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战舰内灯火辉煌。


    日光灯嵌入天花板，散发明亮的白光。


    灯带顺着墙壁延伸，照亮舰桥上每一个角落。


    机器人头顶光板，在走廊内并行穿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机器人停留原地，头部光屏闪烁蓝光，光束扫描来人，确认身份后，立即向两侧让行。


    “指挥官登舰。”


    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走廊内，与脚步声重叠。


    祈昱横抱着卫歆，一阵风般掠过走廊，速度快出残影。


    他进入升降梯，很快抵达顶部船舱。


    梯厢门开启，门后直连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并排矗立多扇金属门，道路尽头只有一个房间，门后是指挥官休息室。


    卫歆靠在祈昱肩上，紧闭双眼，手臂环住祈昱的脖颈。


    他脸色苍白，额角沁出汗珠，衬得发如浓墨，眉眼漆黑，仿如无尽夜色。


    “还好吗？”祈昱一边迈开长腿，一边留意卫歆的情况。见他脸上失去血色，指关节攥得发白，不由得锁紧眉心，“马上就到了。”


    他能清楚感知到卫歆的情绪。


    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分明不属于他。


    复杂的情感宛如巨浪，一瞬间吞噬他，给他造成不该有的痛苦。


    “我没事。”卫歆松开手指，抬手覆上祈昱侧脸，“应该是精神链接，对方没有伤害我的意图。只是数量过多，冲击太强，我没有准备。”


    祈昱没说话，目光深沉，抱住卫歆的手骤然收紧。


    卫歆猜出对方身份，他自然也能猜到。


    无论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造成卫歆痛苦是事实。无心也好，有心也罢，他想切断这种联系，哪怕会让卫歆生气。


    没人能伤害他的伴侣。


    无论是谁！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察觉到祈昱的想法，卫歆连忙出声。


    这头白虎一旦下定决心，没有任何事做不到。


    他不能切断和异种的联系，现在不能，今后也一样。


    隐约间，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只是需要进一步证实。而能提供给他答案的，唯有这些存世的异种。


    见卫歆态度坚决，祈昱咬了咬牙，没再多说什么。


    他加快脚步，很快抵达走廊尽头。


    球形监视器自两人头顶下落，扫描过祈昱的虹膜，确认身份无误。


    “欢迎归来，指挥官大人。”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门后空间宽敞，客厅、卧室、书房全部打通，布局严整，带有百年前的风格。


    祈昱走入室内，径直穿过客厅，进入卧室。


    他在床边弯下腰，小心把卫歆放下，其后点击控制板，床头弹出金属柜，里面装有补充精神力的药剂，来自专门制药的附属星。


    卫歆靠坐在床头，头仍有些晕。


    祈昱取出一管药剂，单收拨开瓶塞，仰头灌入自己口中。


    卫歆抬头看向他，就被他托起后脑，温热的气息压下，封住他的嘴唇。带着苦味的药剂哺入口中，顺着喉咙滑下，胶水一样粘稠。


    卫歆不由得皱眉。


    无论喝过几次，他都无法适应这种口感和味道。


    与之相比，中药都变得可口。


    正因如此，祈昱才没有直接喂给他，而是采用自己的方式，把药剂送入他口中。


    药剂效果绝佳，入口之后，对精神力的补充立竿见影。


    头痛得到缓解，眩晕感减轻，卫歆的脸逐渐恢复血色。


    他拉了拉祈昱的衣袖，在对方坐下后，主动靠进对方怀中，额头抵住祈昱的肩膀，双手环在他的腰间。


    缓缓地，卫歆长舒一口气。


    “我没事了。”他说道。


    “没事就好。”祈昱没有强迫他抬起头，大手扣住他的后脑，略微调整坐姿，让卫歆能靠得更舒服一些，“链接还在？”


    “是，还在。”卫歆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清晰的画面。


    清瘦的身影走出帷幕，由朦胧变得清晰。


    他看到蜂巢一样的囚室，看到紧闭的门窗，看到暗无天日的地下监牢。


    异种失去自由，沦为囚徒。


    他们被关押在狭小的房间内，遭受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一个个形销骨立，单薄得仿佛风都能吹走。


    他们在对卫歆说话。


    想传递的太多，情绪太过复杂，仿佛浪潮汹涌，不断冲击他的大脑。


    主观上，他们绝无恶意。


    可惜在行动上判断失误，集体同卫歆建立精神链接，却也给他带来痛苦。


    对方不断向卫歆传递画面、声音和情感，精神补充药剂的效果在减弱，卫歆的头又开始发胀。


    万般无奈，他只能试着反向传递，希望对方能够明白，一群人在同一时间给他“发消息”，一通狂轰乱炸，就算他精神力再强也撑不住。


    好在尝试得到正向反馈。


    繁杂的信息迅速减少，被塞满的大脑终于得到喘息之机。


    额角的胀痛减轻，卫歆终于能松口气。他睁开紧闭的眸子，蹭了蹭祈昱的肩膀。


    “好了？”祈昱抬手轻拍他的脊背，“需不需要再喝一支药剂？”


