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七窍玲珑
在悦来客栈布置了任务后,穆珀带着庄子宸去了张培家,他是受张培所托过来的,他们过来的时候,张家就是一片愁云惨淡。
根据穆珀提供的方法,张家已经找了三个经验极深的稳婆,但得出来的结果都差不多,胎儿很小,胎心很弱,活动性也差,而且手脚很短,可能是个天生的残疾,关键在于这孩子能不能活着生出来都很难说。
张培的老妻伍氏天天在骂张培,因为做教育办义学,张培家的资产其实不丰,他们得到的前三瓶育儿丹是一个慕名而来的行商所赠,当时张培的儿媳林氏孕中反应很大,近乎一个月没有正经的吃顿饭,一直靠米汤面糊撑着,稍微有点味道的东西吃了就要吐,把张家人吓得不行,但吃了这育儿丹却渐渐缓和下来,所以三瓶吃完,张家又斥巨资买了两瓶,也是在当地的一家医馆买的。
现在孩子吃出了事,张家老妻伍氏去宫中求了太医来诊治自家儿媳,也只能一点点温补,现在太医常驻张家,一日两诊脉,儿媳林氏心神交瘁,躺在床上郁郁寡欢,每日里就摸着近乎毫无反应的肚子落泪。
现在林氏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上了,太医的意思是要是想留下孩子就要尽早催产,稳婆也跟在旁边试探,胎儿虽然没入盆,但已经几天没动静了,很可能生下来也是个死胎,但是如果死在腹中更麻烦,大人都会保不住。
穆珀两人过来的前一天,林氏已经喝下催产药,三个稳婆都去帮忙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时间太早,虽然八月早产的孩子不是没有,但林氏的孩子太小,发育也缓慢,光是给胎儿正位让其入盆都耗费了许多时间,而喝下两次催产药的林氏也被折腾的没了力气。
“穆相爷?”伍氏作为当家夫人,得到通报后自然想到了张培给她写的信,育儿丹有问题是穆相爷发现的,“快,带我去迎。”伍氏伸手让女儿张谷雨扶着她,老太太也担心了几个月,现在已经慌了。
“穆相爷,庄城主,有失远迎。”伍氏快步迎出来的时候穆珀和庄子宸都赶紧进门。
“老夫人不必多礼,我等是受张大人所托,特来……”
“穆相,老身求您救命!”伍氏刚听半句就哭了。
待等知道林氏已经生了一天两夜,穆珀心里就是一咯噔,来不及多说什么,让庄子宸扶着老夫人进去,自己跟着张谷雨快速去了产房。
用热水和烈酒净手,脱了外袍,穆珀一个外人进到产房的时候稳婆们都吓到了,“我是医者,现在情况如何?”
产房内的两个太医也已经疲惫至极,育儿丹的案子他们朝上十分重视,现在张家的儿子连媳妇生产都不能回来就是在配合调查,他们盯了一天两夜,不断地调整药方,抢救,让林氏能活到现在。
稳婆和太医你一言我一语的,穆珀就大概了解了情况,看着林氏身上扎着的针,穆珀转身对着三个稳婆道:“把孩子推出来。”
三个稳婆讷讷不敢,穆珀皱眉道:“不推出来就一尸两命了!”这时候张谷雨也赶了过来,她脚步远没有穆珀快,扒着门框大喘气,急急道,“老夫人有命,一切听穆先生的。”
稳婆赶紧上前,一个扶起林氏,两个凑过去推孩子,这孩子的胎位如何她们早已经熟知,但是稳婆谁也不敢去冒险。穆珀在三人中间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给林氏拔针施针,又拿出吊命的参丸喂进去让林氏含着。
痛感的刺激让林氏清醒过来,勉强配合着稳婆的动作用力。
穆珀施针结束,去写止血补气的药方,催产的药是不能再用了,只要保证林氏不会产后血崩,这条命就救回来一半。
过了约一个时辰,一声微弱的啼哭从产房中传出,尽管对孩子情况已经有预料,稳婆还是不自觉的发出了惊呼,那是一个瘦弱的女婴,身子瘦瘦小小的呈青灰色,四肢更是只有一条手臂是发育完全的,尽管哭的很用力,声音却和哼哼差不了多少。
“快救人。”太医见孩子终于出来了,赶紧提醒稳婆,“端药来!”稳婆处理后续和孩子,太医救大人,外面穆珀开的药方药已经熬好了,在小炉子上温着。
稳婆把孩子抱出产房,实在也是没法顾及到她,“老夫人,这孩子……”
庄子宸陪着伍氏等在外面,此时悄悄扶住了老夫人的后背。
“孩子能活吗?”伍氏已经能接受孩子有所残缺的事了,她现在只想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活。
“要不,老夫人请穆先生看一眼?”稳婆不敢说,这样的孩子她就没见过活下来的。
穆珀去看留下来的半瓶育儿丹了,这时候也被叫了回来,伍氏赶紧让稳婆把孩子抱给穆珀看,穆珀看着呼吸微弱的孩子心里先是一叹,待等解开襁褓,凑过来的庄子宸都倒吸了一口气,这孩子浑身惨白,甚至恨不得胸腹都是透明的,除了左手,没有一个肢体是发育好的,双.腿连膝盖都没有,右臂更是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球。
小婴儿的脉几乎摸不到,穆珀给她重新把襁褓裹上的功夫,孩子的呼吸就渐渐消失了。
“老夫人,孩子要走了。”检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孩子纸一样薄的胸骨,在医学发达的世界也没有抢救时间的存在。
伍氏伸手接过襁褓,“小孙女,别恨,别怨,祖母等你再回来。”庄子宸看向穆珀,穆珀摇头,即便他身上有药也不能瞬间再造躯体,而且这孩子根本承受不住药力。
“静絮如何了?”伍氏说的是林氏,闺名静絮。穆珀微微点头,“只要不发生血崩,就能康复。”
伍氏叹口气,将没了呼吸的婴儿交给了管家,“按说,三岁前的孩子是不让入祖坟的,可这孩子是咱们照顾不当才遭的罪,先停在祠堂里,等老爷回来,下祖坟入葬。”
“是。”管家小心的接过,因为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所以婴孩专用的棺盒是准备好的。
这时候里面的稳婆也收拾好了,太医们陆续出来,他们更了解林氏的情况,确定了林氏只是体虚血亏,并没有伤到根本后,伍氏的精气神也泄了下来,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有劳太医了,请二位先回客房休息,家中已经备了酒菜送到二位房里。”张谷雨这时候站了出来,不能一家子一个主事的都没有。
“这是给三位的红封,这段时间多谢了。”稳婆就不用留在家里了,三人也知情识趣,拿了红封后安慰了几句,快速离开,稳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家里对长孙额外重视,而这长孙又出了问题,多留多错。
产房里的林氏已经昏睡过去,穆珀再次诊脉后改了改方子,那育儿丹吃了那么久,母体也有损伤的。
“庄城主,那育儿丹到底是谁弄出来的?”伍氏还没休息,她很累,但是无法合眼。庄子宸默然,现在罗国那边的线索断了,他们的推断是在湘国,可是现在手里的线索也没有指出路来啊。
“老夫人放心,我们一定能查到的。”庄子宸想知道一些信息,比如送给张家育儿丹的那个行商,再比如,湘国现在拥有这些条件的人。
那育儿丹不是单纯的伤人药,里面有很多名贵以及补身的药材,一般的医者,即便是太医只做简单分辨也是察觉不出来的,就像穆珀当时直接选择泡木牌而不是自己细分,因为其中药气混杂,又用了甜味遮掩,那股子高温烘烤过的甜腻气息足以让大多数医者嗅觉失灵。
只是穆珀能够确定一点,这制药的人手艺并不好,他没有在药物配伍上动手脚,而是将两种药粉混合在了一起。
深夜,穆珀起身的动作惊醒了庄子宸,“你要去哪?”
“我有个怀疑对象,想去看看。”穆珀揉揉庄子宸的脑袋,“穿上衣服,带你去。”
“你怎么找到的怀疑对象?”庄子宸利落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筛选。”穆珀点了点脑袋,“湘国的情况我大概了解,别忘了咱家也有药材生意。”穆家之前也是做药材生意的,甚至是主营药材,因为这混乱的世道,药材是保命的东西,大家都需要,保值。
庄子宸不废话了,跟着穆珀出了门,客栈里的人只当不知道,那是大老板。
穆珀带着庄子宸去的地方是湘国都城鸣隆的城南,这里是城中富户的所在。
穆珀解开面罩,细细嗅闻外面的味道,然后指了一个方向,当先离开。庄子宸紧随其后,他现在有点怀念他不会武的时候。
“育儿丹中有映月花的味道,这花夜间绽放,根部剧毒,但是暴晒两日毒素就会消失,只能现挖后萃取。映月花气味芬芳,但是花朵很小,传说随着月相变化而开放,唯有满月之时能看到。所以满月时采挖的毒根也是药效最强。”穆珀一边走一边解释。
穆珀找的很准,这一片有映月花香味的只有一家,而他们过去的时候,却只看见了一片反正过的花田,上面还有匆匆栽上的月季,马上到花期的月季只要开放就可以彻底遮盖住映月花那浓郁到散不去的香味。
映月花的花粉是一种名贵的香料,它们花朵细小,所以靠浓郁的香味和数量吸引蜜蜂和虫子为它们传粉,映月花的香气浓郁到即便是把衣服放在花房中熏上一.夜,那种清雅又浓郁的味道就会在衣服上沾染三天不散。
而这里虽然已经种上了月季,但是在挖掘的时候有不少花粉散落在周围,味道还是很重,所以,一点都不珍惜那珍贵的花粉,只能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关心。
“这是洪将军家。”庄子宸看了看周围,对穆珀道。
“你也知道他?”穆珀听见了巡逻的脚步声,带着庄子宸藏在了一片紫藤花架后面。
“湘国老将军,当年被炎国从苍羽城那边赶回来的,两个儿子战死,孙子替他背了督战不力,弃城而逃的罪名,被湘王处斩了。”庄子宸小声介绍,“前两年我让人来看过,他现在跟儿媳妇住,当年是他的义女,后来和儿子成亲,他过得不错……”
穆珀和庄子宸等巡逻的人过去后转到走廊下,一般这种庭院的结构都会大差不差,两人一路走到书房,悄悄潜进去,庄子宸看着又靠鼻子找东西的穆珀,眉眼弯弯,但是没笑出声来。
“别以为我看不见就不知道你在干嘛。”穆珀低低出声,手上却已经搬开厚重的书桌,在下面的空砖处敲打,“帮我个忙。”
庄子宸哒哒的过来,蹲在穆珀前面,“有机关吗?”
“没有,不过这块砖需要吸起来。”穆珀说着,手指紧缩,掌心呈碗装,在地砖中间一叩,一个轻轻的喷气声起,地砖被穆珀一手吸起来,庄子宸瞅准时机将手放在地砖下面托住。穆珀的方向单手难免会有失衡,而下面藏着的药瓶,正是之前装育儿丹的药瓶。
将地砖放在旁边,庄子宸拿出一个药瓶打开,里面那股子甜腻的味道立刻冲了出来。
到底是谁处理的他?穆珀眯眼,这样的准备,这药丹肯定已经做了几年,为何一直没消息?
“去里面看看?”庄子宸已经把药瓶盖上了,顺手挥散了味道。
“不必了,”穆珀摇头道:“明天咱们去找个人。”庄子宸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转天,穆珀和庄子宸去了湘国丞相的住处。
湘国的丞相华宓已经许久不上朝了,因为他实在已经年老,但是这个八十七岁的老先生对湘国朝堂和局势的掌握是绝对不能忽视的。华宓和当今的湘王是师生关系,但是湘王和丞相的关系并不好。
湘王有个强势的母后,从小对他管教甚严,给儿子规定了一个君王的牢笼,让他在里面按着标准成长,却没发现自己儿子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没担当。湘王讨厌父王母后给他安排的一切,又额外喜欢听称赞,可以说除了还有点操持国事的基础技能之外,十足一个昏庸之君。
丞相早年把持朝政,后来培养太子,一直到如今八十七岁了,五天里有三天躺在床榻之上,都不能放手致仕,也是实在放心不下。
穆珀找到华相府上的时候,华宓正在散步,他虽然有些诧异穆珀和庄子宸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就找过来,却不妨碍他猜到了两人是为何而来,“快请进来。”
“帮我更衣。”华宓对两人是很看重的,尤其是在庄子宸带着周围几个小国扩张之后。
客厅。
“两位是为了那育儿丹之事过来的?”华宓与两人问好后当先开口,面色凝重,他最近也在查,而且他还有张家儿子以及另外十三家用了育儿丹却没生下孩子,或者孩子出事的家人作证,只是这种种似乎都联系不起来,包括去找他们的行商和药店交代的都不是一个人。
“正是。”穆珀点头道:“事实上,我们已经有线索了。”以穆珀和庄子宸手下搜集情报的能力,只要给出一个名字来,在他们出发前就足以把充足的外部资料交给他们。
这么快?华宓怔了一下,他是很厉害,但是不能否认八十七岁的年纪让他需要一些时间思考,“你们找到了谁?”
“武城,武将军。”穆珀眼神直直的看着华宓,上次这种育儿丹悄无声息的出现又悄无声息的消失,把案犯和处理的人放在一个不算大的湘国,这个人选就屈指可数了。
“有证据吗?”华宓脸色严肃起来,武城不仅是他的学生,还是儿子的好友,最关键的是,武城为了湘国已经绝后了。
“有。”穆珀没说证据是什么,他现在的身份位置,没人怀疑他会撒谎,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能给老夫一天的时间吗?”华宓想亲自调查一下,穆珀欣然允准,而且他和庄子宸就在丞相府待着,也不出去,华宓也没离府,他只是吩咐了一些事情,八十七岁的年纪,他已经不能到处乱跑了。
“你就不担心人跑了?”庄子宸对华宓没有穆珀那么信任,在华宓离开的时候低声道。
“育儿丹的事只要爆出来没人会吃,他的计划就失败了。”穆珀摇头道:“而且一个偷生后又后悔的人,他不会跑的。”
庄子宸对穆珀是信任的,等华宓回来的时候,看着这一老一少开始讨论联盟的细则,庄子宸一阵恍惚,他俩都不担心的?
过了约半个时辰,刚才华宓吩咐的管家回来,两人毫无意义的扯皮也戛然而止,庄子宸从走神中回来,真心佩服这俩能鬼扯这么久。
“大人,抓到了。”管家说了五个字,华宓的脸色却由青转白,“东西都在吗?”
“这个没有,但是找到了制作的器具。味道还没散,他们是抵赖不得。”草药制备的东西不是简单组装起来就能用的,相反很多都是浑然一体,十分结实,轻易毁坏不得,而味道更是如此。
“洪城人呢?”华宓眼神中透出哀其不争之色。
“城外曲叶山,已经派人去抓了。”管家知道洪将军这次是在劫难逃,所以没有用什么请回来这种客气的字眼。
华宓点点头,“抓了后直接带来。都带来。”这件事光凭洪城是办不到的,他那个做丝绸生意的儿媳妇肯定也参与了。
“穆相,有件事老夫想拜托你。”华宓这次没有说什么废话了,而是直接开口。
穆珀微笑:“华相莫要担心,此事暴露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如就让它悄无声息的消失好了,只是在外面的育儿丹,华相一定要全数收回,当面销毁。”
庄子宸眼神有了些许变化,穆珀怎么会容忍?而且罗国那边已经知道了。华宓却苦笑起来,穆珀这话是没答应把这件事全数遮掩下去,仅仅是让人不知道罪魁祸首在湘国罢了,不过他也不能强求,毕竟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不是谁都能一笔带过的。
“不知穆相对湘国如何看?”华宓还想争取一下,穆珀却摇头道:“若是太子三年内能继位,湘国尚有一争之力。”
湘王不过冢中枯骨,奈何人家心大,万事不挂心,命长。湘王最后的寿命比他这个丞相老师都长,所以湘国也就一直这么半死不活的吊着,靠朝臣努力,靠百姓上进,靠太子认真,至于说湘王,嗯,人家三天一朝,算得上勤勉。
“三年。”华宓琢磨着这个时间,“老夫都未必能再活三年。”穆珀心道算的还挺准,华宓是真的老了,无力回天那种老,最终也没称到九十岁,两年后就驾鹤西去了。
“华相有没有想过,其实退位更适合湘王?”庄子宸知道穆珀的意思,他对湘国印象不错,但是湘王他看不上眼。
“退位?”华宓摇头,不说从来没有过父退子上的事,就是这君主退位后的安排,该怎么对他都没有一定之规,而且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或许可行。”穆珀琢磨了一下道:“湘王一生被王位所困,咱们以为的无上之位,对他来说是个枷锁,牢笼一般也说不定,如果他愿意退位的话,加上湘国现在的实力,存国五代不是问题。”
最后的话对华宓是巨大的诱.惑,湘国太子是个有志之人,但是他有些愚孝,而且对自己的德行要求很高,并不是个合适的君主,但是,在湘国这种偏居一隅的情况下,只要这些年没有战事,湘国太子会是个不错的守成之君。
“穆相所言……”当不当真这种话属实不该为一国丞相嘴里说出来,尤其是这种事,华宓说了一半立刻改口:“倒是颇为安抚人心啊。”
穆珀微笑不语,庄子宸则摇摇头。
又过了约一刻钟,外面的脚步声杂乱起来,两队侍卫押着捆扎起来的洪城和一身农妇打扮的宋瑜走了进来,华宓立时站起身,“洪城,你可知罪!”
洪城抬头冷笑着看向华宓:“老师,学生这是为了大家好啊!”显然洪城也知道抓他是为了什么,像他这种罪,只要抓了必然是躲不过的。
“是为了大家好,还是为了你背后的主子好?”华宓显然想的比较多,而穆珀其实也赞成,因为只靠洪城,并不容易办到。
“没有主子,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国主二代而亡,朝臣三代而亡,没了后人,没人要打仗了,大家都不需要打仗了,多好!”洪城的话有些错乱,但不难看出他把儿孙尽亡的事都怪在国主要求的战乱之上,之前穆珀说他后悔的话,却是推测错了。
第472章 七窍玲珑
要说洪城没背后的人,庄子宸也不信,但这背后的人是谁?王子?湘王?要是真的找出来一个背后之人,他到底是因为这个罪,还是因为其他?
之前洪城口中的国二代而亡,似乎也不是王室中人的想法。谁会想着自己的国家二代而亡?
“如你所说,这些事都是你为国立功了?”华宓语气很平缓,他这个岁数了,要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早就气死了。
“当不得功臣,我是罪在一世,功在千秋!”洪城大言不惭,把华宓都气笑了,“拿本官的手令,去他府上搜!”
穆珀在旁边提醒,“书房桌下第二块砖,拿起来,里面藏着剩下的育儿丹。”
“还叫什么育儿丹,那分明是害人丹!”华宓一拍桌子,手下人也不敢多嘴,领了命离开。洪城和跪在地上的宋氏却好像是见了鬼一样,“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生来鼻子好使,你家花园里映月花的味道可还没散去呢。”穆珀微笑:“别跟我说那是你家熏布料用的,如果是这样,为何又要挖了去,改种月季?这世上知晓映月花根有毒的不超过千人,而不才在下就是其中之一。”
洪城本就没打算逃脱,但是宋氏还妄想有一线生机,现在被穆珀直接揭露出来,她也逃不掉。“大人,大人,我要出首!”宋氏跪伏在地上往前爬,本就松散的发巾掉落在地上也顾不得了。
“说。”华宓知道背后必然还有人,想不到这个宋氏也是个知情人。
“住口!”洪城此时却志要阻拦,拧着身子撞了上去,宋氏一介妇孺,要是真的被洪城撞上去不死也重伤。庄子宸一直盯着洪城呢,这种心态已经扭曲的人是很可能拼死一击的,没想到他没有用在华宓或者穆珀身上,反而攻向了宋氏。
洪城跟个陀螺一样被庄子宸一腿抽开,宋氏已经吓傻了,扭头对着华宓喊道:“是王后!是王后!她给我们的药方,联络的药材,还有,送药的人都是洪城以前的亲兵!”
洪城面色赤红,“贱人!贱人!”
“我儿因你而死!你才是老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宋氏也不忍了,当年她夫死子丧,孤身一人要想维持家业十分困难,是洪城要她养老送终,才答应护持自己,结果很快宋氏就发现,洪城和王后背地里有联系,两人关系匪浅,甚至自己儿子是替洪城顶的罪!就是为了洪城不被流放!以洪城的功劳,他罪不至死,至多是发配流放,但是落在毫无成绩的孙子身上,就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此时屋里除了争吵的两人,没人说话,湘国王后,一国之后,竟然是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主谋。
“太子……啊!”华宓眼前一黑,王后出了这种事,太子该如何自处!
“华相,这件事,还瞒得住吗?”庄子宸看向华宓,老先生已经快要倒不上气了,穆珀在旁边给华宓喂药,是给徐志用的那种降血压的药。
“去找王后,问个清楚。”华宓喘了半天,没说还要不要瞒下去,但是先去宫里准没错。
“我们就不陪着了。”穆珀及时撤手,华宓想说点什么,但是穆珀毕竟是别国外相,他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
吵架互咬的两人已经被控制住,老丞相更衣进宫,穆珀和庄子宸告辞。
“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以前你肯定要跟着的。”庄子宸觉得自打进了湘国穆珀的处事仿佛就变了。
“湘国比罗国还麻烦,我怕老丞相临终托孤。”穆珀摇头道,“要是为了一时好奇把自己搭进去,岂非得不偿失。”
“咱们现在就把消息散出去吗?”为了达到目的,庄子宸自然知道穆珀想要做什么。
“现在,马上。”一国之后,穆珀不敢作保华宓会不会为了太子的名声而把这件事压下去,关键是会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回到悦来客栈,穆珀招来掌柜的,庄子宸则直奔众鑫粮行的另一个分号,名为善陌粮店的一个地方,作为最容易得到炎国情报的国家,庄子宸没理由放过湘国,他只是不用众鑫粮行的名号,不卖众鑫粮行的特产。
其实在他们离开罗国之前,育儿丹的事就已经传开了,尤其是被育儿丹影响的国家,但凡君王有彻查的行动,都已经知道了育儿丹的危害,但是和罗国一样,只抓住了自己本国涉嫌售卖的人,而货物来源的行商根本查不到痕迹。
而现在,穆珀和庄子宸下令用最快的速度传开的正是他们最重视的消息,一下子就如冰面下扔了个二踢脚一样,轰然炸开。
湘国想拦的时候已经拦不下了。
尽管这年头有接近三成的孩子生不下来,生下来的也有三到四成长不大,但是不代表你们就能故意戕害啊,何况这育儿丹专攻的还都是王室贵胄,有能力购买的都是当地有财有势的,甚至有些王室也用了,这是绝户计啊。
因为这育儿丹孕妇吃了之后气色上佳,而且无论是孕中反应还是见红出血的现象都会好转,所以一时间谁也不会想到它有问题。像王室或者大家族这样的存在,一旦出现什么不适,都会想到是不是身边有人构陷,谁会想到那之前吃了后十分舒服的丹药。
等湘国知道消息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各国纷纷派了使臣来湘国讨说法,这个说法可不是和和气气的,而是大家都带着兵来的,每家使臣都带着额定上限的五百亲兵来了湘国的都城鸣隆。
连受害加上被邀请的,一共七家使臣齐聚鸣隆,七家带了三千五百兵马,看似不痛不痒,但是这三千五百人要是有十个人跑出去报信说自家使臣在鸣隆遇害,就等于是有了足够的理由让周围刚刚签订盟约的几家好朋友反目成仇。
“你家小公子怎么没跟着你一起回来?”谷先生看见独自守空房的穆珀,笑着打趣。
穆珀抬眼,“师兄明知故问。”他和庄子宸离开湘国后就分道扬镳了,庄子宸去玟洛调度处理各项事务,穆珀回夏煜这儿带着康国前沿看戏。
“啧啧,听说你想把穆家迁到玟洛?”谷先生走过来,直接趴在穆珀的书桌前。
“有这个想法,但不现实。”穆珀也想把两家并一起,但是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天下太平,不然现在给玟洛添加任何一个筹码都有可能直接造成失衡,毕竟玟洛还只是一座城而不是一个国。
“你这个想法,多久能实现?”谷先生当然知道穆珀搬家的大前提,而他的问题问的也是这个大前提什么时候能实现。
“师兄,你需要知道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穆珀眨眼歪头:“你师弟我还是个孩子。”
谷先生眼眸微垂,“师兄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了是吧?”
