珀刚追过来的时候放了猎犬队上山,只要搜寻人类的气息就好,但上山一半就开始下雪,很快就到了淹没狗爪的地步,加上山风呼啸,带着惊雷它们在兜了两回圈子后,穆珀放弃了猎犬队搜寻的计划。


    “王爷,末将想带着人上山,排队横扫。”地毯式搜索,穆珀却摇头道:“这是下策,现在上山,对士兵的体力损耗很大,就算是真的找到了人,疲劳行军的也拦不住守株待兔的。”穆珀沉吟片刻,“如果能把他们从山上赶下来就好了。”


    “末将去找山下的猎户,问问有没有熊?”吴淞脑子很灵,这年头没有那种纯武力的悍将了,“窝冬的熊要是被惊醒,很是凶猛。”


    “可以试试。”穆珀点头道,正这时听见了外面的一阵狗叫,不是猎犬队。


    “怎么回事?”穆珀皱眉,亲兵赶紧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王爷,路上有一个雪橇队正在往咱们这边跑。”


    雪橇队?穆珀起身,是前面的消息。


    大院外面,一阵雪沫子飞溅,穆珀看着狗队里还在亢奋状态的小号狗熊,忽然有了主意。


    “王爷,我是盎德逊大人手下,奉大人的令,送季大人过来传递皇帝的口谕。”驾驶雪橇的是乌萨人,穆珀已经看见了在雪橇上下不来的人,挥挥手让人起来,自己快步走过去,把雪橇上裹得像个柱子的季安崎解救下来,别的不说,这绳子栓的真结实。


    “呼!咳咳!咳咳!”离开束缚和羊皮袄子的包裹,季安崎迫不及待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但毫无意外的被冷风给呛住了。穆珀出来也没系斗篷,干脆将人打横一抱,脑袋摁在怀里,用轻功回了书房。


    季安崎被放下后先是跳开来,跺脚抬手的活动筋骨,然后看着偷笑的穆珀,抗议道:“你还笑,身为主将,到处乱跑。”


    “哈哈哈。”穆珀摇头,“我可没乱跑,我盯着穆峯他们呢。”季安崎自知说不过他,便说到正事,“皇上有口谕,要两人活着进京。”


    穆珀动作一顿,“皇上的意思?”晟襄帝想什么呢?


    “圣旨下了,要押两人进宫伏法。”季安崎将晟襄帝的圣旨复述了一遍,然后道:“军机也上过折子,最终的结果是穆峯,闵子桑,包括胡祁府,桔羊府,长淮府等七府的从犯,必须明正典刑,这才答应皇上。”


    “巧了,这一串儿都跟着我呢,现在跟牢里待着。”穆珀笑笑,为什么他到廉宏府来,因为附近能用的就廉宏府最完整了。


    不过晟襄帝的意思,穆珀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只是在他眯眼沉思的时候,季安崎已经开口,“皇上的意思,似乎和你有关。”


    紧接着不等穆珀反驳,季安崎就继续道:“皇上找了巡察御史,监军,还有穆皙的亲兵,都仔细要求过一定要严密配合大军行动。”


    “还有……御史台有人弹劾五哥任人唯亲,以至洛溪府大祸,弹劾你结党营私,圈化地方,对草原六府的学政施以威胁,给他们泄露考题,弹劾七哥尸位素餐,是对朝廷有怨怼。皇上还让太医院的胡太医告老了。”最后一个消息才是季安崎真正担心的原因,以前无论怎么被弹劾,只要皇上信穆珀就不会出事,但皇上让和穆珀关系很好的胡太医告老,这不就是在怀疑他吗。


    穆珀走之前清流中关系最好的孔师傅告老,现在胡太医告老,季安崎想找御史台的人,但是他压制住了,现在这个情况找谁都是给人家惹祸,所以他干脆申请跟着常大人出来前线宣旨,他不能留在京里当人质。


    “你刚才说,五哥,七哥都被弹劾了,但是没有十一哥的事对吧?”穆珀看向面色有点为难的季安崎,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事都是十一哥带着翰林院的人弄出来的。”


    “啊?”季安崎整个人定住了,十一哥他又不争?


    “这是一种铺垫。”穆珀微笑,“现在他们骂的越狠,我们回去后越安全,不过在父皇那边,还是瞒不过去。”


    “他会以为十一哥是自作聪明,毕竟现在能够跟我们有一争之力的不多了,只是这次洛溪府的事加上穆峯叫嚣着清君侧,会让一些人蠢蠢欲动,十一哥打了一个铺垫,弹劾最严重的几件事,都有证据,没有证据也有人证,所以很容易自辩清楚,反倒是那些跟风诬陷的这次要倒霉。”穆珀揉揉自家小大人的脑袋,朝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弹劾你的人也未必是为了害你。


    “可皇上他的反应太奇怪了。”季安崎表示自己人安排的也不能掉以轻心。穆珀闻言沉默了,确实,这次晟襄帝像是憋足了劲要找自己的不是,穆珀正在想着怎么安抚一下季安崎,毕竟晟襄帝现在不能杀了他,就算他被下天牢也不会,最多跟大哥他们一样保留爵位,在府里待着,要说穆珀做的那些事,还真不是离了他就不行,何况这都多少年了,他早就不用担心人走政消。


    季安崎伸手抱住穆珀,“皇上起疑,并不是你的过错,接下来你不用管,事情交给我就好。”


    穆珀失笑,从季安崎这话里听出了点造反的感觉啊,“我现在只想把穆峯他们抓下山,时间长了雪更多,就不好抓了。”


    “晚些回去也没什么。”季安崎觉得穆珀是在回避话题,更是心疼他家王爷,“现在赶回去也赶不上过年。”


    “季大人,怨气都冒出来了。”穆珀搂着人,心里很是踏实,要是做任务,他完全可以就地带兵进京,把晟襄帝直接告老,但是现在,他得拦着点他家这位有造反天赋的家伙,“你帮我想想,怎么把他们赶下山,好不?我在山下围了好几天,手都冻僵了。”


    季安崎却嘿嘿一笑,“你把猎犬队借我,加上雪橇队,三天后在山下等着,我把人给你送下来如何?”


    季安崎显然跟自己想到了一起,穆珀松了口气,看向季安崎道:“好,那我就在山下等季大人的好消息。”


    穆珀知道这个时候说服不了季安崎,而他也没准备说服,或许能让他上山放松一下也不错。“注意安全,一定要小心。”


    季安崎眨眼,心道你不会跟着吗?不知为何,季安崎很确定穆珀一定会跟着他过去。“好。”


    人就困在重午山,穆珀直接下令把重午山围了,做出一副围城的姿态,迫使他们露出痕迹。再让山下的猎户带着季安崎上山,惊雷和雪橇犬们一对一帮扶,猎犬队都会坐马,对于咬着同类脖子上山这件事没有什么障碍,而惊雷它们的力气,对于膘厚毛长的雪橇犬也没什么伤害,练习了两次就适应了。


    季安崎上山,穆珀还真的不放心,将山下的安排交给吴淞后,就悄悄跟在后面。


    多亏这两天没有再下雪,山上的雪路还算清晰,两千人的活动痕迹,只要找到了,就会越来越明显,即便每日只有不到一百人出来巡逻,剩下的人也藏不到天上去。


    入夜,一阵阵狼嚎声传入营地,穆峯在篝火前喝酒,这是他们带上山的最后一坛酒了。闵子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是不是咱们动静大了些,惊扰了山上的狼群?”


    “咱们这么多人,就算是狼群过来也只能添菜。”穆峯冷冷道,他现在已经没有半点出兵前的犹豫和后悔,心里全然是对皇位上坐着的那位的恨意,穆珀的打法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还有冯立谲那个晟襄帝的鹰犬,竟然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连跟着闵子桑的首领都无法联系青州的兵马和物资,一行人几乎全靠着西北八大营的粮草物资。


    “这是最后一坛酒了,你省着些喝,咱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呢。”闵子桑看着又开始灌酒的穆峯,劝阻声中带着一丝嘲讽,当时说的如何如何,现在却被人打的好像丧家之犬,前面的人长久等不到主将,肯定会出事。


    想到这里,闵子桑又把恨意挪到了穆珀身上,要不是这个混蛋,使诈让前军和后军走错了路,又趁夜引两边内斗,他们何苦失去军阵庇护,又被穆珀亲自带着那个叛变的吴淞给追杀到这里来。


    跟穆峯的怨天怨地不同,闵子桑只恨穆珀,连疑似出卖他们的冯立谲都不在意,都是穆珀将他们逼上山的,落入现在这样的境地。


    尤其是穆珀趁着他们大军被围困的时候,将自己身后能帮忙的几个知府都下了狱,绝了他们的粮草供应,让他们退无可退。


    在闵子桑看来,就算造反不成,还可以安安生生的回青州当自己的节度使,毕竟他家都做了三代了,而穆珀把青州给抢了!


    但他没想过,为什么要有节度使这个职位,如果节度使自己都造反,那害的可不是一家。


    转天,营地里传来消息,有一个帐篷被野狼撕碎了,人不见了,只留下了一片血迹。联想到昨天傍晚听到的狼嚎,所有人都猜测是狼把他们叼走了。


    穆峯镇压了大家的猜测,说他们是逃兵!可是逃兵无法解释帐篷里的血迹,穆峯这样的说法只是为了制止骚乱,随后穆峯便命令人加强巡逻。


    “有爪印!”巡逻的亲兵在营地外面的山坡上发现了脚印,那比拳头还大,和手掌差不多大小的爪印让亲兵们连连后退,生怕那几只巨狼就在周围,怪不得帐篷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样大的狼,行动肯定迅捷的很。


    “快走。”他们都是穆峯的亲兵,穆峯已经说了那些人是逃兵,是不会接受其他解释的。


    这营地里除了穆峯的人,还有闵子桑的人,他们可不会在乎穆峯的说法,将发现了巨大狼脚印和好些细小脚印的事情告诉了闵子桑,他们需要早做防备。


    中午营地里准备做饭的时候,周围传来了沙沙声,按说中午这里是背风的地方,但是那沙沙声和低吠的声音就跟鬼魅一样,不断地从他们背后出现,其实这只是猎犬队在围猎的一种方式。


    “啊!啊啊!!”做饭的几个亲兵拿着木棍挥舞,互相背靠背查看周围,但是四野一片寂静,根本没有巨大的狼或者别的人。


    “快点弄吃的吧,快点弄快点走。”其中一人说道,他们要准备几千人的吃食,其实就是大锅的雪水煮干粮弄出来的粥,加上一些草皮树根,上山两天后穆峯和闵子桑就不许他们吃干饭了,因为粮食不够。


    “好。”虽然怕,但是也饿啊,几人放下木棍,刚要走到灶台前就看见一个火红色的巨狼对着他们的方向呲牙!


    做饭的伙头兵遇袭,地上只留下了爪印和烧干锅的粥,一点痕迹都没有……又逃了。


    “这群畜牲,成精了不成?”闵子桑没喝那烧糊后又放上雪烧开的粥,而是让亲兵抓了鸟烤来吃,一边吃一边骂。


    “山中野物很聪明。”这里只有穆峯和闵子桑两人,穆峯也不说什么逃兵的事了,“晚上警醒些,要是有动静,咱们立刻动手,抓个一两只,他们就不怕了。”


    即便少了十几人,但是他们还有一千多人呢,他们就不信,这群畜牲能有上千只。结果下午的时候,营地另一侧的三百士兵就真的下山溃逃了,即便山下是重重围困又如何,总比在这儿莫名其妙的丢了命强。


    “换防!换防!”闵子桑被气到了,因为逃跑的士兵有一大半是他的手下,他要求换防,把所有人的值守岗位调换到他们身边来。


    “现在他们巴不得找到咱们的踪迹,你还要换防来吸引大军上山?不可能!”穆峯坚决不同意,他不信任自己身边都是闵子桑的人。


    “我说,我要换防!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带着我的人走!”闵子桑拍着山洞的洞壁激动道。


    “好啊,你走,我看你能撑几天,到时候不要来求我!”穆峯也气上头了,自己的手下都是亲信,肯定是被闵子桑的人蛊惑的,不然不会有溃逃的事情出来。


    此时,在山的另一边,靠着火红色‘巨狼’的穆珀笑嘻嘻的看着季安崎,竖起手指示意这是第三天了。


    季安崎也笑,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承诺就差几个时辰就要到点了。“下次要是有机会,一定找盎德逊要几只这大狗过来,好暖和。”


    “别闹,这狗在京城能傻,父皇那两只现在还在盛京打雪仗呢。”穆珀可不想这群傻宝儿把自己院子拆了,“再说,它们这体型,府里养的鹿啊鸟啊,都能吓死。”


    季安崎回头看看站起来都快有他高,比他还沉的大狗,点头。


    过了不一会儿,前面盯着的人来报,闵子桑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被哄着长大的娃,不知道人心险恶啊。”穆珀感慨了一句,拍拍身后的‘红狼’,“走了,给季大人干活去。”


    上山的头天晚上,季安崎就自言自语的试探穆珀,后来连什么是不是腻了他都说出口,把穆珀逗得喷笑出声,露了痕迹,之后就顺理成章的被季安崎拉来当苦力,之前被带走的人自然是穆珀出手,现在正在往山下运。


    “快走!快点!天黑之前一定要找到驻扎的地方。”闵子桑不断驱使着亲兵,他骑着马,居高临下,但是他没注意到,因为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他脚下的马也在颤巍巍的抖腿。


    在路过一个被雪盖住的土沟时,马蹄子踏破了上面薄薄的雪壳,马腿被别住,直接将闵子桑给摔了下来,放在寻常时候,马和闵子桑都能起来,但是现在,马匹口鼻喷着白气,剩下的三条腿无力的挣扎着,根本翻不起身。


    闵子桑被亲兵们救起,扶着腰对地上的马匹抽打发泄,然而还没有等他抽两下,就看见山坡上站着四个‘巨狼’正肌肉紧绷,眼神邪恶的准备往下俯冲。


    “好啊,就是你们,来人!上去宰了这群畜牲!”‘狼群’形如鬼魅的时候大家都怕,现在露出身形来,虽然还是很恐怖,但好像只有四只,那自己这边有七百多人,总是可以斗一斗的。


    “给我上!快上!”闵子桑甚至直接坐在了虚弱的马匹身上,用马鞭指着山坡上,让亲兵去杀‘狼’。


    亲兵们也想着消除自己心里的恐惧,于是列队往上,奈何,山上有雪,雪底下是泥,生活在青州,几乎没有见过雪的亲兵们根本没有雪地爬坡有多危险和困难的概念。


    “嗷呜!!!”领头的火红色‘巨狼’忽然一声嚎叫,山坡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身影,树后面,雪堆里,甚至远远的山脊上看着还有身影,几乎是立刻,亲兵就成了滚地葫芦,而且由点及面,因为大家上山的时候凑得很近,近乎没有遗漏的,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给冲撞了一样,所有人都滚落下来,疼痛,泥水,冰雪,长久没吃饱的虚弱和早就难以忍受的寒冷让亲兵们只能无力的挣扎扭动。


    被滚落下来的亲兵压住的闵子桑已经晕了过去,他倒是没有什么虚弱,就是被吓得加上躲闪不及。


    穆珀在上面看着,深吸一口气,这真是谁也没料到的,本来他们的伏击地点不是在这儿,谁知道闵子桑摔了,大冬天在雪地里,没有山路的雪地里骑马,你是咋想的?