    大可不必！


    卫歆立即交叉手指，当场拒绝。


    相比残留的头疼和糟糕的口感，他宁可等头疼自己消失。


    “我不喝药。”他抓着祈昱的外套，转头看向摆放药剂的金属柜，样子如临大敌，“太难喝了。”


    “不愿意喝，再头疼怎么办？”祈昱轻笑着抱紧卫歆，下巴抵在他头顶，轻声说道。


    “我好了。”卫歆连忙说道。


    很少能看到他这个样子，祈昱耐不住新奇，歪头打量他，好似发现新世界。


    卫歆身体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即使在年少时期，他也很少表现出幼稚，更不会任性。


    而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头白虎面前，他竟能毫无顾忌地显露情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做想做的一切，不必有任何顾虑。


    祈昱总是在说，他会被自己宠坏。


    自己何尝不是被这头白虎宠着？


    宠溺，无限的纵容，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卫歆。”祈昱托起卫歆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嘴唇，“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真的很好。”卫歆直起身，双手压住祈昱的肩膀，嘴唇印上他的眉心，鼻梁和眼尾，最终落在他的嘴角，“能遇上你，我真是幸运。”


    祈昱愣在当场，昳丽的面孔染上绯红。


    他僵硬两秒，突然间向前倾身，把卫歆压入了柔软的毯子里。


    “等等。”卫歆侧头避开落下的吻，双手用力，试图推开他，“先等一下。”


    “不能等。”祈昱扣住卫歆的手腕，递到唇边轻吻。气息追逐着卫歆，印上他的嘴角、下巴和颈窝，深深埋入他的领口，“我不想等。”


    卫歆再次体会到顶级兽人的力气。只要祈昱想，自己压根推不开他。


    无奈，他只能提高声音：“精神链接还在！”


    异种的精神链接很特殊，通过彼此之间的链接，卫歆能见对方所见，反向推导，对方也能追随他的视野。


    在白虎逐渐失控时，链接对面突然陷入沉默，随即就变得兴致勃勃。


    卫歆顿感无奈。


    就算是跨越宇宙，跨越星球，跨越种族，吃瓜的兴致全都一样，八卦的兴趣更不会减少。


    经过卫歆提醒，祈昱终于反应过来。


    他倒是不在乎，反而乐意宣示主权，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地位。但是，他不愿让卫歆困扰，不想让他有任何不自在。


    “抱歉，亲爱的，我失控了。”祈昱停下动作，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双手撑在卫歆两侧，抵住他的脖颈，快速平复呼吸。


    等到气息平稳，他才坐起身，顺势把卫歆也拉了起来。


    “他们还在吗？”祈昱问道。


    “还在，不过变得安静。”卫歆抓了抓头发，发现链接传递的情绪变得单一，却比之前活跃数倍。


    八卦还有这种效果？


    不确定，再看看。


    卫歆解开发带，理顺头发。手中的发带被祈昱抽走，手指灵活在发间穿梭，很快绑起一条五股辫。


    自从图腾觉醒，卫歆的头发一夜变长。此后剪短过几次，都会在第二天恢复长度。


    多次尝试失败，卫歆不打算继续折腾。


    祈昱很喜欢给他扎头发，送给他各种各样的发带，全是特种器具转化。遇到突发状况，能保护卫歆的安全，还能当做武器使用。


    “他们计划越狱。”卫歆仰起头，黑眸中映出祈昱的表情，“他们之前尝试过，全部以失败告终。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充足的准备。”


    祈昱松开发链，握住卫歆的发尾，递到唇边轻吻：“告诉他们，我们即将进攻主星，可以选择舰队登陆时行动。”


    届时，议会自顾不暇，就算行动被发现也有机会脱身。


    “我打算传递给他们武器。”卫歆轻点手指，一个缩小的黑色漩涡被他托在掌心，“根据我看到的画面，囚室内可以藏东西。不过要把握好时机。”


    异种们告诉卫歆，他们这次一定要逃出去。


    “我们曾经绝望，而你，给我们带回希望。”


    不是“带来”，而是“带回”。


    一字之差，传达出不同含义。


    “我们不日将进攻主星。”卫歆逐渐掌握精神链接，传递消息更加顺畅，“我们发现空间传送通道，可以直接到达主星。”