“放心,我给你续命到九十。”穆珀表示这个还是可以有的。“再看不到只能说你还不够努力。”
谷先生不想理他了……臭师弟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可爱。
“湘国的事准备怎么办?”谷先生也是实在好奇,湘国和玟洛可以说是很近啊,要是真的出了点什么事,怎么办?
“湘国和玟洛没有接壤,临近的两个乡属于渤国。”穆珀表示要想求人办事就得先给点好处,湘国和玟洛想合作,原先或许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但是现在,好玩多了。
“这趟之后,湘国还有吗?”谷先生的表情可是一点都不担心。
“湘国还有价值。”穆珀伸个懒腰:“所以我想让康国当个好人,提高影响力。”
“丘国?他们会趁机捣乱?”谷先生一下子就想到了一江之隔的地方,上次大家分餐,丘国手握刀叉,奈何面前没有盘子,这次,湘国自己把自己烤熟了,就看旁边这几个是选择撑死还是噎死。
“不是捣乱,是调皮。”穆珀呲牙,写好了自己的策论,“师兄要陪我进宫吗?”
“不去,你自己去玩吧,我去趟玟洛。”谷先生对庄子宸的地盘很好奇,尤其是在知道庄子宸意欲做什么之后,这以小博大,总归比穆珀这儿有意思。
“师兄顺便帮我带封信过去好了。”穆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轴,谷先生挑眉:“你俩写信这么怀旧呢?”
“这是史料。”穆珀故意晃了晃,“师兄想知道是什么吗?”
谷先生顺手抽过来,哼了一声道:“我去问子宸,他比你乖多了。”穆珀好悬没呛到,庄子宸乖?啧啧,师兄你就等着过去当劳力吧。
康王拿到穆珀提供的策论后,沉思许久,“这丘国,是不是离得远了些?”这是这个时代君王的正常想法,像谷先生那种着眼于天下,一下就能想到穆珀想干什么的属于异类。
“大王,咱们并不是要派兵打过去,”穆珀笑着解释道,其实他已经写的很清楚,但是康王还是以前的观念,所以有点转不过弯来,“首先,丘国如果跨河而来,于我们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点康王也承认,丘国的作风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丘国在征战之时对于攻打下来的城池是烧杀掠夺,而归降的城池则要将所有未婚少女献给将士们享用,如果将士们要纳了那女子,女子家中还要奉上丰厚的嫁妆,不然就要被当成敌国余孽给灭门。
只是康国距离丘国足有四个月的路程,中间更是要跨过最少五个国家,可以说只要不是康国和丘国谁有争夺天下之心,并且征伐了中间的所有国家,更督造了大量的巨型运兵船,两边这辈子也打不到一起去。
然而,如今状况就不一样了,康国离得远,但是之前渤国,沪国,这些盟约国新开辟的疆土和丘国就是一河之隔。
这次湘国出事,丘国要是借口讨伐过来的话,那不仅是挡在湘国前面的玟洛城,还有刚稳定下来不久的几家小国陷入一片混乱。
“你说的不错。”康王也明白,穆珀出去这一趟,给他们打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雄厚基础而且还没有引来其他几国的忌惮和防备,而这次也应该是他们奠定地位的时候。
“丘国会被吓回去吗?”其实丘国现在还没冒头,但是眼前这君臣俩谁也不觉得他们讨论的太早。
“大王,那是真实的恐惧。”穆珀摇头:“如果丘国被严惩,会有更多的人认可咱们得规矩,并且加以尊重。”
“谁来惩罚?”康王担心对面反而会把他们当做威胁,如果对面选择支持丘国,那他们就得不偿失了。
“大王以为,文国如何?”主要是文国离得近,当然,也是穆珀偏心眼儿。
“这次去湘国讨伐的使臣,也有文国一份吧?”康王在思考,这样一份好处,文国自己吃得下吗?
“有,而且他还邀请了隔壁的梁国。”穆珀微笑:“从梁国那边过河,要方便得多。”澧河起源于羧国西北处的高山,和康国属于两道水脉,澧河千涓成流绕过罗国,自北往南,河道偏西,一直到了南地转折向东南,而走到湘国,大河已经成型,浩浩汤汤,对面不见人。
借由着澧河,湘国南部,原崇国,原炎国,原戚国所在的地方都是一片沃土,也就是种粮的好地方。再往东,澧河被山峦切割成三条小河,分别向北,向东,向南而去。
“文国这些年倒是安稳,也不曾多事。”康王点了点头,而后忽然问起:“你回来还没去羧国吧?”
穆珀闻言便知道康王有了考虑,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他会需要一些旁人的意见,便顺着他的话笑道:“大王,臣还想着休息一二月呢。”羧国现在可是忙的脚不沾地,穆珀回来都没敢从那过,绕了个远道儿回来的。
“你干脆过了年再去好了。”康王看似呵斥,其实话里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穆珀笑了笑道:“之前臣还答应给罗国的傅将军重新铸剑,这段时间在家中,正好材料充足,却是偷懒不得。”
“寡人早有耳闻你铸造技艺乃当世卓越,这次铸剑淬火之时,可一定要让寡人到现场观看啊。”穆珀最早出名就是因为他手上送出去的神兵利器,而更出名的就是,穆珀的礼物,非德行上佳,人品贵重者不赠,这也就让一些想要请穆珀铸剑的人歇了心思,要到了还好说,这要是要不到,岂非暴露了自己品行不善?
“大王有此意,臣自然满足。”穆珀微笑,到时候康王就跑了,作坊里的温度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穆珀告辞离开,康王便招来了刘相,因为他记得刘相就是文国人,这几十年时间,不知道他对故国还有没有关注。
回家后,穆珀给肚子已经大起来的张婉推拿,高龄产妇,又是生过好几胎的人,这让张婉四个月的肚子比旁人六个月的也不小,加上年龄大了,张婉腰背肩颈的负担更重,孕期不好用舒经活络的药,只能选择推拿。
“看看,这瑾之比当爹的强多了。”罗素女拿着补汤过来,笑着打趣。
“干娘,我爹那是高兴过度了。”穆珀说完就被张婉拍了一巴掌,不过张婉自己也没忍住,“你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穆柒去干啥了呢,他去开商路了,号称不能让穆珀这个当儿子的给比下去,实则是担心小的出生后他这个当爹的没什么可以给的。
“爹说了,再过两个月就回来。”穆珀微笑,扶着张婉坐好,罗素女点头道:“他们还有镖局的人护送,也是出不了岔子的。”
有了镖局后,行商路上可是比以前安全了许多,张婉也笑:“他分明是怕留在家里被儿子比下去,之前他笨手笨脚的,连从先都比不过。”
从先是穆恭的字,今年六月的时候穆恭就及冠了,不过当时穆珀还在去湘国的路上,没赶回来。
“这个我得替爹伸冤,从先的经验就是比他丰富。”穆珀低笑,穆恭怎么也是照顾了两胎的娃,更自小带着龙凤胎,育儿经验怕是和张婉不相上下。
罗素女笑得不行,张婉也‘卸磨杀驴’的把穆珀撵走,这小子说话没溜儿。
其实穆珀现在真的不算清闲,除了给傅乐重铸一把剑这种小事,他还要盯着相隔千里的湘国,别打起来。
半个月后,穆珀正在作坊里敲打,外面传话说刘相来了,穆珀让人请进来,这时候熄了火,再把材料升温要耗费的时间更多。
“刘相,失礼了!”穆珀停下脚踩风箱,嗡嗡声顿时小了不少,但是手上翻转的动作没停。
“瑾之啊,你这可真是,热。”刘相刚说两句,被作坊的热浪就呛了一口,“我来是问问你,丘国过河了,咱们要不要过去。”
“刘相,之前说定了,不必亲自过去的。”穆珀大声道,他能听见刘相说话,但是他不喊,刘相听不见。
虽然已经有了计划,但是对于这个通讯通信不便捷的时候,第一次远程指挥,无论是刘相还是康王都有些担心,康王更是把使臣人选定在了太子身上,也算是给太子的一个历练……穆珀则是举荐了刘相的学生做主使,给莽太子上个缰绳。
这不刘相还是不放心,想忽悠穆珀一起跟着过去看孩子,穆珀才不干。
“你就不想看看文国使臣?”刘相站的远了些,他现在已经知道穆柒的身份了,他们家以前和穆家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不过对于小时候的穆柒,刘相没什么印象,倒是对穆家的大哥有些记忆。“听说里面有穆家人。”
“刘相,你觉得我会去欺负人?”穆珀带着笑意的声音冲出来,刘相苦笑,他到希望穆珀过去,实在是有点不放心,然他之前没有阻拦穆珀的计划也是听从了穆珀的考量,如果一国之威只靠一人成型,未免太可怜了些。
“霑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要压制兴国。”显然霑国也学着康国想立威,但是康国不是受害者,霑国想一人分饰两角,又想当原告,又想当法官,怕是得不偿失。
“兴国去了?”穆珀纳罕,丘国过去都是闻着腥味儿过去的狼,兴国跟着去干啥?
“去了,是丘国让他们去的。”兴国历来是丘国的狗腿子,自然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相稍安勿躁,我在湘国有安排的。”穆珀看着在作坊外面转圈的刘相,觉得还是跟他交个底好了,“何况子宸在那边,玟洛城到湘国更方便。”
刘相忽然一拍脑袋:“是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其实刘相并不算特别信任庄子宸,虽然他带兵打仗的时候表现让人惊.艳,但是这国事和打仗不是一回事,而刘相记起来的却是谷先生之前不是说要去玟洛吗,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呢。
又说了几句,刘相赶紧告辞离开,穆珀这边太热了。
隆冬之前,穆珀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湘国彻底变了天。
王后获罪枭首,湘王退位,新王却不是湘国太子,而是湘王的三王子,今年而立之年。之前的湘王现在退位昌裕侯,为了赎罪,无封地,只保他一世富贵。
湘王太子同样为母赎罪,废为庶人,驱逐出王室终生只能为农,不得为商为士。而最后一个消息,却让穆珀必须前往湘国。
华宓不行了,这个老国相为了保存湘国的土地,稳定朝局,匡扶王室殚精竭虑,弥留之际他向湘国新王求了一道旨意,聘请穆珀为相。
国书相邀,如果是寻常时候穆珀完全可以不去,就像是那么多国家聘请谷先生过去做官,谷先生都没理会,因为他没有出山,而穆珀不同,他已经出山为相,尽管是外相,他如果不出现,直接拒绝,就代表着他对某个国家的厌恶,在一定程度上等于背后的康国和羧国对湘国宣战。
尤其是此时,康国还要借助平息事端而立威,这也是华宓笃定他肯定会来的原因,即便不算这一遭,华宓是名望甚重的老国相,更是匡扶一国之政,德高望重之人,穆珀必须予以尊重,之前穆珀就担心华宓临终托孤,结果最后还是没躲过去。
第473章 七窍玲珑
因着得到消息的时候就说华宓已经弥留,穆珀没有多耽搁,跟康王说了一声之后就动身,这一来一回的别说过年了,张婉生孩子的时候能回来都算顺利,好在张婉这边人多力量大,并不用穆珀留下。
穆珀单人单骑行动,其实要快得多,而且他是康国外相,有过关免检的权力走官道,进馆驿,各地换马,尽管如此,穆珀也没赶上华宓的头七。
给华宓的牌位上过香后,穆珀拿到了华宓的遗笔,是在华宓意识清楚的时候口述,由廷尉代笔的内容。
这种信一共写了三封,一封给新湘王,一封给原本能承继他丞相之位的司马中丞,现在已经升任左卿大夫的虔子齐,最后一封自然就是穆珀手里的这封。
从华府出来,穆珀看见来接他的傅乐,嘴角勾起,“傅将军,你们还没走?”傅乐是这次罗国的使臣,而他接这个活儿也是为了日后晋位罗国大司马做积累。
“可不光我一家没走。”傅乐说着也是心累,他为啥没走?这不是留下跟康国别苗头吗,康国这次成了最大赢家,这背后要是说没有穆先生的事,傅乐是不信的。
“正好你没走,我把你的剑带来了。”穆珀拿起皮背带,刚才因为要进灵堂,所以把武器都卸下来了。傅乐面色一喜,郑重接过,直接解开,只见一把花纹精美,黑中透着蓝光的双手剑在日光下反射着锋锐的光芒。
“双手大剑。”傅乐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的国器,心里情绪翻涌。
单手乃君子剑,是文侠所配备,不是战场厮杀之刃,双手剑,势大力沉,可单拼,可冲杀,可马战,是护国之国器。
“剑锋四尺八寸,剑柄加剑墩一尺二寸。”君主剑是六尺以上,而这把剑严格讲不到六尺,因为一般是不算剑墩的,“剑宽三寸,我足足打造了三个月才完成,此为卫国护国之器,你可不要辜负。”
“穆相放心,我若辜负此剑,必死于此剑之下。”傅乐双手捧剑立誓,穆珀点头,傅乐的人品是经过验证的,他因为罗王最后的知遇之恩,在罗钦蔚的手下以武将之身担起了丞相之位,护住了罗国不少忠臣良将,更与罗钦蔚朝堂相斗,近乎是拼死护住了罗国最后一任明君之选,只可惜罗国没有时间撑到最后。
至于现在的黄志,早在一开始的朝堂争斗中被牵连囚禁,最后在罗国国灭之时自尽于狱中,而后才被人发现他在狱中笔耕不缀,将自己的治国之策和理想都记载在牢房的墙壁上。
再次谢过穆珀后,傅乐将剑背在背上,请穆珀上车,亲自驾车送穆珀去住处。
傅乐这般动作在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各国之间很多朝臣往来都如他们一般,国事上寸步不让,但国事之下,双方可能是互相托孤的交情。
穆珀在湘国自然不能住在悦来客栈,他住在庄子宸买的房子里,而傅乐将他送回之后,把马车也给穆珀留下了,自己骑着马离开。
晚上,终于回来的庄子宸看着在躺椅上晒月亮的穆珀,摇头道:“不冷吗?”
“冷啊,我都跑到鸣隆来了,却还要独守空房。”穆珀眼皮抬了抬,伸手,庄子宸老实的凑过去趴在穆珀身前,“嗯?”
“这封信你没看?”庄子宸从穆珀脑袋旁边拿出华宓的信,靠在穆珀的肩膀处。
“想也知道他写的是什么。”穆珀叹气,明天他得去见新湘王,这个三王子他有所了解,而立之年,行事保守,宽和,不善决断,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尤其是在湘国现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但是,华宓就是捏准了这一点,他知道穆珀一定会保湘国,所以,他也要借助这个听话的新王,保留真正的,尚未成长起来的继承人。
穆珀不会诋毁一个老国相的爱国之心,但是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威胁的滋味,康国想要立住这个联盟首领的威信,也不必非要靠湘国。甚至穆珀现在可以操纵几国合理合法任谁也不会说什么的把湘国吞了,但是,于心不忍。
湘国的护国者不仅是老国相一个人,还有张培这样的奉献者,虔子齐这样的牺牲者,还有许多人,湘国并不是一个颓废之地。
“燕龙,在我那。”庄子宸小小声的说道,穆珀本来合着的眼瞪大,“你说什么?”
“废太子燕龙,在我那……”庄子宸一手按住穆珀的嘴道:“不是我主动护着人,是他主动到善陌粮店当佃农,我也不知道,十二月去查账才知道。”
庄子宸来的比穆珀早,但是他湘国和玟洛两边跑,年前去查账才知道自家粮店把废太子给收了。
穆珀躺回去,无奈的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人,伸手捏捏庄子宸的腮帮子,“收的时候不知道,留下是你的主意吧?”
庄子宸自知理亏,任由穆珀揉捏,其实收留一个废太子并不是问题,尤其善陌粮店在明面上和众鑫粮行并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庄子宸在表达一个意图,他想穆珀答应。
过了半响,穆珀轻声道:“答应可以,但是不能全盘接手,不然湘国会把我困住。”穆珀伸手挠挠庄子宸的下巴,“谁给你说好话了?”
庄子宸摇头:“我在这儿经营多年,湘国上下是什么情况我不说悉数尽知,也清楚个六七成,只要给湘国一个机会,他们是能够发展起来的。”
“何止是能发展起来啊。”穆珀悠悠道,“湘国的条件太好了,只要有人带着往前走,就会跟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时候第一个受到威胁的就是我玟洛。”庄子宸接话道,他清楚的很,同样也清楚这个不是穆珀拒绝的原因,庄子宸要是想保住玟洛也是简单的很,穆珀担心的是湘国打破平衡,“但是湘国这片地,你忍心废弃?还有张大人努力了半生的基础教育,已经初见雏形了。”
“少来诱.惑我。”穆珀眯眼,“明天我去见湘王,你要不要陪我去?”
“顺手敲定合作?”庄子宸抬头,你速度这么快的吗?
“先把丘国赶出去再说。”穆珀一用力起身,在庄子宸的惊呼声中把人抱起来,“不如咱们先来谈谈合作的事。”
庄子宸挂住穆珀的脖子,“你这个合作正经吗?”
月色皎皎,惊蛰微雨,潜藏地下沉睡十几年的蝉蛹正闻着春天的气息一点点往上爬。
穆珀到湘王宫的时候,外面已经等着人了。
“虔子齐,见过穆大人。”虔子齐今年二十七岁,比穆珀大不了几岁,这位是个开窍很晚的神童,十岁之前出了名的人憎狗嫌,爱好恶作剧,最喜欢挑拨是非之后蹦出来大加嘲讽,被嫌弃到父母想把他过继出去都没人要。
后来有一次捉弄到华宓的头上,被老国相反制了,至此一老一小就对上了,十二岁开窍,拜华宓为师,他在湘国只服华宓,更是顶替了他众多师兄,成为华宓钦定的下一任丞相人选,但是此时,这位钦定丞相在穆珀面前躬身行礼。
穆珀回礼拱手:“虔大夫少礼,穆某受邀,拜见湘王。”受谁的邀请,自然是华宓,虔子齐也心知肚明,不过他自幼对人心观察透彻,这属于一种天赋,小时候不知道如何利用才会四处取乐,现在,虔子齐看着穆珀的神色,对这个年少成名的大才有了新的认识,他看不透。
“请跟我来。”虔子齐没有冒险自称下官,虽然从穆珀的神情上看不出什么,但是穆珀的话里可没有以湘国朝臣自居。
大殿内,湘王在昨天就接到了穆珀的请见文书,他还很是挣扎,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然而穆珀进来后,却是首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完好无损的信封,上面的蜡封都没破,显然是从未拆开。
“穆先生这是何意?”湘王有些尴尬和无措,同时又带着一些惶恐,这是在拒绝吗?他可以接受,但是你信都不看,是不是对华相有些不尊重?还是说要与之为敌了?
穆珀轻叹一口气,从湘王的声音中就能听出来他的心理活动,这就是为什么穆珀心累的原因,老国相为了湘国稳定不招灾,选了个太软和的君王。
如果可以的话,穆珀都想借着这个任命的机会提个条件,咱换人行不?华宓想要保护的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势力支持,一旦上位就有可能被直接谋害的燕临,也就是湘王的五王子,也是真正不涉及朝堂势力,湘王亲自看上的一位民间女子所生的王子,今年二十四岁。
现在燕临跟着母亲和昌裕侯住在侯府,他自己完全没有上位登基的想法,原因无外乎两点,其一,昌裕侯后宫就三个人,一个王后,一个秦夫人,一个他母妃伶美人,湘王连个夫人的位置都不会给他母妃,而且也别指望昌裕侯是对伶美人真爱,他就是一次叛逆的试探,因为五王子出生后,昌裕侯就没搭理过伶美人。
自己选的人,被王后赐名为伶,优伶这个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还不许给与高位,昌裕侯反抗失败后就不再尝试,至于被他拉到这摊浑水里的可怜女子,他自诩自身难保,怎么能照顾旁人。
昌裕侯一共五个儿子,太子燕龙,四子燕徹都是王后所出,次子燕希,三子燕炤,是秦夫人所出,其中四子燕徹十三岁时坠马,半身瘫痪,转年,次子燕希训鹰的时候被猎鹰戳瞎眼睛,自此幽闭深宫。
其实在这个时代,君主带一些残疾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甚至在朝政的经验上,那些拼着伤残都能坐上王位的,往往都是狠人,然而,燕徹是王后之子,注定不能成行,燕希虽然只是单目被伤,却自闭幽禁,没有自救之心,不堪造化。
至于真正自强上进,还没被吓破胆的燕临,只要他上位,转天就能成亡国之君。朝中秦夫人的母族可不是开玩笑的,加上之前一直支持太子的朝臣可不是那么听话,会按着华宓的安排接受一个无权无势,一直被忽略的王子当新王。
至少燕炤上位,秦夫人的母族还会愿意帮着稳定朝堂,而太子一脉的人也不用担心被清算。
要是让穆珀选暂代之君,他宁愿把残废的那两个抬出来,别管是暴君还是昏君,至少初初大权在握的他们不会放任湘国如今的情况。
当初让昌裕侯退位是哪个天才的想法?别的不说,燕炤还有儿子呢,除非禅让……可是眼前这位的情况,真的能压住朝臣的反对禅让?