    “闵子桑在这里等不了多久,我去解决穆峯,你自己在这儿小心,给山下传消息,让吴淞准备接应。”说完,穆珀在季安崎耳边轻吻,“在山下等我。”


    “好。”季安崎没有矫情,应声道:“你也小心。”


    穆珀的笑声渐远,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鬼面将军,他们口中的鬼王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效果?穆峯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一半映着火光,一半隐入黑暗的人影,牙齿哒哒作响,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得。


    “藏得很深啊,穆总督。”穆珀缓缓道,整个人走出黑暗的山洞,对着穆峯咧嘴一笑,他现在有点不想揭掉这个伤疤了,吓人的效果太好。


    穆珀把晕过去的穆峯拎在手里,环视周围,“圣上有旨!只诛首恶!降者放!”声音混杂着内里,周围人晕乎乎的,雪花扑簌簌落下,给穆珀鬼王的名头添了新的传说。


    这群人要是不配合,穆珀还真有些为难,但是现在,饥饿,恐惧,以及最重要的希望都让他们放弃了反抗,于是,穆珀拎着穆峯,剩下的人用腰带互相拴起来,排队下山。


    或许连滚带爬比较方便快速,穆珀他们下来的时候,闵子桑那边,季安崎还在点数,闵子桑已经被捆在一边的树上了,剩下的人都垂头丧气的待在一边,想挣扎但是刚才的狗群近乎是全包围的状态盯着他们,加上被摔的很惨,谁也不敢动。


    这群亲兵和穆峯的亲兵不同,他们和节度使一样,也是世代接替的,所以,即便投降也未必能被释放。


    穆珀看看天色,他和季安崎火把不够,最好在天黑之前下山。而就在穆珀纠结的时候,山下传来踏雪的声音,“应该是吴淞他们上来了,倒是还挺快。”穆珀听见动静不小,索性把穆峯也一样捆在树上,让剩下的亲兵聚在一处,别看人多,但有狗有人盯着,加上颓废的夹击,谁也没动逃跑的心思。


    不到一刻钟,气喘吁吁的吴淞就上山了,原来季安崎发出信号的时候,他带着人就已经往山上走了,三天时间到了他不放心,即便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也要上来看看。


    季安崎这才明白为什么穆珀之前提醒他时间,原来还有这位老实人的缘故,而且从自己发信号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时辰,吴淞真的是拼命往上跑了。


    “现在山上大雪,就不给他们卸甲了,挨个捆缚起来。”穆珀看着从远边压过来的乌云,“天气不好,你们就辛苦些不要休息了,直接下山,天黑之前就回去。”


    吴淞立刻应声,带着人整队。季安崎看着已经跑到雪橇犬背上的惊雷它们,再看看穆珀,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他们两个人,在一群新旧叛军的包围下,似乎胆子大了些?


    第315章 兄友弟恭


    回京过年是不可能了,穆峯那边是人少,但前线还有十几万大军呢,这些人的审讯,筛选,安置和协调,都是穆珀的活儿,将主犯一串儿交给常大人,让他赶在大年初一回京给皇帝献俘,季安崎自然也被他送回去了,他倒是想留下季安崎,但是他担心晟襄帝给自己来一个急诏归京,更担心晟襄帝一句话毁了季安崎之后几年的前程。


    季安崎抗议无果,加上穆珀要他带着奔波小半年的猎犬队一起回京,季安崎只能接受安排。


    除了季安崎,之前安排给穆珀的太子亲兵,加上祥亮带着两千近卫都随行护送,这次的事又有老族牵扯其中,所以祥亮作为老族代表,从叔叔祥通那里拿到了全权代表的资格,这也是向晟襄帝表示他们绝无插手之意,万事决定都听您的,不然怎么会让祥亮一个小辈出面,那就是去请罪的。


    其实这也是因为牵扯进来的老族早就被穆珀赶了出去,手下败将而已,他们自然不上心。


    穆珀过年不回去,就在前线的府衙里处置后续,有了个年节的时间,反倒是轻松些,可以慢慢来,而且还可以和那边的冯立谲相互交流,毕竟有七万来人是青州那边的青壮。


    反倒是原来应该有三十五万人的西北八大营,没有一个是满员营,缺员超过了两个半营,这一下子吃空饷的事就足以把穆峯斩首了。


    胡祁府为什么要给董立群一个总兵?因为董立群可以带着青州的青壮去补充胡祁府的驻防兵员,但是这群人是青州那些位首领的兵,根本没跟着穆峯走。


    冯立谲和韩泽奇也是拼了,朶州靠冯立谲多年的官声和当年他一脚一脚踩遍大山处下来的信任,阙州靠当年安南大营对阙州的压制,直接让阙州四府回忆起来当年战时的经历。这里面其实还有十三一份功劳,要不是他常年提供抚恤,安南大营也不会这么得力。


    十几万叛军,直接回去驻防是不可能的,就是晟襄帝脾气再好,再软弱,也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他们,所以,论罪,拆散建制,混编,安排戍边,连草原六府的人都被算进来了,加上往北边防御沙罗去的人,穆珀和手下将军和穆皙他们带过来的京营,淮营将领商议了十来天,这才把这群人安排妥当,接着就是联络各方,毕竟这还是他们一厢情愿,调防的将军们肯定要有条件的。


    除了将军,还要安置各地各府的官员,之前穆珀启用了当地不少的吏员,这些人都是要逐级上报,最后定在什么职位上是要论功行赏的,至于配备班子,这是晟襄帝需要操心的事,穆珀上折子还不如冯立谲他们上折子推荐管用。


    过年的时候,穆珀安排商队给投降的叛军们买了猪羊,一顿年夜饭,给他们安心,也省了不少看守的麻烦。


    “穆皙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吧?”大年初一,穆珀看着有些茫然的穆皙笑道:“走,十六叔带你拜年去。”


    “是,”穆皙闻言一愣,“十六叔,咱们在这儿还有长辈吗?”此地是昌山府,往西是禳西所在,往东北是洛溪府,往西南是阙州,往北是廉宏府,正南是一片湖沼,再过三百里才是中原之地,说起来是个发展,重要性都比较次等的地方。


    “荀太傅的老家就在昌山府,怎么,你父王从来没跟你们说过吗?”穆珀有些诧异的看着穆皙,天地君亲师,老师这个位置在鑫朝的位置是很重要的,当年荀太傅一直教导穆琮到及冠,才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告老,次年病逝。后来穆琮被废,在清流之间自然牵连到荀家身上,但荀太傅身后没有人做官,专心治学,所以没有牵扯到多少。


    穆皙一愣,立刻躬身道:“之前曾经听父王提起,是侄儿不够尽心,全然忘了。”子不言父过,无论是穆琮忘了还是穆皙忘了,最后只能是穆皙忘了。


    荀太傅已经故去,但是他的家人还在,穆珀带着穆皙换了一身青衫,去拜访荀家。


    其实如果不是为了穆皙,穆珀完全可以不过来,但这次穆皙做的不错,回去肯定要有所封赏,穆琮复起之后如果跟荀家尚无联系,就此便不再来往,由穆皙接下这道关系也是好事。


    和荀家那边修复了联络,穆珀还在初八的时候让穆皙去作为后辈给荀家前厅待客,穆皙十分感念,他知道这样做的好处,自然不会推辞。


    年十一,一道急令传到穆珀手里,让他和穆皙八百里加急快速回京,这边的一切事情都放下,收到急令立刻动身不得耽搁。


    晟襄帝出事了,穆珀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但是肯定没驾崩,只是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传令兵也是八百里加急过来的,到了之后就被带下去休息了,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成功带到就是大功一件。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一声鸣叫,穆珀听出是他留在京城的隼,这是它在寻找自己的声音。穆珀抬头呼哨,游隼落在他肩膀上,爪子上带着一个竹筒,“常顺,去叫诚毅伯,京中急令,八百里加急,即刻出发!”


    “是!”梁常顺刚才看见急令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即便圣旨要求即刻出发,但穆珀不发话,他们就不会提前行动,现在穆珀说话了,他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中间替换的马匹和人手,万一穆珀错过了换马的驿站,自己这边也要跟上。


    趁着准备的功夫,穆珀叫来钱辜,简单交代了一下后面的交接,然后让他们也尽快回京,有来不及的东西可以交给冯立谲全权处置,韩泽奇行事强硬又手握兵权,穆珀信不过,他更适合给冯立谲当打手。


    骏马嘶鸣声出现,穆珀才打开季安崎给他寄的信,季安崎估算的时间是很准确的,甚至是恰到好处的,晚一点穆珀出发了,早一点,正好被八百里撞上。而季安崎选择这个巧妙的时间,显然证明了一点,他现在被监视着,很多事,八百里加急不出,他是不应该知道的。


    和穆珀之前想的差不多,晟襄帝晚年本就对自己的声名额外在意,他想让穆峯和闵子桑亲口承认,他们造反是因为他们自己欲壑难填,愚不可及,而不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处事不公,德行有失。


    或许更深一层,晟襄帝还想让他俩开口打击一下穆珀的声誉,毕竟他是知道的,他们清君侧就是对穆珀手上的东西眼馋,不过穆珀不希望晚年的晟襄帝糊涂到这个地步。


    献俘当天,穆峯和闵子桑在得知自己绝无被赦免的可能后,对着晟襄帝是破口大骂,连晟襄帝已经遮住的旧事都爆了出来,闵家三代节度使,从晟襄帝他爹那阵儿就是天子信臣,加上他身边有各种消息来源,连晟襄帝算计韩家的事都被他在大殿上爆了出来。


    晟襄帝当场面沉似水,他在两人上殿前曾经暗示过常林鹭,让这位军机大臣提醒两人该说些什么,但现在看来,如果不是常林鹭传达错了意思,就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已经丧心病狂了。


    好在殿上还有其他人,穆珦带头呵斥两人的猖狂,随即请晟襄帝即刻处置了他们。晟襄帝却发话,让他们过最后一个年,朝上大臣无不赞颂晟襄帝仁德。


    确实,如果当即处死两人,岂不是会有人说晟襄帝恼羞成怒?当时穆珦看着晟襄帝的脸色,虽然生气,但没有到震怒的程度,所以也不再劝,甚至初一晚上宫宴,晟襄帝还出来喝了酒。


    初二的时候,晟襄帝让李公公传旨出来,各宫家眷不必请安,各自归宫团圆。


    初三,宫城封门。


    初六,宗皓熙,常洺甫等十二位民间神医进宫。


    初十,晟襄帝下令,八百里加急,让在外皇子接令即刻回京,不得耽搁。


    正月十三,季安崎掐算着时间放出游隼,被派去处理洛溪府赈灾事宜的穆璜归京。


    正月十五,在京的各位皇子进宫请安,皇后扶着晟襄帝出现,帝后共坐一席,晟襄帝出来了一刻钟之后便因皇后疲倦而归宫了。


    正月十八,罪人穆峯,闵子桑自绝于天牢之内,临死前留下血书,内容不得而知。


    正月二十,八百里加急从南华府赶回来的穆珩归京。


    二十二,穆珀带着第一次八百里加急被捆在马上的穆皙归京,上午进宫请安,诚毅伯因忠孝有佳,平叛有功,封陈国公,特赐宫内养伤。当天下午,穆璜因办事不力被晟襄帝传旨申饬,禁足三月。


    庆国公跑到端亲王府门口叫嚣叱骂,被下衙回来的季安崎当场报给宗人府,庆国公被带走,但是从这儿开始,整个京城的气息都诡异了起来。


    晟襄帝病重之事大家多有猜测,尤其是急诏回来的儿子们,现在只留了一个端亲王在宫里,而今年唯一被封赏的皇子皇孙竟然是废太子的嫡长子……


    很快就有传言出来,说端亲王因为觊觎太子之位,对提早回来的樊亲王多加挑唆,还有人说,晟襄帝开始后悔太子人选,欲立皇太孙,端亲王在宫中跪求皇帝收回成命。


    穆琮等人在听到传言后立刻去了太子府,穆珦自然相信不是他们的手笔,毕竟这样的传言未免太过粗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逻辑。


    “到底是谁搞的鬼?”人都凑一起了,就连被禁足的穆璜都托付给刚从宗人府出来的穆珫,要过来解释清楚,毕竟虽然粗糙,但是诛心啊。


    “谁没来就是谁。”穆琍轻咳两声,就听张忠全在门外通报,季大人来了。对于这个特殊的弟媳,几位皇子早就接受了,随即请进来,就见季安崎拿着几份供状道:“十一哥,查出来了,是十四皇子穆琏。”


    穆琍冷笑一声,“他是想把咱们几个的名声都臭了,借着他曾经否决董立群的事来上位?”自打上次南巡被送回宫,穆琏基本就等于闲散宗室了,奈何他不死心啊,自打知道胡祁府的董立群在必斩名单里的时候,他就记起了这个让自己备受屈辱的名字,他觉得自己是慧眼识人,有先见之明,奈何有小人作祟,才让穆峯和闵子桑的官职交易得逞。


    即便做不了什么,穆琏也要试一试,何况现在这种情况,万一呢,为什么自己不能是那个万一?


    “不必管他,京城的百姓不是傻子。”


    虽然知道是谣言,但是谁也没动手处置,因为晟襄帝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


    端亲王府,后门。


    常林鹭和蒙洛恒面色复杂的出来,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二十八日夜,宫中出来三匹快马,无视京城宵禁,闯入了太子府,片刻后太子府上出来数队人马,一队护送着穆珦进宫,其他分别奔向各皇子的府邸。


    子时三刻,京城戒严,军机就位,各司衙门官员上衙侯旨,大理寺,刑部,兵部,京营,九门提督,封锁京中各处通道。


    宫里,一个半时辰前。


    穆珀给已经开始回光返照的晟襄帝喂药,说出来旁人都不会信,他在宫中这几天,这还是第二次见到晟襄帝。


    “父皇,您这是何必呢?”可以想见,晟襄帝驾崩后,自己身上的名声肯定蒙上一层污点,不管如何,弑父的怀疑,一定会扣在自己头上。


    “朕,看不透你。”晟襄帝一边喝提气的汤药,一边缓慢而低声道。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的皇帝来说,一旦不能压制穆珀,那之前的一切都会变成怀疑。


    “您也不嫌累。”穆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晟襄帝的状态一样,和平日里一般说话。晟襄帝摆手推开穆珀的药碗,闭上眼不理会穆珀,一副朕就这样了,你能怎样?


    晟襄帝知道自己的打算被穆珀看穿,但可恨的是从他脸上依然看不出一点情绪的变化,连让他单独过来侍疾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这种感觉让晟襄帝本就不顺的呼吸愈加难受。


    正这时候,李公公来禀报,太子等皇子到了。


    晟襄帝睁开眼,却见穆珀正在旁边点蜡烛,而随着额外明亮起来的灯光,晟襄帝看见穆珀缓缓将侧脸的伤疤揭了下来,露出了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完美面容,即便,晟襄帝已经没法欣赏这张脸的精致,却丝毫不妨碍他对于此时,穆珀所给予反击的快意。


    “哈哈哈!咳咳,哈哈,你,哈哈哈!”


    门外的诸位皇子们先听到了晟襄帝的笑声,随即穆珀打开门,迎着月光,背着烛火,他的脸将众人晃了一下,即便是早已知情的几人也有些惊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关心的是皇上。


    穆珀看着原本圈禁的几位也过来了,除了已经被废,让妻妾一起弄成瘫痪的穆現之外,晟襄帝的儿子们在外面站的密密麻麻。


    “皇上有令,三十岁以下的皇子,在殿外等候。”穆珀随即看向李总管,“劳烦李公公,派人去通知在京的诸位姐妹们进宫吧。”


    李总管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浑身颤.抖了一下,也不管穆珀的命令有没有问题了,躬身应是。


    皇子们鱼贯而入,大门再次关上。


    晟襄帝半靠在床上,让穆珦走上前来,看着这个五儿子眼中纯然的担心,晟襄帝笑了笑,“太子,你很好。”他知道穆珦眼中没有别的情绪,不是因为他们父子之间感情深厚,而是因为这个太子足够的自信。


    “朕把江山交给你,很放心。”晟襄帝说完,制止住了想要说话的穆珦,他现在耳朵里一片轰鸣,穆珦说话是听不清的。


    “老大,朕的长子!”晟襄帝的声音带出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你记住,不可违背新君的命令,你,可能做到?”


    穆琥现在已经苍老了许多,闻言眼睛通红,连连叩首道:“儿臣自知罪孽深重,万不敢有不识教诲之心,请父皇放心,儿臣以后一定尽心辅佐新君,若有欺瞒,愿十世苦修赎罪!”十世的苦行僧,晟襄帝点点头,转向了穆琮,刚才还有些厉色的眼神立刻变成了慈爱。


    “琮儿,你到近前来。”晟襄帝变化的语气让跪在后面的几个儿子心里一阵难受,尽管太子是穆珦了,但晟襄帝心里最亲近的还是穆琮。


    穆琮膝行几步,跪倒在床榻边上,晟襄帝勉力抬手,被穆琮抓住,此时穆琮心里无比后悔,可已经为时晚矣。


    “为父,不该逼你读书,不要怪为父啊。”晟襄帝神色恍惚,回到了小时候教导穆琮的时候,“你喜欢赤云马,为父给你准备好了,明天就给你。”


    “不要生父皇的气。”晟襄帝说着,穆琮已经哭的无法出声。


    “皇祖母,您来接孙儿了!”晟襄帝抬头看着床顶,“您来了,孙儿,很高兴啊。”晟襄帝即便成年后如何怨恨,他幼年登基,也全靠太皇太后在他身后支持。


    话音落下,晟襄帝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了气息。


    房间内一片哀恸之声,穆珀也低着头,心里一片平静。


    皇帝驾崩,各宫就要准备起来,晟襄帝的梓宫是晟襄帝六十大寿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的,一应礼仪也有礼部负责,穆珀他们只要跟着哭就行了,唯一忙活的是穆珦。


    众家寺庙为帝鸣钟三万下,百姓月内不嫁娶,百日不喜乐,而朝官需要服丧二十七天,这期间一应政事由军机蓝批,穆珀之前下去的军机行走之位也被穆珦恢复,实在也是军机各处忙不过来。


    晟襄帝临死前的算计也成型了,但当在宫内‘治伤’的穆珀重新出现的时候,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之前一直担心穆珀灵前篡位的两位军机大人也彻底放下心来,毕竟……季安崎的胆子太大了。


    可是他们更清楚,如果晟襄帝的计划成型,会给继位的新君带来多少压力,别说其他人,就说军机各位,都不得不为了社稷安稳,让帝王摒弃兄弟之情了。


    三天守灵之后,穆珀和各家皇子公主一并出宫,穆珦要留在宫里准备继位的事宜,等二十七天孝期后就会接家里人进宫。


    总算是回到自己家里,穆珀泡在浴桶中闭目养神,他是军机行走,等下还要去军机处,军机的几位大臣,除了蒙洛恒之外其他的能撑过七天哭灵就不错了,无论是岁数,还是忠君的那份真情实意,对他们来说消耗都很大。


    一阵略显犹豫的脚步声传来,穆珀听出了是谁,在季安崎犹豫的时候开口道:“我等下要去衙门,你再不进来就走吧。”


    吱嘎,推门的声音,穆珀抬眼看向季安崎,招招手,“季大人,敢做不敢当啊?”