    依照联军制定的计划，接下来的时间，边境和附属星将四处开花，最大程度牵制主星的武装力量。


    等主星防卫变得空虚，祈昱将率领舰队直达主战场，给议会迎头痛击。


    “我们会赢。”卫歆笃定胜利，并把信念传递给对方，“你们也是。”


    异种们陷入沉默。


    许久过去，就在卫歆以为他们不会回答时，精神链接发生共鸣，对方的情感传导过来，不再是濒临疯狂，也不再是不顾一切，喜悦和激动如百花盛放，铺开花海，簇拥如朝阳升起的希望。


    与此同时，地面传送通道前，鼯鼠操控飞行车上升，车辆垂直拔高，逐渐与门框顶部平齐。


    他们操控车身转向，重复上升和下降的动作，过程中检查传送门，确保传送通道能够正常工作，避免存在隐患。


    “穿过这道门就能进入联盟主星。”


    鼯鼠们悬停在半空，盯着透明的门框，目光灼灼，心潮澎湃。


    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一切能够实现，全仰赖卫歆。


    “遇见卫歆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接下来数日，联军化整为零，连续攻占多颗边境星球，摧毁大量主星前哨。


    在祈昱的指挥下，各支舰队狂暴推进，一路摧枯拉朽，高歌猛进，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多次接到求救信号，主星无法坐视不理。


    在议会的主持下，主星派出临时组建的舰队，直扑战火最激烈的星域。


    土拨鼠调动所有情报网，给祈昱发来消息：“联盟舰队加入行动。”


    看到显示屏中的文字，祈昱目光微沉，随即扬起笑容：“终于来了。”


    指挥舱内，囚徒们纷纷咧开嘴角，就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急欲一拥而上，用尖牙撕咬猎物，令其粉身碎骨，灵魂彻底湮灭。


    第132章


    战火熊熊燃烧，波及联盟多个星系。


    联军越战越勇，多支分队齐头并进，打下上百座隶属于主星的空间站，拿下多个边境重要星球，给议会造成沉重打击。


    随着战线推进，各种流言频传，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对主星不利。


    从边境星系到附属星，流言甚嚣尘上，闹得人心惶惶。


    混乱刚起时，议会本想故技重施，千方百计予以弹压。


    无奈联军势头太猛，一个坏消息刚刚压下，另一个坏消息就接踵而至，迅速传遍多个星球。


    饶是塞缪尔竭尽全力，议员们也放下矛盾，选择通力合作，情况依旧难以好转。


    随着战线推进，流言疯传，主星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发生了。


    起义军。


    不是零星几个，而是一夜之间冒出成百上千支队伍。


    联盟统治下的星球，除了无人星，几乎每个星系都出现起义军。


    即便是议员的领星，也不乏反叛的队伍。


    “主星欺骗了所有人。”


    “议会囚禁异种，出卖血液药剂，把所有人当成白痴和傻子。”


    “糟糕的生活，糟糕的一切，全是主星的错！”


    “议员老爷们自诩正直，总是摆出一副傲慢嘴脸，背地里却勾结走私商，和星盗沆瀣一气。”


    “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联盟不需要这样的掌权者！”


    “推翻他们！”


    起义军的成分相当复杂，口号更是五花八门，唯有一点相同，对主星和议会深恶痛绝。


    他们的队伍规模不等，成员来自不同种族，大部分武器落后，作战的飞船都是民用和商用船只，少见正规战舰。


    遇上装备精良的舰队，他们却悍不畏死。


    哪怕遭遇炮火覆盖，生命危在旦夕，他们也不曾后退。


    主星压制得太久，议会高高在上，积蓄的不满和怨恨早就突破临界点。


    而今，祈昱率领的联军点燃战火，将主星舰队按在地上摩擦，早就不满主星的族群纷纷开始行动。


    “要么胜利，要么战死，绝不后退！”


    自然星、能源星、商业星、矿石星、乃至于文娱星都加入战场。


    陆地兽人、羽兽人、海洋兽人也纷纷加入战团。


    坏消息接连不断，主星议会焦头烂额。


    议会大厦的灯光自战争开启再未熄灭。


    议员们频繁往来，会议一场接着一场，通宵达旦。


    会议记录上传主脑，命令一道接一道发出，仿如舒展的脉络，迅速串联起仍听从调遣的力量。


    联盟舰队终于倒向议会。


    他们本打算坐山观虎斗，不想议会中看不中用，舰队派出去，遇上联军全无还手支力，直接被按在地上摩擦。


    战争的局势滑向他们最不乐见的方向。


    联盟舰队上层终于明白，他们不能继续再等。如果任由事态恶化，一旦议会覆灭，马上就会轮到自己。


    “那些囚徒一定恨透了我们。”


    “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


    “不想沦落到悲惨下场，必须先下手为强！”