穆珀不知道的是,随着他这一声叹气,虔子齐和湘王燕炤的心都提起来了。
“外臣恭喜湘王继位。”因为昌裕侯退位的不光彩,加上现在来的使臣都是来讨伐的,所以根本没人恭贺湘王,他自己也知道,他的火速继位是为了朝上能有个顶锅的。
“多谢穆先生。”湘王有些感动,旁边的虔子齐努力压住扶额的冲动,说实在的,湘国落到如今的地步,王后是罪魁祸首,但穆珀也脱不了干系,然而谁都不能说他做的错,这就是最可恨的。
“穆先生为何不看毕相的信?”湘王紧接着就问道,或许是穆珀的恭贺给了他一种这事儿还可以商量的底气。
“外臣听闻,廷尉大人是知道这信上内容的,不知可是?”穆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旁边。
廷尉柯骅,不是华宓的学生,而是今年同样已经八十往上的老将军,离开战场后没有卸甲,而是被前前任湘王托为顾命大臣,和华宓一文一武辅佐朝政。此时柯骅站在殿后,他是想知道穆珀准备如何答对,又担心自己在场他心生警惕。
“是。”湘王看向虔子齐,后者的手终于盖在了头上,这也是华宓让虔子齐让位的原因,虔子齐看不上燕炤这个湘王,如果他总揽朝政,早晚出事。
“那不如请廷尉大人出来,与外臣答对,这之后,外臣再回禀湘王,为何不看这封信。”穆珀微笑,显得一切好商量的样子。
湘王不疑有他,亲自去后殿找廷尉柯骅。
虔子齐趁着这个时间看向穆珀道:“穆先生不愿答应我老师的举荐?”
穆珀毫不避讳的翻了个白眼,“老国相那叫举荐?”虔子齐语滞,确实,抛开师生关系不谈,他老师那叫拉人下水。
“穆先生不可否认这对康国有好处。”之前康国使臣可是在朝上大出威风,他不信穆珀不动心,康王不动心。
“对康国有好处的路不止这一条。”穆珀说的也是实话,虔子齐有些紧张,他突然发现自己拿不准穆珀的意思了。
穆珀却小声道:“老国相怎么安排燕临继位?”虔子齐眨眼,迷茫道,“什么燕临?”心下却是震惊,现在朝上谁也没有把视线投到燕临身上,这个外臣却一语中的,当真是不负老师的期望。
穆珀也不追问,退回原位,湘王从后殿带回来一个老臣,花白的头发,精致的胡须,劲瘦的身板,看上去并不像是吨位型的将军,也没有很多将军卸甲后的发福情况,柯骅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直直的对着穆珀看过去。
一般人这一眼会被吓到,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没有一个等闲之辈,而心浮气躁的难免给与回应,甚至针锋相对,但穆珀只是温和的笑着点了点头,他这个身份还不至于跟廷尉行礼。
“听说你要跟我答对?”柯骅走到穆珀面前,湘王则自己走到陛阶上,在王位上坐好。穆珀仿佛看到了某些影视剧里那些在朝上被臣子吵架吓到结巴的皇帝……
“是想让我看在瞻宏的面子上,答应你的条件?”柯骅说的瞻宏就是徐志,穆珀还是头一回知道他俩认识,不过想想两人的岁数,又都是之前的守边将军,戚国和曾经的湘国边境离得也不远,两人认识似乎也不奇怪。
“柯大人多虑了,徐伯并不知道我过来。”徐志现在在玟洛和老部下老朋友一起种地,商量耕地治理问题,自在的很。
柯骅点点头:“你倒是诚实。”穆珀嘴角轻抽,不过想到这位大自己三倍的岁数,算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柯骅前一阵和徐志通过信,因为穆珀和庄子宸的关系在羧国打过来之后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也知道穆珀自小是被老友等人带大的,所以就提前了解一下,结果徐志说他完全信任穆珀,只要湘国没做错,他是不会故意坑害湘国的。
柯骅甚至无法反驳。
“请廷尉大人如实相告,华相生前留给我的信上,可是要我承担湘国丞相,并且维系湘国朝堂?”
这个其实不是秘密,湘王的旨意上都写着呢,柯骅也应声:“没错,你不想做?”
“还请问廷尉大人,这封信上,是否有关于跟众鑫粮行,康国,羧国,罗国等于某之关系者,希望湘国能得到合作以及支援的意图。”穆珀没废话,直直的看着柯骅。
“国与国之间的交互,原是互惠互利的事,怎么,穆相竟然觉得为难?”柯骅自然清楚,老友的意思就是让穆珀用他身后的关系和自身的本事拉湘国起来。
“再请问廷尉大人,”穆珀依旧没理会柯骅的疑问,而是径自开口道:“这封信上,是否有关于破解湘国朝局之策,为引入一个没有反对理由,并且有足够能力的人,并且拥护其成为第三方势力?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将其收做学生。”
诛心之言,不亚于此。柯骅本来还能保持的反问和质疑瞬间哑火,穆珀话里的暗示实在太过明显,而且他就跟真的看过这封信一样,柯骅下意识的用手检查摩挲着信件封口,确认穆珀从未打开过,蜡封也不是融化后再贴上的才罢休。
旁边虔子齐已经有点后悔了,同时也有一些爽快,很隐秘的爽快。
湘王则是完全没反应过来,看柯骅不说话,便出声道:“什么人?”
自然是被华宓安排,逐步踏入朝堂的燕临,穆珀微笑,在柯骅出声前开口道,“湘王,贵国朝堂如一滩浑水,外臣无能,怕是不能完成华相的遗愿,还请另请高就。”
“穆先生,咱们还可以商量。”湘王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以后的朝堂还不是任由母族和其他人操纵,要是穆珀愿意做这个百官之首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一样在玟洛的谷先生,湘王想都没想过,华相说穆先生合适,他就信。
“先生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湘王这张嘴,以后还真不适合在朝堂开口。虔子齐悠长又缓慢的深呼吸,目露哀求的看向穆珀,现在穆珀要是开口让湘王写下禅让诏书,湘国就会顷刻间四分五裂。
湘国是华宓一生的心血,更是为了湘国费尽心力而死,所以无论是柯骅,还是虔子齐,此刻都服软了。
“我有三个条件,只要湘王答应,我便接受湘国的聘书。”穆珀在虔子齐和柯骅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还是松了口。
“穆先生请说。”湘王如今很无措,朝上他说不上话,暂时按着华相生前最后的安排还算过得去,百姓间他也没威望,外面的人更愿意相信废太子燕龙是被各国使臣逼迫而离开,虽然这是事实,但也证明在外人心里,燕龙是无辜的。
“一,湘王应请二王子燕希为太保。”穆珀一开口就是匪夷所思,太保太傅太师是湘国早已经停掉的爵位,因着有特权无实权,即便如今,其他各国也少有请这三公的。
“二,湘王应重定后宫规矩,后宫妇人,不涉朝政。”燕炤的后宫基本上也是秦氏一族的亲支近派,现在是一派,事到临头却不一定,但是从根源上避免枕头风还是很有必要的。
“三,湘王应尊昌裕侯为父,使其舒心颐养天年,不得已外事劳心。”这是为了给燕临继位铺路,首先湘王始终承认昌裕侯这个父子关系,就不会有人去质疑燕临的继位合法性,现在这个时候,兄死弟及是存在且合理的,而且借此也绝了旁人以昌裕侯攻击湘王,意图通过昌裕侯影响湘王决策的心思。
虔子齐和柯骅听着穆珀的条件,除了第一个之外,剩下的他们都能接受。
“好。”湘王倒是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反而对穆珀没有狮子大开口很是感念,穆先生是个好人。
“穆先生如此可答应为我国相?”穆珀听着这话有点想跑,不过还是笑道:“湘王容禀。”
“先生请说。”湘王确实着急,没看见柯骅给他使得眼色。
“外臣与华国相倾盖如故,不愿擅动其位,所以外臣愿为王之外相,不知湘王以为如何?”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所指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不知心,有些人虽然刚认识,却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有共同语言。
湘王看向另外两人,他最是信任两人,一个是自己爷爷辈儿就忠于湘国的三朝元老,一个是华相最信任的弟子。虔子齐默然点头,穆珀的理由他无法反驳,老师想做什么穆珀都猜到了,而且现在的情况,没有比外相更合适的了,至少这样一来,他们和康国,羧国就成了利益共同体,穆珀总不能害他们了吧。
第474章 七窍玲珑
这边聘请之事还未定下,外面的侍从就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启禀大王,康国太子和丘国使臣在城西鸿宾楼打起来了!”
柯骅为了表示重视,也是真的有些担心,便立刻拱手道:“大王稍候,臣去看看。”
湘王一点头,穆珀就撩袍跟上,“同去,同去。”
柯骅以为穆珀担心他行事偏颇,摇头道:“穆相请放心,康国太子行事稳重,此事必然与他无关。”
穆珀却呵呵一笑:“那到也未必。”
柯骅愣了一下,被穆珀催着往前:“咱们先去看看,先去看看,别打坏了。”
打坏了?谁?
柯骅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看着眼前鼻青脸肿,牙都少了一颗的丘国使臣,柯骅看向穆珀,伸手,您请吧。穆珀讪笑着拱手,扒开人群走向那个丘国使臣,打眼儿仔细一瞧,呦,熟人。
“诶呀呀,这不是丘国阜新城城主,气死人,齐城主吗!咱们还真是有缘,去年春暖花开,你我在罗国相见,今年草长莺飞,你我又在湘国重逢。缘分,总归是那么妙不可言啊。”穆珀上来就大声的唱贺,不仅把这位齐司仁的职位说出来,还告诉大家,今日即便有冲突,那也是因为我们两家之间有旧怨。
“你,混账!”齐司仁快把自己气死了,愤怒的指着穆珀道,“你少来恶人先告状!你看看我这脸!”
齐司仁本来也不瘦,此时被揍的眼圈青紫,脸颊肿胀,颇有些发面过头的架势。
“呦,齐大人这是从哪个花魁娘子手里得来的装扮?莫不是齐大人也想上那花中之丑的擂台上张扬一番?好安放你那无处释放的青春?”穆珀这话一出,围观的吃瓜群众们立时放声大笑,穆珀说的是丘国特有的花魁争丑大赛,因为丘国巧取豪夺,肆意掠夺的女奴很多,而其中自然有花容月貌者,丘国贵族们已经不满足于追求那千篇一律的美貌了,另辟蹊径,以丑为尊。不过他们要的可不是天然的丑女,而是各路花魁美人给自己打扮得丑陋,粗俗,然后花钱投选,看谁能选中其中最美的,以彰显自己眼力非凡,阅美无数。
而他们为的不过是看那美人从丑变美的反差感和掌控其一切的满足感。此时穆珀把齐司仁脸上的伤说成是花魁的丑妆,故而引得旁人大笑,谁让丘国这般行事,让人不齿,却又有人眼馋呢。
“穆相,你是故意的!”齐司仁牙齿少了一颗,好在不是中间的门牙,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嘴里也难免往外喷血沫子。“你挑唆是非!”
“我挑唆什么了,我就是过来看个热闹,认个熟人,我干什么了我?”穆珀说着一摆袖子,“齐大人贵人事忙,怕是都不惜的与我叙旧了吧。”
旁边听着的柯骅差点没笑出声来,你这种叙旧,老夫也不想要。
“你康国太子,欺压他国使臣!你们,包庇湘国罪孽!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齐司仁上次在罗国的时候被穆珀撂在一边,他想做什么根本没机会够到穆珀的边,罗王自然也不会给自家盟友找不自在,所以丘国上次非但颗粒无收,还被嘲讽了一通,这次齐司仁裹挟着大势前来,却不想正好做了康国的踏脚石。
其实丘国要是单纯想跟着讨伐湘国,捞点好处,也不至于此,但是丘国君臣尽皆贪婪之辈,他们想的是挑唆起各家联合攻打湘国,自己则在后方偷家。
那康国还能惯着他,本就打算拿丘国立威,现在丘国自己把刀磨得快快的,康国不挥一下子,都对不起齐司仁这一身的汗。
“齐大人你是要哭了吗?”穆珀一句话把齐司仁酝酿好的情绪给噎了回去,“你别哭,我教训他。”穆珀跟哄小孩儿一样笑笑,转过身来,噘嘴拧眉的看向一旁的康国太子李闯,名副其实的娃啊。“太子李闯,本相问你,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丘国使臣发生争执?人家丘国气死人大人,万里迢迢,携裹正义与热爱而来,我相信,你们之间是有所误会,毕竟相隔万里之遥,人文风俗有所不同,是大家都理解的。”
李闯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很,想笑又好像在生气,但是被穆珀瞪了两眼,赶紧拱手道:“相爷,是我错了,我误以为丘国使臣是在出言嘲讽,折辱我父王,原来丘国与人打招呼便是如此,齐大人,是我误会了,不过我们康国只有好朋友之间才会无所顾忌的打闹,如此,我与齐大人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了吧?”
齐司仁靠在桌子上喘着粗气,身边陪着他过来的也都不上前帮忙,齐司仁出来没带着丘国使臣团,他带着的是在湘国新交到的朋友,为的本就是趁着李闯过来吃饭的时候,借机挑衅,最好是挨一顿揍,这样就能把自己立在一个弱者,受害者的位置上,让自己这段时间受到的欺负触底反弹,把康国那些维护之举变成维护罪孽,欺压良善和正义的举动。
然而,齐司仁没想到自己的天赐良机来的这么巧,赶上了穆珀来到湘国,可关键时刻自己带着的朋友们竟然没有一个上前帮他说话的。
齐司仁只觉得自己结交了一群势利小人,却没看见,他的朋友们怕的却是站在穆珀身后的廷尉柯骅。柯骅没穿着官服,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劲装,相比之下因为要见湘王所以一身正装的穆珀好似一个世家公子,而柯骅在后面就像是一个家臣,加之齐司仁现在视线受阻,看清穆珀是因为他离得近,绝不是因为长得帅。
“店家在何处?”穆珀没给齐司仁再开口的机会,现在大家都知道是齐司仁挑衅不成反被揍,这就够了。鸿宾楼的掌柜从人群中钻出来,就见穆珀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银锭,“今日之事搅扰你们鸿宾楼的生意了,这是穆某的赔礼,这些砸坏的桌椅板凳修缮的费用,加上今天来鸿宾楼的客人,每桌一壶酒,一条蒸鱼,给大家压压惊!”湘国的鱼是四季之绝,这鸿宾楼点别的菜或许供应不上,但点鱼是绝对有的,“这些可够?”
“足够,足够了,小的多谢穆相爷恩裳,其实就是这位丘国的大人滚下来的时候砸坏了一条板凳,康太子出手很有分寸的。”掌柜的倒是个精明人,先拿了银子再说好听话,穆珀笑着指了指他,对着周围一拱手道:“诸位多宽谅!”
“穆相爷豪爽!”鸿宾楼的客人也没受伤,也没啥损失,白看了场戏还得了酒肉,更重要的是,这位穆先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脾性,相反,他就像个江湖游侠一般的处理方式让大家接受极好。
“跟我回馆驿。”穆珀对着康国的一众吩咐,而后转向柯骅道:“廷尉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柯骅看着穆珀摇头,又点了点头,“我回去禀报王上,明日还请穆相早些过来。”他受聘的事还没定下来呢。
穆珀了解的一笑,带着一头雾水的李闯等人离开。
鸿宾楼的事交给暴露了身份的柯骅处理,穆珀则带着康国使团里年轻的几位直接回了馆驿,等到了康国使团居住的小院,穆珀之前一直笑呵呵的脸也沉了下来,面对着匆忙赶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主使任昶旭也只是淡漠的指了指前面,让人都站好。
“说吧,怎么回事。”穆珀的声音冷漠无情,一点也没有刚才打趣笑闹的情状。李闯口中发干,但还是主动站出来讲述事情经过。
因着之前行事的顺利,李闯他们几个年轻的在最近的中场休息期间就经常去鸿宾楼吃饭,今天也是一样,大家出门转了一圈,回来后就没回馆驿,而是直接去的鸿宾楼,一行人倒是记得没喝酒,但是吃完饭出来,正看见齐司仁在围着几个湘国的公子哥卖弄。李闯没忍住,嘲讽的笑了一声,谁料齐司仁耳朵这么好,直接上来就开骂,说康王想称霸,假仁假义,行事龌龊,借联盟之约欺压他国,有眼无珠,轻信他人。
齐司仁当时的语气和表情太过,把直面他又吵不过的李闯激怒了,本就有些冲动的他一把抓住齐司仁的领子,几拳打下去,呵斥着让你混账,就顺着楼梯给扔了下去。
扔下去就听齐司仁接着叫嚣,几人又跟下去吵,没吵几句穆珀就来了。有了这么个时间顺序,如何还不知道被人算计了,鸿宾楼在城西,离宫里有两刻钟的路程,就算穆珀和柯骅行动迅速,一刻钟内也是赶不来的,所以,穆珀和柯骅在路上的时候和齐司仁与李闯起冲突是同时发生的。这阴谋夹杂着阳谋,即便穆珀察觉到有问题,又如何能不管,能不出面?
穆珀不言语,只看了一眼任昶旭,作为刘相的学生,任昶旭这次是被寄予厚望,更是为了他以后的前途和名望,甚至是对太子的信任,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给到他眼前,都能让李闯出现这样的失误。今天的事如果穆珀没在,或者说他直接站位,李闯不能完美解决,就直接陷入齐司仁的阴谋之中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康国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力大大降低。
“昌裕候退位的提议,是你的吧?”穆珀没提今天的事,而是盯着任昶旭问了个问题,任昶旭点头,“是我,华国相是第一个同意的。”他听得分明,穆珀对昌裕侯退位是有所不满。
“贪功冒进!”穆珀一声断喝,任昶旭脸色有些发白,他四十多岁的人了,不管如何也是中书尚官,在朝中位同副相的存在,被穆珀这么一句弄得有点不忿。
“鼠目寸光!”这还没完,紧接着第二个评语就下来了,任昶旭有些站不住了,旁的不提,这么多后辈还在呢,太子还在啊。
“相爷,这一切都是按照您的计划来的。”使臣团里还有任昶旭的儿子任峰,看着父亲被骂哪里还忍得住。
“我跟你们说过要让昌裕候退位了?你们看得出华国相是想做什么吗?昌裕候退位,新王懦弱,你们想如何?你们想把持湘国的朝堂取而代之吗!”穆珀一句句问话让任昶旭冷汗都下来了,刚才还想为父亲抱不平的任峰脸露茫然。
“过犹不及,明白吗?”穆珀苦口婆心的总结,随即就看见了闻讯赶过来的庄子宸,立时站起来叱道:“还有你!惯得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完,穆珀就冲着庄子宸那边与之擦身而过,对着正愣神的庄子宸挤挤眼,飘身离开。
庄子宸看着被训的垂头丧气,快哭出来的使臣团,面露苦笑,心里却是明白,穆珀是故意给自己做好人的机会,同时,也把众鑫粮行的一应帮助脱离那个理所应当的范围。
任昶旭确实是上了华宓的当,这位老国相临死也要摆一道龙门阵,而穆珀还不得不去救。
帮人不能帮过头,要是康国势力入侵湘国朝堂,这盟约可就毁于一旦了。
穆珀估摸着时间,去药房抓了几副养身药,去找张培了。
张培面色复杂的接穆珀进门,穆珀见状也了然,“这药是给少夫人的,春分之后三天一副,清明前喝完,清明后喝温养的汤,夏天就略苦一苦,解暑降燥的寒凉之物最好不用,入秋多吃瘦肉,少肥腻,冬季再佐以羊肉枸杞汤等食疗补足,若是顺利的话一年后就能恢复如初。”
穆珀说完,看看张培笑道:“我就不打扰了。”
“穆相爷,您等等吧。”张培如何看不出穆珀是以退为进,可他确实要认这一套,张培笑的很是勉强,给穆珀倒上茶水,沉吟片刻后,叹声道,“我回来时,正赶上孙氏族人对华相群起而攻。”
当时搞了事就跑的穆珀沉默不语,静静的听华宓最后的时光。
华宓不想瞒吗?处于私心,他不想,甚至他想将背后主使当众凌迟,但处于他这个位置,他很想,却不能。华宓很清楚一旦暴露出去,湘国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炎国,但是穆珀和庄子宸没有给湘国这个机会。
“孙氏与洪城私通,借助洪城的报复,给废太子燕龙的未来清除后患。”张培摇头道:“华相告诉我,不论是哪一点,孙氏都罪无可恕,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昌裕候都拿不定主意,甚至听从了孙氏母族的说法,认为尚未酿成大患,不过如此。”
张培的描述透出了一股子无力感,穆珀也是摇头,以往一直与自己针锋相对甚至隐隐有威胁的王后母族突然开始捧着说话,昌裕候一时脑抽也是在所难免。显然,华宓不仅是对昌裕候的失望,更是看出了在之后的群国讨伐中,昌裕候根本不能主持大局,别说安抚众人了,他说几句话不把兵招来就不错了。
眼见着群国使臣要把湘国当成一个大盘子,在上面各自浸染色彩和味道,华宓几乎是立时就想到了,穆珀不会任由这样的事发生,他会有计划,于是,一个主导昌裕候退位的合适人选就这么闪着金光的出现在了华宓眼前。
虽然有些不敬逝者,但穆珀依旧感慨,老国相您去的不冤。
“孙氏伏法,但各国使臣们不打算善罢甘休,定要些实质的赔偿出来。”张培再说话时,已经将穆珀列为自己同朝为官之人了。
“这口子不能开。”穆珀摇头,“此时已经牵连甚广了,孙氏的罪孽,昌裕侯根本不知情,连宫中太医都没有经手,燕龙是受益人,虽不知情,也已经付出了代价,应当到此为止了。”私罪伏法不伏国,要是以此为例开了口子,湘国就会被撕咬的连渣儿都不剩。
“穆相觉得不能开,下官就放心了。”张培忽然一笑,端起茶杯来自己喝了一口,又道:“我们都老了啊。”
“张大人老当益壮,您可不能撂挑子。”穆珀也喝了口茶,“众鑫粮行会在湘国圈地,所雇佣的伙计和农工,粮行帮他们养老抚幼。”
“到时候,正需要些学堂。”穆珀说完,看着神情已经激动起来的张培,放下了茶杯。
“当,当真?”张培铺展基础教育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没生源,没钱,旁人宁愿放孩子去打零工,捡柴火,甚至去河边给浣纱女端盆子,都能有点收入回家,放到学堂里,没钱往回拿不说,还要倒贴钱。
“当真。”穆珀微笑,湘国的土地条件太好了,大片的冲积平原,背靠澧河,旱涝保收,庄子宸早有想法,不然他也不会来回的在湘国耽搁,“你们不是一直想找他合作?”