    这家伙没直接给自己黄袍加身也算是对的起他了,穆珀从府上亲兵那里知道了是季安崎示意常大人,不能对穆峯两人妥协,不给他们无望的希望,就是最大的善良。加上常大人对这种乱臣贼子也十分不满,所以,一直到晟襄帝确认病重,常林鹭和蒙洛恒两人才将怀疑放到季安崎身上。


    虽然从季安崎口中得到的消息是穆珀绝无上位之心,但是穆珀在宫里待得那几天,两位大人也是心惊肉跳,生怕突然传来晟襄帝崩猝的消息。


    那天晚上,常林鹭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穆珀要灵前篡位的话自己应该如何反应,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季安崎嗫嚅着走近,看见穆珀已经揭下伤疤,心里完全没有惊.艳之意,“先帝他?”


    “他想让人怀疑我弑君。”穆珀无比平静的说道,然后就看见他家季大人立刻黑着脸,似乎晟襄帝如果现在活过来也能跟他吵一架的表情。


    “不过没成功。”穆珀拉过季安崎到旁边,“你做的事,我知道,我很高兴。”


    在忠君和护短之间,季安崎毫无犹豫,但是事情做完,季安崎也确实担心。穆珀手上的温度传到季安崎心里,已经很久不哭的季大人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下来了,“太欺负人了。”


    季安崎说的是晟襄帝,作为一个旁观者,晟襄帝对待穆珀确实不公,但作为当事人,穆珀自己也要承认,晟襄帝的想法,没有一次成功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毕竟,他度假嘛,算得上无欲无求。


    “好了好了,这不是有季大人帮我报仇吗。”穆珀趴在浴桶边,伸手把季安崎的眼泪擦干净,“万幸你不是三品,三品大员要跪在前面哭。”


    季安崎被穆珀逗笑,然后道:“我冒险了,下次不会了。”


    穆珀挤挤眼:“你还想有下次?”季安崎连忙摇头,五哥继位,和晟襄帝可不一样。


    等穆珀回到军机的时候,看着勉力支撑着批阅奏折的几位老大人,还能说啥,赶紧接手吧。


    穆珀觉得他那份亲王不入军机的折子是有必要赶紧送上去了。


    二十七天后,宫禁解除,之前给晟襄帝用药的民间郎中们陆续出宫,唯有给穆珀‘治伤’的宗皓熙,受新帝之命去了樊亲王穆璜那里,给穆璜除疤。


    第316章 兄友弟恭


    晟襄帝的梓宫停灵结束,挪到天景山的皇家寺庙等待下葬,宫中这才算松了口气。继而新帝登基,皇后也晋位太后,洛氏封皇后。而此时,这天下最尊贵的婆媳俩,面对后宫巨大的开销发愁。


    晟襄帝是走了,但是他留下了足足一百八十六名后宫,这还没算那些侍寝过但是没有得到位份的宫女。


    按着鑫朝的规矩,先帝留下的后宫女子,有位份的都算是新帝的长辈,所以为表孝顺,贵人之下的都晋为贵人,贵人之上,包括贵人级都晋位一等,就如之前的溱贵妃,现在就是太皇贵妃,虽然没权,但是品级额外高,在宫中就是顶级待遇,只其一宫一个月的例银就八百六十两,这还不算其他的份例。


    而太后寻常也没见过那许多人,她印象里晟襄帝身边有名头的后宫也就五十来人,直到皇后拿着名册过来求助,太后才从记忆深处挖出来那些昙花一现的美人,答应,常在等等,甚至在冷宫旁边的偏殿里还住着一位在晟襄帝第一次选秀就进宫的常在,她的资历比太后都老,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因为当年无意中冒犯了元后,她就被迁居到这里,很快被晟襄帝遗忘了。


    皇后洛氏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如果按着惯例,即便成年皇子都把母亲接走,内务府也无力承担这些太妃的生活所需。


    别看晟襄帝儿子多,但是亲娘少啊,旁的不说,就说前十的排行里,除了太后所出的两个,剩下的只有老八老九有亲娘,剩下的现在都算是孤儿。


    太后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之前看过的宫史上,出现过许多太妃与宫人盗窃,售卖宫中物品的事情,无依无靠是一方面,宫里养不起也是一方面。


    现在新帝登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总要养个三年五年的,可现在内务府的情况是连半年的正常用度都供不起,要不是现在宫内要守孝,大家不能吃肉戴金,估计连这一年都不好过。


    “先帝大行,把内务府的存货消耗大半,加上封存不能用的东西,能动用的东西太少了。”太后看着账册也感慨,同时有些发愁,她是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的,想他动用国库供养先帝后宫,太后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太后。


    “其实,十六叔曾经跟皇上提过,要是能让公主们也接了亲娘出宫荣养,多少是个缓解。”洛氏可不是毫无准备过来的,十三掌管内务府,在穆珦登基后就把账册报了上来,而且还说了穆珀那个大逆不道的计划。


    太后犹豫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但谁也没说过不能,连宫规祖制上也只是写的无后之妃嫔出宫的唯一途径就是去皇家寺庙修行。


    “宫中未嫁的公主甚多,要是开了此先例,公主找驸马只怕会有波折。”太后的担心不无道理,太妃在宫中,驸马家里和宫里的关系就不会断,而太妃出宫,和宫中的人情就只能越来越淡薄,毕竟在宫内求见太后和宫外求见是两个概念,而且,当真是有个什么……前朝的太妃曾经以绝食来拿捏皇帝,生生逼得皇帝撤销了诛杀的圣旨,他们不指着拿捏皇帝,拿捏一下皇后也可以啊。


    “母后,咱们皇家的女儿,可不是为了驸马家高兴而嫁过去的。”洛氏笑着开口,太后一想,也笑道:“既如此,哀家就找来她们问一问,要是愿意接出去的,都离宫享受天伦也是好事。”


    太后接过来这个麻烦差事,洛氏差点欢喜的跳起来,天知道她这两天愁的都成什么样子了,要是自己动手,说不得就要有人说她不孝长辈,父皇宫里这些人都是些什么存在,自己可以见识过的,母后真的太好了。


    看着洛氏眼里毫不掩饰的孺慕之意,太后也难得打趣道:“唉,可怜哀家一个老婆子,还要操这份心。”


    洛氏立刻起身到太后身侧,矮身给太后捶腿,“母后,儿媳前世一定做了好多好事,才能得到您这样一个母后。”


    太后笑着点了点洛氏,真不怪那冷心的儿子一辈子宠着她,这份年纪了,脸上的笑容和当年还是一模一样。


    被点名的太妃们听到这个安排也是犹豫,从内心来讲,她们不想出宫,毕竟自己在宫里还有几分面子,出去了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但和女儿共聚天伦,也是心中所期待的。


    而且太后也说的明白,在宫里做太妃,以后也难晋位,有太后皇后在,公主们也不能轻易进宫的。要知道这位太后可不是保送生,她是从宫中女官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在任何位份上所遇到的事她都遇到过,所以后宫太妃们的心眼儿根本瞒不过太后,指望着在宫里维系一份香火情,还不如现在知情识趣的离开,既可以在宫外享富贵,宫中也不会忘了她们。


    一番恩威并施,太后既没有透露出内务府的困难,又成功的把二十多位太妃请出宫,接下来就是洛氏去联系各家公主,这倒是相对便宜的,毕竟嫁出去的女儿,谁不想自己亲娘在身边陪着,即便是诉苦撒娇也能找到个人,所以皇后刚说出目的来,有些已经成为当家主母的公主都哭了出来。


    于是,随着各家开府皇子上折子请恩,公主府的折子也跟了上来。礼部还在想合不合理,同样上了折子要请訾嫔出宫的穆珩就直接压制了下去,他可不想耽误自己接亲娘出宫。


    这一下子一共走了四十七位高位太妃,内务府的压力松了三分之一,至于剩下的还没开府或嫁人的先帝子嗣,太后也开恩,反正晋位后,有孩子的怎么都是个太嫔了,各家孩子各家养,在教所的也可以每旬日进宫请安,皇子皇女的份例与各宫母妃们合算,这样一来,无形中又减了一半的开销。


    而正在军机处奋斗的穆珀面对着五个军机大臣歇菜了仨的局面也炸毛了,坐在穆珦的御书房耍赖,要不你给人,要不你放权,二选一。


    穆珦从奏折中抬头,看着自打恢复了容貌后好像一下子减龄二十岁的弟弟,“我把季安崎调到军机?”


    “他今年该外放了,进军机不合规矩。”穆珀立刻摇头,军机处现在正忙,怎么能把季安崎也接过来加班。


    穆珦觉得心口疼,指着门口道:“去去去,明日朕给你多派两个行走。”穆珀立刻起身:“最好下午就过来。”


    “你再不走朕就扣一个,滚,朕今天不想看到你。”穆珦瞪眼,而后就见穆珀一溜烟儿的离开了。


    两炷香后,穆珦看着手上穆珀写的那份亲王不入军机的折子,脸色铁青:“去把端亲王叫来!”


    张忠全一个激灵,赶紧着让手下小太监跑过去,然而军机处现在空无一人,张忠全带着回来复命的军机守卫一起跪着,穆珀带着折子跑了。


    穆珦哭笑不得,但是现在细想起来,穆珀的折子上所写的东西确实需要注意,亲王加军机,太过重要了。


    他可以信任穆珀,但是下一任皇帝会有可以这样信任的亲王吗?后世之君呢?穆珦心里有些挣扎,看着堆积在书案上的折子,穆珦直接道:“把这些送到军机处。”


    这是打算直接过?张忠全不敢深想,带着军机守卫一起搬运奏折,而等他回到御书房,就发现穆珦跟穆珀一样翘班了……张忠全忽然明白了驻守端亲王府的费安为什么常年苦着脸了,主子诶,您去哪了?!


    穆珦拿着穆珀的折子,找了现在还留存的另外两位亲王,他已经决定批准穆珀这份折子,但是现在他需要其他两个亲王的支持。


    穆珩沉默不语,穆璜也没说话,毕竟到了这个爵位,要是不想闲散或者被当成救急选择,就一定要掌握一定的实权,而军机之位是他们能够在朝堂上获得的最高话语权,鑫朝已经好多年没出过摄政王了。


    “臣弟支持皇上的决议。”穆珩先说话了,他知道穆珦肯定会答应,而穆璜很可能是因为不能先表态,所以他选择开口,“臣弟相信,未来的朝廷,需要更公正无私的人辅佐。”


    穆璜也笑了笑,“臣也没意见,而且臣还听说,盛京那边有过不一样的分管模式,想来以后臣等和军机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


    穆珦对着这一兄一弟点头,而后道:“军机未必是鑫朝最终的选择,但鑫朝绝不会后退。”两人心里一个咯噔,这是啥意思……亲王的权力也要大幅度缩水吗?不过想到这份折子,可能这就是弟弟多的好处?


    转天,穆珀看着比他上班还早的胡一梅,牙根子发酸,他错了,他五哥那个小心眼儿!


    下午穆珀就恭敬的把胡一梅送回翰林院,您老好好当大学士,少来唠叨我。胡一梅气的不行,要不是看在季安崎的面子上,他才不来帮这个跳脱的亲王,结果还被嫌弃了!


    因着晟襄帝是年初去世,所以新帝的年号要从下一年开始算,所以恩科,大赦之类的东西就不能在今年了,甚至登基大典都挪到了九月晟襄帝下葬后,可是,这一切都不妨碍穆珦开启全勤上朝模式,出孝后军机的老几位直接罢工也有这个原因在。


    “要不给五哥弄点安神药?”穆珀连续一个月全勤后直接罢工,对着还坚持要早起上朝的季安崎提议道,毕竟惦记着人家早朝,晚上真的就是盖被聊天了。


    季安崎白了穆珀一眼,你这是想把弑君的谣言做实?不过穿好朝服的季安崎还是过来安慰了一下他家越长越年轻的王爷,“乖啦~要是下半年我外放,你怎么办?”


    “不用下半年,下个月你就得走。”穆珀轻笑回吻,“青州那边缺人缺的厉害,你在调动名单上。”


    季安崎一怔,“真的在青州?”


    “怎么,你不想去?”穆珀眨眼,然后就看见季安崎眼神中迸发着雀跃,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毕竟一直以来几乎是跟着他跑的人,现在却因为离他远了而兴奋,尽管穆珀能理解自家这位是为了什么,可是你是不是该遮掩点?


    “所以王爷是要接管内务府?”季安崎瞪大眼睛看着穆珀,虽然有点对不住十三哥,但是,一个能把家财耗尽填补抚恤亏空的人,确实不适合干内务府的活儿啊,而且季安崎很清楚,当时穆琰去西南要办的事还没办完,只是办了一半。


    “嗯~”穆珀一个音拐出七八个调,眼见着季安崎眼睛里的期待,刚才那些心思立刻就飞散了,“季大人是怕小王碍你的事?”穆珀挑眉,同时手掌捏着季安崎的腰,一副你不好好说就别想走的态度。


    “不,本大人今天想翘班。”季安崎猛地低头,在穆珀脑袋上结结实实的摁了一下,然后道:“不过我相信王爷不会让我被御史参的~下了朝我就回来,王爷不要乱跑~”说完,季安崎双手在穆珀肋下挠了挠,趁着他吃痒缩手的瞬间溜出去了。


    穆珀轻笑出声,睡不着,起来遛狗。


    当天早朝,穆珦就明发了穆珀的那份亲王不入军机的折子,穆珩和穆璜都安排人出来附议,但是结合今天穆珀罢工的事情,总觉得这么严肃的事儿,其根源是因为端亲王想偷懒……


    亲王不入军机,但是郡王不在此列,不过这件事属于君臣之间的默契,没有人明着说,等到有合适的郡王人选了可以再议。


    旁人不能赦,但是之前圈禁的哥几个都可以赦了,除了已经被废为庶人的穆現,剩下的都解除了圈禁,于是,穆珦就收获了一大批正当年的侄子,立刻填补了军机和吏部调人的空缺。


    唯一有些波折的是穆皙,穆珦原本不想动穆皙的官职,但是元后母族的人在发现穆皙依旧是副统领之后,就开始动员他给族人安排个职位,美其名曰你外祖家的人,用起来总比其他人方便。


    于是穆皙便主动上奏请辞,穆珦不准,还在宫里扯皮的时候,外面来报,庆国公穆珫出动了,在元后母族家门口大骂其不要脸,欺负皇孙……


    看着一脸愧疚的穆皙,穆珦觉得他有必要提前把那个闲着没事儿干的老十六给放出去了。


    转天上午,十三穆琰入职兵部,穆珀接管内务总理大臣的职位,领旨开发并协助青州节度使张承志重建节度使衙门。这位张承志是最早一批跟着穆珦的门人,早年是漕运提司,做过刑部提举,而后入御史台,在穆珦封太子前两个月,转礼部侍郎。


    当初户部收缴欠款,张承志就在晟襄帝面前过了明路,明摆着是穆珦的人,所以说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穆珀本来以为是季安崎先去,结果自己走的比季安崎还早,不过跟晟襄帝他能顶,跟穆珦就要小心,因为宫里太后和皇后都护着他,这事儿让老娘一插手容易影响兄弟感情。