    舰队上层经过商议，由现任统帅下令，各舰队完成集结，迅速开往边境。


    出发当日，驻军的星球气氛肃杀。


    大大小小的舰船起飞，如乌云遮天蔽日。


    空间通道开启，透明的光环出现在天空，彼此套叠。


    特殊的能量场形成通道，一道廊桥直冲云端。末端消失在云后，与天空融为一体。


    一艘指挥舰上，舰长离开指挥椅，背负双手站在屏幕前，瘦长的面孔上覆盖兽纹，狭长的双眼闪烁冷光：“通知各舰，开启空间跃迁。”


    “是！”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战舰上。


    舰队上层下定决心，不想失去性命，必须竭尽全力，把联军彻底压下去。


    “叛军的指挥官是祈昱。”现任舰队统帅，一匹年迈的黑狼警示众人，战场上绝不能轻敌，“他麾下那群疯子曾是联盟最优秀的战士。别因为他们离开多年就小看他们。遇上他们，必须竭尽全力！”


    黑狼英格的年龄已经很大了。


    依照舰队传统，他并不适合这个职位。


    统帅是舰队的核心，要率领舰队与虫族厮杀，战场上更要身先士卒。


    祈昱就是最好的典范。


    他任职期间，联盟遇上帝国几乎未尝一败。


    若非如此，帝国女皇也不会放下面子，选择与联盟议会媾和。目的只为消灭祈昱，杀死这头战无不胜的白虎。


    反观英格，他年轻时也算勇猛，但那是百年以前。


    如今的他更擅长政治手段，利用阴谋排除异己。至于冲锋陷阵，根本不可能。


    一头年迈的黑狼，不具备作战能力，之所以能成为舰队统帅，凭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各方妥协的结果。


    在将祈昱投入流放星后，最大的威胁消除，临时组建的联盟分崩离析。


    为争夺舰队中留出的空位，各方势力展开激烈争夺。


    几方势力互咬，闹得两败俱伤。等各方回过神来，英格已经把握最大的主动权，轻而易举登上统帅的位置。


    然而，投机取巧终不得人心。


    就如现下，英格向全体下达命令，上至指挥官，下至舰长，乃至全体船员，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表面做做样子，实则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英格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大部分指挥官和舰长没有起身，仅颔首致意，明摆着敷衍。


    “一个无法打仗的统帅，他会有什么高见？”


    不只一人面露讥讽，语气中满是嘲笑。


    他们当然会注意叛军队伍，也会谨慎观察对手，不会在战场上粗心大意。


    这一切的源头在于自身，在于他们的战斗经验。


    至于英格的叮嘱，更多人认为他在作秀。


    “这位大人最喜欢的就是整理他的领扣，指挥作战还是算了吧。”


    之前塞缪尔联络舰队，许诺大量好处，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应，舰队上层想骑墙是原因之一，再有一点，就是统帅的命令压根不被重视。


    如果塞缪尔多想一想，他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英格身上。


    可惜棋差一招，拖慢联盟舰队加入战场的时间，使主星的防守和反击都更加被动。


    舰队上层清楚这一点，但就像争吵的议员们一样，除非火烧眉毛，并不打算改变。


    傲慢自大，以自我为中心，枉顾局面。


    失败早就注定。


    不需要多久，他们就会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


    战舰陆续出发，分成不同的队伍，舰身上带有各自的族群标记。


    座头鲸的战舰也在其中。


    指挥官和舰长都来自同一星系，其中一名舰长还是祈昱和卫歆的“老熟人”，曾败在两人手中，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的蓝须。


    “真是不走运。”蓝须坐在指挥舱内，对着屏幕抱怨，情绪无比烦躁。想到这次要面对的敌人，心中忐忑不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真够倒霉的，老子在家里呆得舒服，不长眼的偏要送来调令。打仗，打哪门子仗，打得过吗？”


    舱室内都是族人，也是心腹。


    蓝须靠在椅子上抱怨，主动压低嗓门，仍被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议会昏了头，舰队也一样。”


    “美人，美酒，多美好的日子，硬是给老子拽回来，也不问意见！”


    蓝须喋喋不休，即是抱怨，也是试探。


    大副最先明白过来，他走近蓝须，低声问道：“舰长，你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蓝须停止抱怨，看向面前的大副，“你指什么？”


    “您不满的对象应该不是叛军。”大副干脆打出明牌，“我们都想知道，您是否会依照命令行动。”


    蓝须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塔洛，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面前有两条船，知道其中一条注定会沉，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当然是选择不会沉的那一条。


    塔洛毫不犹豫说出答案。


    蓝须摊开双手：“瞧，你知道答案。”