“是,可是,可是,穆相能做主?”张培算了算,这可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做到的。
穆珀眼神飘忽,“左不过跪几天搓衣板就是了。”张培牙根一酸,“穆相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
“诶,怎么好劳烦张大人。”穆珀拿腔作势,吸溜一口茶水。张培哪里还不明白,“相爷尽管吩咐就是。”
“哈哈哈,既然张大人这么说了,我还真有一事,需要张大人帮忙。”穆珀放下茶杯,“大人学生多吗?”
张培有点后悔了,但是貌似来不及了。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穆珀才晃晃悠悠的回了家,屋里,庄子宸双手抱臂看着他,“没吃饭?”
“没吃~”穆珀把气鼓鼓的小公子整个抱住,“张培不管饭,小气的很。”
庄子宸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挣扎,和连体婴一样被穆珀挟裹着进了屋,里面是一桌子做好的饭食,穆珀从大早起饿到现在,见到后在庄子宸脸颊上狠狠一吻,“子宸手艺见长啊。”
庄子宸回头,两手捏住穆珀的腮帮子往外拽,“下次你在外面饿晕了我都不管你。”庄子宸看着被他摆弄还笑呵呵的人,心里暖呼呼的,“快吃饭。”
穆珀也不撒开,抱着人坐在位置上,庄子宸负责把俩人都喂饱。
“下午跟着张培去拜访了一下秦氏。”喝完汤,穆珀和庄子宸解释道,“他们家对后宫不能干政之事,倒是有了些准备,言语间总有试探,可湘王已经而立之年,怎样都不可能让太后掌朝。”
“若非是忠心为国,就是所图甚大。”穆珀揉揉脑袋:“任昶旭光看我在罗国折腾,却没看透其中内因,只想着和我别一别长短,着实可笑。”
“这才是人之常情。”庄子宸摇头道:“刘相已经年老,如果任昶旭顺利当上了下任丞相,他跟你合作的时间才长呢。”
“罢了。”穆珀也理解,不过还是有点可惜,这一趟终究不能全功,“我领了湘国的聘书就不适合主持使臣的事,他们还是要靠你。”
庄子宸点头,“文国使臣那边你去看了吗?”因着要挑唆战事,他们对文国使臣也是关联着的。
“明日领了聘书,我当逐一拜访,也免得被人抓住把柄。”穆珀看了看天色,“走,出去转转。”
庄子宸眨眼,“前面有个夜市,咱们去那吧。”
“好。”穆珀转身,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蓝紫色带着珠光的发冠,“带上这个。”
“在康国的时候,有人给我送来一块合金,我瞧着颜色不错,给你打一个发冠。”这个时代对合金的运用是少有人掌握的本事,大多数合金都是在熔炼矿石的时候发生的意外,这个也是一样,穆珀收到的时候还是蓝乌乌的一块,里面有不少杂质,提炼出来之后却是漂亮的蓝紫色,此时给庄子宸带到发上,看着精巧的很。
“穆先生啊?”庄子宸任由穆珀摆弄,“你这送东西都没个理由的?”
“什么理由?”穆珀从庄子宸的发髻上勾出一绺头发垂下来,这种花俏的发冠,发型潇洒一点更好,“昨天就准备给你的,让我等那么久。”
庄子宸笑着眯眼,拉穆珀去逛夜市。
转天一早,穆珀还没出门就被湘王派来的人给堵住了,说是要接他进宫,穆珀只笑道:“你们这是怕我跑了?”来人是廷尉柯骅的徒孙,知道这位的身份,老老实实的躬身等着,也不多嘴,穆珀也不会欺负人,转身和庄子宸告别,叮嘱了两句便进了轿子。
庄子宸瞅着,莫名有种送穆珀出嫁的既视感,赶紧甩头把这个想法抛出去。
使臣所居住的馆驿是一个个小院连在一起的,而今天早上,丘国,兴国和罗国馆驿的院子却是空空如也,仿佛昨晚都没人住在这儿一样。
第475章 七窍玲珑
中午的时候,湘王设宴招待穆珀,昌裕侯也来了,湘王让昌裕侯坐在左下第一位,而后面则是昌裕侯的两个残废儿子,老二燕希,面相沉静,右眼带着眼罩,不过穆珀看得出,当年的伤疤恐怕不仅仅是戳伤那么简单,眼罩虽然盖得全,但还是能看出他面部有凹陷。
燕希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他和燕龙是相差无几出生的,当时秦夫人知道昌裕侯对王后孙氏的抵触之心,刻意逢迎,所以抢先怀上了湘王,可湘王出生后,秦夫人就暴露了心思,昌裕侯便不再偏宠于她。
当初秦夫人把自己失宠的事都怪罪到了湘王身上,经常横加责骂,加之后来眼瞧着兄长和弟弟出事,湘王的胆子就再也没大过。
老四燕徹今年二十四岁,从他瘫痪到如今已经十年了,因着是王子,还能得到妥善的照料,不然寻常人那有机会活过十年。
常年少活动,让燕徹看上去和十七八的孩子差不多,只是面色枯槁,形如僵尸,穆珀看得出他上肢明明没有问题,但是依旧坐在椅子上,吃喝都由身边的宫人送到嘴边。燕徹间或巡视场内,眼神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意味,他似乎是想求救,但是不知道找谁。
孙氏伏诛,后宫全由秦夫人把持,湘王的王后哪里是她的对手,加上婆媳孝道在身,秦夫人现在是太后之位,更是一手遮天,所以最近燕徹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这次宫宴,一方是不想说话的昌裕侯带着两个不爱说话的儿子,一方是以柯骅为首的朝臣,穆珀在柯骅之后,而虔子齐在穆珀之后,其后是负责粮选工造的裕中大夫李福,负责都城守卫的昭武将军段岭。
“父亲,近日心情可好?”湘王一开口,就透露着那么一股子真诚……穆珀和虔子齐具都放下酒杯,开始神经紧绷。
“哈哈,好得很。”昌裕侯倒是放松,直接回应道:“没了孙氏,没了你娘,我不知道有多快活。”
穆珀看见燕希的嘴角紧抿,隐秘的抽动起来。
“每日里也不用操心国事,也不用管你们几个学习办事,我开心的很,今日要不是你提前安排了,我是想要出门打猎的。”昌裕侯说着还对着酒壶喝两口酒,穆珀注意过,自打饮宴开始,昌裕侯就没有用过酒杯。
“父亲,各国使臣尚未离开,这行围打猎的事,”湘王想要劝阻,终究没开出口:“要不,换为打渔?”
昌裕侯是听劝的,“嗯,打猎是纨绔之举,打渔,我还没尝试过,那就打渔好了。”
穆珀和虔子齐对视一眼,两人又看向柯骅,这,真的没问题?
“父亲放心,儿子去找最厉害的渔夫给父亲协助。”湘王乐呵呵的,好像父亲只要不去打猎,打什么都行。
“找三个。”昌裕侯竖起手指,“明日不行,明天我找了戏班子唱戏,去年鸣隆城内孙家那小子让戏班在家里唱了半个月的大戏,我要让他们唱一个月!”
“父亲,一个月后是雨季河水湍急,不利于打渔啊。”湘王是真心实意的为昌裕侯打渔考虑,丝毫没看见朝臣那边已经开始发愁了。
“诶,不妨碍,我叫了戏班子也可以去,他们唱他们的,我玩我的。”昌裕侯是没心没肺,那边刚接了聘书的穆珀想辞官。
好家伙,放着戏班子在家里唱戏,自己出去打渔玩?穆珀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湘王甚是赞成的应声,“是极,如此两下里都不耽误。”
“哈哈哈,那是。”昌裕侯得意非常,自顾自的喝酒吃肉,那一大条肥羊腿,他直接用手拿起来啃,撕咬的满脸是油也不在意,完全是报复性进食。
“二哥,”湘王顺序找话,燕希直接站起来躬身回应:“大王有何吩咐?”
湘王噎住了,三十岁的人竟然有些委屈,“二哥何必与我如此生疏?”
“君臣有别,还望大王自重。”燕希和昌裕侯对比的那叫一个明显,虔子齐打量着这个被穆珀推举为太保的王子,他正经入朝的时候,燕希燕徹都已经受伤幽闭,所以虔子齐和穆珀一样,都是第一次见燕希。
“二哥,我素知二哥才干,想请二哥出山,担任太保,辅佐朝政。”这是之前穆珀的条件之一,湘王准备当场实现。
“愚兄面目残陋,不便入朝。”燕希倒是没有否认才干之说,他虽身处宫中,但是四肢无碍,目尚能视,所以从未自弃过。至于面目不正者不得入朝,这也确实是一个墨守成文的规定,主要是在各国出使或者使臣来访的时候,面目丑陋者在朝堂之上难免惹人嘲笑。
除非那人确实有才干,并且他的残缺也不影响他的身体健康,这才有破例之为。
“此事二哥不必介意,朝臣也不会介意的。”湘王示意旁边的朝臣代表,对面一致点头,至于说点什么,大家都放弃了,跟不上湘王的节奏。
“如此,愚兄领命。”燕希笑了笑,说完后还没等湘王高兴,便继续道:“大王,臣若为太保,便不适合再住在宫中了。”
这时候,燕徹明显露出了一个这也行的表情,随后立即收敛,而对面的两个陪客李福和段岭也刚知道,合着这位湘王一直都没有把两个兄弟迁出去……
之前昌裕侯在位,后宫就三个,但是湘王如今的后宫足有十几个,两个兄弟还住在宫里,和湘王的儿子一个待遇,就很难评了。
“是极是极,这个,”燕希有些挠头,这时候李福立刻起身,“启禀大王,之前您吩咐的湖安巷一带的府邸,已经修缮完毕了。”湖安巷一带就是之前王后孙氏出宫和洪城私会的宅子,他们把一整条巷子都买下来了,离王宫不远,但不在入宫的主路上,算得上安静,附近也多是钱权之人。洪城和孙氏等人伏诛后,这片宅子就没了主人,被收拢到国库里了。
“是吗?”湘王仿佛不知道这事儿,但是很快反应过来道;“既然如此,那湖安巷的宅子图纸你都收拾出来,给二哥和四弟挑一套。”
“多谢大王。”燕希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不过在场的朝臣代表都能看出来,他眼角有了笑意,仅仅是一瞬,甚至稍一眨眼就会忽略掉,而这个发现也让柯骅对穆珀的举荐有了些戒备。
燕徹则是没想到还有他的份,而他还没说话,身边的宫人就已经替他谢了恩,燕徹见状也就不再说话了。
穆珀跟虔子齐示意了一下,这燕徹身边的宫人不对劲,虔子齐默默点头,怎么说也是昌裕侯唯一的嫡子了,以后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是爆出来被宫人欺压的事儿可不能。
接下来的宴席上,湘王召来了乐师奏乐,而最终只有喝多了的昌裕侯呼呼大睡,段岭主动请命,送昌裕侯回府,而燕希燕徹也需要回自己的住处收拾东西,李福则赶紧去拿宅子的图纸,明天要给两人选址的。
柯骅是廷尉,巡防宫中是他的职责,同样也负责把湘王送到王后那去,湘王喝多了,和他老爹一样呼呼大睡。
默契的躲过了所有事由的虔子齐和穆珀在宫门口相遇了,或者说是虔子齐主动等着穆珀。
“相爷,今日之事,你也觉得有古怪?”虔子齐看穆珀没做马车,而是步行,便立刻凑到近前询问。
“古怪倒不至于。”穆珀摇头,“要是换了罗国当今那位,十成有八成是在装傻试探,咱们这位,不会。”
虔子齐有些心塞,今天湘王和昌裕侯的一番答对,虔子齐这个惯会看透人心的都拿不准了,到底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刻意而为?他是知道华宓计划的,如果湘王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人物,如果之前的答对真的是在试探,那,老师的计划还能不能成功?
等看到穆珀也悄无声息的溜出来,虔子齐就觉得自己找到了同胞,谁知道穆珀这话说的,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你这也太肯定了吧?”虔子齐直白道:“万一呢?”
“万一,那不是更好?”穆珀看向虔子齐,“一个有心思愿意奋斗的,和一个有才干但完全没心思的,你愿意辅佐哪个?”
“前面那个。”虔子齐毫不犹豫,不怕君王昏,就怕君王混,他们在这儿干着急,那驴就是不上磨,他们能咋办?
“所以现在应该担心的万一,是他俩玩真的。”穆珀幽幽的叹口气,“带着这么一位玩儿,累死都不嫌多。”
深知穆珀这个外相是老师算计来的,虔子齐也学着穆珀的样子叹了口气,“明天昌裕侯府上要开始唱戏了。”
“太保倒是处变不惊。”虔子齐心里有些没底,这种感觉是从老师走后就一直隐约存在的,虔子齐知道这不对,但是,他不想看着老师好容易保下的湘国再次混乱起来。
“其实这件事你可以跟他商量。”穆珀话落,虔子齐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穆珀摇头道:“听说太保至今未成婚。”
“多年来为母族所忽视,你猜,他当上太保后,秦氏一族会做什么?”穆珀脸上浮现出笑容,他很是期待啊。
咕噜,虔子齐咽口水的声音出现,对于穆珀说的这个,他也很期待。
“可是,为何是太保?”虔子齐先是问出来,而后自己回答自己,“无论是他在宫内布置眼线所以提前得知消息,还是他早有此准备,都能证明他是个可用之人。”
“也就证明他不会为秦氏一族所蒙蔽,相反,他的出现可以让秦氏一族自我割裂,从而降低朝堂影响力。这件事,唯有他能做。”因为燕希是秦夫人的长子,在被伤之前也是文武兼备之才,所以,秦氏一族的人情冷暖,燕希是见识过的。穆珀从他今天的表现中可以看出来一件事,那就是燕希的心态真的很平和,但不是无欲无求。
“说的不错。”穆珀伸手拍拍虔子齐的肩膀,“交给你了。”虔子齐苦笑,“等太保搬家的时候,我去恭贺一下。”
“其实你可以挑战一下,带着燕临一起去。”穆珀比虔子齐胆子还大一些,虔子齐十动然拒,这不是挑战,这是挑衅。
虔子齐还想说些什么,就见穆珀嗖的一下离他四尺远,再抬头,庄子宸就在街边茶楼的门口。
“本官有妻子!”虔子齐咬牙切齿道,这叫个什么事儿。穆珀啧啧一声,“嫁你得多辛苦?”
这时候庄子宸也走过来了,“虔大人,别来无恙啊。”庄子宸在湘国范围内考察,和虔子齐也是打过交道的。
“庄城主,还未恭喜。”年前的时候庄子宸这个城主的名分已经正式获得各家承认了,虽然不能说和庄子宸之前直接了当的把玟洛的学员都送走这份决绝没有直接关系,但是,玟洛的学习班确实也是办起来了,而在湘国圈地附带学堂,自然也是有这份需求,他是要把农学重新发展起来。
“哈哈,以后大家都是同僚,大可不必这么客气。”庄子宸说着飞了一眼穆珀:“以后要是他欺负人,你可以告诉我。”
穆珀挑眉,但是也没反驳,“如果他欺负人,你也告诉我。”
虔子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有那么好欺负吗?不过,同僚?“庄城主要来湘国?”
“有这个打算,不过并不是在朝堂。”庄子宸坦诚道:“我需要一个可以便于做事的身份。”
虔子齐开始怀疑自己之前了解的庄子宸是不是有什么误差了,毕竟一个能把穆珀制住的人啊。
“你在这儿做什么?”穆珀早上走的,外面有什么事他还真不知道。
“可不只是我呢。”庄子宸微笑,“虔大人一起进来吧。”庄子宸自然的拉过穆珀的胳膊,在他袖口处嗅了一下,“中午喝酒了?”
“宫宴,肯定有酒的。”穆珀反手刮了一下庄子宸的鼻梁,笑着解释。
“舞好看吗?”
“好像不是很整齐。”穆珀舌.头很快转弯,然后拽过虔子齐道:“不是光我一个有这待遇,逸涟也有。”逸涟是虔子齐的字,华宓取得,意思是让他消停点。
宫宴舞,对着宾客贴桌操作是正常的,如果宾客和君王乐意,也可以贴身操作,穆珀他们自然是不会,但是,袖口也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脂粉味道。
庄子宸挑眉:“师兄在上面。”穆珀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你还叫我上来?”
“他先看见你的,说你当街和其他人勾勾搭搭。”庄子宸同情的看了眼虔子齐这个其他人,虔子齐却没反应过来,他只注意到了一件事,“庄城主,你是说谷先生在上面?”
“可不止谷先生。”庄子宸显然是准备保密,微微一笑后就带着两人上了二楼,包厢内,穆珀属实是惊讶到了,“宁夫人?!”
原本应该在罗国老老实实教学的师徒俩就这么出现在穆珀眼前,谷先生看看他,再看看后面的虔子齐,“他看上去比我还老,你竟然调.戏他。”
劳心劳力的虔子齐受到了迎面暴击,而更暴击的是,在包厢里的几个人,除了那个小丫头和傅乐,他竟然一个都看不透,这让一直对自己的天赋很自豪的虔子齐有点怀疑人生。
“这位是虔子齐,未来的湘国丞相。”穆珀让虔子齐跟着庄子宸落座,自己则是到了信怜秋那边,这一屋子人里,除了傅乐,就是小丫头最乖巧。
“前面坐的是谷先生,也是我们的师兄,”庄子宸顺着穆珀的话给虔子齐介绍,“这位是宁夫人,罗国人,她的学生,信小娘,今年十三岁。”
“这位是文国李兴安李先生,文国这次派来的使臣郑宇是他的学生,他也是瑾之的老朋友了。”庄子宸微笑,“这位是渤国的阮司造,他不是出使湘国,所以没有去觐见。”上次征战之时,庄子宸和成浩与这位阮衡阮司造合作愉快,而且阮衡出身寒门,却是渤国君主的学生,早年渤王还没有继位可能的时候在外游学,遇到了父母双亡,帮村里守祠堂,借助各家来跪拜的机会,照着灵位学识字的阮衡。
“还有傅乐,你应该见过的,这次罗国的使臣。”庄子宸说着让虔子齐坐下,虔子齐深吸一口气,都不是简单人物啊。
这边穆珀已经跟信怜秋玩上了,信怜秋腰里别着的连环扣是宁夫人做给她练习的,竹制的锁环,要用两根辅助的棍儿把中间的锁转出来。
穆珀三两下就解开了,然后把锁转到了更里面,把信怜秋这几天的努力归零,气的小丫头直哼哼。
“子宸,他就这么不务正业,你也不管管?”谷先生对于挑事乐此不疲,但凡换一对儿就让他给挑没了,庄子宸歪头:“师兄不如先说说你自己,你应该在干什么啊?”
“我把穆枞叫过来了。”谷先生表示他有人代工。穆珀抬头:“欺负人了吧?”穆枞在康国,你给叫到玟洛来?
“他过来找你的,我让他在那等着,我去帮忙找。”谷先生眨眨眼,“你要是没时间过去,与我无关。”
旁边虔子齐已经是龟裂状态了,一种偶像坍塌的感觉在他心里不断涌动,谷先生怎么能……谷先生不是应该高深莫测吗?不是应该惜字如金吗?不是应该……好像,他以前听说的谷先生,谁也没真正见过谷先生。
“还有,我准备去教你说的那个上官家的小子了。”谷先生表示自己以后也是有学生的人了。
“他未必服你。”穆珀却是笑道:“人家文武双全。”
“我有人质。”谷先生说的坦然,旁边信怜秋的小脸一下子就红了。宁夫人则是有些咬牙道“未尽全功,狡辩罢了。何况三局两胜,我便让你一次。”
谷先生也不反驳,反而是笑呵呵的点头。穆珀抬眼,“李大哥,你是被谁给叫来的?”
“咳咳,我是,好吧,我是收到了宁夫人的信。”李兴安今年都五十多了,穆珀应该是叫叔伯的岁数,但是之前两人的书信往来已经是兄弟相称,所以这个就跟岁数没关系了。
“师兄,你落后了哦。”穆珀也是很乐意看谷先生吃瘪的。阮衡属于旁观者,毕竟他们说的都是河对岸的事,而听不大明白的傅乐则好似对茶楼里端上来的各色茶点很感兴趣,时不时还试图引逗一下信怜秋,不过早慧少女对这个大叔很不看好。
宁夫人饶有趣味的点头:“我同意。”谷先生则哼了一声,“事尤可为。”
“拭目以待。”穆珀耸肩,把信怜秋的连环锁还原到之前的地方,然后开始慢动作拆解。
“穆相,你就不好奇两位前辈做了什么?”傅乐终究是忍不住了,他今天就是被庄子宸从窗口那叫上来的,紧接着这一屋子人说话就跟快进一样,他最多理解四个回合之前的内容。
“第一局,应该是我是否答应成为湘国丞相。”穆珀看着点头的谷先生,“我把燕希拽出来当太保了。”
“啧,可惜。”谷先生摇头,他之前一直在玟洛,很清楚湘国没有合适的丞相人选,更不会有人选力挽狂澜,加之华宓的心性,谷先生很笃定穆珀会成为湘国的全职丞相,然而,没想到穆珀把太保这个位置给拉出来了。
“第二局,文国以何等方式取胜。”穆珀说着转头看向宁夫人,“夫人莫不是想从上而下?”
“有何不可?”宁夫人说完就看见李兴安和虔子齐都下意识的摇头,有什么问题吗?“这样可以达到最小程度的伤亡。”
“同时也会让出很多不必要的利益,拖延不必要的时间,而且以丘国的习惯来说,伤亡也未必会少。”庄子宸一开口,穆珀就伸手捂住了信怜秋的耳朵,庄子宸气笑,直接拧了穆珀一下,“你什么意思?”
“咳咳,信小娘还没及笄呢。”穆珀微笑,“李大哥,见过丘国使臣了吗?”
“他们就在前面。”李兴安指了指茶楼前面的方向,是一家戏楼,湘国的折子戏是很有特色的,是由几百年前的渔歌演变而来,唱腔悠扬嘹亮又兼顾了婉转动人,而且故事性极强,这也是昌裕侯能让戏班一唱一个月的底气。
“今天兴国使臣邀请郑宇和傅将军去看戏,郑宇被我拦下了,而傅将军被庄城主拦下了。”李兴安讲了他们会聚在一起的原因:“我也是半路被谷先生招呼上来的。”
“我是早上才知道师兄和夫人从玟洛过来的。宁夫人带着信小娘出来游历,到玟洛后拜访了师兄。”庄子宸表示,同时也被谷先生给拿捏住了。
“阮衡他是过来找我商量圈地的事,但师兄说等下有好戏看,让我们一起等会儿。”庄子宸耸肩,把这一桌子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千丝万缕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给解释了一下,穆珀歪头,“齐司仁伤还没养好就这么努力吗?”