    “得了,本来还想着你去给我探路,现在成了我给你探路了。”穆珀捏捏鼓着嘴的季安崎,在外冷静持重的季大人,在穆珀这边这么多年好像没长大一样。


    “我带着惊雷它们走,在西南用得上,你有什么想带走的?到时候上任的时候你不好带,我帮你带过去。”穆珀对于这种出差接受良好,季安崎则眯眼道,“我要带上灿星两个。”季安崎说的是那两只战斗力爆表的豹猫,现在已经成年了,除了猎犬队,这俩是端亲王府一霸。


    穆珀没好气的戳了戳季安崎,“你就是想着看我乐子。”季安崎捂着脑门乐,也不反驳,热闹嘛~


    “对了,盛京那边你准备怎么安排?这段时间,六部和翰林院都在等着皇上的安排。”季安崎还是少有拿不准穆珀的心思,他不知道穆珀曾经说放开盛京那边的事,会不会改变。


    “过一阵他们就自己进京了。”穆珀笑道:“我在盛京只是盛京大营的戍边主将,并没有任何其他职位,也从来没有试图控制盛京,所以,盛京的人马会听从皇上的一切命令。只不过先帝一直不相信,尽管盛京的人事从没有违抗过他。”


    “先帝的经历让他很难信任别人。”穆珀表示自己完全能理解,但是不想接受。


    季安崎了然,笑着道:“这样一来,蒙大人他们都能放心了。”穆珀则耸肩,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放心。


    两天后,穆珀去内务府接手的时候,穆琰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把穆珀弄得没脾气,穆琰一点也不担心穆珀去青州会夺了本该属于他的功劳,事实上穆琰更希望自己能去海边练兵,上次他家小子回来后可是好一番招摇,现在有穆珀接手内务府,穆琰就可以放心了。


    穆珀第二次踏入内务府,恢复精致的样貌并没有让人忘了他曾经给内务府造成的影响,一个十岁就能踏碎内务府的存在,重新回来,内务府的人就像被训练好的小白鼠一样乖巧。


    可惜,穆珀对重新查账没兴趣,他只是把内务府需要多少东西单子列出来,最近皇室缟素,最近一年的采购物品都需要注意规制,他执掌内务府,做事比穆琰要方便得多,只要把单子送到江南,自然能购置齐整,而穆珀也估算着青州那边能够准备什么,有意缩减了一些,毕竟还是需要敲打的。


    出发去青州,穆珀没带着梁常顺他们,而是带着内务府的一批属官,梁常顺他们要准备着接待盛京来人,那些过来给先帝奔丧,加上贺新帝登基的,别说为啥不早些过来,那一大批人要是三天就从盛京出现在京城,朝上八成要上折子迁都。


    张承志跟穆珀也算是有一面之缘,所以一过来就给穆珀带了个消息,胡一梅领了八府巡按的官职,主巡西南三州……


    穆珀当即有些想罢工。


    “王爷,您为何不带着亲兵过去?”路上走了半月,张承志和穆珀也算是熟络了,张承志也问出了从出发就好奇的事,说起来他还想过皇上要求他跟端亲王一起出发,是不是有借端亲王的兵势镇压青州的因素。


    “青州此时正如一根紧绷的弦,本王何必要做那恶人。”穆珀淡淡道,“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


    张承志眼中闪过明悟,对之后如何处置也有了准备。


    三个月后,到青州赴任澄溪府任职守道,专司盐,矿,运职责的季安崎看着一副绣架后运针如飞的穆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王爷,你怎么还会刺绣?!”季安崎看着上面已经完成了一半但是活灵活现的猫狗对峙图,对穆珀精细的绣工给震到了。


    “本王天赋好。”穆珀招手让季安崎过来,“赶路过来累不累?”


    “还好,不过,王爷你到底会多少东西啊?”季安崎小心的伸手触摸绣品,除了题材不曾见过,这绣活还真是精致如画。


    “本王给你一辈子时间,慢慢发现。”穆珀抱着人,“你再晚一天来,我就进山了。”


    季安崎并不上当,“我半月前就给王爷去信了。”一路上也没有断了联络,他什么时候到,穆珀清楚的很。


    “给知府报道了吗?”澄溪府知府是穆璜举荐的人,叫霍明落,曾经任南华府的知府同知,本是准备一步步往京官上走,但因父丧,回家丁忧三年,之后再回来已经没了他的位置,之后就一直闲置,一直到现在。不过霍明落在老家也一直在府学和县学先后教导出了三十几位进士,今年五十三岁,还能在知府的位置上再做十几年。


    “报道了,霍知府还说多亏王爷驻扎此地,让澄溪府恢复成为青州最快。”季安崎眯眼笑,因为穆珀在,加上他把通亨的人带了过来在澄溪府开设票号,吸引了山中各寨的货郎在澄溪府交易。


    “霍知府进士出身,常年在外历练,别看没做过翰林,他的学生可是不少翰林。”穆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老师走到哪了?”


    季安崎明显感觉到穆珀僵硬起来,笑着道:“老师说他过两天就来澄溪府。”穆珀被季安崎笑的气绝,“明天跟我进山?”


    澄溪府有盐井,但是产盐的工作都被山中首领给占据,季安崎要是跟着穆珀进山,开展工作会容易得多。


    “不行。”季安崎很明白一步登天和脚踏实地的区别,“我要让他们心服口服。”除了盐政,还有蒙大人一直惦记的山民归田,季安崎表示他需要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有志气,那明天你不要进山耽误我的事。”穆珀立刻换了个说法,季安崎气绝,看着绣片上那个直立而起的猫,忽然有点想试验一下这个动作的威力。


    第317章 兄友弟恭


    内务府的人傻了,为什么端亲王可以跟这里最好的绣工交流针法?还有那提刀杀人的手,劈丝配色为何这么熟练?


    因为穆珀和他们用方言交流,内务府的随从们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啥,但是从比划的状态来说,很明显交流的不错。


    所谓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因为在山里能够做出精美绣锦的人都很受尊重,他们的意见在首领那里也是需要考量的,穆珀直接搞定绣工,跨过了首领这层供货商,等于一下子打入内部。


    接着,穆珀召集青州三十六寨的首领,拿出青州节度使府衙里抄出来的账册和这十年来青州出入的货物和粮食数量,还有他督促内务府整理出来的实际情况,摆事实讲道理对于这些首领来说是没用的,但是穆珀拿出来的东西是能够直接影响他们统治威信的,更关键的是,他不像以前过来的京官那样无法交流,他可以跟寨子里的人无障碍沟通,这样一来就代表着他们无法愚弄那些山民了。


    穆珀给了他们这群新上任的首领两个选择,一个是乖乖听话,一个是他再换一个可以听话的首领,尤其是会官话的首领。


    这就不好玩了,奈何穆珀无论是对青州的掌握还是对山民的印象都死死压制着他们,关键还是,打不过啊。


    说服了那些首领,穆珀又做出了一个让内务府的人都不理解的决定,他要把西南三州的顶级绣工绣娘和他们的作品带到京城去,带作品不稀奇,毕竟内务府就是干这个的,遇到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紧着皇上安排,但是带人干什么?这些绣品又不是须臾之间就可以弄出来的,给皇上表演吗?而且带人回去,功劳不就落不到自己身上了?


    “你们以为这仅仅是商品吗?不,这是艺术,是传承,是鑫朝教化的展现。”穆珀点了一句,在内务府那群小可怜茫然的眼神中飘然而去,院子外面传来狗叫的声音,内务府心里一抽,这位爷又跑山里玩去了!


    澄溪府这边山高林茂,但是山中有水,山下有路,是青州比较好走的府城,山上的寨子也多少在城中有产业,算是来往比较密切,之前闵子桑造反的时候,澄溪府的七家首领是首先响应的,但是谁也没想当主力所以每家只带着六七百人出动,其他的首领最少的带着两百人,最多的带着四千人,就这样东拼西凑的加上节度使的两万属兵,给闵子桑凑了七万人,这些人只要活下来的,现在大半都放回来了,只有跟着几位首领的强硬分子被论罪,流放,充军发配了将近四百人,这几位所在的山寨也被严密搜查,每年的徭役要加倍,这是给他们的惩罚。


    穆珀带着猎犬队在山里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他身边聚了不少寨子里的猎户,因为穆珀训狗的本事和打猎的本领,寨子里的人三五不时就来找他玩,他们对亲王的概念并不能理解,毕竟他们的生活里能够知道的最大的官就是节度使大人,然后就是皇上,亲王能咋,再能打的亲王,能一个人打过他们一个寨子?


    从这些猎户嘴里,穆珀也知道上次反叛的事并没有得到普通山民的认可,但是首领发话了,寨子里的青壮都要听,而且他们知道很多人都被朝廷宽赦,对朝廷是十分感激的。这些山民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但也不可否认的是西南三州一直存在着对朝廷不满的寨子,他们或许是因为首领的欺压求告无门,或许是因为祖上被朝廷镇压的世仇,总归都是有原因的,而更多的是这些只希望能在大山中活下去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首领们从他们手里收取的绣锦,皮毛,药材等换取粮食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而首领和节度使扣除这些口粮,发回给他们后,又因为山中生存问题,诏安,土匪作乱等借口找朝廷要了多少支援,他们就想简单的活下去。


    对于寨子里大多数人来说,学会家里大山上的知识,比读书问道,求取功名要重要得多,因为靠大山可以让他们活下去,而读书这种遥远的事情,即便寨子里有人读出去了,又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呢?他们不知道,也没人去告诉他们,首领们只希望这群老实的山民不断地给自己提供珍贵的货物,让他们更有钱,从节度使那里得到更多的粮食高价卖出去。


    对于这些人,穆珀不准备照搬盛京的套路,他希望让这些山民们知道,他们很重要,他们手中掌握的是很宝贵的财富,西南三州这片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孕育文明的土地,靠着这些传承和山林的馈赠教会了他们敬畏,而穆珀希望带给他们的是自信和增长的眼界。


    大山还会是原来的模样,但是人必须往外看,往外走。穆珀知道蒙洛恒的山民归田计划其实有一个不小的阻力,就是生产习惯。


    山民靠采集,打猎,织锦和少量的耕种为生,对于食物他们并不适应彻底的农耕生活,这会让他们产生恐慌,而且将大量的时间消耗在照顾田地上,山民们的其他需求,比如穿衣,祭祀等需要长时间准备的事情就要缩短,而当自给自足变成消费购买,农耕所得到的财富就不足以让他们很好的生活了。


    所以要想山民归田,不仅要解决吃饭问题,衣食住行以及精神生活都需要考虑,穆珀想着,蒙洛恒肯定不会因为这一次得上军机而现想了一个计划,但是他这个计划需要国库充裕。无论是穆珀夺位的那次,还是正统轨迹上的继承,鑫朝的国库都不怎么充裕,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份计划直到穆珦的儿子继位才出现,不过那进度,当真是不提也罢。


    即便是现在,朝廷都没有强制草原六府以农耕为生,放弃牧场,只是在城郭中建设聚集区,确定在非放牧季节,他们都能回来。


    穆珀从山里回来,连澄溪府都没回,就去了青州的其他地方,甚至连新上任的节度使张承志都没他脚步快。


    十月深秋,京城里一派繁忙景象,街上新开的棉布绣房生意火爆,柔.软舒适又廉价的棉布成衣可以说火速占领了京城的市场,京城也是有穷人的啊,而干净整洁的行人所代表的精神面貌,让那些还沉浸在记忆中杂乱,滂臭的本土城市里的洋商叹为观止。


    在他们的记忆里,除了大人物的庄园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一样的拥挤,杂乱,滂臭,而他们好容易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穿着不凡,但是面色愁苦的人,就看见这人被人引着走进了一座大宅子,洋商们顿时心里骂娘,你有什么苦的?


    面色愁苦的方行安现在真的有一种自己走投无路的感觉,晟襄帝驾崩,江南残余的方家和宋家立刻成了过去式,即便方家现在抱着端亲王的大.腿也是不行,因为端亲王亲手扶持江南织造开展工作在江南那边也不是秘密了,别看只是缝纫和印花,但是他在哪儿啊,江南缺好布吗?加上那些眼红的洋商,要不是江南织造那边打死不松口,一定要他们完成之前的技术交流,他们连用黄金换的心思都有了。


    方家被织造给挡了一下,而紧接着,内务府送来的订单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南各地和内务府有关系的都找到他来,这次内务府订单各色东西足足少了四成,虽然是国丧期间,但你也不能说宫里不吃不用啊?


    他们这群人每年给内务府那些大爷们送的钱都快有一座房子了,不就是为了跟宫里交易这点东西吗,谁料这次他们送钱都没人收,还是之前的交情有一点用,告诉他们现在掌管内务府的是端亲王,谁说话都没用,而且明说了这就是之前他们不配合闰郡王工作闹得祸事。


    江南这片能和端亲王联系上的也就只有方家了,所以他们都跑到方家来找方行安,正因为织造之事游移不定的方行安得到消息,也不再犹豫了,上京,他知道端亲王是去了西南,但是西南那边他一个伯爵还真不够看的,没人给他面子,所以上京最方便,哪怕是借口看儿子呢,端亲王总不能不回来吧?


    还真能,方行安七月就过来了,在京城等到十月,也没得个准信儿说端亲王什么时候回来,而且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端亲王给西南那边的好处和照顾本来应该是给江南的,谁想到江南那边不长眼色,得罪了闰郡王,现在换了更厉害的接手,他们哪还有还击之力啊。


    这几个月方行安也不是没找过人,但是京城里的官儿都跟犯了什么毛病一样,每天早早地去上朝,下了朝就到衙门,一直到快宵禁才能回家,这能说的上话的都不在家,能见到的地位不够,方行安麻了,这位新帝是真勤政啊。


    还是在国子监的方沐霖,看不下去老爹跟个幽魂儿一样,求了先生将方行安引荐给少学的穆琍,这位看着好像不招风雨的,但是很厉害。


    穆琍知道后也没管,而是接着引荐给了穆璜,毕竟这事儿跟他离得太远了,等穆璜面露难色的时候,方行安直接就跪了,无论如何,他就是死也得死明白不是吗,不能连个认错的机会都不给吧?


    穆璜倒是好心,他主要是没空……穆珦这是个不等人的皇帝,先帝时期的拖字决在穆珦这儿可能直接变成斩立决,而且他还小心眼儿,秋天菜市口斩头,处理西北和青州叛乱的罪人,穆珦让在先帝驾崩之后又闹谣言的穆琏去监斩,七十多颗人头,把穆琏吓傻了,回家就告病,至今没出府,他母妃连宫门都不敢求,知道自己在太后面前也没这个脸面。


    于是乎,方行安又被穆璜推荐给了梁常顺,上次南巡的时候自家王爷就把方家收了,这点梁常顺是知道的,知道方行安过来的目的,梁常顺便飞鸽传书给穆珀,不过穆珀那时候在山里,鸟多啊,鸽子的天敌也多,所以穆珀没收到……


    梁常顺这边等不到回复,估摸着是出了意外,但府里的游隼都被穆珀带走了,他就只能带着方行安去见了盛京那边的人,给他涨涨眼界,并且梁常顺很确定,王爷绝没有放弃方家的意思,梁常顺最后告诉方行安,这些天可以住在端亲王府,如果实在等不住,他可以帮忙带方行安面圣。


    方行安这段时间了解最多的就是新帝的严苛,当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面圣,何况他很清楚,新帝不是先帝,就算他改换门庭投过去,人家也不稀罕。


    至于穆珀为何不回京城,澄溪府的季大人认为,绝不是自己的原因。


    “还回去吧王爷,都说了母熊会来找的!”季安崎看着被穆珀圈在院子里的两只竹熊崽子,直呼头疼。


    “我留了进山的口儿,它们妈妈可以随时过来找,而且这两只都一岁多了,未必会过来找。”穆珀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竹熊,对着季安崎挥挥手示意别闹。季安崎也是无言以对,半个月前穆珀的猎犬队发现了掉坑里的两只竹熊,然后,穆珀这半个月就不走了……


    虽然很可爱,虽然很好玩,虽然只可远观不能抱,但是,季安崎看着在院子里一吃就是七八个时辰的竹熊,好像也没什么危险?季安崎忽然在竹熊身上看到了家里那两只猫咪身上的动作,甚至,好像竹熊更可爱一些,因为它们圆滚滚的~


    穆珀看了一眼又看迷的季安崎,嘿嘿一笑,“别把它们当小可怜,这俩小家伙长大了一巴掌能拍死狼。”


    “从坑里把它们捞上来都费了我两天功夫,为了不多沾染人气儿又费了好大劲,多看看嘛。”穆珀知道母熊早晚会找过来,这两只能一起长这么大,多半是一只母熊共同喂养,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


    季安崎决定下次不能在院子里劝,不过没等季安崎下次,当天晚上,一只母熊从山上下来,将两个乐不思蜀的熊崽儿给揍了一顿,带走了。


    穆珀倒是没什么反应,倒是季安崎失落了两天,但是很快,什么熊崽子,大王爷,都被年终盘账的准备给抛之脑后了,季安崎甚至都没发现,他家王爷什么时候都收拾好行李了?