    舱室内顿时陷入寂静。


    船员们齐刷刷看向蓝须，表情震惊，眼神中传达同一个意思：舰长大人要举反旗？


    大副显然也有同样想法。


    “舰长，公然反叛不是好主意。”他说道。


    在蓝须提出问题后，不只是大副，全体船员也明白两艘船代表谁。


    以目前的局面，主星获胜的概率很小。纵然联盟舰队加入战场，也未必能成功翻盘。


    主星这条船注定要沉，但战争尚未结束，舰队也没有被打垮。这个时候高举反旗，在众多战舰之间大喊“我要叛乱”，绝非明智之举。


    “我要做的不是这个。”蓝须朝大副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过来，其后压低声音说道，“我的计划是传递情报。”


    决战未至，主星虽有损失，尚未伤筋动骨。联盟舰队更是建制完好，具备不小的战斗力。


    “我又不是没脑子。”蓝须用肘弯夹住大副的脖子，认真说道，“避开耳目，给那位阁下传递情报，例如舰队的动向。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更大机会活下去。”


    “联络叛军很冒险。”大副迟疑不决。


    蓝须冷笑一声，干脆放开嗓门：“一个鏖战数百女王虫、誓死保护联盟的战士，一群只顾着争权夺利，为排除异己，甘愿与帝国媾和的议员老爷，哪个更像联盟的背叛者？”


    大副被堵得哑口无言。


    “执行我的命令，发出情报。”蓝须点开终端，屏幕闪烁红光，“舰队动向，各小队目标，以及火力配备。”


    蓝须被强行命令服役。


    身在舰队内部，打探情报变得相当容易。


    手中这份情报是他送给祈昱和卫歆的第一份礼物。


    接下来会有更多情报送出，作为他的投名状。以期战后清算，他的家族能够全身而退。


    并非蓝须悲观。


    凡是和祈昱、卫歆有过正面较量，都不会发疯地以为能战胜他们。


    那不现实，根本不可能。


    怀揣着此类想法，蓝须说服战舰上下。


    在众人表决之后，他下令联络金鬃巨狮，借卡洛斯之手送出详细情报。


    “看在曾经共事的情面上，务必将这份情报送到祈昱阁下手中。”蓝须无比真诚，随情报一同送出的还有一段影像，拍摄角度刁钻，记录下舰队统帅英格和塞议长缪尔见面的场景。


    谈话本身问题不大。


    关键在于塞缪尔许诺的好处，建立在损害底层族群的利益上。一旦传扬出去，足以让任何人义愤填膺。


    卡洛斯是在休整时接到通讯。


    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他把情报发了出去，并且说明情况。


    “座头鲸的情报，他是舰队成员。”


    彼时，祈昱和卫歆已在小行星上停留数日。


    卡洛斯发来消息时，两人站在金属门框下，听军舰鸟汇报，获悉通道另一端直达主星外围。


    “一般情况下，通道不会使用。”蓝风说道，“开启时主要为应急。”


    “大规模传送战舰，此前没有记录。传送过程中要相当小心，避免通道崩塌。”蓝雨在一旁补充。


    “类似的通道还有多条，全是由议长家族主持建造。”蓝晴继续说道。


    兄弟三人彻底投向祈昱，不介意泄漏塞缪尔最大的底牌。


    听到他们的话，卫歆看向蓝晴，手指门框顶部：“那里也有这样的骨头？”


    “有。”蓝晴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蓝风和蓝雨齐刷刷瞪眼，恨不能一拳砸晕这个兄弟。


    憨货！


    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歆没再理会军舰鸟，而是靠向祈昱，双臂环住他的腰，仰头看向他：“杀光他们。”


    “他们？”


    “制造这一切的元凶。”


    “好。”


    祈昱颔首。


    即使卫歆不说，他也会这样做。


    就在这时，雅恩朝两人走来，带来卡洛斯转交的情报。


    对于情报中的战舰数量和火力配备，祈昱早就烂熟于心，只是简单浏览一遍。他关注的是这份情报透出的一个重要信息：“主星舰队已经出发。”


    “我们也走？”卫歆看向他。


    “对。”祈昱低下头，一记轻吻落在卫歆眼角，“现在正是时候。”


    当日，祈昱向联军全体发送命令。


    命令后附有军舰鸟提供的星球坐标，每个坐标都象征一条空间通道，可以通向主星所在的星系。


    就算无法“直达”，与该星系的距离也相当近。


    “联盟内出现大量起义军，主星的武装力量多被派出。”祈昱撩起卫歆的长发，附到他耳边，“这个时候，议会必定焦头烂额，防护力量空虚。”