傅乐纳罕道:“可出面邀请的是兴国使臣啊?”穆珀今天容忍的额度已经被湘王父子用完了,闻言摆手,罢工了。
第476章 七窍玲珑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戏楼里大戏开场,而奇怪的是在欢呼声响起来之后,戏楼门口突然冲出来一群人,你拉我搡的,其中有几个明显带着怒气的,身边还跟着十来个拿着麻绳布袋的粗汉。
“滚!”临街一声怒喝,同时某人被从人群中一脚踹飞了出来,倒在路边好似一时动弹不得。
“是兴国使臣。”傅乐眼神好,一眼就认出倒地那人的身份,而旁边的穆珀则一把推回信怜秋的脑袋,“小孩子家家不要好事儿。”
信怜秋委屈巴巴的看向庄子宸,我们庄城主哪受得了这个,直接把小丫头拽到宁夫人那去了,而此时外面的冲突,或者说一方施加的暴力已经扩展开来,丘国使臣带着不少粗汉,此时将兴国的使臣团踹倒在地也不罢休,一群人上去拳打脚踢,合着戏楼里传出来的叫好声,倒是别有一番意味。
“瑾之,还不去?”谷先生在后面出声,穆珀则悠悠道:“我早知道你叫我上来没好事。”谷先生却满不在乎,招呼着庄子宸和阮衡在穆珀让出的绝佳位置一起看戏。
“童欢,李大哥,咱们一起走一道。”穆珀站起来松散松散筋骨,看了眼跃跃欲试的信怜秋,“信小娘,敢不敢下去做女侠?”
“老师~~”信怜秋当然明白真正做主的是谁,宁夫人看了看穆珀,“下不为例。”穆珀对宁夫人点点头,拉上信怜秋,带着李兴安和傅乐下楼了。
茶楼和戏楼紧挨着,三大一小下来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正在殴斗的两边使臣。
“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肆意殴打他人,尔等是视湘国法令于无物吗!”信怜秋一脸正气的呵斥十分引人注意,因为湘国本国人没有上前凑热闹的。
“哪家的小丫头片子,”要说这时候有重男轻女的,丘国当算其中最严重的,听见出声的是个女娃,其中一个凑不上前去揍人的粗汉立刻转身:“敢多嘴,爷爷连你一起揍!”
“你竟敢威胁我!”信怜秋本来是兴致勃勃的狐假虎威,她哪里见过真的横人啊。
“小丫头,你死赖着不走,是不是看上哪位哥哥了……”那粗汉见信怜秋没被吓跑,竟然起了歪念,然而紧跟着,他就看见了信怜秋身边似笑非笑的穆珀,还有胳膊已经挽起来,已经恍在眼前的如砂锅般大的拳头。
咚咚咚咚!傅乐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将刚才还在肆意施暴的丘国使臣和粗汉组合给掀翻在地。
“傅叔叔好厉害!”信怜秋跳着脚鼓掌,后面年龄最大,最稳重的李兴安安抚了一下四周的人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长兴之道。”
“夏大人?”傅乐拉起地上被揍的那位,“你怎么在这儿挨打啊?”
兴国使臣夏暮浒捂着肚子疼的说不出话来,此时听着傅乐的质问,更是委屈,“傅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赴约啊。”傅乐瞪眼道:“不是你请我看戏吗?”
“我约的是未时初刻!!”也就是午饭后一个时辰,现在都申时三刻了,也就是说他们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我迟到了不行吗。”傅乐振振有词,“你度量真窄。”
夏暮浒差点没哭,他这顿揍挨得真是太亏了。
“要我说,亏了你没来。”穆珀从地上捡起那麻绳和口袋,将口袋一抖,对着傅乐一比划,有点短,“李大哥,这是你的。”穆珀一个转身,这口袋和李兴安丝毫不差,这时候穆珀又从信怜秋手里接过了另一个,比划着道:“这个合适。”寻常装货是不会准备太长的麻袋的,因为麻袋长了不好背,所以这种麻袋都是特制的,穆珀看了看,“这是两个麻袋缝在一起的,童欢,你长那么高大,太不善良了。”
傅乐看看跟他身高仿佛的穆珀,不说话,他说不过穆珀这张嘴。
“夏大人,解释解释吧?”穆珀拍拍手上的灰,“不然本相有理由怀疑你在我湘国都城鸣隆境内,意图绑架谋害他国使臣,制造混乱于我湘国不利。”
“穆相说的没错,就是如此,在下是看不过兴国使臣如此行事,才匆忙过来组织,想不到他丧心病狂,死不悔改,在下是没办法了才打了他。”穆珀说完,夏暮浒还没说话呢,之前那个丘国使臣就跳着脚的说明真相。
穆珀看了看夏暮浒,“事情果如他所说吗?”夏暮浒双目喷火,但是,他不敢得罪丘国使臣,就像是他刚才被揍的时候完全不能还手一样。
“兴国使臣,方才这位丘国副使所说,可是真相?”穆珀厉声呵斥,可惜夏暮浒是早就软了骨头的人,面对着丘国的说法,他默认了。
“既然是这样,那兴国使臣就莫怪我了。”穆珀嗤笑一声,“来人!”他才不信庄子宸和宁夫人没在周围安排人手,所以穆珀一叫,周围的人群里立刻站出来六个年轻壮汉,“请相爷吩咐。”
“将兴国使臣用麻绳捆了,押入城卫府衙门,告诉段岭,他们意图在湘国生事谋乱,当好好审审。”穆珀说着,让傅乐开始补刀,结果傅乐直接在兴国使臣的脖颈处一人来了一下,简单粗暴。
好在兴国使臣就来了三个,两两一个,夹着就走了。穆珀看着在原地留着的丘国使臣,“替本相给齐大人问好,他伤势更重,本相就不打扰了。”穆珀说就要走,丘国使臣哪里肯放过他,他们的任务最终目的是把人带回去,至于是怎么带回去的,并不重要。
“穆相,之前我们有些误会,咱们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今日大家坐下来一起聊聊,把误会解除可好?”
穆珀打量着这个丘国副使,必须得说的是,他比齐司仁有脑子,“好啊,我正想好好感谢一下你们。”
“李大哥,童欢,你们带着我师侄去找太保玩吧,我就不去了,替我多谢太保大人相邀。”穆珀一挥手就把丘国的两个主要目标给弄走了,而且,太保?湘国什么时候有太保了?丘国副使反应的还算快,“两位,还有这位小……姑娘,不如大家一起?”
“怎么,你们要跟本相缓和关系,原来本相不是主客?”穆珀的愤怒一点都看不出假象,而此时丘国副使也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那个传说,穆先生喜欢被人捧着,越恭敬越谨慎越好。
自己竟然犯了忌讳,丘国副使立刻道:“穆相,这三位都是您的朋友……我以为。”
“你以为?且轮不到你以为。”穆珀冷笑着甩袖,“便是你们齐司仁都不敢做本相的主,很好,你们很好。”
话音刚落,穆珀就已经大步离开了,而傅乐则拉着信怜秋赶紧跟上,他以为穆珀是真的生气了,而李兴安跑不了那么快,就捋着胡子慢慢往前走,丘国副使想追,最终还是放弃了。
“今天的事有问题,咱们回去再议。”其实丘国使臣团也没来几个,但是他们带的人多啊,于是丘国使臣团浩浩汤汤的回到馆驿,这消息就跟昨天穆珀在鸿宾楼请所有人吃鱼一样迅速的传开了。
两次事件的主角都是穆珀和丘国,而穆珀在这两天内的身份变化也跟着这份八卦而传开了。
以及,他们湘国的太保是谁?
庄子宸买的房子现在住的可满了,李兴安和阮衡不是使臣,不能住馆驿,两人又是他们的好友,怎么能不留客呢,谷先生也不会住在别处,而本来有准备的宁夫人和信怜秋被穆珀以来都来了的名义留下了。
“宁夫人是想看看那些人的下场?”在罗国的时候宁夫人就在调查,但是线索中断,这年头行商是最不受控制的流动人口。
“我已经看到了。”宁夫人有些沉默:“我是想看看,湘国会如何。”也是为了教学生。
谷先生在旁边放下书,“湘国会很好的。”他师弟在嘛。
穆珀挑眉,走到庄子宸身边靠着道,“我觉得有人要害我。”庄子宸伸手用袍袖把穆珀盖住,眼睛没离开眼前的账本。
“这就是懒。”李兴安摸着胡子,跟阮衡下棋,阮衡脾气温和,加上他是君王的学生,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在。所有人中间,信怜秋吊臂悬腕,镇定的练字,一点都没有被周围所影响。
“丘国人还没走。”庄子宸提醒穆珀,之前说要先赶走他们的。
“马上了。”穆珀合着眼,把盖在庄子宸账本上的手收了回来,工作模式下的庄城主惹不起啊~
“谁动手?燕希?”谷先生重新拿起书,一边闲聊一边道:“他要是有这个野心,湘王还坐的稳当吗?”
“他没这个野心,湘王才坐不稳当。”穆珀想着湘王那个怂样子,心里一阵气苦。
这时候,仆人来报,说任昶旭来访,湘王召见各国使臣。
“召见各国使臣,竟然不找你?”庄子宸和屋里的几人一样诧异,穆珀这个刚上任的外相是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解决这次的麻烦以及之后的麻烦吗?
穆珀耸肩,“乐得清闲,”随即起身看向门外道:“你且去回话,我已经为湘国外相,不便出手。”
外面的人去传话,庄子宸好奇道:“湘王也是因为这个?”
“他应该是忘了。”穆珀摇头,重新靠回去。谷先生却道:“你不准备去看看?”
“没理由啊,不如师兄跟我一起去?”穆珀才不会主动去趟浑水,要是湘王叫了他,那是职责所在,湘王没找他,何必自讨没趣。
“虔子齐不会不叫你的。”宁夫人想着昨天见到的那位年轻人,虔子齐是华宓的继承人,宁夫人对老国相的学生有好感加持。
“夫人啊,湘国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穆珀微笑道:“咱们且看看吧。”湘王或许是忘了,但是燕希不会忘,虔子齐也不会忘,他们都没出现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穆珀昨天提醒了,没有完全达成条件的时候,他是不会为湘国出力的。
而今天,注定他们要达成穆珀的最后一个条件,后宫不得干政。
而穆珀的话在两个时辰后就得到了证实,兴国使臣当堂出首,斩钉截铁的表示他们这些与孙氏一案无关的国家都是丘国在其中挑唆,要绑架他国使臣的也是丘国,肆意欺辱其他国家使臣的也是丘国。
这一手背刺来的突然,丘国齐司仁根本没反应过来,一直在他们身后听话好用的兴国竟然在这种时候出卖他们。齐司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把攻击引到了穆珀身上,但是穆珀现在在湘国的位置比他高多了,哪有人会支持他。
嚣张的丘国使臣被秦氏族人强行驱逐出去,但是,为了安抚其他使臣的不满和担忧,主力的几个秦氏族人都受到了惩罚,与之同样的,之前已经得到过暗示的秦氏众人看见了燕希对朝堂的‘绝对把控’,自愿退出朝堂争斗,原因很简单,孙氏一族的前车之鉴,以及让湘国安稳下来的心思。
“秦氏竟然有三成的人辞官。”庄子宸在得到准确消息后看向穆珀,“燕希的以退为进是不是太顺利的?”
“宝儿,你是不是低估了太保的意义?”穆珀顺口而出,庄子宸脸色涨红!旁边听见的几人看天看地,就是没看他们。
“太保在这个时候,尤其是在没有内相的时候几乎等于是独揽朝政,何况这燕希还是湘王一母同胞的哥哥,对孙氏一族又有新仇旧恨,他是最让秦氏一族放心的。”穆珀虽然没有跟燕希单独交流过,但是不妨碍他看出燕希的这套操作,“这之后只要燕希开口让其中几人官复原职,就足以让秦氏一族安心了。”
“而且,声名狼藉的丘国使臣被驱逐,有利于湘国朝堂挽回颓势。”穆珀伸了个懒腰,把面红耳赤都没下去的庄子宸挡在后面,“这一点上,谁还能忘了我的功劳?”
李兴安看着这两个小年轻,笑着道:“而且这样也能看出湘王是真,还是假。”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君主,在看到权力毫无防备的盛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即便他能忍住不伸手,却不可能忍住后面的情绪。
也就是华宓的计划屋里知道的不超过两个,不然的话,这群人会更加兴致勃勃。
“李大哥,咱们去郑宇那看看?”穆珀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决定再添上一把火。
李兴安眼神转了转,“宁夫人可要同去?”
“师兄一起来吗?”穆珀是丝毫不让,庄子宸在旁边招呼信怜秋,准备带丫头出去玩。
不过最终穆珀未能成行,反倒是李兴安带着谷先生和宁夫人先行离开了。
穆珀未能出发的原因很简单,羧国送来了一份急件。
羧王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忙的脚不沾地,按说这样的时候,穆珀这个外相不说回国帮忙,也要在外维系一二才是,但穆珀在外飘荡,根本没回过羧国,羧王也没有找过他,不得不说这两君臣之间还是有默契的,知道羧国这段时间需要的是低调。
这还是穆珀离开羧国后羧王第一次给他送信,而这一次就是急件,信使留在原地等着穆珀回复的那种。
“罗国向羧国借兵。”穆珀跟送阮衡出城后回来的庄子宸道。阮衡要去玟洛,他过来主要是为了拿到庄子宸的印鉴,这样他在玟洛的行事会更加方便,毕竟有些事成浩也是做不得主的。
“罗国要打仗?”庄子宸愣了一下,他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问题就在这儿,他借兵是为了开垦军田。”穆珀也纳罕的不行,谁家借兵去种地的?可是这事儿吧,借真农民可能就回不来了,问题是羧国自己也不是什么农业强国,他们自己的地都耕不过来呢,何况是国内新地盘刚稳定,劳动力还没恢复的时候。
这事儿,借,国防空虚,不借,暴露实力。显然这是罗国的一次试探,甚至是一个很有拿捏的试探,借着之前签订的盟约,罗国的这个要求属于帮助范围,只不过他们借的是兵罢了。
“罗王是个聪明的,他想脱离你的影响。”穆珀对着庄子宸勾手,庄子宸脱下外套,走到穆珀身边跟他挤在一个榻上。
现在罗国的农具,外面卖的粮食,多数是庄子宸所提供,而现在庄子宸和穆珀是绑定状态,罗王有所担心也实属正常。
“还要试探邻居的实力。”庄子宸蹭着穆珀道:“你给羧王怎么回复的?”
“羧国上下,全民皆兵,战时冲,农时耕,何况我们的兵种里本就有一部分是服役中的民夫,把这个徭役改成丁役,这些人就能从民转兵,加上有你们改进的农具和黄牛,咱们借人自然是无碍。”穆珀笑了笑,借人不过是借口罢了,“而且咱们还可以邀请罗国的农学人才一起研究,只不过他们敢不敢就是两说了。”
“罗王这样做没问题?”罗国不管怎么说也是第一个接纳招揽众鑫粮行的,庄子宸有些担心罗王自寻死路。
“没问题的。”穆珀微笑,要是有问题羧王自己就解决了,怎么还会问他。罗王借的人是给军营开荒的,其重要和保密程度是可以保证的,至于说罗国就不担心羧国借来的人趁机攻打,或者在田里做点什么手脚,羧国现在还没这个实力,而且他们开垦的地方都是向内而非向外,要是真的影响到了那里,他们早就打过来了。
兵营中的民夫从民转兵,但是这些人不会参与战争,等他们从罗国回来就会解除丁役,离开军营。穆珀给羧王的回信上也写明了,既然保密程度最高的军营都开放了,那两边人才流动的事,还是要尽快落实下来才行。上次穆珀在罗国就与罗王提过,但是罗王给了公文行书,边防却迟迟不落实下来,弄得现在有些难看。
庄子宸听着穆珀的叙述,眼神逐渐危险,罗王要是有什么想法,他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还是比较有竞争力的。
不过现在,穆珀当先的问题还是要把各国使臣给安抚走,他们所提出来的要湘国的赔偿自然是不可能,对于能听劝的,穆珀自然有好礼相送,而对于不听劝的,穆珀也能耍赖,不然你把城门上孙氏的脑袋带走吧。
穆珀劝了一遭之后,康国使臣就冒头了,他们要综合各家要求进行谈判,大家一人咬一大口不能成,那好歹有点什么大家一起分食也好啊。
这时候霑国使臣已经不想跟康国别苗头了,之前光有任昶旭和李闯的时候就别不过,现在穆珀带着谷先生等人加码到了康国那边,加之被立威的兴国也被湘国招揽了过去,他们可不会冒险了。
为了一个虚名,和一直关系良好合作愉快的康国闹僵,不值当的。
也就是霑国觉悟的快,不然下一个立威的就是他们,湘国现在也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机会啊。
康太子李闯被穆珀捎带脚一起训斥了之后就一直老老实实的跟着任昶旭学本事,看着他跟各国使臣周旋,心里十分佩服。
“任大人,这次回去,刘相也该放心了。”李闯虽然莽了点,但是他脑子很好用,甚至他的莽也是七分真三分假,性子冲动是真,鲁莽犯错,却也是一种保护色,不然他也不会在太子位安稳的坐这么久,他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如果任昶旭有心的话,这次回国,他会帮任昶旭承继丞相之位。
任昶旭却是笑而不语,算是避过了这个话题,丞相要想举荐传位,要用完整的相印,也就是说,不仅刘相同意,还要穆珀同意才行。
“太子,你可看出湘国现在朝堂真正做主的是谁?”任昶旭看向李闯,期待着他的回答。
“不是穆相吗?”李闯的回答理所当然,却也是任昶旭所担心的地方,整个湘国朝堂看似纷争层层,各家手段频出,可真正看着这一切出现的人都知道,穆珀才是促成这一切的角色,可是一个外相的身份,就不担心飞鸟尽,走狗烹?
“当然不是。”任昶旭从一开始想跟穆珀别一别,到现在的心口尽服,开始为了穆珀而担心。“是太保大人啊。”
李闯不明所以,在他看来,那位太保大人也是在按照穆珀的计划走啊,可是他细一想,穆珀似乎从未和太保大人有过真实的交流过啊。
康国使臣的疑惑和猜疑也同样存在于其他几家心里,包括他们眼中,按照穆珀安排行进的太保大人。
“太保大人邀请咱们去暖房宴?”庄子宸看着穆珀递过来的请柬,“听说秦氏给燕希找了三个妻子候选?”
“不是三个,是九个。”穆珀微笑,“放出风来的三个,是最不可能的三个罢了。”
第477章 七窍玲珑
乔迁是喜事,所谓‘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升官迁房,暖房共贺,来暖房的人自然要带些礼物,寻常人家多是给些家里能用到的东西,寻常的柴米油盐,家居摆设,贵重些的文房墨宝,给家中增文禄福喜之气的东西都可以。
穆珀和庄子宸带的礼物是谷先生手写的一幅字,本来穆珀只打算忽悠他写个门庭多福,旭日临门一类的,结果被谷先生看穿了,挥手写了一首词,上下数百字,把燕希的乔迁之日加上乔迁的房子都夸了一遍,转手把穆珀这个送礼的给嫌弃了,说他贪懒偷闲,就是个传话儿的,可自己还得认这个友人,实乃误交,因为是在裱好的卷轴上写的,穆珀只能哭笑不得的自作自受,希望燕希诗词鉴赏水平不高。
不过显然他失望了,燕希在看见后就笑了出来,甚至是毫无避讳的大笑,“谷先生可是真偏宠穆相啊。”燕希如何看不出词句中的打趣,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以穆珀如今的身份,他竟然就这么拿来了,这师兄弟的情分确实不一般啊。
“英雄所见略同。”庄子宸在一边赞成,谷先生这词写完了之后他就吭哧吭哧笑了个够,现在比起燕希来还矜持了不少。
好在燕希是个有分寸的人,让人将卷轴挂到书房后就邀请两人入席。燕希没准备条案的分席,而是这时期还比较新潮的大圆桌坐席,不过这个时候发展的方向不大对,围绕着餐桌的座椅都比较宽大,所以桌子也就额外的大,这样一来就造成一件事,菜够不着,于是侍膳布菜的侍女应运而生。
其实做圆桌席是比分案席要节省的,但是在一些追求脸面的人眼里,节省是个什么东西,偌大的圆桌中间摆着几道不吃单为了摆着看的硬菜也是常有的事,就比如燕希今天准备的这一桌,正当中是一只烤全牛,当然不是成年的大牛,看着份量是一只牛犊子,可这还没完,牛上面摞着羊,而羊上面摞着湘国的一种大水鸟,味道一般,但是个头颇大,水鸟上面是乳猪,继而是鹅,鹅上面是鸡,如此层层堆叠,周围还有鲜花装饰。
打眼一瞧,好大一座肉山,这份量别说是席上的十六个人了,就是再来十六个人都吃不掉。而这肉山旁边是各种粮食做的干粮,不求吃,就是好看和摆设。
庄子宸算是清楚湘国情况的,一看这手笔就面上一僵,见微知著,湘国之前贫富差距拉的很大,如今也不过是刚刚把几个粮仓收回来,前两批下来的粮食还不够填饱大家亏空了几年的肚子呢,加上他这段时间的考察也发现了问题,下面的人饿怕了,不顾土地肥力的耕种,那些之前就被当做油料榨干的土地现在未必能再供得起这样的折腾,不出三年,土地养分耗尽,优良耕地会骤减,到时候怕是要出事。
眼下,湘国上层却是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比之前几年的粉饰太平,甚至犹有过之。
桌子中间摆着的菜是不动的,等到所有人都入席,真正吃的菜才陆续上桌。今天暖房宴的客人不少,大多是湘国的朝官,还有秦氏一族的人,即便是无官无爵的,在这桌上看着都比朝臣们硬气。
虔子齐过来后就坐到了庄子宸旁边的位置,远离穆珀那个坏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坑了。
“今天这桌子是秦槐的手笔。”虔子齐算是给燕希解释了一下,秦槐是秦氏的大管家,这人也算是有些来历。据说原先是个没名没姓的野孩子,在树上躲野狗睡觉的时候,被秦府招工的动静吵醒了,从树上掉下来,脏手按在卖身契上,让招工的人都乐了,这糊里糊涂的就把自己给卖了。
秦府的招工人本来是想拿他取乐,谁想到秦槐借坡下驴,直接给招工人磕头,说自己以后就是秦府的人了。
招工的不想要小孩,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是个野孩子,便说他若是个有名有姓的,就在这卖身契上写下名姓,他就收了。
秦槐知道是招工的故意,眼珠子一转看见了幌子上的秦字,张口便道:“我就姓秦,名叫槐。大槐树的槐。”
其实寻常人家很少给孩子起名用槐树的槐,槐树是一个木一个鬼,又多种在坟场等地做镇压之用,这时候的人都认为八字不硬的人镇不住,而秦槐认识这个字,也是因为以前在坟场住,偷吃贡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乞丐,乞丐见他把偷来的东西都放在树洞里,便吓唬他,说槐树里面有鬼会吃他的东西。
秦槐拿着笔一笔一划的写下两个字,招工的不要都不行了,而他十岁自卖自身,因着聪明伶俐会来事,跟在秦府的管事身后,一直到给秦府的少爷公子们做事,还曾经拼死给秦府老家主挡了一刀,现在秦槐是秦府大管家,里外操持,没想到这燕希搬家的事秦府也派他来。
“未免俗了些。”庄子宸轻声摇头,虔子齐低笑,秦槐聪明则已,见识却不高,学的都是伺候人的功夫,品味自然是一般。
“左边那位,就是秦氏如今的家主。大王至今没给太后母族一个正式的封赏,这位当舅舅的心急了。”为什么秦家现在利索的扒着燕希?因为湘王靠不住啊。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想不明白,却也不必咱们多事。”庄子宸小心提醒,虔子齐却笑道:“你这句话若是早个一年半载的,一句话就能给你换个官儿。”
昌裕侯是最喜欢听这种话的,现在虽然成了侯爷没人奉承他了,但是也没人管他了,更快活。
“我要个虚职有何用。”庄子宸说着,醒悟道:“湘王给我的农爵下来了?”