    “你老师不知道在哪儿藏着呢,我也不能耽搁太久。”穆珀这幅嘴脸一点都没有之前看熊半个月的痕迹,本来还有些伤感的季安崎顿时咬牙,直接好走不送。


    穆珀这半个月也不是白等,他要带走的人都做出了选择,陆续都聚集到了澄溪府,而霍明落也很给力,并没有做出任何让他们恐慌的行动,而是不厌其烦的反复叮嘱,他们还需要等待王爷的命令,因为不只是青州,消息传到了阙州和朶州,想要跟着过去的人并不止王爷亲自通知的人。


    十一月过半,穆珀回来的消息终于传到京城,而他一回来就被穆珦整队诏进了宫中。


    相对于半年多没见的弟弟,穆珦对穆珀带回来的人兴趣更高,但是作为中间人,穆珀必须存在才行,即便是从澄溪府找的通译也不能完全得到山民的信任。


    前殿内,穆珀将带回来的精致绣品展开,暂时充当皇上和山民之间的传达者,等穆珦示意大家可以去沐浴更衣,等待宴席的时候,穆珀才和穆珦单独走到了一间偏殿。


    “青州那边状况如何?”穆珦知道穆珀的能力,并且也很确定他不会真的单纯的去买东西,这是一种兄弟间的默契。


    “一切平安。”穆珀没说他做了什么努力,这样只会增加穆珦对青州之地的忌惮,但是他用了更多的时间来叙述他在青州山寨里看到的东西,比如,一匹制作需要耗时一年的麻布,但是他们世世代代,长长久久的都在做,比如制作周期需要一年的一匹布,在他们的制作流程下,其实一年半的时间就可以收获四到六匹,而这只是他们生活的一角。


    蒙洛恒的计划穆珦也知道,此前他和蒙洛恒一直认为那些寨子之间水火不容的仇恨才是最大的难题,然而穆珀却告诉他,仇恨在生存智慧面前不值一提。


    “古籍上还有经传上都能证明,那里是古文明最早的发源地之一,所以,咱们需要正视这些历史。”穆珀只说了一句,穆珦就明白了穆珀的意思,建立联络,尊重历史,将人带出来而不是驱赶出来。


    “这件事,我想有个人很适合做蒙大人的副手。”穆珀看着皱眉沉思的穆珦,继续道:“胡诚默快回来了,他在东大陆做的就是差不多的事,而且给当地的土著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穆珦挑眉,忽然笑了笑,而后长出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


    穆珀眨眼道:“皇嫂做的新点心。”


    “这次不光你嫂子,母后也爱上了做点心,不过,母后的厨艺……你自求多福。”穆珦似乎心有余悸的样子让穆珀有点想逃,他对太后的手艺完全没印象,但是从太后对自己饮食的要求数十年如一日,并没有什么标准来看,她的厨艺水平完全不必期待……


    正这时候,后殿忽然跑过来三只穿着蓝色外套的白色长毛小狗,急切又委屈的围着穆珦哼唧,而穆珀在穆珦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中扶额,“我没让它们抢吃的……我让它们去自己找吃的。”


    惊雷一伙子在青州抢惯了,对宫里这群小祖宗们就是降维打击。


    “对于青州,你有什么计划?”穆珦哄走了自己的三个小公主,拍拍手看向穆珀。


    “其实,宫里的太贵人太嫔们,是不是可以动一动呢?”穆珀表示咱们不好做的事,其实咱们的长辈可以做的,尤其是,那么多除了养着也没有别的作用的长辈。


    穆珦脑袋一疼,但是想到后宫的开销,再想到盛京那些让自己眼馋的机器,还有曾经先帝留下的折子里,那些计划和远洋舰队的筹备,穆珦就下定了决心,不能让她们无所事事的在宫里养着。


    宫中的宴席并不算奢华,甚至相比于晟襄帝时期都有些朴实,但是这样的分寸让跟过来的绣工和几个寨中长老都很受用,并且对于穆珦这个新帝有了直接的认知。


    当晚,穆珀回到太后那去请安,顺便就留在了宫里,并且次日一早就去了内务府安排购置的东西和这半年多来积攒的事情。


    一直到三天后,穆珀才带着吃饱喝足打狗的猎犬队离开宫中。


    此时,留在端亲王府的方行安已经憔悴到好像老了五岁。


    “你过来干什么?”穆珀故作不知的问到,方行安却愣住了,他过来是做什么的?给那些人求情?来拉关系?求救?还是请求原谅?可是,端亲王怎么没疤了?还这么好看!


    穆珀看着也算精明强干的方行安,这人算得上行事谨慎,从他之前给家里人发画像让家里人不要在外招惹不能招惹的人就可以看出一二。


    “方伯爷?”穆珀挑眉,旁边费安给穆珀上茶,天可见怜,他家主子终于回来了。


    “不敢不敢,王爷,小的,实在是,失礼了。”方行安拿出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而后苦笑道:“其实小的上京的时候很着急,但这几个月沉淀下来,小的忽然发现那些让小的着急的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方行安说的也不算是真话,毕竟真的没意义吗,至少对于方家的地位是很有意义的,方家的生意也很有意义,但换个角度来想,他方家是求着端亲王的,而不是端亲王需要他们,所以方家根本不需要上赶着给别人解决问题,而且还是消耗他自己的资源给别人解决问题,因为端亲王根本不会被方家影响。


    “看来这段时间你也没闲着。”穆珀想了想,“走吧,既然来了,就不让你白跑这么一趟。”


    方行安心里一紧,果然自己还是有运道的!


    穆珀带着方行安去到书房,将一个堪称庞大的贸易路线展现给方行安,而他需要方行安做的,就是梳理整合江南的资源,往东南发展,东南那边的优良港湾可是不少,与其以后让别人发现,自然最好是自己先占上。


    东南,近乎是开荒一样的计划,方行安知道如果自己能做主的话,三十年也不会往那边去想,但这是已经有很多成绩傍身的端亲王给他的计划,所以这个必须要成功。


    梁常顺看着拜别的方行安,对方身上那种一往无前,老子能行的气势,莫名的熟悉啊,王爷又忽悠人了?


    西南绣工进京,带来的影响不只是内务府,还有京城现在苟延残喘的丝绸绣锦店,甚至金银首饰店,毕竟京城里没见过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但是京城最大的商人是谁?除了已经在海上往曼奇士洛那边飘的穆琪之外,就是穆珀了,所以很快大家就发现,嗅觉灵敏是不够的,跑得快的竟然还是那些棉布绣坊店!


    此时,京中的丝绸商人和朝中的翰林是一个想法,让端亲王离京吧!


    端亲王要不半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要折腾宫里的太嫔太贵人,还要让那些女子的绣品成为商品售卖给洋人,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可是,这竟然是宫里的人主动提出来的,是宫中贵人对文明承载,领悟教化的期待,是给那些幼年皇子皇孙做榜样,是古人善诫子,秉圣人之意的传承,他们能反对吗?


    穆珦看着突然增多的,举荐穆珀做西北总督的折子,笑的十分玩味。


    第318章 兄友弟恭


    西北总督是不要想了,即便穆珀乐意,穆珦也舍不得把这个刚恢复精致的弟弟放到西北吃沙子,于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新任西北总督的人选落在了刚解除禁足的老大穆琥身上。


    穆琥重新启用,他能带出一整套的武勋班底,鑫朝的武将储备是超饱和状态,即便几番清缴也能拎出来合适的班底,这也是为什么鑫朝的武将后期都被压制,甚至宁愿养废也不愿意启用。


    现在穆珦是不担心了,毕竟还有个年富力强的弟弟在那戳着呢,所以他可以放心启用,并且把京营和盛京的训练方式都交代给了穆琥,西北虽然艰苦,但好在眼下无战事,穆珦需要一批可用之人,能战之师,为了防备着已经越海偷家的穆琪把那群强盗惹急了,西北那边要随时能出动。


    穆珦自然也不会差饿兵,穆琥就任西北总督,他的儿子姑娘们自然安排的妥妥当当,让穆琥彻底放心。


    晟襄帝临终前的嘱咐还是很有用的,而且穆琥是长子,是所有人的长兄,在鑫朝这个对孝敬有要求的世界,寻常人家弟弟打哥哥,哥哥要是告到衙门,弟弟基本没有胜诉的可能。


    结果穆琥的调动,第一个心里不安分的不是别人,是嫁到韩家,现在已经进化成韩家战力天花板的玉苑姑奶奶。


    这位公主很清楚她父亲和嫡母是不会给她递话的,于是她找的是宗人府,要求接自己的亲娘离开王府,到韩家接受她的供养,也可以照顾外孙子。


    穆琮差点气死,他还活着呢!


    玉苑的亲娘也跪在前厅哭诉自己不想离府,虽然穆琮赋闲,但是他还是郡王,自己这个侧妃也是有俸禄的,韩家是个什么地方,现在的韩家都靠着她女儿的嫁妆,难道自己要过去受苦不成。


    然而玉苑这一番折腾,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因为就在她去宗人府的第二天,太后带着后宫一众后妃,在宫中观看了西南独有的歌曲表演,并且太后专门发了懿旨,用一个依旧在学习的后宫妇人的身份承认了西南独有传承的必要性,并且很支持皇帝将鑫朝的文明教化成果展示给其他国家的人观赏。


    穆珦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母亲护着的感觉,一向沉稳的他都暗喜了许久,而且亲自从西南绣工手中定制了一幅五子拜寿的绣像。


    “老十六绣的比他们好。”太后从皇后那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是很受用的,但是老母亲的心里还是更得意小儿子,说着太后竟然从坐榻后的箱子里拿出了之前穆珀在西南绣的那幅猫飞狗跳图,上面的猫狗活灵活现,毛发蓬松,身姿灵动,猫咪眼神中的愤怒以及嫌弃和狗子眼睛里那清澈中带着狡黠的情绪都展现出来了,无论是比发丝细的丝线,还是细密的针脚都堪称上佳。


    皇后差点舍不得撒手,实在是想不出来穆珀绣花的样子,但是她也从没怀疑穆珀作假,最后还是太后伸手夺了过去才笑道,“十六叔还真是心思细腻,单一个猫狗玩闹,旁人注意不到的,他都能看到。”


    “可不是,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太后想着穆珀,忽然道:“皇帝是不是想他再去西南?”


    皇后一怔,然后笑道:“是十六叔自己要求的,这些人世代生活在大山里,他做事得有始有终,而且,梓晨还在那边呢,就十六叔这性子,皇上也拦不住啊。”


    太后却哼了一声,“皇帝应该好好对十六,可别走了先帝的老路。”太后对穆珀始终没能正式接管盛京那边的事情有些怨念,这都是她小儿子的功劳,但是现在外面热火朝天的事却没有穆珀的位置。


    “不会的母后。”皇后立刻道,“先帝当初已经知道十六叔是为了江山社稷,临终前都只让十六叔陪着呢。”


    “你少来哄我。”太后想起晟襄帝就难受,临走了还给自己儿子留那么大一个坑,“总之,要让皇帝记着他弟弟的好。”


    皇后沉吟片刻后,一脸严肃的回道:“母后,皇上对人好……可和先帝不一样。”


    太后沉下脸来,“怎么?”


    “母后怕是不知道,前朝那边,凡是被皇上看重看好的大臣,都快要累病了。”其实是已经有几个告病的了,但更多的人担心穆珦是准备一朝天子一朝臣,借口清洗所以硬撑着。


    “还有樊亲王他们几个,最近几个妯娌进宫,都跟儿臣抱怨说……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国孝嘛要限制些,但其实只要这一年内别搞出个孩子做证据,也没人去盯王爷的后院,而且即便不就寝,陪着喝杯茶聊聊天,后院也是需要安慰的。


    按着现在穆珦这个进度,多线共同开展,各地都在忙,除了躲出去的穆琪和穆珀,还有暂时赋闲的穆琮和老六穆現,连庆国公穆珫都被溜的瘦了三圈,穆珦让他负责太仆寺去了,草原六府今年送上了三万匹军马做贺,太仆寺要是接待不流畅,容易让马粪给淹了。


    穆珦看好谁可不会像晟襄帝一样放任对方去偷懒伸手,他会不断地给那个人加担子,因为有能力做到所以才不能有一点放松,穆珦卡着臣下的极限,其实他自己也在极限之中。


    太后闻言,脸色诡异起来,她想起来穆珀进宫的时候对自己靠着出差躲懒的事还很自豪……现在看来,这个臭小子真的是太明白他五哥了。“罢了,哀家不管了。”太后也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别最后把老儿子给累着。


    “母后,咱们去少学看看?”皇后立刻提起太后关心的另一个儿子,“儿臣听说现在好多姑姑们都要把儿女送到少学呢。”


    “她们倒是识相。”太后说的自然是送出宫的老姐妹们,她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以后如果不跟着朝廷的步子走,在宫外可就真的要被遗忘了。“哀家听说,少学里不教八股?”


    “是呢,十六叔说,少学结业也不过十六岁,若是有心考学,那时候再学八股也来得及,而且有了少学的基础,再写八股的话破题承题都有好处,少学的先生们也从结业的学生身上得到了验证。”皇后对少学还是关心的,穆珦还没做太子的时候,她就有想法把家里的孩子送到少学,只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过了少学的招生年龄,让其他孩子去,她也有些担心。


    太后点了点头,“对了,兰蕊,你去请溱太妃,她也是个乐意热闹的,咱们一起出去走走。”溱妃是老九穆琪的生母,膝下还有一个女儿,不过她想等老九回来接她出宫,所以现在还在宫里,穆琪走前跟她承诺,这次怎么也要挣个亲王爵回来的。


    现在的少学热闹的很,因为有跟着父母过来的盛京的孩子们,听说在京城可以接上课程,全部申请在京城继续学业,而且京城少学这边还有洋人讲师,洋人同学,虽然规矩比盛京那边大些,但对于好奇心正盛的孩子们完全没有障碍。


    穆琍也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从小因为身体原因,他并不被寄予什么厚望,只要平安健康就好,这也让他在跟着梅翰林学习的时候,没有死磕四书五经而是涉猎颇多,包括晟襄帝书房里的基础物理等书籍他也看过,不然当初盛京少学,穆珀也不会找到他来修教材。


    太后一行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穆琍坐在一个亭子里,面前是个火炉,旁边围了一圈正跪而坐的儒衫少年,有男有女,还有各色的头发,隔得不远就能听见穆琍正在给他们讲课,颇有些古时候圣人传道的架势。


    看见了太后,穆琍没有立即中断讲解,而是说完这一小节后,起身,周围学生也起身,师生互礼,穆琍才带着大家往太后那边走,“儿臣参见母后,太妃娘娘,皇后娘娘。不知母后过来,儿子有失远迎,还望母后恕罪。”刚才讲课授道的先生立刻变成王爷,太后笑呵呵的将穆琍扶起来,“是哀家不让人通报的,免得打扰了大家学习。”


    “这会儿正是第三节课的时候,母后可要看看?”穆琍笑了笑,扶着太后往教室的方向走。


    “正是要看看。”太后点头,她们出来都换了便装,比宫装要更方便行动,所以也不拘束着自己少走少动的。


    教室在靠近走廊的位置有一排窗户,既是采光通风,也方便少学领导随时查看课堂纪律,以及有没有老师夹带私货。


    太后走到第一间教室门口,里面只有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前面,而这个玻璃缸底下有个洞,正在往下面一层缸体里漏水,玻璃缸里的水形成了一个漩涡,上面还飘着一个做标记的小旗子正在不断地打转。


    “三百年前,有位学者发现了,在任何一个地方,小洞里的水都不是直接落下的,而是有一定的旋转方向和力量,他通过实验发现如果要使容器内的水形成这样的效果,就需要将整个容器给一个旋转动作。那么在缸里的水,我们并没有旋转这个缸,为什么也能形成漩涡?是否可以说明,我们双脚所站的地面,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本身就在缓慢旋转?”老师说的话每个字太后都知道,但是连在一起,就有点吓人了。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通过无数的航海家和天文学者所证实的东西,我们已经知道,脚下的地面如果放大来看,是个巨大的圆球,并且在不断的旋转,那此时此刻你们看见了同样的现象,有没有想到什么?”