    “我明白。”听懂他的意思，卫歆当即打开精神链接，向异种们传递消息。


    按照计划，他会在抵达主星前打开漩涡，送出一批武器，帮助异种越狱。


    就算无法马上出逃，也能防护自身，避免议长因战败发疯，在地下大开杀戒。


    “好了。”


    卫歆切断与对方的链接，登上飞船。


    站在舱门前，他朝祈昱的方向挥手：“你承诺过我的。”


    “当然。”祈昱莞尔一笑，单手附在胸前，靴跟并拢，向不远处的卫歆弯腰，“我承诺，必当如你所愿。”


    全体人员登船，飞船陆续起飞，在半空中排成长龙，绕着金属门框飞过一圈，一艘接着一艘扎入门内。


    第133章


    空间门镶嵌异种骨骼，维持空间通道完全依靠异种的力量。


    飞船进入门内，仿佛进入异空间。


    周围一片漆黑，前方出现伞状光环，由外向内压缩旋转。中心处塌陷漩涡，似打开的地狱之门。


    “这就是空间通道？”


    飞船指挥舱内，卫歆离开指挥椅，站定在控制台前。


    鼯鼠和仓鼠站在椅子上，紧张地盯着屏幕，连呼吸声都放轻，低不可闻。


    屏幕中的光洒在众人身上，斑斓的光点似水波流淌，一瞬间覆盖卫歆的双眼，遮挡住一闪而逝的凶狠。


    他抬起手捂在眼前。


    和异种的精神链接陡然变得活跃。


    愤怒、悲伤、怨恨、绝望，种种情绪一并涌上，如火山喷发。


    他闭上双眼，用力攥紧手指。身体前倾，一个踉跄倒向控制台。


    “卫歆！”鼠鼠们大吃一惊，立即跳下椅子围了上来。


    “你怎么了？”仓大最先冲到他身边，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卫歆按住控制台，晃了晃脑袋，平复呼吸。


    待到眩晕感消失，他长出一口气，低头看向鼠鼠们，安慰道：“别担心，我只是被情绪影响了，真的没事。”


    仓鼠和鼯鼠心存疑惑，担忧之色不减。


    见卫歆不愿多说，他们也不好多问，只能各自返回椅子上，双眼紧盯着屏幕，直至飞船平安离开通道。


    卫歆没有再看屏幕，转身离开控制台，疲惫地坐到椅子上。


    “等到战争结束，必须拆了它，拆了它们。”


    他的酒量很浅，对酒类也没太多爱好。


    但在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喝一杯，用酒精麻痹情绪。


    “真是糟糕。”他抬手捏住额头，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他压根没有想到，死去的灵魂仍留存执念，烙印在遗骸之上。


    也许是天赋，也许是别的原因，在穿过空间门进入通道后，一股陌生的情绪冲入脑海，令他大脑胀痛，控制不住暴戾情绪，心中充满破坏和毁灭的欲望。


    “被如此对待，仇恨是理所当然。”卫歆移开手，叹息一声。


    他靠向椅背，后脑枕在椅背上缘，视线落在天花板上，能清楚望见自己的倒影。


    “毁灭罪魁祸首，消除怨恨的源头，让他们入土为安。”卫歆喃喃自语。


    白皙的手指搭着椅子扶手，指尖缓慢刮擦，在坚硬的金属上留下划痕。


    这是和白虎结契带来的。


    两人结契不久，卫歆就发现自身力量增强。比不上祈昱，但同他之前相比，明显上升了一大截。


    结契不仅情绪共感，他的身体素质也得到提升，力量增强，变化不可谓不大。


    发现变化后，卫歆询问祈昱，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通过对他的了解，卫歆相信祈昱的确不知道，没有半点假装。


    “在你我之前，最后一次异种和兽人结契，是在几百年前。”祈昱认真向卫歆解释，“主星有意弱化结契的影响，故意毁掉许多文件记载。其中，关于结契变化的少得可怜。我所知道的，大多是年少时在族群中学到。”


    听完祈昱的解释，卫歆对联盟主星的厌恶达到顶峰。


    他们不只囚禁异种，压榨这个种族的价值，更在有意弱化甚至抹除他们的存在。


    禁锢，利用，消灭。


    贪婪残暴的行径，无耻卑劣的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愤怒的情绪上涌，如洪水泛滥，随时将要决堤。卫歆难以控制，索性放任不管，任由冷静的闸门被冲开。


    人生至今，他还是如此愤恨厌恶一群人。


    他想毁灭联盟主星，覆灭议会，让为恶之人下地狱，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手腕上的终端突然闪烁，打断了卫歆的思绪。


    信号接通，透明的屏幕跳出，祈昱的身影出现在卫歆面前。


    “马上要离开通道，提前做好准备。”祈昱一身笔挺的制服，黑金交织的颜色极衬他的发色和眼睛，“另外，传送武器的计划可以执行……”