“上司之位,只要你把地方耕地治理的事情落实,爵位立刻送上。”虔子齐略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大王其实想立刻就给了,不过朝中……上司之位在咱们这儿还是有很多特权的,不能轻易给。”虔子齐对这个农爵其实不在意,农爵多数的特权是在耕种上,比如可以私人拥有多少地,多少牛,农具,但到底是个爵位,在上司这个相当于子爵的位置上,首先,庄子宸在湘国购置的土地可以成为永久资产,而在这里面,由他众鑫粮行的私有财产所耕种的土地,所有收获都是庄子宸的私产,也就是说他不仅不用上交粮税,甚至带着粮食出湘国去别的国家售卖,都不用交过城税和商税。
其次,上司之位是可以入朝面君的,用句俗一点的话就是直达天听,所以谁想拿捏他都要仔细琢磨琢磨,而上司之爵的私产是受到保护的,也就是说即便湘国遇到灾害,粮食绝产,而庄子宸有粮食,湘王也不能强令他出粮赈灾,而是要用国库的银子购买。
湘国的农爵,在上司之上还有三位,不过那个程度和标准基本上辅国生民的级别,庄子宸现在还处于一个大粮商的层次,不能给太高。
“湘王还真是大方。”庄子宸手指点了点,“三天后,我让人把东西送过去。”
“这么稳?”这下轮到虔子齐惊讶了,他之所以没有强硬的表态给庄子宸争取这个事,也是有些担心。
“玟洛已经在用了,不然你以为阮衡为什么跑过来让我用渤国的地。渤国的两个乡离玟洛可比你们近。”就是离水脉远,地质不如湘国的。
虔子齐默默点头,开始思量着这件事该怎么操作。
旁边,穆珀和燕希也在商量着事儿,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流属于加密通话,当着秦氏一众人的面也没暴露出什么,相反,燕希算是对穆珀坦诚相待了,他知道穆珀把他举荐出来是为了分担湘王后宫的压力,包括母族对湘王的控制,这和他本身的意愿不谋而合。
而且出来的这段时间,燕希看着穆珀的几番操作,包括之前康国使臣的事,让燕希确定了一件事,在没有足够的实力撕破脸的时候,一定不能让穆珀起了戒心,这位可是拼了命的给身后两个国家捞好处……现在自家也算上了,可穆珀是老国相坑来的,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穆珀的操作让燕希下定决心,防患于未然不如坦诚相待,何况暂时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增重朝堂的影响,但是压低秦氏的影响。只是,燕希有些担心,穆珀可不是在湘国常驻的人,虽然有庄子宸跟着来建设,但是湘王,他那个软弱到见过他的伤疤一次就生生把自己吓失忆的三弟,能托底吗?
等大宴结束,燕希便吩咐人将桌上根本没动的几份菜分切了之后送给城中的孤苦,而他这个做法让众人眼前一亮,他们之前这些东西都便宜了自家下人,倒不如分发出去,也落个好名声。
至于下人们还能不能得到好处,这不是他们这些做主人的会考虑的。
“看来燕希和秦氏还有的拉扯。”回去的马车上,庄子宸和穆珀靠在一处,燕希准备的酒水是陈年粮食酒,庄子宸酒量差些,现在已经开始发蒙了。
“嗯。”穆珀看着脸色晕红,开启话痨模式的庄子宸,嘴角浅浅勾起。
“要不是时间不够,咱们应该能留下看戏。”庄子宸抬眼看着穆珀,眼神里透着迷茫,还有点痴色,“你是不是很久没放松了?”
穆珀眨眼,“嗯??”这都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这次要忙好多年吧?”庄子宸瘪嘴,“要不咱们去隐居几年好了。”穆珀表示干一半跑路,小世界能哭死。
“等回家,咱们出海玩。”庄子宸明显已经醉迷糊了,趴在穆珀肩膀上一直胡乱的念叨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穆伯犀,你好久没给我念过诗了,都有,几百年了。”庄子宸突然起来,瞪眼看着穆珀,穆珀挑眉,这都哪辈子的字号了,这时候想起来。
“好好好,回家给你念。”穆珀对醉鬼能怎么办,哄呗,再说他哪次没念过,这醉鬼就会冤枉人。
“要几百字的。”庄子宸趁机提要求,穆珀眯眼,“是不是要比师兄写的长?”
庄子宸大大滴点头,穆珀顿时翻白眼,“你个醋坛子。”庄子宸嗷的一口咬在穆珀下唇上,“师兄好宠你。”
谷先生的诗词虽然把穆珀给嫌弃了,但是其中表达的意思很明显,我家孩子,我乐意,谁敢多嘴就是不长眼。
庄子宸之前笑呵呵的,穆珀虽然是知道他的醋性,但没想到他心里这么在意。“师兄都快成给你打工的了,还宠我?”穆珀捏开庄子宸的牙关,扒拉着醉鬼的腮帮子无奈,他现在怀疑怀里这个是在装醉。
“师兄在玟洛总念叨你的经营模式和好处。”庄子宸委屈巴巴的看着穆珀,几辈子也没受过公婆刁难的小公子可委屈了,关键在于他看得出穆珀和谷先生是那种曾经接触过的熟悉,不是穆珀这次处下来的关系,他和谷先生在穆珀上次过来的时候肯定有好多接触。
这样一想,本来没什么的庄子宸就开始琢磨了,他和穆珀共享了记忆,但是没有任务信息啊。
加上他自己就是这个套路,庄子宸顿时心塞。
穆珀看着神色中没有一丝遮掩的庄子宸,再没克制的吻了上去,这家伙一点勾引人的自觉都没有,穆珀揉捏着那不断颤抖的后颈,把庄子宸的控诉彻底粉碎。
转天,穆珀看着靠在床头怀疑人生的庄子宸,闷笑着把手里的莲子粥递过去,“还在想啊?”
昨天刺激大了,我们庄城主一清醒过来就坚称自己断片了,见穆珀不反驳,庄城主演戏演全套,一定要自己想起来。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穆珀梳理着庄子宸的头发,早上才洗的头,这只能说是亏了不在冬天。
“不必了,有时候不必强求,我决定放过自己。”庄子宸说的一脸严肃,弄得穆珀都不好意思反驳他。见庄子宸端起碗开始喝粥,穆珀笑着道“慢点喝,等下就吃午饭了。”
“你是故意的!”庄子宸一口粥差点没咽下去,这家伙,就不能不说破吗!穆珀探身过去,用舌尖勾过一点粥水,眯眼笑道:“可是,好久不见你这么可爱的时候了。”
这个尤其恶劣的家伙,庄子宸气的喘不过气,可那碗被转手了几次的粥却一点都没撒。
三天后,使臣们一致商量好的赔偿条件呈递到了湘王的案首。同样一份康国使臣的认可公文也呈递上来,这就成为了促使湘王答应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文国使臣郑宇,此时却在跟着自己老师李兴安一起,和穆珀在岸上钓鱼。
“他这个主使不在,真的没问题?”李兴安对穆珀的本事还是了解的,但事关国事,他也不能太不上心,这不,换饵的时候李兴安就对穆珀表示了疑问。
“那是我的饵。”穆珀把李兴安伸错箱子的手拍出来,李兴安嘀咕着抠门,然后把学生的饵料拿来了。
“你们要想表达对丘国的强烈不认可,就必须如此。”穆珀看那边心不在焉的郑宇,摇头道:“现在虽然和几百年前的混账战事不同了,但事出有因,师出有名,这个道理还是很适用的。”
几百年前,现在存在的各国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的战事胡闹到什么地步?两边陈兵列阵了,君王会盟后突然结盟了,于是立刻从敌人变成兄弟。
又或者已经打起来了,但是敌国的我方公主突然生了,于是两边就撤兵了。
在穆珀查询过的史料上也清楚的记载着一件事,双方交战,其中一方的将军善于占卜,另一方不善,于是就给对面写信,言道,‘你占卜一下,看看明天适不适合打仗。’
对面占卜之后得到答案,明天不适合打仗,有大凶,再送信给问话的那边,‘明天不合适,四天后合适。’遂,两边罢战四天,四天后,占卜的一方大胜。
这是几百年前,现在,莫说敌国嫁来的公主生了,就是老妈的娘家也照打不误。
“你担心的是兴国?”李兴安也想到了问题所在。
“兴国,无常小人尔。”穆珀点头道:“别看现在兴国扒着湘国,但两边毕竟隔着澧河呢,兴国回去后还是会做丘过的奴才。不要想着他们是被逼无奈,这些年兴国跟着丘国做下了不少事,也跟着吃了很多好处。到时候万不能与其合作,甚至要小心提防。”
“瑾之说的有道理,”李兴安钓鱼手法欠佳,完全是用鱼饵喂鱼,“兴国使臣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走?按说他们背叛了丘国,应该快些回去思量对策,可是他们现在还不走,为的不过是给兴王一个转圜的余地。”
“以丘,兴二国的位置来说,”李兴安一边重新上饵一边道:“丘国需要兴国作为前哨,因为兴国就在丘国的西北角,丘国外有澧河背靠,前有兴国挡路,他们是不会轻易舍弃这样一个完美的挡箭牌的。”
“其实澧河对他们并不友好。”穆珀补充道,丘国所在位置是澧河的决口多发区,十年里面有八年的决口选在丘国的国土内,所以丘国对澧河可以说是又爱又恨。
“如果战时遇见决口,你们会如何?”穆珀忽然问了一个致命题,而李兴安则专注于自己的鱼竿,并不给郑宇提示。
“救民不救兵。”郑宇谨慎的回答道。穆珀却摇了摇头,“再想。”
李兴安转头,鼓励的看了眼自己的鱼饵,反正学生在琢磨问题,他也不用。
郑宇并算不上十分聪明,但是踏实,肯学,忠心,加上素有急智,在与人争辩时往往超常发挥,所以被举荐为主使。之前郑宇和任昶旭合作的很好,任昶旭对他的评价也很高,不过,他显然属于临场选手,现在穆珀给了一个大宽泛的题目,他思考的时间就很长了。
“分我一半?”李兴安拉着穆珀的鱼篓不撒手,穆珀瞪眼,“我帮你教学生,你不说给我两条,你还要我的?”
“我要是有,肯定给你,我这不是没有嘛,再说,我也不是不感谢你,等你给我了,我再给你就是了。”李兴安发挥自己的才智,“你给我是咱们的交情,我给你是感谢你帮我教学生,咱们个算个的,不掺和。”
“这鱼是我的。”穆珀哭笑不得,这老先生一肚子诡辩之术,要不是为人值得信任,这也是个毒士的材料。
“你给了我,那就是我的。”李兴安一点也不着急,他曾经用这样的态度气走了无数对手。
“我不给你呢?”其实穆珀知道李兴安的意思,不过他确实没打算拿这事儿拿捏李兴安。
“那咱们伤交情。”
“我给了你,你再给我?”穆珀跟李兴安矫情,“岂不是拿我的东西做我的人情?”
“话不能这么说,你给我,我给你,咱俩就两不相欠了。”李兴安捋捋胡子,“这是拿你的羊肉你的锅,请你吃饭。”
正两人争夺的时候,郑宇忽然从岸边跑过来,“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驱使降兵俘虏去救人?”
“孺子可教也,”穆珀说着看向李兴安,“这学习成果可出来了,你这学费可不能不认账。”
李兴安瞪眼道“你这算什么出来了,这事儿是空想就能完成的?”
穆珀瞪眼,“你还想跟我走沙盘是吧?”
“你起码得亲眼去看看啊!”李兴安图穷匕见。
“那你们不得给个邀请啊,我就这么直愣愣过去多不合适!”穆珀也直言不讳,他是真惦记着文国呢。
李兴安赶紧道,“当真?”穆珀笑了笑,“你猜?”说着顺手把鱼篓一扬,整个鱼篓里的全部放生。
看着穆珀的背影,郑宇小心的看过来“老师,您怎么了?”
“你说,要是请穆珀过来当外相,怎么样?”李兴安其实也不是一定要问,但是看见学生忙不迭的点头,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穆相说的那个问题,仔细考虑!”
郑宇有点委屈,“现在不是还没打呢?”
“战前准备,不是让你临场发挥,你啊,要是能得他看重就好了。”李兴安自己也是成名的谋士,尽管他不入朝,对文国现在的情况洞若观火。
这边师徒俩还没走,穆珀却已经准备上路了,他准备去汶络一趟,谷先生之前说穆枞有事找他,总不能让人等太久。
第478章 七窍玲珑
不过穆珀上路的时候还是被拦了下来,被谁呢?虔子齐。
“穆相,你不能就这么走啊。”虔子齐拽住穆珀的缰绳,湘国这边的事还没解决,穆珀怎么就要跑呢。
“我没说要走啊?”穆珀一脸的无辜,“我家子宸还在这儿呢,我走哪去?”
虔子齐莫名被打击了一下,“那你这是?”
“我要去一趟玟洛,骑马走快去快回啊。”穆珀笑着道:“你不会以为我没干完活儿就要跑吧?”
被戳破了心思,虔子齐也不遮掩了,直接点点头,他是真的担心穆珀半路撂挑子,穆珀被这份实诚给打败了,“虔子齐,虔大人,你好歹也是朝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你对朝上就这么不放心?”
“这事儿一下说不明白,穆相你稍等我一下,我跟你一道去玟洛。”虔子齐说着就要去城门取马,被穆珀一把拦下,“消停点吧你,我为了快去快回连子宸都没带,我还能带上你?有什么事等我回来的,不行去找子宸也行。”说完,穆珀就把缰绳收回,打马离去。
“诶,你到玟洛都得十几天……”虔子齐又不是没去过玟洛,不过想想,穆珀是单人骑马,总归是快些的。
眼瞧着穆珀是叫不住了,虔子齐只能去找庄子宸,他要做的事得有个人商量才行。
这段时间可不只是燕希搬出来了,燕徹也搬出来了,而之前在宫宴上虔子齐和穆珀就发现了伺候燕徹的人有问题,但是之后处理各项事务,尤其是各国使臣那边和耕地调查等等,虔子齐是真的没工夫调查燕徹,这不好容易抽出时间来了,其实燕徹那边的情况,只要有心问几句就能看出来,下人控制主子,这事儿对燕徹本人来说是一种折磨,而讽刺的是,但凡有个人插手关心就能将这件事解决掉。
现在虔子齐要做的,就是给燕徹找个合适又有能力的看顾者。
另一边,穆珀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到了玟洛,不是他着急赶路,是他确实在路上也没什么好耽搁的。
玟洛现在基本上已经看不见以前那愁云惨淡的模样,不仅是大量的戚国旧人回归,还有无数各地青壮汇集而来,学技术,做伙计,一个粮行撑起一座城不是假的,而城外方圆八十里的耕地也都是玟洛城的所属,现在基本上每亩地里有七八个人做活,要知道现在可还是农闲的时候。
众鑫粮行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把种地吃饭,变成伺候土地的存在,在他们之前,便是老农人也没有一年四季都在地里操持的时候,地里长草长虫,那都是正常的事,也就是旱涝害的时候大家多担心一些,剩下的都是半野生状态。
庄子宸实行的法度是专门给玟洛设计的,基于农本,发展工本,服从律法,执行有度,穆珀从外面进城,玟洛城里现在一半都是各地的货商,大街上全是新上招牌的店铺酒家,热闹的很。
热闹到什么地步?穆珀一进城就把耳朵闭上了,刚才在城门洞的时候就觉得耳朵嗡嗡的。
顺着庄子宸给的地图往家走,穆珀都差点迷路,好在穆珀看见了在城主府门口排队的。
“诶诶诶,你怎么插队呢!”见穆珀骑着马直接往大门口走,排队的人立刻出声呵斥。
“见谅了,我就是这家的。”穆珀在门口下马,门里就迎来了一个独臂之人,不是成浩又是哪个。
“成师傅!怎么把您给惊动了?”穆珀见状笑着迎上去,成浩拍着穆珀的肩膀,“你一进城我就知道了,还以为你找不过来呢。”
“差一点就迷路了,这不是跟着他们过来的。”穆珀给门外示意了一眼,成浩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个促狭的,走走,先回去。”门房把穆珀的马牵进门,外面等着的都炸了,尤其是刚才出言呵斥的那位,腿都软了,能让独臂文士这么高兴的,年岁又如此年轻,除了城主之外可不就只剩下一个了吗。
“大哥。”门厅里,快步赶过来但是没赶上成浩的穆枞戳在穆珀面前,穆珀和刚才成浩一样,拍着穆枞的肩膀,“怎么样,在这儿还习惯吗?”
“很好,”穆枞顿了顿,又道:“特别好。”穆珀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又开始不搭理人了,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多说几个字能累死你是吧。”
穆枞揉着脑袋嘿嘿笑,成浩笑道:“你弟弟比你稳当多了。”穆珀眨眼,“那我以后天天在这儿碍您的眼。”
成浩笑骂道:“你要是留下了,这门口的队伍能排到城外去。”
“那成师傅可真是小瞧我了。”穆珀一抬下巴道:“怎么也得排到澧河对面去。”
成浩被这不知羞的家伙弄得没脾气,这穆家的孩子都恭敬有礼,谨言慎行,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跟哪学的。
或许就是天性?成浩摇着头,带两人进了门。
汤国诚不在,他现在乐于发挥余热,领了个户籍司的官,操持着副城主的心,姜明奇在里面照顾徐志,老徐将军这两年心情很不错,有穆珀的药调理着也很少犯病,他这一次是风寒,因为跟磨坊的驴较劲,比推磨……出了一身大汗之后晚上还去巡田,正赶上头一批秋风过,霜起温降,回来就烧起来了。
外面排队的就是过来探病的,一律让姜明奇接待,不然旁人还没这个威信。
成浩是今天休息,他听劝,庄子宸勒令他不许过劳,三日里就要休一天,他不休,衙门里也不上班。
穆珀先去看了徐志,老爷子在床上半靠着啃馒头,旁边放着是清粥小菜,没有酒,没有肉,老将军吃的很不爽,但是徐志不会浪费粮食,他最多是瞪几眼姜明奇。
姜明奇也委屈,一看穆珀回来,赶紧道:“瑾之,你来评评理,人家大夫说的让他吃清淡些,他说我欺师灭祖……”
穆珀顿时笑起来,连连点头:“徐伯,等您好了就清理门户吧。”
徐志却不会放这个狠话,他跟姜明奇这么多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了,当然,熊儿和大孙面前,还是穆珀这个大孙有面子。
“都是他给我找的庸医,以前也不是没风寒过,怎么就不让吃肉了。”徐志武将出身,前两年还能上马杀敌呢,身板子邦邦壮,就这底子一天没有两顿肉都吃不起来,这猛一下给他断了也是寡淡,加上风寒的时候本就难受,老了老了反倒娇气起来的徐将军可委屈了。
“肉燥上火,易生痰,咳痰伤肺腑,加之风寒体弱,您那些旧伤可是想来就来,”穆珀刚把姜明奇的脸色说好,然后话锋一转,“当然适当的吃些肉还是可以的,只是要避免辛辣爆炒还有炸烤,我给您几个药膳方子,炖肉,蒸肉,肉汤,咱想吃啥吃啥。”
其实徐志的口味还是比较行军风,军营里的肉除了烤就是炖,还有切片剁碎的肉汤,现在烤肉是肯定不让他吃,但是清口撇了油的,完全可以吃。
“好好,还是瑾之孝顺。”徐志的脸色有阴转晴,喜笑颜开,穆珀顺势道:“咱晚上吃清炖鸡,我下厨,您先把饭吃了,也让姜叔赶紧去见客,外面可是排了一大串。”
徐志点头,却是皱眉道:“我不是让他们走了吗?”
“徐伯,哪有那么听话的哦。”穆珀将炕桌给徐志放近些,顺手摸上徐志的脉,他刚才的话也不光是吓唬徐志,风寒气虚,无论是燥还是寒,都是身体失衡的表现,像徐志这种有旧伤隐疾的,一次风寒所引发的并发症就足以要老爷子半条命。
心里有了低,穆珀便和成浩告辞,穆枞就等在外面,不是他疏远,而是知道自己进去也没什么作用,何况现在他就在这儿住着,什么时候探病不行?成浩出来后问到:“如何?”
“徐伯明面上是风寒入体,但其内因是肝火旺盛,最近秋燥,郎中用了驱寒散表的药,并无不妥,就是徐伯体质颇壮,驱寒正旺火,没了压制反而不好,好在他顾忌徐伯的身体,没有下重手,我用个方子调理一下,温热降燥的,再在房里放个水植,有个两天也就好了。”穆珀微笑,要说在玟洛找了庸医倒也不至于,不过有他更细致罢了。
“真是好在你回来了。”成浩笑着道:“不然我们都要被他骂个遍。”
穆珀嘿嘿一笑,徐志心愿已了,现在心情顺畅,很久没犯病了,这点比什么都强。
等到陪着成浩吃完饭,穆珀和穆枞来到他的屋里,“谷先生说你有事找我,却不着急?”