    窗外,太后震惊的看着穆琍,觉得自己脚下都有点站不稳了,穆琍苦笑,他也没想到第一间教室这么刺激。皇后和溱太妃也互相搀扶着,


    “老师,我叔叔在研究室,他们说发现水流不仅受旋转影响,还能受磁力影响,而磁力的力场会被雷暴天气中的闪电影响,他们在研究如果能够捕捉到闪电,或者找到这些力量的反向作用,可以抵消这种影响,这样海洋上的船就会更安全了。”一个盛京来的学生立刻举手,然后成功把老师和同学给说蒙了。


    “咳咳,这位同学,老师的意思是,要让大家思考,比如,除了在漏水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时候会形成具有吸力的漩涡呢?”老师决定下课后去找他船长补课!他就是个船员,他不要去捕捉闪电!


    “有!两股水流交汇的地方,还有被河岸影响的地方,铁甲船上的叔叔说……”盛京娃子立刻捂住嘴:“思考,思考。”


    外面,太后缓过来,即便课上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不也没摔到她,真是老了,“这是谁家的孩子?”


    “回母后,这是盛京柳家的,当年柳家二少爷是第一批铁甲船的船长。这个是柳家家主,当年大少爷的小儿子,从小也是个聪明的,六岁的时候就进了盛京少学,如今快毕业了。”穆琍对盛京来的这几个插班生是如数家珍。


    “盛京那边还是要快一些。”太后略带疑惑又肯定的说道。穆琍却摇摇头:“母后,盛京那边更重实用性,少学培养出来的学生只有不到一成选择科考,剩下的都在探究世界,那个孩子刚才说的研究室,就是少学之后少数精英学子可以去的地方,据说他们还要再接受一些学习任务,不过这方面从来只有皇上和十六知道。”


    “嗯,这孩子一直很能保守秘密。”太后继续往前走,见了正在算筹的学生,写字的,画画的,讲史的,整个少学都是一般景象。“快过年了,十六他干什么呢?”


    穆琍略一沉吟,“母后,他最近和宗先生他们一起研究,过劳死……”


    皇后比太后的反应还要大些,脸上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的苍白,她甚至抢在太后之前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穆琍看见皇嫂的反应,苦笑道:“就是皇兄现在这样的工作方式,长期压榨自己的精力,对身体是很不好的。”


    “他们有把握说服皇帝?”即便不懂医术,太后也是知道人是会累死的,而且这一年来也不是没有劝过穆珦,奈何他雷厉风行,风风火火的,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有,宗先生提供依据,而十六他提供更有效率并且能够保证休息的规划,等年后要是能说服皇兄,十六也能放心去西南。”穆琍瞧着太后的脸色,继续道:“十六说,等有了效果他也能放心回来。”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留下一句:“没一个省心的。”穆琍躺枪。


    于是,过年年夜饭的时候,好多人都看到了一直和睦有佳的天家兄弟互相之间似乎有了点小别扭,你瞪一眼我就还一眼的架势让兄弟几个看着偷笑,他们都知道最近皇上被管制了,而且还是从老到小。


    不过眼瞧着皇上的精神头比以前好,哥几个也放心,毕竟旁的不说,光这位能给的信任,就比先帝后期要好得多。


    旁边大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体察气氛的本事还是有的,要是真的出事,光这群王爷的气氛就足以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完年你就走?”穆瑢凑近穆珀,他那边得到消息比较快,毕竟人家横跨官民。


    “嗯,”穆珀抿着宫里的五十年陈酿,宫里就这一坛了,穆珀也是享受得很。“七哥有什么嘱咐?”


    “嘱咐没有,只是想着,明年就该大赦了。”穆瑢沉吟道,年前封笔的时候穆珦的年号已经定下来了,明泰,这也就代表着,明年要大赦,免税,恩科,新政,可显然穆珦的重心是在新政方面,军机那边显然也在忙碌这边,但是作为穆瑢来说,如果刑部大理寺复核现在能够大赦的人,就需要长久的讨论。


    “明年会很忙……所以,我决定明年过年的时候再回来。”穆珀语气沉重,随即话风一转,“七哥,辛苦了。”


    穆瑢怔怔的看向穆珀:“不是,你就跑了?今年韩家那小子可是能参加恩科的,还有方家你也不管了?”


    “他们要是让我一路护持着,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穆珀对穆瑢这种老妈子心理很是无奈,不是说收入门下就要一路保送,这养出来的是个啥?招牌还是门面?


    “再说,少学毕业的今年也有参加恩科的,我得避嫌。”穆珀眨眨眼,烛火下满是魅力的脸给了穆瑢一个恍惚,转头喝酒,然后道:“你把胡子留起来吧,都多大了。”


    “再等二十年吧,我这好容易露露脸,用胡子遮起来干什么?”穆珀才不管什么传统,他本就比季安崎年岁大,要是再留胡子更显老。


    穆瑢心想也有道理,然后耸肩。这时候太后带着静太妃,溱太妃过来了。静妃在晟襄帝去世前得了个养子,这让本就安静淡然的她更是深居简出,这还是一年内她第一次出席宫中宴会。


    穆珀却是注意到了,对面那群侄子似乎有些不自在,随即捅了捅穆瑢:“明天,穆昤是不是要去给他四十七叔拜年?”


    晟襄帝留下的最小的儿子排名四十九,是在晟襄帝去世后三个月出生的,穆珀当时还有些可惜,就差一个,这个排序让穆珀都想找找他老爹有没有在外的私生子好加个塞,被季安崎好歹拦住了,没这么干事儿的。


    四十七就是给静妃抚养的孩子,无论是玉碟还是宫史记录上,这个孩子都是静妃生的。


    穆瑢嘴角抽了抽,随即就听穆珀继续道:“送个学步车吧?”


    穆瑢起身离开,他不想讨论父皇留下的一群弟弟……


    穆珀继续独酌,除了老七,谁也没过来打扰他。


    过了年,穆珀还真的没等到春暖花开,在从盛京那群人里重新挑选了一队随从之后,穆珀带着之前的西南绣工绣娘们往家的方向出发。


    于是等留在京城要拜见端亲王的洋商想通如何隐晦的挖那些绣工墙角的时候,就发现,人不见了!


    洋商们觉得这是在作弊,明明说过亲王不许随意离京,但穆珀的离开从来都是奉了圣意的。


    通往青州的路是一直在进展的,简单的修路并不需要大量的前期规划,因为只要能准确连接到城郭之间,大量宽阔的土地足以让施工的人发挥,但青州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多的地方给他们,所以穆珀不仅要提供修路的材料,还需要盛京的机械帮助,比如开山挖洞以及夯实平整路面的重型机械。


    穆珀上次过来的时候规划还在进行,而他们离开的时候道路还没有成型,可是现在,穆珀能够带着西南的绣工们在走过南华府之后,就将车队放在已经养护好的路面上。


    在道路的尽头,还能看见正在冒烟的各种机械以及在在路边现场制备的铺路材料和有着诡异味道的胶体,那是盛京从廉宏府一带购置的浅表石油和因为煤炭燃烧所提炼而来的沥青。


    盛京那边也有石油储备,但是太深,不好挖,相反,廉宏府和胡祁府附近,自古就有关于石脂水的存在,这就是古人所记载并且能够使用的石油,但是产量属实不多。


    后来盛京那边因为蒸汽机械的发展,煤炭所产生的焦油也被利用起来,很快就有人联想到了同样胶黏的石脂水。


    精炼石油现在还在盛京研究,起初大家都觉得,就这样的产量即便发现了新的用途也很难量产,但自打和沙罗国有了联络后,大家都不这么想了,现在石油研究室的人比穆珀都着急和沙罗有进一步的合作,好在常年的教育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欲速则不达。


    之前穆珀承诺过的东西就展现在眼前,这平坦笔直的灰黑色道路比什么承诺都有用,绣工们贪婪地呼吸着这并不好闻的空气,这是把他们从大山中带出来的可能,而盛京那边的人对这些并不陌生,而是赶紧把要凑过去看的人拽走,那些沥青可是粘上即伤的存在。


    “好了,咱们需要上官道了。”穆珀可不敢让他们闻到中毒,这都是人才啊。


    车队转到官道上,之前坐在车里看风景的猎犬队就坐不住了,直接下车,或跟随,或蹭随从的马骑,总之是不上车了。


    穆珀笑着踢走和惊雷抢座位的黑风,还不到你上位的时候呢。


    澄溪府,季安崎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直接一把拽走,“快跟我来。”


    澄溪府的官员看呆了,季大人什么时候这么不稳重过?穆珀也纳闷,咋了这是?大白天的。


    等季安崎把穆珀拽到之前安置竹熊的院子里,穆珀就看呆了,院子里除了堆积如山的竹笋,还有大大小小七八只竹熊的存在。


    “冬天的时候我发现那母子仨过来找吃的,就让人一直给准备着,谁知道越来越多,现在开了春还有这么多,山里的老人说再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回去了,但是它们也只在这里吃东西。”季安崎透过窗子指着,语气中是压制不住的雀跃,“那就是去年你拐回来的两只小熊,今天它们妈妈不在。”


    “好家伙,这是把这儿当食堂了……”穆珀趴在季安崎旁边,笑道:“竹熊的领地意识很强,很少会这样聚集起来,证明它们谁也没把这里当成固定的领地,好聪明的家伙。”


    季安崎点头道:“我寻到的老人也这么说,它们没在院子里落标记,因为知道这里不是大山。”


    “对了,昌伯跟我说,你过年去信说要给他的茶叶,一直没收到,是不是路上出了事?”穆珀想到自己过来前得的嘱咐,疑惑的看向季安崎。


    季大人脸色一僵,他都已经包好放在书房了,但是忙到忘了寄出去……


    在穆珀肆无忌惮的嘲笑中,季安崎赶紧回去补救,而穆珀则是让人把盛京的几位年轻人带过来,他就不信,有滚滚的存在,还留不住他们。


    第319章 兄友弟恭


    青州产盐,盐工是吸引其他几地劳力的一个主要职业,而季安崎的目的是过来降低盐价,虽然被穆珀提醒过不要那么轻易的暴露目的,但是季安崎除了在穆珀面前是个好脾气,在旁人面前哪有虚以委蛇的时候,过个年的功夫,他下令严查盐政的事就在青州传开了。在青州有心人的促使下,几乎所有盐工都把季安崎当做敌人。


    霍明落已经在澄溪府落了脚,作为知府,他对季安崎的行动受阻是知道的,但是他想出手帮忙的时候,被恢复了样貌的端亲王给拦住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端亲王会亲自出手,但眼见着季安崎那边都差点被盐工打了,端亲王人却在阙州活动,带着那群年轻人不知道在忙什么。


    难道是要拿捏季大人?霍明落过来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手下人的,这位季安崎严格讲还不是他手下,人家是直属户部的,只是办公衙门落在澄溪府,品级比他低半级,而且只要澄溪府的盐务处理好了,青州甚至西南四大产盐地的盐务都会归人家管。


    霍明落没什么介意的,他都这把年纪了,早就过了嫉妒后进晚辈的时候,他只是担心,要是端亲王为了拿捏人而不帮忙,当真是影响了盐政改革,或者是那些盐场主们把季安崎给伤了怎么办?他来之前还被提醒过,这是端亲王放心尖上的人……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多遮掩……现在看着,怎么好像这王爷心上全是尖,尖上全是人?


    霍明落还是有些担心,可是这位王爷历来的名声也不是那因私废公之人,更有,之前季安崎在先帝出事前可一直是当做重臣近臣培养的,即便是那时候端亲王已经被先帝所疑心……嘶,难道说是当初先帝留下的祸患?霍明落想着季安崎的得力,毕竟能够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理清楚澄溪府人货运送时间,所需出货地这种繁杂之事的,都不是一般人,这季安崎帮还是不帮?


    季安崎确实得力,但是帮了他,自己刚稳定住的诸家山民首领和城中民众的心思只怕会再次动乱起来,毕竟他们全部依靠青州盐生活,一旦盐工不卖了,霍明落几乎可以想得到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劫难。


    可以说,没有端亲王的明确支持,当下时刻是否坚定地站在季安崎这边,对霍明落是个十分艰难的抉择,霍明落思衬再三,决定暂做观望,他想看看季安崎有没有可能自己找到突破口,如果他能占理,那自己绝对帮他。


    这时候,从阙州传来另一件事,让霍明落对端亲王的能力有了新的了解。阙州是安南大营的驻扎地,所处的地方要是非要归到西南里有些偏北,归到西北有点偏南,算到中原更是不可能,光那些大山就不是好走的,但是阙州这个位置,往北往南往西都好走,这次平叛就可见一二。


    三月的时候,霍明落知道穆珀带着人去了阙州,如今才不过两个月,就传来穆珀带着安南大营的民夫,去给黄粱之地那些沙罗人修路去了。


    虽然是民夫不是兵丁,但是,给那些开荒的人修路?运的是什么?往哪里修?皇上就这么允准?而且韩泽奇那也是个多吃多占的人,能当节度使的,多少都有些护犊子和土匪的气质,韩泽奇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支援?要知道没有调兵的文书,韩泽奇是完全可以拒绝的。


    而且给青州的路还没接过来呢,那边就可以修路了?霍明落觉得这位王爷有点不对劲,这办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他过来就是玩吗?不是说给内务府购置东西?


    这也是霍明落局限于一府之地的缘故,同样安稳落脚的张承志,作为青州新一任的节度使,他在知道穆珀去了阙州之后,第一反应便是那西部三大产盐地之中,唯一的湖盐之地。


    青州有盐,朶州有盐,唯独阙州没有足够供养人口的产盐之地,连驻扎在此的安南大营每季度运送的物资之中都有大量的食盐,而黄粱之地离拥有盐湖的桔羊府确实比阙州近,但从舆图上可以看得出,桔羊府到黄粱之地要跨山跨河,要修路难度飞起,而且桔羊府到黄粱之地有一处山谷之地还属于禳西之地,那里可是麻烦的很,所以反倒不如直接往南,经过阙州的地方绕过去。


    最重要的是,盐,一旦湖盐可以经过阙州入青州,那青州的井盐就会受到冲击,到时候那些盐场的人,就不能再拿捏季安崎,可是,时间上来得及吗?张承志可是知道,季安崎那边和盐工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情况,季安崎手下的人出门都买不到盐,他将自己人都放在衙门里,每个月从衙门的份额里发盐给他们生活。


    张承志清楚,盐价降低,那些盐场主也照样可以开出来盐工那低廉的工钱,但是这件事是盐场主的绝佳借口,用贫苦的盐工来抵抗盐政改革,在青州这个地方,当真是有用的。


    在一开始的时候,张承志还派人去跟季安崎说自己可以派人给盐工们解释,盐场主赚少并不妨碍他们的工钱,但是被季安崎劝回来了,至于他的回话里虽然没明说自己太天真,也是在说自己想简单了,这不是一份工钱的问题,而是生存的问题。


    之前季安崎在洛溪府的时候就见到过,如果有人去某个村子雇佣短工做事,那就必须雇佣那一个村的劳力,即便你用不到,不然就一个人都别想找到。即便一个人的活儿三个人干,也要给三个人的工钱,可能这份工钱很低,但所有人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其中没有人敢坏这个规矩,除非他每次都能遇到宁要一个人不要一村人的雇主。


    而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穷,村子里的粮食不够吃,大家都需要钱来生存,却不能允许你自己发财,尤其是在宗族控制下的村落更为明显,谁要是单独发财,就会被村子里的邻居,亲戚,连借带抢的把财富夺走。


    这些盐工也一样,他们很多都是出自一个寨子,一个村子,甚至是有血缘关系的叔侄父子,即便说通了一个两个,如果因为他们而牵连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工作,那他们就是村子的罪人。


    在生存的威胁下,季安崎所需要得到的东西十分困难,而更困难的是,他不能给这群盐工一个新的生存方式,即便盐政改革,他们也依然要淘井水熬盐,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盐场主会不会为了找回那减少的利益而加倍压榨盐工,如果盐工的辛苦不能换来生存,那会不会没有人去熬盐?