    “好。”卫歆相信祈昱的能力，当即打开空间，锁定提前准备的一批武器。


    考虑到监牢内的情况，传送的武器以激光枪为主，配备多部信号屏蔽器，专为看守监牢的机器人准备。


    至于监视器，屏蔽器不起作用，只能依靠激光枪摧毁。


    在传送之前，卫歆仔细清点数量，确认无误之后，他握紧吊坠，空间内出现黑色漩涡，枪械陆续升上天空，龙吸水一般没入漩涡之中。


    同一时间，主星议会大厦下方，关押异种的监牢内，监视器突然蜂鸣。


    兽人看守全被调走，看守监牢的全是机器人。


    监牢内出现异常的能量波动，防卫程序立即发出警报。可惜没有兽人在场，机器人沿着走廊巡逻，按照预定程序检验，没发现任何异常。


    最终，就和之前“误报”时一样，这次事件被定性为意外。


    “无异常。”


    “上报。”


    机器人点开屏幕，向主脑输入文字内容，详细说明事件经过，并在末位附上一句话：一切正常。


    这句话让塞缪尔产生误判，未在第一时间排查，更未派人前往监牢证实，补足看守空缺。


    表面上，监牢内一切如常。


    实际上，特殊的能量场只是减弱，存在变得隐蔽，并未消失。


    能量场作用下，囚室内出现黑色漩涡，激光枪和信号屏蔽器从漩涡中心飞出，接连掉落在地。


    异种们激动地冲上前，抓起激光枪，用力贴在心口。


    “有了武器，这次一定能成功！”


    自从被关入地下，他们再没碰过武器。


    漫长的岁月中，他们失去自由，成为主星取血的工具。


    身体备受折磨，精神也饱受摧残，令他们忘记自己也曾是战士，曾为自由而战，与联盟的舰队对抗。


    长期的关押之后，他们终于再次摸到武器。


    异种们强压下激动，小心观察牢房门外。


    确认机器人已经走远，短时间不会返回，他们才放心地拿起激光枪，研究枪身构造，了解枪械威力。


    囚室内空间有限，异种们采取跪姿瞄准，动作由生疏变得熟练。渐渐地，他们又找回在战场上厮杀的感觉。


    “机器人来了。”


    “藏好！”


    马上就到晚饭时间，异种们藏好枪械，在机器人送完营养剂之后，采用敲击声交流。


    手中握有武器，他们恨不能马上破开牢门，摧毁监视器和机器人，逃离这座地下牢房。


    然而，考虑到现实情况，他们强迫自己按捺下情绪，耐心等待时机来临。


    “联军登陆，主星陷入战火，就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明白。”


    敲击声响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传递。


    声音传至走廊尽头，所有异种达成一致，最终确认行动计划。


    “等到联军登陆星球，战火燃至议会大厦，我们将砸碎这座监牢！”


    在机器人前来取走餐具时，异种们小心地收好激光枪，装作平日里的模样，眼神灰暗，神情麻木，不露一丝破绽。


    就在异种们枕戈待旦，期待逃离时机到来时，主星所在的星系外围，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


    漩涡九十度翻转，中心极速转动，边沿持续扩大。


    待转速达到最高，一艘流线型船身，搭载重型激光炮的战舰从漩涡中心飞出。


    先是舰首，再是舰身，最后是舰尾。


    战舰完整穿过漩涡，船尾的图案极具标志性。这个图案告知众人，它来自暴风星，属于星球的主人。


    继第一艘战舰之后，更多飞船冲出漩涡。


    脱离漩涡之后，战舰和飞船迅速排列成战斗队形，随时准备进入星系内部。


    位于队伍头部的一艘飞船内，卫歆瘫坐在指挥椅上，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


    “成功了！”


    “我们出来了！”


    认为安全之后，仓鼠和鼯鼠互相拥抱击掌。


    兴奋情绪削减，看清自己抱着的是谁，鼠鼠们不由得呲牙，迅速松开手，各自后退一大步，样子无比嫌弃。


    拍打完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鼯鼠眼珠子一转，突然扑向卫歆，抓着他的衣角哭诉：“卫歆，你看他们，竟然嫌弃我们！难道我们不是伙伴吗？”


    鼯鼠满口茶味，不忘嘤嘤嘤。


    仓鼠目瞪口呆，随即全体红温。


    这群绿茶！


    嫌弃？


    老大别说老二，刚才拍衣服的是谁？！


    当着自己的面还要凭空捏造，茶言茶语，信不信揍扁他们？！


    大概是仓鼠的表情太凶恶，鼯鼠终究没能演下去，主动偃旗息鼓。


    卫歆没有责备任何一方，只是捏了捏鼠鼠们的腮帮子，进一步缓解情绪。


    就在刚刚，空间通道出现问题。


    飞船抵达通道尽头，突然间失去方向，眼前是错乱的彩光，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卫歆想到某种可能，紧急联络祈昱，告知对方：“空间通道的另一端，很可能被破坏了。”