“大哥放心,的确不是什么急事,是穆星的事。”穆枞微笑,然后又道:“也不止是她的事……”
“说说。”穆星是龙凤胎之一,小丫头疯得很,也有主意,除了和自己一胎出来的小老弟穆昤之外,还没见她在谁那吃过亏。
“穆星和夏煜十几家贵女……组织起来要做官。”穆枞的文学表达能力欠佳,但是总结说明是一等一的,直接跨过了期间各种折腾,直接说目的。
“女子为官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怎么?康王不许?”穆珀挑眉,别看罗王给女儿弄个女王费尽周折,那是因为罗钦蔚不符合朝官的利益倾向,事实上女子在朝为官的,各国都出现过。因为现在是举官和考官双制度,所以女子为官者虽然比例少一些,却也不是入朝无门,就连丘国都出现过女上卿。
“大王没意见,但是穆星现在跟着一群姑娘们学考官,家里意见比较大。”穆家肯定不会有意见,那就是其他人了。“穆星跟刘相的孙女刘若溪,把那些反对的人调查了个清楚……什么虐待媳妇,坑害姻亲,近亲结合后孩子出问题,还有名为娶妻实为谋夺家产的……现在大王都被她们弄得头疼。”
“小妮子下手挺狠啊。”穆珀轻笑,“现在反对她们做官的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穆枞点头:“按着我离开前的趋势,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了。但是之后她们要做官肯定会遇上麻烦。”穆枞专心算数,但是并不代表他不通人情世故,妹子在做官前就闹得这么狠,朝中官员有三亲六故的,以后难免针对她们。
这种事儿,连刘相都没招,这不穆家夫妇就把穆枞派过来了,穆珀要是没办法,要是有法子能一劳永逸最好,要是没办法就权当给老三散散心,以后他们也就见招拆招了。
穆珀听着,眼睛转了转,“你把过程详细跟我说说,一天都不要落下。”
穆枞最烦絮叨,但是大哥发话,他哪敢不听,回忆了一下事情是怎么发展起来的,结合他知道的和穆星自己都不知道的,算是给穆珀介绍了个详细。
其实这件事还是穆珀给穆星撺掇起来的,不过他是想让穆星搞点小事业,增加人脉,没想到穆星还挺有志气,做事也有主意的很。
“这事儿让她们自己去闯就行了,就算没有这一出,难道就不会有人为难她们?谁不是从刁难中闯出来的,闯不过去就认命,闯过去了自有一番天地。”穆珀在穆枞说完后轻飘飘的总结,“再说她们现在有明确的防备目标,家里还有我和子宸在外,他们不敢下黑手,已经保障了一定安全,我总不能回去给她保驾护航。”
“我能说的就是,别局限在康国,也别太着急上马,要是能出去逛逛是最好的,湘姐的镖局不是有了专门的护卫队吗,带着出去走走,有了自己的体悟再去当官会更好。”康国已经是朝堂环境很不错的了,穆珀看着穆枞幽怨的眼神微笑:“多说点话对你没坏处。”
穆枞沉默以对,有好处他认,但是累啊!他腮帮子都酸了。“大哥,你被谁刁难过?”
穆珀想了想,看着穆枞,认真的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被上天所偏爱的。”
穆珀回来的时候穆枞还不记事呢,他就没想过他家大哥是中间冒出来的,就记得小时候这大哥带着他玩,教他们读书了。
穆枞当然没因为穆珀的话直接黑化,他对穆珀的话十分认可,毕竟大哥的本事他家谁也比不上,只是,好奇哦。穆珀反问道:“你以前被谁刁难过?”
穆枞幽怨的眼神化为实质看着穆珀,穆珀摸摸鼻子,“咳咳,除了我。”
兄弟谈话结束,穆珀写了封信,却没有急着让穆枞送回去,他帮着把谷先生托付的清算项目都处理好了,对于穆珀来说,这种程度的心算他一个顶三十个不在话下。
“我得先去炖鸡了。”穆珀在纸上刷刷写下最后两个数,嗖的一声没了影子,那边在扒拉算盘的穆枞心如止水,他专心做事的时候是不会被影响的。
晚上,徐志看着油水被撇的干干静静,跟一碗茶水一样的鸡汤,无言的咬着被扒了皮的鸡腿,成浩和姜明奇想笑又不敢,他们怕老爷子把鸡汤给他俩灌下去。
穆珀则啃着正宗的清炖大肥鸡满嘴流油,为了不刺激徐志,汤国诚面前也摆着一份一样的膳食,俩老的要补一起补,汤国诚最近也累的脾虚肝旺,他趁着庄子宸不在就不听安排,怕穆珀这小子给庄子宸告状,不过汤国诚对油腻之物本来也不爱,所以这鸡汤鸡肉吃的津津有味,穆珀在里面还炖了药材呢。
吃完饭,汤国诚和徐志坐在特制的躺椅上被穆珀检查,成浩也没逃过去,本来想拒绝的他被穆珀在几个关节点敲的龇牙咧嘴,唯一逃过一劫的姜明奇在旁边嘎嘎直乐,穆枞跟着记录穆珀的治疗方案,借着穆珀给两个老人推拿,像徐志和汤国诚这样的岁数,一般人不敢下手,只能松松皮肉,穆珀手下稳准狠,一身透汗出来,徐志的风寒都快好了。
“成师傅,你这边要额外注意,不能疼着就不管了要及时热敷,给你的药不能忘了吃,我看子宸给你准备的,至少三天没吃了吧?”穆珀看着成浩齐根断的肩膀处叮嘱,成浩这些年越来越不把断肢当回事,但是人身上的经络血管都是一整个循环,这边断了,即便血运重新构造也是极容易出问题的,何况成浩当时也没有人给他做血管吻合术,只能说命大。
成浩讪笑,尤其是刚才还同甘共苦的两个人也一脸不赞成的看着他。其实穆珀知道成浩这是因为之前断肢幻痛所产生的麻木感,“老三,去倒一碗烈酒。”
“瑾之,你这就过分了啊。”徐志先不干了,他现在戒腥戒酒,刚才穆珀饭桌上就馋他,现在还要喝酒。
“放心徐伯,我不喝。”穆珀笑着道:“你也别想喝。”
穆珀从腰里取出针灸包,从里面攥出一把半尺长的针,成浩脚下不自觉的用力,想跑。
等穆枞把酒拿来,就见穆珀用手在旁边的油灯上沾了一下,带着火苗把酒点燃,然后把那一把针铺在水面上烧。
不过片刻就通红起来,“姜叔,帮我摁住成师傅。”穆珀还是比较少用火针的,他平时针灸都直接带着内力去更好的达到目的,这次是纯针灸手段,一个方面也是为了让成浩心有忌惮。
这样做也不是没有意外之喜,反正他拿着那一根根通红的火针凌空画红日的时候,汤国诚和徐志的汗也下来了。
两人都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但是,针刑这种几千年来都不会掉下折磨榜前十的刑罚,不是没有道理的。
尤其是看着穆珀把针扎进去又抽出来,徐志这个铁血汉子也不自觉的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刚才推拿完瑾之说了不让受风。
这一套下来,成浩看着白毛巾上的黑血,心有余悸。穆珀倒是颇为怀念这种感觉,眼光不住的在屋里剩下的几人身上打量,穆枞身子僵硬,姜明奇直接退后一步,穆珀可惜的转开眼,盖灭了碗上的火。
转天,穆珀准备出门的时候就被外面黑压压的一片给挡了回去,“玟洛一直是这个情况?”穆珀看向身边的穆枞。
“差不多,不过没有今天壮观。”穆枞点头,玟洛人对给他们新生活的城主府一众是十分崇拜的,家里有了好东西会想着送给城主,徐志等人有什么不舒服也会第一时间来看望,其中虽然不乏有阿谀奉承之辈,但更多的是心思赤诚的人。
“要不把阮衡叫过来?”穆珀过来,庄子宸就把跟阮衡合作的事交给他了,美其名曰不要浪费。其实是等着他在湘国那边敲定了之后跟阮衡回来签个字。
这不是把先期筹备工作都交给穆珀了,正好,穆珀这边暂时也离不开湘国地界,今年说不准就要在玟洛过年了。
“阮大人文弱书生,挤不进来。”穆枞分析了一下,认真道:“大哥你还是出去吧。”
穆珀瞪眼,这个没良心的。
当然,穆珀出去是最方便的,不过他不能这么直接出去,“你出去,就说是我书童,我南书房待客。”
“嗯?大哥都要见吗?”穆枞想到刚才的密密麻麻,社恐都要犯了。
“放心,有聪明人的。”穆珀微笑,他才不信会有人进门就为了看猴儿,嗯……好像把自己骂进去了。
果然,穆枞出门话一出来,人就散去了大半,都不是找穆珀有事,单纯就是来见见这位年轻大才的,他们还是不耽误人家的大事了。
这边仅剩的十几个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想找穆枞套近乎,“小兄弟,请问穆先生准备见几个人啊?”
“先生只说南书房待客,其他并无交代。”穆枞摇头,一问三不知。这话一出,又有几个单纯过来想拉关系的退走了,书房不是客堂,也不是玩乐的花厅,在书房套关系,到时候关系是套上了,怕是穆先生厌弃的关系。
剩下的六个人也想了想,最终只有两个人真的求见,而且穆枞看他们的神色确实有些急躁,便点了头带两人进门。
屋里,汤国诚和徐志也听说了外面的事,成浩和姜明奇早上去衙门离开的早,这群人还没过来,两个老的被穆珀盯着一养一休,倒是瞧了个全貌。
“这城内的消息传的够快啊。”徐志嘿嘿的笑着,看向汤国诚。
“和我有什么关系。”汤国诚翻眼,现在城内支持的项目很多,聪明人也多。“不过,瑾之这个筛选办法还是可以借鉴的。”
“瑾之之前就说过,堵不如疏,这何尝不是一种化用。”徐志说着,拿起旁边的草纸大力的擤鼻子,汤国诚看的闭眼,“你个老不修。”
“我这也是及时疏通啊。”徐志才不怕他:“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在朝堂上憋得鼻子吐泡。”
汤国诚气的找拐杖,这老家伙太可恶,多少年的事情还记得。
另一边,书房,穆珀看着来求救的三个,“为什么不等你们城主回来?”
三人面面相觑,打死都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其实三人有问题吗?没有,都是商人,玟洛城内有人欺压他们吗?也没有,玟洛城的规矩不是摆设,三人过来做什么呢?没活路了,自家的经营模式落后,在玟洛城没有竞争力,举家搬过来不到半年,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连路费都没赚出来,不敢去找城主,因为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愿意改变,所以才来找的穆珀……
现在,问题回到原点,仨人麻了。
第479章 七窍玲珑
“你们不愿顺应玟洛的制度,因为在你们眼中,玟洛只是一座城,你们却看不到这城里的东西。”
“既然不愿改变,何须在这里苦苦求生?不如放过自己,也放过玟洛。”
“三位若是有意,我可以用市场价购买你们三人的店铺,想来,你们也知道现在玟洛的店铺有多值钱。”
玟洛的商铺价位与日俱增,代表着此地商路的繁华,他们看得见,也看得到,舍不得这里眼前的富贵却不想遵守规矩,穆珀才不会惯着他们。
“穆先生,在下所求乃是变通之法。”
“这里是玟洛,我所给出的就是变通之法,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自然有别的变通之法。”穆珀面无表情,“若是愿意签订契约,出门找我的书童便是。”
三人眼见穆珀不再多说,今日可见无功,只能默然告辞。
“汤师傅,这三人绝不是城中唯一,”穆珀转头,正看见过来的汤国诚,“我怀疑是他国派来的。”
汤国诚摸摸胡子,笑容颇有些复杂,“仅仅是怀疑,不可笃定,不过城主制定的规矩,他们不愿意遵守,就足够引起怀疑了。”
“汤师傅,您可知道什么人最可能是细作吗?”穆珀眨眼,让开位置给汤国诚坐下,顺手换了杯茶。
“小子,还想着考较我一下?”汤国诚虽然笑骂,面上也露出沉思,片刻后道:“你是想说,画师?”
“汤师傅高明。”穆珀躬身,提醒点到即止。其实细作进门,一大任务就是考察地形,记录,照片还是画像,是一个道理。
之前那一次,穆珀的那位师兄胡曦,作为宫廷画师,便是细作,不过是没有成功发挥作用的细作罢了。
“玟洛的市井人情,很是繁华。”汤国诚有些感慨的说道,为何有些市井人文之画卷常年不得现世,更不会落到寻常人家,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
“山水也不错。”玟洛再兴,全靠粮行,如果水脉被人家探测清楚,在源头动了手脚,玟洛变成一座死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快走吧你。”汤国诚睁眼,无奈的看着穆珀,这不就是让他专注本职工作,少管闲事吗。汤国诚在玟洛领的是户籍官的差事,其实也是筛选的第一道关卡,不过老先生关心的事情太多,难免有所疏漏,更会把自己累病。
穆珀嘿嘿一笑,赶紧告辞,今天那仨就是放不开跟脚的纯商人,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提醒汤国诚,和徐志一样往九十上走的人了,神丹妙药也救不了油尽灯枯啊。
离开城主府,穆枞带着穆珀去了阮衡的住址,穆珀提前跟小老弟商议好了,穆枞用数据跟阮衡谈判,还有穆珀路上经过渤国的那两个乡,一应的准备都是有的。
阮衡是渤王的学生不假,但是阮衡不善算数,等看着穆枞行云流水的写出那一行行增产记录之后,阮衡就被说服了。因为这些东西他都知道,只不过之前并没有这么明着摆在他眼前,现在数据和自己的调查一对照,可信度是翻着番儿的上升。
只不过,阮衡看了看在旁边悠闲喝茶的穆珀,苦笑道:“先生未免,”未免什么呢?阮衡话说了一半,一直以善谋善变著称的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让阮某这一身的本事没有用武之地啊。”
穆珀放下茶杯,伸手招呼穆枞,“我这个弟弟,最善算数,但是不善辩善言,阮先生可还看得上?”
阮衡一怔,“先生的意思?”
“别想多,我家还高攀不起你们大王的门第,”穆珀先是把阮衡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给打掉,拜阮衡为师的,必然只能是渤王的孙子,旁人,脑袋上顶着一个大王师公,这福气可不是谁都能受的,“我是想着你在这边怎么也要等子宸回来才能继续,这段时间呢,你跟他论一论算数,他问问你风土民俗,这孩子以后肯定要在外面历练的,多长点心眼儿没坏处。”
“这孩子愿意?”阮衡习惯说话留一手,对穆枞这种直来直往的还真是有些稀罕。
“阮先生,我不是拜师,是交流学习。”穆枞忽然开口,穆珀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你小子说话客气点!”
穆枞在穆珀拍巴掌的时候就闪开了,躲开了那注定出现的一脚。阮衡倒是笑了,“好好,交流学习,你教我算数,我给你讲故事。”
“多谢先生,我会好好教先生的。”穆枞说着又补充道:“一定不打手板。”
穆珀一指门口:“出去。”阮衡都愣住了,直到穆枞出去才摇头:“令弟这个说话,确实容易得罪人。”
“家里的几个太聪明,这个也聪明,但是用的地方都是算数上,人家稍微骗他几句,就留下来当劳力。”穆珀苦笑着摇头,协议达成,他们以后也算是朋友了。
阮衡过来的时候谷先生已经撂挑子走人了,此时听穆珀说谷先生骗小孩的事,也是忍俊不禁,以谷先生的水平,哄骗一个未及冠的少年,当真是……信手拈来。
“他再这么发展下去,我怀疑以后他都听不懂人话了。”穆珀心知肚明,穆枞的性子变化是因为他根底里的傲气,和兄弟争也好,目下无人也一样,根子都是一样的。
想到罗国那个出走在外的大王子就知道,一个人只思考自己在意的事,对其他事漠不关心,这样下来是要出问题的,而穆枞虽然有比大王子要好的环境,却不能指望着他一辈子不踏出这个舒适圈。
穆珀对他太熟悉了,舍不得打碎他身上的玉瓶,也没那个水磨工夫去水滴石穿,索性.交给一个能控制的外人,阮衡不论是能力还是身份都很合适,即便以后卸磨杀驴,渤国也打不过他们就是了。
阮衡不知道穆珀打着什么主意,倒是颇为高兴,觉得穆珀这是在对他表示善意,何况身边有个熟悉情况的人跟着,他行事也更方便些。
“对了,阮大人最好尽快将事情报回去,咱们离得近,贵国那边又早有此意,只要行文下来,到时候和子宸这边一汇合,咱们就能直接去丈量田地,免得耽误时间。”穆珀微笑道:“要是让众鑫粮行接手的话,今年冬天就要开始养地了,而且正赶上秋收,咱们还可以现场统计一个数,也好明年多看看变化。”
“我明白,下午我便把信送出去。”阮衡连连点头,而后又有些好奇:“穆先生,下官有个疑问。”
“请讲。”穆珀心道你要是说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话我就给你撅回去了,阮衡倒是学会直接了。其实阮衡也是现学现用,他看出穆珀对穆枞的偏向了,估摸着穆珀对绕弯子的话不甚有好感。
“穆先生是否有,在玟洛任职的意思?”阮衡颇有些期待的看着穆珀,因为穆珀现在有三国之相印,有些事如果用穆珀的关系,就会方便很多。
“我是不会在玟洛有正式官职的,这点,阮大人请放心。”穆珀微微笑着,“玟洛对于我来说就是家,所以我为之争取,是我私人的行为,与我是否在这里任职无关。”
“穆先生就不怕有人说你名不正,言不顺?”阮衡着实惊讶了,以穆珀的本事,就算是城主的夫君,也可以在城内任职啊,这对玟洛来说有利无害。
“阮大人觉得我说话没用吗?”穆珀笑着反问。
“当然不是。”阮衡立刻否认。
“其实也可以没用。”穆珀一句话差点把阮衡噎死,“我无官无职,所作所为就是我私人之事,玟洛可以承认,也可以否认,甚至我可以对你们进行欺骗,信与不信,全在你们自己,我要是在玟洛任职,就没有这么大的便利了。”
“穆先生……”阮衡哭笑不得,这不是耍无赖吗?“照您这么说,刚才我答应的条款,玟洛方面也可以不承认?”
“也可以承认。”穆珀微笑:“毕竟我和城主是一家子。婚姻存续,我就要为我说的话负责,而城主也一样,他也会承认我所说的话。”
“我祝二位百年好合,不离不弃。”阮衡没话说了,好赖话都让穆珀说了,他还能说啥。
“多谢阮大人。”穆珀微笑着颔首致意,阮衡也是无奈,刚才办正事的时候你都没这么认真。
“这样吧,阮大人,你我还算投缘,不知阮大人是否愿意和我打个赌?”穆珀突然打了个响指,看向阮衡。
“什么赌?愿闻其详。”他也是个乐衷于此的,因为在谈判中打赌是一个很好的震慑手段,及展示自信和缓和气氛为一体。
“过不得几日子宸就会从湘国回来,到时候阮大人会收到一份和今日相差无几的合约,而这些差距也主要体现在数量上,你以为呢?”穆珀这话说的很有意思,其一是阮衡带歪,其二,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以为不然,不同国之间怎可一概而论,而且,若然一体,何不先稳住了我国,再去找湘国?为何要绕远路呢。”阮衡摇摇头,庄子宸没有舍近求远的意义。
“咱们拭目以待吧。”穆珀笑了下。“至于赌注,阮大人以为咱们合约头年的半成份额如何?”若是旁人,阮衡肯定不会答应,一个谈判的使臣没有权力决定这个,但是穆珀不同,而且半成的份额才几十石,最近渤国风调雨顺,倒是当真不在意这点。
“若然我赢了,就把这个份额推后到三年后。”这算是加码了,穆珀听着点头:“阮大人好魄力。”
“穆先生也一样。”别看阮衡之前找上庄子宸的时候好像很着急,但他着急的是能不能确定合作,而不是怎么合作,现在,他有耐心再等等。
临近秋收,庄子宸才从湘国回来,不过看着他带的一大堆东西,就知道他之前在湘国的谈判很顺利。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回去找你了。”穆珀把人从车上抱下来,庄子宸嘻嘻笑着也不下地,直接翻身到了穆珀背后,“我累了~”
“你这是累了还是在耍赖?”穆珀将人托起来,背着他往前走。“心累啊,我赶路的时候,我的心都来回跑了好几趟了。”庄子宸信誓旦旦,穆珀表示你怎么胡说我都信。
“家里怎么样?”庄子宸贴在穆珀身后,其实里家门就几步路了,但是,总想着说点什么,不然呼吸都热起来了。
“好得很。”穆珀轻笑道“对了,等下汤师傅要是跟你诉苦,你可要坚定立场,他到底老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忙碌,我回来的时候给他调理,现在老先生觉得自己又行了,跟我顶牛呢。”
“突然不想回来了。”庄子宸闷笑,“不如以后我出门谈生意,你在家看守大本营?”
“然后把几个先生都丢给我?你个小没良心的。”穆珀笑骂一句,借着上台阶的功夫手掌用力,庄子宸立刻软下来。
“他们除了正事,其他的都可有主意了,我能说得过谁,我只能提前把事情干完。”庄子宸委屈巴巴的哼唧,“还以为你过来能控制一下。”
“别忘了,咱俩都是他们养大的,谁也别说谁。”穆珀表示自己这个穆先生的身份在几个老人面前也一样没用。庄子宸哼唧一会儿又吭哧吭哧的笑,“想不到,外面鼎鼎大名的穆先生,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你不知道我光是让他们乖乖疗养都费了多大功夫。”穆珀把他拿火针吓人,改药汤为药膳等等操作说了一遍,庄子宸已经勾不住脖子了,整个人笑的一抽一抽的。
“诶?府里怎么没人?”庄子宸也算是后知后觉了,穆珀都带着他快走回房间了他才发现。“老师他们呢?”
“知道你回来,他们都抽不开身,所以把你单独留给我接待了。”穆珀微笑:“连穆枞都交给阮衡了。”庄子宸从穆珀背上溜下来,仔细听着周围,“真的没人?”