    从蒙洛恒大人那里,季安崎知道,一旦盐价降低,所牵连的调料价格也会受到影响,就蒙大人所说,他的老师在瑰固府东南接触过一个村子,里面不用盐,不卖盐,而是吃一种海中小虾发酵的虾酱,他们的村长,也就是每代传承了做酱手艺的人,会不断地告诉村民,他们不需要盐,吃盐会生病,诸如此类,所有村民都对村长的话坚信不疑,当时蒙大人的老师想过告诉他们真相,但告诉了他们又能如何?当时他没有答案,所以只能抱憾离去。


    至于眼下的情况,季安崎知道他绝对不能退缩,如果他放弃了,青州各地的盐就会以一个朝廷难以承受的代价出现短缺。


    这几个月季安崎自然没有做无用功,他明面上让人藏在衙门,实际上人手早已混在衙门的杂役中离开,至于每月那一次发盐,是他故意给盯梢的人看的。一个每月只能见一次的陌生人,他们那些盯梢的人需要一定的特点来辨别,每月的盐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样他也可以随时证明自己的人手都在这里,至于那些去给手下家人送盐的人,是他们本人还是衙门里形容相似的杂役,只看季安崎的安排。毕竟为了避免杂役们出去却告密,季安崎偶尔会安排本人去盯着送盐的杂役,以防万一。


    他利用自己衙门中有地图的便利,寻找分辨他们运送私盐的路线,因为青州的盐除了顶级井盐供应宫中之外,大部分都是自产自销,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跟着京中取盐的队伍沿途售卖,而这些显然不够盐场主的利益,所以私盐是必有的渠道。


    季安崎手下的人都是澄溪府本地人,他们不涉及盐场盐工,靠着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季安崎已经掌握了其路线,现在,他只要安排好一支另外的队伍,让这些盐场主为了利益,犯下其他的错误,他就可以……


    “啧啧,你这样看着真阴险。”穆珀的声音出现,打断了季安崎的思路,他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破坏了整体斯文败类的感觉,因为木框眼镜的眼镜架在这里受潮变形了,季安崎也是没想到穆珀竟然随身带着那副金丝眼镜,所以……金丝眼镜变成日用款了~


    “你不看你那些宝贝熊了?”季安崎略显幽怨的声音出现,其实他对竹熊没有任何意见,就是看不得穆珀躲懒。


    “都走了半个月没回来了……这时候它们更愿意在山上避暑。”穆珀走过来抱着季安崎晃晃,“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季安崎深呼吸一下,好吧,其实穆珀躲懒也是有好处的,“我没吃醋,我就是,刚才在想,要不要设计让那些人犯错,这样我就有借口查账了。”


    “我的季大人,贩卖私盐本就是错,你需要设计吗?”穆珀轻笑:“不要因为不想惊动他们毁掉证据就顾此失彼。”


    “那你呢?把盛京的人和亲兵都派到阙州,自己却留下来,你不是因为担心韩泽奇会有所戒备,不帮忙?”季安崎挑眉,什么叫顾此失彼,搞得他好像会失职一样。


    “阙州那边上山下河的,再说现在过去只是做前期规划,阙州地势复杂,比不上青州这边能开山挖洞,与其跟过去爬上爬下,我更愿意陪着你。”穆珀说着在季安崎颈侧偷吻,笑道:“顺便满足一下季大人金屋藏娇的心思。”


    季安崎脸色爆红,扭过身来瞪着穆珀,“你装睡!”欺负人不会武功吗……季安崎想着那天晚上他自己的窃窃私语全被听去了,整个人都麻了。


    “你没问我睡了没啊?”穆珀狡辩道:“下次你再想说什么之前,先叫我两声,我要是没睡绝对回应你。”穆珀说完就被季大人给捏住了脸,能够把季大人气到脸冒烟的,也就是他了。


    “好厚的脸皮!”季安崎气苦,那不是以为他累到睡着……要是寻常有点风吹草动,穆珀比谁都警醒。


    “唉,好人难做啊。”穆珀眉眼低垂,盯着季安崎,眼中蕴含的深情足以把人溺毙,而直接撞进穆珀眼里的季安崎,只觉得一阵酥软,手早就松开了,但是唇齿相依的感觉也席卷而来。


    穆珀来了个瞒天过海,所有人都以为他去了阙州,把季安崎撂在这里不管,连他的猎犬队都跟着上次过来的猎户去山里了,整个人好像不在了一样。


    实际上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之前藏竹熊的别院,而季安崎下了衙门也会住进来,因为这里跟他的守道衙门就隔了一堵墙,只要开个后门就好。


    对季安崎‘撒手不管’的穆珀瞒住了大部分人,但是没瞒住跟着他去京城涨了见识的人,那些本就极具生活经验和眼界的绣工绣娘,此时正在各自的山寨中和寨子里的首领,长辈们说明情况。


    把绣锦不当做衣服?当做画画?族里的老者抽着水烟,对绣工的说法十分在意,他以前也是出过山的,很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当做画画卖给洋人,这是以前都没想过的事情,但是不妨碍他知道这样的好事有很大的要求。


    绣锦当做画画以百倍的价格卖给洋人,他们带回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和用作证明的洋人金币就堆在屋里,这是事实,而且一幅绣品比整匹绣锦的工作量差距是天差地别,这就证明他们寨子里的绣工,每个人都有机会赚到这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如果只有端亲王一人联络,他会本能的认为这里面有问题,是一个阴谋,一个试图将他们诓骗下山,失去经济来源的阴谋,可他们联络了其他地方的绣工,大家的说法都是一样的,而且他们还见到了那么多尊贵的人物,朝廷对他们过往历史的承认和对他们习俗的尊重也让这些绣工成了朝廷最好的拥趸。


    关键的地方还有一个,京城里面的机绣和棉布,虽然所有的绣工绣娘对那些所谓的绣品都表示很粗糙,但是都承认它们可以满足基本的织锦需要,关键是很快,同样大小的绣片,即便是他们三人合力也要做五天,但是机器可以半天就完成,甚至如果不考虑配色的话,一个时辰就可以做好。


    同样在屋里的首领看着那摞起来比桌子都高的白银,眼神晦暗,他知道,这是阳谋,甚至是一个对于大家,对于山寨都有好处的阳谋,可是唯独对于他,这是一个绝杀之路。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这群人跟着端亲王走,可是谁知道看着行事那么不着调的人,却能转手做出这样的绝户计。


    首领很清楚,他能够统治,压榨,甚至欺瞒这些人,靠的就是手中掌握的东西,而如果说任何一个人带着绣品跑出去就可以一.夜成为富家翁,那寨子里的人还能留住吗?


    “除了这些,端亲王对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求?”首领意有所指的问到。


    “没有,端亲王对我们没有要求,他和之前闰郡王过来的目的一样,是为了内务府更方便的采购物资,山里的香料,草药还有绣锦。”绣工察觉到了首领的意思,但是什么该做什么该说,他很清楚,如今自己带回来的财富已经超过了寨子里人的认知,这份财富,他如果不靠着端亲王,他保不住。


    虽然他们很少出山,但是他们一样拥有智慧,是传承了千百年的智慧。


    今天是之前派出去查看那条路的人回来了,证明确实会直接通到青州各家寨子山脚下,只要下山,沿着这条路他们就可以进城,进京。而绣工们其实还清楚一点,那就是这路是可以进山的,只是,需要首领们的配合。


    同样的商议和对话还发生在更多的寨子,首领们是一个比一个愁,以前他们的欺瞒手段都不管用了,现在帮着端亲王说话的是绣工和猎户,可以说,只要没了朝廷的压力,他们寨子可以没有首领,但是决不能缺少绣工和猎户。


    京城里那样的贵人,洋人都见过了,白.花.花的银子拿回来了,首领知道,他们不能再说朝廷是要害他们,抢他们,甚至他这个首领以后在这些人眼里都未必是保护他们的存在了。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从京城回来的各家绣工们也在暗中联络,他们对外面传出来端亲王去了阙州的消息并不相信,以他们和端亲王短暂的接触上看,端亲王不会放着他们这些人不管,而更像是一个圈套,也是给他们的一个机会,终于,在阙州那边的明确消息传过来后,大家更是笃定,自己在寨子里的行动怕是都被端亲王看着呢,所以一定不能背叛。


    端亲王想要干什么?需要他们做些什么?这才是那些绣工绣娘们真正在思考的。


    在京城他们知道了自己手中技艺的价值和朝廷的态度,甚至见到了皇上和太后,这就足以证明朝廷的真心了,相较于张嘴没实话的首领,他们更相信的,是踩在脚下的那条灰黑色的大路。


    这些绣工的家人每天借着上山采集香料的借口,互相传递消息,一切都在悄悄进行着。


    七月,青州暑热上头的时候,季安崎忽然出动,直接在城门口接到了被押回来的私盐贩子,而与此同时,知府衙门的差人已经把涉案的盐场主抓了,盐场封了,账册,货仓一律封存。


    这样的变化还没来得及引起盐价的变动,早就埋伏在周围的货商就已经出现,一个村子,甚至几分的城郭,只要有两大担盐,就足以让大家放心。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季安崎的突然发难让之前觉得这位季大人是靠王爷上位的人心服口服,旁的不说,单只他一直以来的安排瞒过了那么多耳目,他的决断和行事也让人胆寒。


    甚至霍明落都在想,如果是自己发现了私盐贩子,他会选择把这个当成谈判条件,获取跟盐场主对话的机会。


    他们不知道,季安崎原本计划的更狠,而且还是能够完全把自己脱离干系的那种。


    火速审判,仅仅十天,盐店盐场重新开业,霍明落这个知府做的很到位,甚至他摒弃了澄溪府那些盐场主背后东家的要挟,对于霍明落来说,只要盐井没被毁,这些人都可以替换。


    而等被关押了十天的盐工重新回到盐场的时候,他们发现的就是新规格的工钱和更整洁的生活环境,甚至每个盐场都多了一头青牛,除了他们的同事少了几个之外,但是那些人和他们的关系并不大,那些都是东家的心腹。


    之前那位大人说的都是真的,盐工们见到了面上挂着假笑的新东家,虽然不知道新东家的心里是不是在滴血,但是他们心里是很高兴地。


    澄溪府的盐务就这样被季安崎撕开了一条口子,而看着季安崎又沉浸在账册里的穆珀,幽幽道:“要不,你去刑部吧?”


    自打季安崎到户部,和账本相处的时间比和他的时间都长,穆珀要上手帮忙,但是季安崎知道他不耐这些,用打扰思路的借口把穆珀推走了。


    “我去刑部,对着的就是卷宗,犯人,你就不怕我受其影响,半夜把你捆起来?”季安崎凶狠的呲牙,现在事情做的差不多了,他也放松多了。


    “是吗?晚上试试?”穆珀要走近,季安崎立刻卷起账本抵住穆珀道:“好王爷,我这儿马上就结束,你帮我做碗面好不?饿了~”


    穆珀挑眉,弹开账本对着季安崎的鼻尖一刮,“你这晚上吃的东西都转成心眼儿了,等着。”


    季安崎捂着鼻子笑,待等穆珀离开,继续加紧干活。


    季安崎这边开展局面的消息传回京,下个月,邸报到达,朝廷有意降低盐税,这几乎是对季安崎表示支持,而与此同时,一条灰黑色的,可以容纳三驾马车并行的大路如同一条长龙一般劈山过水的来到了青州的城墙下。


    张承志主持了城内道路奠基仪式,受邀前来的其他两位节度使,看着脚下这条路,眼睛差点红了,韩泽奇还好,穆珀的规划已经在进行,而冯立谲则是在仪式结束后就跟着季安崎回了衙门不走了。


    “冯大人,王爷真的不在。”季安崎哭笑不得,这位大人怎么耍无赖啊。


    “少来,他肯定在。”冯立谲知道穆珀是个喜欢在幕后推动一切的性子,青州这事儿比阙州的事儿重要多了,所以穆珀肯定坐镇青州。


    穆珀听到外面的话,笑了笑,走出来道:“冯大人这样笃定,弄得本王都不好意思了。”穆珀这话说的玩味,冯立谲却没有一点被取笑的意思。


    “下官见过端亲王。”冯立谲没有拿大坐在原地,而是起身行礼,穆珀哪能让他全礼,上前扶道:“别了,冯大人这礼拜下,本王就不好拒绝了。”


    冯立谲笑道:“王爷,要说咱们才是老相识,季大人和闰郡王要做的事,要是来我朶州,肯定一帆风顺。”


    “就是因为一帆风顺,不见风雨怎么能证明这艘船可以远航?朝廷相信冯大人,皇上,先帝都相信冯大人,所以这种好事,就不能让朶州冲锋陷阵了。”穆珀话落,冯立谲就苦了脸。


    “王爷,您这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啊,您给青州修路,给阙州修路,怎么朶州就一点动静没有呢?”冯立谲直白说了,我要路。


    穆珀却是比冯立谲更苦:“冯大人啊,本王这路可以开山过水不假,但是,您那边的山崇高险峻不说,十座山有八座是空的,剩下一个里面还全是水,就一座结结实实的,上面还要种地,您说,我怎么修?”


    冯立谲闻言沉默了,这不是他能够解决的问题,可是之前朶州的人都是他亲自送出去的,如今还好,以后呢?


    “冯大人,如果暂时不能修路,只修桥的话,您那边可以支持吗?”穆珀话锋一转,给了冯立谲一个新的希望。


    第320章 兄友弟恭


    修桥的事半点不比修路简单,但是鑫朝所在之地拥有传承千年的造桥技术,即便没有专业的学术支撑也足以造就很多奇迹,不过穆珀要做的,是能够让朶州大山里的人可以安全的从山里走出来的桥,而不是要费尽心思绕过深山老林。


    等冯立谲听到穆珀的全部计划后,便理解了之前穆珀为什么说要他支持,因为朶州特殊的位置,很多原材料都运送不进来,所以需要朶州自给自足,而这样一来,不仅要解决各家首领的问题,还要付出很长的时间去勘探,查找附和条件和储备的矿脉,再开采,建造工坊,甚至包括修建跨江跨河的桥所需要清理的土地,加固的河道,这些无一都在挑战难度的极限。


    穆珀起了个头,就被冯立谲拉着不放了,穆珀索性拉上季安崎一起讨论,因为这次穆珀没有去过朶州,所以他根据冯立谲的描述绘画出简易的地图,并且声明各种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冯立谲则根据自己的了解来列举解决所需要面临的困难,季安崎在旁边根据他自己的思路进行补充,并且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经验和知识。


    这场讨论一直持续到半夜,因为冯立谲很清楚,这件事需要密切配合蒙洛恒的计划来进行,在这之前,他们不能泄露一丝一毫。


    季安崎对冯立谲是十分敬佩的,不仅是因为他这些年在朶州的成绩,更是因为他对节度使的职位并不留恋,山民归田,除了被解除职务的首领,利益受损最大的就是各州节度使,但是冯立谲是知情的,甚至是他和蒙洛恒一起商议的,这点可以说是鑫朝绝大多数官员都做不到的。


    “安崎,有没有兴趣到朶州来就任?只要是我节度使衙门的职位,随你挑选。”冯立谲对季安崎的处事方式十分赞赏,尤其是他近乎没有攻击点的身份背景,让冯立谲十分眼馋。


    “大人,其实有个人比下官更合适。”季安崎笑着道:“之前洛溪府的知府,方勤方大人,应该已经到您那里就职了吧?”


    “方勤是个不错的人才,就是行事难免激进,我最近一直让他整理朶州当地的陈案资料,或许能让他明白,在朶州强硬的行事并不能更好的解决问题。”冯立谲对方勤这位被派送过来的天子信臣也很无奈,他知道皇帝把人放过来的原因,可这人性子倔强,他可真没信心调/教好。


    穆珀在旁边笑道:“要不然皇上怎么会把方勤放到大人那边,不就是因为您那边南墙多吗。”比莽,谁有朶州人莽?当年要不是冯立谲胆大心细,做事踏实,朶州现在还要三五不时的闹交农造反呢。


    冯立谲摸着胡子,“王爷可真会夸人。”随即冯立谲又道:“王爷当真要给阙州运湖盐?”


    “盐价下来之后,总要全民平等才行。”穆珀笑了笑道:“何况,有些东西其实有了足够的盐,就可以提升很高的价值,冯大人您觉得呢?”


    这就是盐场主的新路,只不过到底是做下游的供应商还是上游的生产者,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忙活了半宿,冯立谲自然没有离开,而是等到第二日早上才回到青州节度使的府邸,他们三人,包括韩泽奇,需要对三州接下来的合作和挟制有个商量,这也是张承志邀请两人过来参加奠基仪式的原因。


    秋天,盐场进入一年中最后的繁忙,而这时候,无数的盐场主也找上了各家寨子中的首领。因为澄溪府整理盐政,抑制盐价,甚至提高盐工的工钱,他们能够赚到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所以,在卑躬屈膝的得到了盐场开采资格后,新一代的盐场主们要反击,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敢拿那么多工钱的盐工开除掉!


    盐场主们知道,他们可以扩展经营范围,是季安崎给的好处,但盐价压得太低了,近乎是拦腰斩,明年要发放新的盐税,盐场主们决定未雨绸缪,以扩张的理由,加上给寨子中首领的分成来说服他们,就算暂时给多一些,只要以后能把盐工的工钱压下来,他一样可以赚钱。


    然而盐场主们没想到,以往无往不利的招数在这次就硬生生的碰了钉子,甚至好些寨子都把他们拒之门外!