“没人。”穆珀笃定的点头,然后怀里就直接出现了一个带着湿软亲吻的宝贝。穆珀示意庄子宸夹稳,伸手去推房门。
晚霞漫天,庄子宸和穆珀亲自去衙门把几位长辈接回来,徐志在田间地头,汤国诚在城中,成浩在城北,姜明奇在城南,这一趟串下来,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庄子宸在客厅里和几位长辈算账,他在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他一走了就故态复萌,不爱惜自己身体,加上个不作为的穆珀也一起挨训,这下徐志他们可不认可了,穆珀虽然没有强劝,但是他们能肆意妄为还是要多亏穆珀的各种调理,不然光那一场风寒就能让徐志继续在床上躺着。
眼瞧着穆珀又成了宝,庄子宸故作严肃的样子也装不下去了,跟几位长辈耍赖起来,他这个城主还不如城主夫人有地位。
当然,庄子宸不可能真的让几个老先生嫌弃,他可是他们付出性命和一生来守护的小公子啊,反倒是穆珀的劝解,从庄子宸回来后就顺利多了,穆珀都不用上手威胁斗嘴,庄子宸在身后一飘,都老实了。
“汤师傅,有些事是急不得的。”穆珀给汤国诚在腿上扎针放水,老先生的关节炎犯了,整个膝盖肿的跟馒头一样,怕让庄子宸发现,趁着他不在才过来找穆珀。
“我知道你们都是有大志向的,玟洛早些安定,你们也不同总盯着回来不是?”汤国诚小声地抽气儿,“过两年,能干也不干了。”穆珀没反驳,当初还说回到玟洛后就颐养天年呢,这几个老头说话都不算话的。
“咱玟洛这么多年轻人,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穆珀从旁边拿出两块夹板,束上丝绸固定,“您要是带几个徒弟出来也行啊。”
“我总是想着,帮衬一下戚国旧人。”汤国诚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哪怕带个学生出来自己都会轻松很多,但是,戚国旧人若是有能力上进者,如何还会沦落至此。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总归是要靠自己的。”穆珀摇头道:“我们在湘国和那边的张培张大人商量好了,把他那一套基础教育的法子改善改善,搬到玟洛来。”
“张大人的那套法子比较依赖掌权者,这对于现在的众鑫粮行来说是好事,但是等以后,粮行和城中管理彻底分开,收入锐减的情况下,就需要师生自己的努力,所以子宸决定不能照搬,需要改良。”穆珀说完一件事,就提起另一件事,而等他说了四五件城中正在筹备和马上就要开展的大事后,终于听见汤国诚一声悠悠的叹息。
“你这个小子。”汤国诚慈爱的拍拍穆珀的后脑勺,老人干燥粗糙的掌心带着些许颤抖,“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两个孩子都是担心他的身体,汤国诚也不再强求了,“不过你找来的人,我得考察考察。”
穆珀是不能在这儿留着做事的,他的事情更多,更繁琐,而庄子宸也需要在外面,给玟洛营造一个足够安稳的环境,所以,接班人的人选就是最重要的,“要是你穆家的孩子来,我是没意见的。”
“他们还不行。”穆珀摇头,“不过我已经有人选了,到时候带过来给您看,您要是不同意,我就带走。”穆珀将药膏敷上,盖在羊皮下,缠上夹板和丝绸,“这段时间您小心些吧,明天虽然能消肿,但是这夹板还是带两天,咱们防着点变形。”
“这腿是不中用了。”汤国诚苦笑,被穆珀扶着回到床上躺下,其实他们几个多少都有些关节问题,当年居无定所,山间野地的,留下的可不只是成浩的断臂。
“您啊,老实点就中用了。”穆珀给汤国诚盖好被子,收拾好东西出去,这几次经历的世界,长辈们多身体健壮,不健壮的也不必他费心,但是这里不同,无论是养育教导之恩,还是对庄子宸的绝对忠心,穆珀都希望他们能活的更久,更舒服些。
晚上,回来的庄子宸给穆珀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大姑和三伯还活着,甚至跋山涉水的找过来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找到城主府,许是也过不了几日。
“他们还活着?”穆珀都有些震惊,上次过来的时候虽然没用心,但是至少在穆柒夫妇去世前后,都没他们的消息,穆珀以为他们在当年逃难的时候就没了。又或者这么多年了,出点什么意外也很正常。
“他们只是自己这么说,也未必是。”庄子宸得来的消息还是悦来客栈的人给他的,玟洛的悦来客栈已经被穆珀转交了,同样天下联系,但是消息一律交给庄子宸,穆珀不再插手。
“要去看看吗?”庄子宸看着沉思的穆珀,“要是假的也好辨别一下,等到他们闹到府上来可麻烦。”庄子宸想了想道:“是担心他们过来试探悦来客栈的?”
“那到不会。”穆珀摇头道:“这天下最容易发现悦来客栈遍地开花的就是咱家的镖局,剩下的人能走出三个府去就算见多识广了。”他这悦来客栈能隐藏这么久,也是因为这里交流的不方便。即便是游历天下的人也不会特别注意是不是每个城里都有那么一家并不特别出色的悦来客栈。
“你陪我去一趟?”穆珀看庄子宸点头,笑着起身。
穆珀的亲爹穆柒原是文国人,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家乡战乱时被兄姐抛弃,后来幸得张家所救,不然即便活下来了也命运难测。因着原来的轨迹和穆珀来的那次都没有穆家人出现过,所以穆珀一直以为那些伯伯姑姑都没了,现在,倒是稀罕。
悦来客栈,穆珀和庄子宸没有隐藏身份也没有鬼鬼祟祟,直接出现在客栈里,假作出来游玩,而在客栈里居住的那两位‘亲戚’也闻声出来了。
穆珀看着在自己面前声泪俱下的一男一女,看着年岁比自家老爹要大个十来岁,头发花白,形容颇为凄惨,但是,穆珀还是看见了那位所谓的三伯手上完全没有他所说的耕种为生的痕迹,反而有长久使用长兵器比如枪矛一类的痕迹。
“如你们所说,这些年,两位过得很不好啊,却不知有没有成婚生子?”穆珀看客栈里用餐的其他人都被两人吸引了来,眼神闪烁着凌厉。
第480章 七窍玲珑
“我们……”当然是有家人的,但是,还不到时候。
“你们没有家人?”穆珀皱眉道:“都这把年纪了,还这般凉薄吗?”
“什么凉薄?!”对面两人眼神中透露出震惊和惊恐,穆珀心里顿时暗叫麻烦,按着这个反应,且不说这两人目的如何,但是这身份还真是确定了六成。
“当年是我父亲,现在是你们的家人,你们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啊。”穆珀口出嫌弃之言,神色间也满是厌恶,不知为何,庄子宸被穆珀这样的眼神一扫,竟然有点兴奋。
“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当年战乱逃亡,如今灾年逃难,我们也不想牵累大家,才选择独自离开的,我们这么多年来,也想念你父亲,还有我那不知道现在如何的老妻和孩子,呜呜呜呜、”自称是穆珀三伯的男人哭的情真意切。旁边的女人更是面露麻木之色,似乎已经沉浸在悲伤和回忆中无法自拔了一样。
看着眼前两人演戏,穆珀冷笑,“既然做了决定,如今再来谈后悔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优柔寡断,行事不绝之人,既然已经做了,如今又要后悔,未免让人难看,若是你们无悔,我倒要认你们为一时之枭雄。当初心肠狠辣,现在哭哭啼啼,令人作呕。”穆珀之前不说,单等两人都表达了态度之后才嗤笑着评价,把他‘三伯’的哭嚎都给噎了回去。
“你,你,”‘大姑’也回过神来了,你了半天说不上话来。
“你们各自婚嫁了哪家?之前在何处谋生?”话锋一转,穆珀又很是平和的询问,把两人打蒙了。
“好了,你又何必苛责他们。”庄子宸在旁边看半天了,此时忽然出声。那俩人好似看见了希望一般,结果就听到庄子宸继续道,“送去刑堂审讯,三木之下,必有所得。”庄子宸话落,周围就站起来几个粗布衣褂的护卫,这是悦来客栈安排听令的。眼见着人围过来,周围人纷纷退后,别的不说,穆珀和庄子宸在玟洛人的心里那就是神仙。
“我们可是长辈!”这城主大人不是说特别听穆珀的吗?怎么竟敢对他的长辈下手!
“证据呢?”穆珀是知道穆家有个辨别身份的牌牌,当年孩子多,加上文国久遭战乱,难免有走散的,他爹那个牌牌还在他家祖先堂空白灵位上挂着呢,那是老爹给自己预订的位置,但要说他对以前的兄姐还有什么念想,那倒也没有,他就是想记着自己是文国穆家人。毕竟当年被扔下的时候,穆柒才六岁。
也是因着有过这个经历,所以穆柒对失而复得的大儿子是予取予求,不过这次穆珀没跟着穆家飞,而是带着穆家起飞,所以穆柒现在也是提前退休了。
“有!”两人的身份倒是不假,不过经历和目的都是假的,就见两人都拿出了一个石头刻的牌牌,上面正面是穆字,反面是排序,一个一,一个三,当年这位三伯是穆家的第一个儿子,作为大姐的,倒是对这个大弟不错。
穆珀接过来,捏在指尖作势要查看,结果还没等周围人看仔细,那吊坠牌牌就龟裂开来,在穆珀的指尖化为灰烬。
“呀~!”穆珀娇柔做作中带着两分惊讶四分无措的惊了一下,眼神转了一圈,略显可惜的拍了拍手,“还有吗?”
庄子宸仿佛憋笑没憋住一样噗嗤一声,把桌上的粉末吹得干干净净,散入空气中,消失无踪。
“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这个三伯是真哭了,吓得,一边哭,一边裤子也湿了,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眼见着这般状态,还有什么说的,庄子宸却拦下了想要上前的护卫,“让我猜猜,你们这些年过得不好。你手指僵直,蜕皮泛红,脖颈上是捆扎过的痕迹,你是大户人家的老妈子,被人抓来的。而你,掌心处有握茧而无冲杀之势,眼周松垮,双.腿罗圈,是军中巡夜守门的老兵。”话落,两人直接软倒在地,神色惶恐,上下失禁。
“看来我说对了,顺着这个方向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想把钉子放在我玟洛城内。”庄子宸话落,人群中匆匆离开两人,“所有妄想破坏玟洛城安宁的,都好好掂量一下,下次,可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庄子宸说完,便带着穆珀起身离开,而身后的护卫自然把那两个死狗一样的存在拖走,还没审问呢。
马车上,庄子宸看向穆珀道:“你刚才做了什么手脚?”他可不信自己有这个气场。穆珀却一脸无辜,“刚才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跟老爹交代,走神了。”
庄子宸摇头,“你要是没最后仨字我就信了。”穆珀嘿嘿一笑,“给我们城主大人添点光。”
“那两人是真的是假的?”庄子宸从面相上看不出有什么关系,在这上面他还是经验少。
“咱爹估计都认不出来了,你指着我?”穆珀才不承认,而且穆柒那一辈儿也不是同父同母,长相上面多少有些难以辨认也是正常的。
“去审一下就是了。”庄子宸想着,忽然笑道:“你上次那个看透人心的本事,要是还能用就好了。”
“有点挑战多好。”穆珀心说能用是能用,但是没必要,反正也不用他亲自审。
等回了府已经夜了,穆珀和庄子宸却没有睡意,玟洛这边刚一落成,那些人就迫不及待了。虽然在预料之中,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爽啊。
一.夜无话,天明的时候,悦来客栈的事就传到了汤国诚的耳朵里。
“如果真的是穆家人,应该直接去找穆柒才是,来这边找穆珀做什么?”得,老先生也是个护犊子的,一句话打消了所有怀疑,穆珀都不得不佩服,对啊,找他爹去啊,找他做什么。
真了解情况的却是知道,找穆柒有啥用?他们在康国根本影响不到穆珀的行动,更没有接触众鑫粮行的业务。康国和众鑫粮行的合作走的是官家,穆柒从无干涉,要是过去才讨不到好,对方没想到的是穆珀和庄子宸这样果决,杜绝一切苗头。
半中午的时候,两份相差无几的口供就递交上来了。
两人的身份和庄子宸猜测的相差无几,当年因兴国的攻打而离散的穆家兄妹几个,不是被扔了,就是被当做盘缠卖了,最后只剩下这长兄长姐两个人,两人一路跑到了兴国,一个给旁人浣衣凑钱把弟弟送到了军营,本打着能在兴国打仗的时候落些军功,谁料他们参加的部队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更是一路换防到了丘国边境,那里已经多久不打仗了。
穆家这位长男,一进军营就再没出来,几十年了,从小兵混成老兵油子,从跑腿打杂混到巡夜看门,不打仗,没战功,没脑子,不会来事,军饷自己都吃喝了不说,还要靠外面做婆子的大姐支持,或许这前半辈子的庸碌都换来了他在听见将军念叨穆家穆柒的时候那嗷的一嗓子,‘他是我弟弟!’
因为这一嗓子,把那个沾不上光还被弟弟吸血,终于受不住后主动把自己卖给人牙子的穆家大姐也抓了回来。
两人的任务导致不少,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借助穆家的身份扎根在穆珀身边,想方设法把未来过来投奔的‘家人’送到众鑫粮行内部工作,最好能当上穆珀的书童。按着他们的计划顺利的话,庄子宸和穆珀的所有机密都会向他们打开。
“还不错,没有直接下达暗杀的命令。”穆珀翻看着口供笑道,穆家这俩是不传递情报的,他们的任务就是接人,掩护,剩下的具体工作交给后面会找过来的家人。
“他们也得有点脑子才行。”庄子宸无语道,旁人不知道可以,但是各国上层都知道穆珀功力深厚,精通药理,哪敢动刺杀的心思,生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件事还要继续查吗?”庄子宸看向穆珀,“要不要把剩下人的消息扫听出来?”
“兴国那边肯定也已经得到了他们的全部消息。”穆珀摇头道,“等着吧,咱们不必费心。”
不过这件事还得告诉一下穆柒才行,穆珀写了封信,没有说真实情况,而是说有人故意冒充,询问一下穆柒的意见,看他要不要找剩下的人。
穆珀在玟洛待了许久,一是玟洛和湘国,渤国落成的合作需要就近接管协调,二来,湘国那边确实麻烦。
穆珀送走了谷先生一行和李兴安等人,各国使臣也各散回家,而下一个麻烦就是昌裕侯。
燕徹被搬到了昌裕侯府,孙氏的恶孽并没有牵扯到他身上,一个早年就瘫痪的孩子,也没有得到什么优待,加之人们对弱者的体谅,让昌裕侯还有了几分好名声。
然而这样一来,昌裕侯更加放肆的宴请,狂欢,昌裕侯在年后某天,雪夜饮酒狂欢,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得到消息的虔子齐在第一时间就派人快马飞奔到玟洛,昌裕侯现在可不能死。
穆珀得到消息,无可奈何,之前夜宴的时候他就发觉昌裕侯有些狂肆,想不到发作的如此之快。
其实也不难猜测,他之前被管教的太严了,身上的叛逆也日积月累,现在自己在府上他最大,燕临母子根本管不了他,于是无法无天,饮食上丝毫不加节制,更别提还要夜夜笙歌,这辈子几乎没在女人身上得到过便宜的昌裕侯开始了人生中最荒淫的阶段,不过显然,他作死作大了。
穆珀赶回去的时候,昌裕侯还被太医吊着命,床上躺着的昌裕侯差点让穆珀认不出来,这才四五个月的功夫,昌裕侯整个人肥了何止一圈,目测他至少胖了七十斤,原本还算正常的身材,现在脖子都看不见了,这显然是内里出了问题。
“昌裕侯寻常用的东西,列一份单子出来。”穆珀急忙吩咐,虔子齐立刻让府上的官家去办。燕临燕徹两个儿子都守在旁边,太医们灌了三天的参汤,但是昌裕侯就是不见醒,甚至身上都有些味道了。
“诸位,我来试试。”穆珀请开床边围着的太医,肉眼可见的有几位松了口气,确实,昌裕侯虽然没成为太上王,但怎么都是现任大王的亲爹啊。
穆珀上前搭脉,手腕上已经拿不到了,他撸起昌裕侯的袖子,在他肘弯处拍打,直到脉络微微鼓胀,再次搭脉,这次才能摸到清晰的脉象。
“来个人,替侯爷宽衣。”穆珀从腰间取出银针盒子,翻个面,拿出了不常用的金针。
没等太医动手,燕临先一步上前,给昌裕侯宽衣,“穆相。”
“临公子。”穆珀点头:“衣服退到肘部,扶起来漏出后颈。坚持一下别动。”穆珀从怀里取出药瓶,用金针沾取其中药膏,第一针先扎在了人中处。穆珀寻常很少用金针,但是昌裕侯的情况用金针比银针好,只要多一分可能,都值得用。
燕临托扶着昌裕侯的头和腰,看着穆珀在自己手边下针,不断捻动针尾,上下浅深,按照一定的韵律起伏,针尾有的嗡嗡做声,有的大幅度摆动,不一而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如此手法。
“毛巾。”穆珀捻动着风府的金针,这脑袋上的穴位需要谨慎。毛巾递过来,昌裕侯的七窍中就开始流出血来,把太医吓坏了,手忙脚乱的给他擦拭。
“擦鼻子和耳朵就行。”嘴上和眼睛只是脏了些,耳鼻的要是不处理堵在里面就坏了。
太医随擦,就能看见昌裕侯之前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恢复,人中处的金针随着呼吸的节奏摆动。
小半个时辰后,穆珀收针,把昌裕侯翻过来叩击背部,一大口腥臭的黑血哇的一声被昌裕侯吐了出来,随即是不断地呕吐。
昌裕侯已经晕倒十多天了,胃里除了血就是参汤,但是吐完了淤血,穆珀没有急着把昌裕侯唤醒,而是看着燕临道:“等下我要用蓖麻油,临公子把徹公子推出去吧。”
蓖麻油是干啥的,通便,泻肚,虽然担心,但是眼下没人敢质疑穆珀的决定,燕临略作犹豫,“穆相,我来吧,您告诉我如何做。”
穆珀这才有些惊讶了,“你先把徹公子推出去,太医们跟我来,其他人去准备蓖麻油,恭桶,净水。”
“是。”太医哪敢说话,穆珀也跟着出去了,这边交给昌裕侯府的仆人清理。
“昌裕侯的平安脉脉案有吗?”旁边的房子里,点好的熏香让穆珀松了口气,等下更不好闻。
“回相爷,昌裕侯自出宫以来……讳疾忌医,不曾召见我等。”其实这是太医们的失职,不过一个退位的大王,他自己又自以为康健,太医们不上心也是正常。
“太保可曾吩咐了什么?”穆珀把金针消毒,擦干净收起来,昌裕侯出事,朝上却没有给个说法吗?
“太保过来探望过,但是未曾嘱咐什么旁的,只说尽力医治便是。”太医也是有些底气的,至少现在朝上以太保为尊者多。
穆珀轻笑一声,却也说不得什么,本来就是放手给他玩的,至于昌裕侯,当真是……自作孽。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可这样一来,穆珀就不得不去想,燕临的问题。
这时候,虔子齐拿着穆珀要的东西过来了,穆珀看着上面的清单,嚯了一声,这小半年来,昌裕侯每日里鸡鸭鱼肉不说,日均饮酒三坛,就算是米酒那也是六斤,何况昌裕侯喝的还是陈酿,昼夜颠倒,行事荒唐,甚至有连续几天就在屋里床上吃喝,吃饱了睡,睡饱了喝,玩累了吃,可以说是昏天昏地,厨房里随时备着炖透的肥猪肥羊,还有寻常人不怎么吃的大肥鸭子,“好人也不能这么糟啊,你们也不劝劝?”穆珀扔下单子看着燕临燕徹,燕徹是后来过来的,但是燕临可是出宫后一直跟着的。
“穆相,我和五弟都劝过,五弟还把他喝的酒换成水,准备了清淡的饮食,但是……他不领情,还纵容那些姬妾羞辱五弟。五娘不是侯府的正室夫人,五弟……力有不及。”燕徹倒是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闷,穆珀看了看他,别说,比在宫里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昌裕侯退位不足一年。”穆珀轻轻叹息了一声,虔子齐眼神一缩,随即微微摇头,他之前也盯过湘王,但是,他确实不是那个心机之人。
也罢,穆珀写了几个方子交给太医去熬药,有外敷的,有内服的,还有搓成药丸点香的。然后带了针灸最好的一个去了昌裕侯那,燕临赶紧跟上,他心里有些惶恐,但是这件事他尽力了,却不能尽全功……
“穆相,把握大吗?”虔子齐一溜小跑的跟过来,就看见穆珀指挥着人给昌裕侯翻身,用竹筒倒灌蓖麻油,赶紧用袖子遮住眼。
“能救醒,但是以后就不能折腾了,什么打猎喝酒也免了,一辈子和燕徹作伴差不多。”在这种没有外循环设备的世界,昏迷个十天半月,一般人撑不下来,旁的不说,器官衰竭就是一道死劫。
“那就好,那就好。”虔子齐松了口气,立刻自觉失言,但是这话放在担心湘王剩余受损上好像也没事,便老实的站在一边。
一壶蓖麻油灌完,穆珀让人给昌裕侯塞上,然后开始在腹部施针,促进蠕动,等待作用的功夫,穆珀给那个太医讲解之后的治疗应该注意什么地方,行针的手法又如何。
燕临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叹气,他还没这个脸面让穆珀亲自照顾父亲,于是他也认真听着。
虔子齐看着燕临的表现点头,只是,昌裕侯这边……虔子齐想,或许他老师都没想到,昌裕侯会栽在自己的放纵上。
忽然一声肠鸣传来,就见昌裕侯那把肚皮都撑裂了的肚子上仿佛钻进去了一个老鼠一般沽涌起来,穆珀伸手将两根极粗的银针扎在昌裕侯的肚脐眼上,顿时肠鸣声更甚,多日未醒的昌裕侯脸上都浮现出了痛苦之色。
“昏迷多日未醒的人,必须助力排泄,不然内腑会中毒。”穆珀最后说了一句,看向燕临,“临公子,你还要继续吗?”
“父亲如今这样已经是做儿子的失责,还请相爷允准我补偿一二。”燕临说的诚恳,脸上也没有什么厌弃之色,不过穆珀就是看不出他对昌裕侯的父子孺慕之情,当然,作为一个一直不受宠的王子,如今又跟着昌裕侯出宫,多加劝阻反而受到羞辱,燕临对昌裕侯的在意,或许更多的是对他们母子日后生活保障的在意,至于父子孺慕,有些为难人家了。
“我去针后,你扶着昌裕侯坐在恭桶上,按压腹部一直到他腹内没有硬块为止。”穆珀提点道,“按压的时候可能会再次引发呕血,不要在正前方,在侧方。”
“是,燕临明白。”燕临拿过一边的恭桶准备,穆珀看了眼旁边的一大摞毛巾和净水,开始取针。
恭桶并不是单纯的一个马桶,上面是有一圈类似座椅,但是下面掏了洞的板子,穆珀取针后就带着虔子齐和太医出去了,留下两个仆人和燕临,要是寻常人,穆珀或许会亲自帮忙,但是昌裕侯,他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
“逸涟,你跟我来一下。”穆珀带着虔子齐走出去,在廊下看着他,“燕临知道了吗?”
“还不知。”虔子齐苦笑,“昌裕侯这边……”
“要知道权力是会让人痴迷的。”穆珀相信湘王的平庸和宽和,但是他不相信湘王会一直这样对权力的诱.惑无动于衷。
“相爷是想提前?”可是朝中尚未安稳……虔子齐有些恍惚。
“不提前的话,昌裕侯一死,燕临怕是要去守陵。”穆珀看看他,“子宸给你出的主意,让燕徹到这边来?”
“是,庄城主说要是送到别的地方,都是对大王的抹黑。”虔子齐点头,“之前是我思虑不周全。”
“也是考验了一下燕临的成色。”穆珀眯眼,“燕希应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虔子齐倒吸了一口气,“他应该让昌裕侯死才对。”昌裕侯的东西有一半是湘王送来的,如果昌裕侯死于放纵,那是谁放纵他如此?湘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借此,湘王也可以离开那宽和懦弱的本相,给旁人一个震慑,但是燕希,他要昌裕侯活。
“等昌裕侯醒了后,跟燕临透个风吧,不然你们捧他上去,他不是自废,就是废了你们。”穆珀摇摇头,所以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有时候也不必计划的太细致,“你惯来善察人心,当额外注意。”
虔子齐躬身谢过,正好一阵恶臭从内室飘出来,躬身的虔子齐一个干呕,扶着廊住哗拉拉。
穆珀好笑的给他叩背,这倒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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