    放弃山寨找村民?在青州,拥有耕地的村子是凤毛麟角,而更多的则是靠打渔为生,盐价降低了,咸鱼,干货的成本也降低了,现在颁布了新规,盐场主可以在卖盐之外收购咸鱼,咸菜等盐渍品售卖,对于盐场主来说,收购这些东西他们是可以压价的,可是如果将村子里的人招进盐场,他们售价就瞒不住了。


    就在盐场主犹豫的时候,他就发现,村口的小路上有了十几个同行……原来大家都这么想的吗?


    盐场主们聚在一起交流了消息,知道不止一处受挫之后就有了怀疑,一定是有人提前做了安排,可是怎么会呢?


    殊不知,各家寨子的首领们也在懊恼,当初端亲王要把人带走的时候就应该阻止,这样也不至于把自己陷入如今的境地,要知道这群首领们之所以一直拿捏着山民,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的信息,现在寨子里的人比首领更可信,甚至他们亲眼见识了一切,再也瞒不住了,可如果回到当时,他们难道就敢动?不,他们只能感动。


    其实也有一两个首领动心了,想要继续糊弄山民们,但是,就像以往朝廷到这里来实行政令所遇到的阻挠一样,山民们看不见首领画的大饼,看不见盐场主的善良,他们看见的是之前几个月,盐工们拿回家里远超以前的食物能让孩子们吃饱饭,拿回来的药材能让老人治病,还有那些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棉布衣服,给妻子带回来的,人生三十年来拥有的第一份首饰。


    盐场主们无功而返的时候,盐工们已经从各家亲人那里得到了消息,于是,这年冬天,他们没有像以往一样留在盐场主家中做免费长工,而是在盐场关闭的时候集体回家过年。


    盐场主看着今年的收入,他们必须另寻出路了。


    “你不是回去过年吗?”季安崎看着依旧没有动身架势的人,疑惑道:“不会是要等阙州那边的人回来吧?”


    “是等他们过来接我……”穆珀从吊床上翻下来,“不想回去过年啊。”


    “怕明年出不来?”季安崎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若无其事的往旁边挪,自打第一次穆珀从二楼直接跳下来把自己吓飞之后,季安崎的受惊控制已经堪比他的情绪控制了。


    “对啊,回去后五哥那个小心眼儿还不定怎么给我找活儿干。”穆珀收到京城的来信,穆琮已经起复,但是没坚持两个月就累得咳嗽了。穆璋现在已经学会了六国语言,眼瞧着是又盯上老八的基准盘了,他回去干啥,看戏?然后被不耐烦的皇帝把四译会馆那边扔给自己?


    “阙州那边的接洽你直接交给盎德逊,想来皇上也不会放心的。”季安崎表示你真的有必要回去跟皇帝解释一下,盎德逊虽然效忠鑫朝,但是他背靠的沙罗人可不是自己人。


    穆珀却道:“盎德逊那边自己就给五哥去了折子,这个不用我担心。”穆珀在招揽乌萨人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了,自己可以安排一切,但是乌萨人必须毫无保留的效忠,保护皇帝。


    季安崎深吸一口气,“那,过年要不,别回去了?”他家王爷对皇上的信任真的是亘古未有,不过,能够有这样一个好弟弟,怎么会怀疑呢。


    “好,”穆珀立刻答应,“我去给母后写信。”


    季安崎看向人影消失的方向,嘴角抽搐,他还是给皇上写一个请罪折子吧。


    穆珀回不回京,其实太后真的不怎么担心,她最是习惯这个小儿子在外面跑,反倒是在京的几年,又是被先帝欺负,又是被兄弟们算计的,过得不安稳。


    而太后没想到的是,今年来找穆珀的人,竟然这么多,几乎每个过来拜年的诰命夫人们都打听了穆珀的消息以及他为什么不回来过年,弄得太后只能把借口按在季安崎身上,谁让她家儿子就认这么一个呢。


    等到穆珦一张脸黑的跟墨一样走进宁寿宫的时候,被烦的都要破防的太后立刻变脸,“皇帝,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这般样子要做什么?”


    穆珦叹气道:“母后见谅,不是朕想这般,而是二哥提醒儿子,有人要弹劾十六与民争利。”


    话说出口,却见太后一点都不担心,穆珦皱眉,太后这反应不对啊。


    “十六何曾与民争利过?”太后轻笑道,“这些弹劾根本伤不到他,反而会让那些人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前太后还纳闷,怎么那么多诰命要找穆珀,更是纳闷,怎么放出去的太妃他们没有一点动静,连那个出了名能折腾的玉苑都没动作,现在结合前朝,就知道他们是盯上了穆珀手里的东西。


    “可是通亨……”穆珦知道穆珀身上最大的问题就是通亨票号,这个近乎掌控了民众过半财富的票号,就是个庞然大物,尽管之前先帝将通亨的股份交给了他,但是穆珀同样在通亨有极大地权力。


    “先帝都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吗?”太后笑着看向穆珦,“至于通亨跟着十六跑的事,哀家以为,一个为商人服务的大票号,派几个人跟着大客户随身服务,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穆珦恍然,他因为知道真相所以担心,但是无论是任何书面上,都不存在穆珀作为掌权人的记录,旁人能查到的,只有穆珀作为几大商路的实际掌控者,在通亨存了很多钱,并且在通亨有很多业务项目。


    “说起通亨,你弟弟还曾跟哀家说过,让哀家劝劝你,大可不必那么小心翼翼,通亨票号在先帝那里就是个民间国库,哀家看,在你手里反倒像是个包袱一般,总是怕库里的存银不够,你要是一直用国库税银补贴,才是旁人攻击你们兄弟的把柄。”太后还是希望兄弟俩能精诚合作的,尤其是皇帝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穆珦闻言点了点头,而后面就通传皇后带着后宫嫔妃过来了,穆珦呀了一声,他本是要接皇后一起过来的!


    太后看见穆珦的神情变化,好笑的不得了,她对穆珦可没有什么媳妇把儿子抢了的心态,反倒是跟穆珀小时候一样,对穆珦变脸很感兴趣。


    皇家这边其乐融融,那些从太后那也没得到消息的诰命们回家后却没得到夫君的好脸色,之前留在京城的洋商们也对这个结果很关心,大年初三的时候就拿着礼品上门拜年,可是无一例外的得到了闭门羹。


    因为大年初二的时候,之前扫听过穆珀事情的夫人们,回娘家都得到了太后懿旨,要抄女德和妇训三十遍,以戒口舌,明事理。


    这群被牵累的夫人们,在娘家也不好过,要不是朝廷上对女子日渐优待,那些被公主接出宫去的太妃们也没有被摒弃在外,她们怕是连那顿饭都吃不上。


    朝臣们拿捏着手里那份折子,他们也知道这份折子最多算是风闻奏事,实际查下去找不到一点根据,京城上下都知道渤郡王和端亲王会做生意,但要是说上来几个实际的产业,渤郡王的还好找,端亲王的那都是看都看不见的,所以这与民争利一说实在也难评。


    他们折子上拿捏的主要是近期京城里出现的棉布绣房,谁都知道和端亲王有关系,但具体有什么关系查不出来,人家不是东家也不占股份,但是,可以借此查清端亲王在通亨票号到底存了多少银子,办了多少事情。找不到怎么得的银子,可以从银子怎么来的反推,这是他们一起商量的结果,毕竟那海外的金子,谁赚不是赚,总不能让端亲王自己赚了去,可是现在的情况,让他们都不敢动了。


    两权相较之下,得罪洋商总比得罪皇帝强,想上折子的朝臣们默契的把折子烧了,过年期间谁也没漏出风声去,但是年后,大家目光互相扫扫,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不是傻子,想自保然后看着旁人顶雷,谁想到大家都不干了。


    而等着他们上折子的穆珦见状也是冷笑,所谓小人以利合,圣人诚不我欺。


    西北那边好像还少几个知县,尤其是屯兵之地,穆珦冷笑,这群人想害老十六,那就要承担后果。


    与穆珦一样想的还有太后,别看穆珀连过年都不回来,但是太后本来就偏心他,又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加上现在太后在后宫最大,和皇帝的关系又和睦,老太太就三五不时的召一些诰命入宫与她闲聊,可巧不巧,召见的都是那些人的政敌。


    太后召人入宫,是聊女子少学,西南贡品,海商趣闻,别说不是政事,就是和政事有关,人家是太后,不弄权不作妖的,还想咋地?非要逼着皇上不孝?


    而那些朝臣们还忘了一件事,穆珀身边那位,可是御史台的小师弟,翰林院和户部抢着认领的青年才俊,去年澄溪府盐政改革见效,龙颜大悦,待等四月就要开始全面改革,这是利国利民,彰显教化,表达天子爱民护民的好事。你们要开罪端亲王,莫不是你们跟盐商有瓜葛?


    御史啊,正宗的风闻奏事,加上翰林们阴不阴阳不阳的给皇上讲几个小故事,这效果,只能说是立竿见影。


    在这场连个反击都没有的战役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端亲王碰不得,沾着死碰着亡啊。


    远在西南得知消息的穆珀看了眼身边的季安崎,“胡大人真护犊子。”


    季安崎咬牙,“你才是犊子!”明明得了好处的是他,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季安崎咬着牙脸红,万幸旁边没人。


    “哈哈哈,好好好,胡大人护的是我,胡诚默得了个军机行走,他本就该护我。”穆珀得意道,胡诚默的差事是因着他开海有功,加上蒙洛恒需要一个放在西南的眼睛,也算是功德圆满,以而立之年入职军机,这是鑫朝第一个。


    “那些海商们你准备怎么办?”季安崎有些好奇,这些人可谓心怀不轨,加上这次受挫,下一次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祸事来。


    “规矩就立在那了,要是不想守规矩,想走捷径,就要提前做好为了冒险而付出代价。”穆珀笑了笑,有些事并不用他去费劲。


    六月,盐务改革的律令正式颁布,同时季安崎晋升西南盐运总督,本以为只是青州之地,没想到穆珦给他来了个一步到位,这也证明,季安崎这个从三品总督,回京之后至少是个三品大员。


    “五哥手下这么缺人了?”穆珀看到对季安崎的任命,却是没什么喜悦,若是旁人这个位置就是放在火堆上,但是对季安崎来说还不算危险,只是跨度这样大,不免有些急躁。


    “我尽快拉出一套班底来。”季安崎没有犹豫,立刻明白了自己应该干什么,穆珀点点头,“我回去看看,你在这边一切小心,有事就找冯大人,还有,盐运衙门在阙州,那边东西无靠的,你上道折子,就把衙门落在澄溪府这里,连带着后面的别院一起扩成总督府就好。”


    “好。”季安崎应声,接了这份照拂,而后眉眼弯弯的看向穆珀道:“我要是一时半刻无法回京,王爷可要记得我啊。”


    穆珀原有些担忧的心思被季安崎给弄的不成型,将人抱在怀里笑道:“放心,我就是忘了自己也忘不了你。”


    “要是王爷忘了自己,那就别怪我把王爷拐回家做小郎君。”季安崎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在穆珀耳垂上用牙尖夹了夹,又舔了一下。


    “季大人要不要先验验成色?”穆珀低笑,之前也没见他怎样,这次看来是陪的时间长了,都不习惯了。


    “青天白日的……啊!”被抗走的季大人被袭击,立刻不动了,也不知道谁才是被抢回家的那个。


    穆珀在青州这儿放了一艘小火轮,只要有燃料,就足够他从盛京逛一圈再回京。


    和穆珀同期到京城的消息,还有出海的老九。他带着三艘铁甲船往西边绕,穿过运河到了曼奇士洛帝国,虽然现在这个庞然大物已经成了病弱的老狮子,但是它站起来的时候,也足以让四周的豺狼后退三步。


    就是这三步的距离,要是再想近前可要付出几倍的时间,趁着这个时间差,穆琪的三艘船打着商船的名号,把曼奇士洛的第二三顺位继承人连同着上万吨的黄金,白银以及冶炼好的铜铁锡锌铝等物一起运上船,然后,老九立刻发信号回京求救,他载重很大,跑不快。


    “这个九哥,要那些干啥。”穆珀看穆琪信上说还有好些锡,这估计是曼奇士洛上千年的储备,虽然不至于坏掉,但现在锡器的价值也远不如从前了。


    “你不觉得那两个继承人才是问题?”穆珦在意的到不是穆琪带回来多少钱,而是他把曼奇士洛的一套班子给带来了,这群人来干什么?


    “五哥放心,这两个人不足为惧。”穆珀嘿嘿一笑,给他这个实在的五哥科普道:“他们过来只是给鑫朝一个使用那些财富的理由,至于帮他们复国,鑫朝会在未来的战事上插一手,可以留存一片土地给他们休养生息。”


    穆珦默然片刻,然后道:“咱们将人救出来已经实属不易,他们应该知道分寸。”有了这话穆珀就放心了,要是穆珦因为这份财富而想要保存曼奇士洛帝国,那穆珀就有必要让他看看一个衰败的帝国会有多恐怖。


    “老九那边怎么办?”穆珦看着穆珀,意思很明显了。穆珀举手:“我去,我去,盛京那边新的航运船刚下水,不过母后那边交给你解释。”


    穆珦神色一僵,“朕让你五嫂去。”


    “啧,五哥你变了。”穆珀说完,笑着闪人了。穆珦在那撇嘴,他没变,是太后变了,变得跟小孩儿一样就想看他发愁。


    穆珀刚回到王府门口,就被人给拦下了,穆珀有些意外,在京城还有人敢拦他?


    “奴才李福给端亲王请安,王爷万安。”来人是个太监,看衣着不是王爷身边的,像是郡主公主们身边的,“王爷,我家主子是玉苑公主,在前面等您,请王爷移驾。”


    穆珀看了看不远处的轿子,心里一阵长叹,他带着众多郡主开了眼界,给嫁出去的姑奶奶们撑腰,却唯独帮不了这拎不清的。


    “你家主子,是本王的侄女,本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鑫朝有这样的规矩,要叔叔去迎侄女的。”穆珀冷冷道:“既然韩家夫人想见本王,就请带着她夫君一起规规矩矩的递拜帖好了。”


    话落,穆珀就看见前面的轿帘撩开,已经是妇人打扮的玉苑冲出轿子,“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我叔叔,那你为何不帮韩家,不帮我!”


    穆珀平静的看着玉苑,等她不自觉的开始后退的时候才开口道:“先帝给了你公主的尊荣和掌控韩家的权利,如果你足够聪明,韩家的产业和先帝的恩德会让你一生顺遂,如果你被人所欺瞒却不自知,那谁也不会救一个已经不知自救的人。”


    “你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救你自己,而是为了保证你夫君在韩家的地位,你宁愿护着一个没用的韩三郎,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难道要让你的家人再给你补一份嫁妆吗?”穆珀看着玉苑,如果当年废太子的时候,玉苑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么她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果然是为了韩承希那个杂种!”玉苑气疯了,她夫君一介白身,隔房的小叔子却借着恩科一举成了二甲进士,现在做了个清贵的翰林修撰,年轻,有前途,而自家夫君却只能被那些盯着家产的亲戚吸血,每每付出,却得不到任何好名声,她何其不甘!


    “玉苑,这不是你该说的话。”穆珀没了心思跟她牵扯,“李福,带你家主子回家,否则休怪本王去请宗人府了。”


    “十六叔!我错了!”玉苑立刻反应过来,而后急急的道出自己目的:“我想给我儿请爵,请十六叔帮忙!”


    “鑫朝没有儿子继承母亲爵位的先例,但是十六叔,你一直帮着自家的姐妹们,你难道就忍心看见我儿子以后也是一介白身吗!”玉苑挣开李福的搀扶,直接跪在地上。


    “我不止帮自家的姐妹,只要有心上进者,无论男女老少,我都帮,可是你心中所想为何?当真是如你现在所说吗?”在她身上,穆珀看不出为母则强的痕迹,而是淡淡道:“儿不袭母爵,是因为无论男女,当孝敬母亲,奉老侍亲,他们要是有这番心思,当拿三尺剑,立不世功,你以为,你的儿子愿意他的爵位是母亲跪来的?”


    “本王虽然刚回京城,但是不代表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你夫君与海商联手巧取豪夺,若非因为你是二哥的长女,你以为韩家能够保存至今?”穆珀没给韩承希招惹仇恨,但是韩家的事,即便他不说,难道一直关注的穆珦就能不知道?


    “为了你的儿子,懂事些吧。”穆珀叹气,留下跪在地上的玉苑,进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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