    仰赖空间材料的通道，传送地点固定，从不曾改变。想更换传送位置，必须替换原有的传送点。


    根据卫歆的推测，主星破坏通道出口，并未在他处重建。


    这就导致一个后果：如果没有开辟通道的办法，他们将永远困在这里。


    “我能带大家出去。”卫歆提出解决方案，“我负责开辟通道，所有舰船以最高速度行进。我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力量能持续多久，所以，必须快。”


    “我立刻通知所有人。”祈昱说道。


    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在空间通道内再次开辟通道，卫歆此前从未做过，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只能竭尽全力一试。


    所幸结果是好的。


    全体成员做好准备，黑色漩涡在通道内展开，似一把黑色利刃，切开五彩斑斓的光圈，在封堵的空间内开辟出一条生路。


    “走！”


    祈昱一声令下，全体开足马力，舰船速度提升至最高，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入漩涡之中。


    船队再次出现，恰好在星系边缘。


    祈昱下令原地休整，没有着急进入星系。


    他在等。


    等其余飞船抵达。


    同时，他也没有刻意隐藏踪迹，任由战舰的影像被捕捉，由巡逻的空间站传递回主星。


    “你在向他们宣告？”卫歆询问祈昱。


    他发现对方又换了一身制服，款式和颜色不变，领扣、胸针和袖扣变得更加精致。明明是一身正常打扮，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令人脸红耳热的禁欲感。


    透过屏幕看向对方，卫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系列念头：想扯掉那些扣子，撕开那件外套，想摸……打住！


    卫歆猛然摇头，强迫自己住脑。


    祈昱单手撑颊，架起一双长腿，军靴靴帮包裹至膝盖，愈显双腿笔直修长。


    他看着卫歆，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两人情绪共感，他能清晰感知到卫歆的情绪波动。


    能靠外表吸引伴侣，让卫歆的目光离不开他，自然心情愉悦。


    “准确来说，我在施压。”眼见卫歆头顶要冒烟了，祈昱莞尔一笑，主动转移话题，“不出意外，主星会乱。他们越乱，对我们越是有利。”


    “原来如此。”卫歆面露恍然。


    事情的发展正如祈昱所言。


    当消息传回主星，当即引起轩然大波。


    议会本打算隐瞒，怎奈舰队就在星系边缘，轻而易举就能发现。


    消息传至民间，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


    主星众人赫然发现，议会舰队被起义军拖住，联盟舰队也出发前往边境，星球上的防护力量薄弱，根本不足以抵挡这支舰队。


    主星，兽人联盟权力的中心，此时竟沦为一座孤岛，求助无门，彻底孤立无援。


    更让众人绝望的是，接下来几天，更多战舰和飞船抵达，加入祈昱麾下。其中有分头行事的联军成员，也有投靠而来的附属星族群。


    此外，还有多支起义军队伍。


    他们成功接管目标星球，获悉主星外的情况，当机立断，组织舰船奔赴而来。


    “请容物我们加入。”


    “我们定然全力以赴，绝不让一个敌人逃走！”


    汇聚来的舰船不断增多，数量轻松超过两万，正向三万靠拢。


    期间，以座头鲸蓝须为代表的投诚人员不断发来消息，如实报告联盟舰队目前的位置。


    祈昱掌握最新情报，对战争更有把握。


    他率领一支由多方成员拼凑，战斗力却非比寻常的杂牌军蛰伏在主星外，即将发起致命一击。


    卫歆参与祈昱组织的战前会议，获悉发起战斗的时间。


    在开启战斗前夜，他主动打开精神链接，联络被关押在主星上的异族。


    “明日登陆。”


    异种们获悉消息，纷纷拿出激光枪，背靠着房门，盯着对面墙壁，安静地等待长夜过去。


    “明天清晨，机器人会来送餐。”


    届时，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134章


    午夜时分，警报声响彻主星上空。


    黑暗的夜空中，数量庞大的舰船悍然闯入，压向星球主要城市。


    地面上，红色光束交替射向天空，末端照亮舰身，偶尔扫过舰尾的标记，带来更大的恐怖。


    城内灯火通明，主星居民惊慌失措。


    警报声响起时，他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失去了往日的体面，衣衫凌乱地离开床铺。有的甚至没有穿鞋，赤脚套上外套，抓起床头的武器，直奔位于地下的暗室。


    “叛军的飞船太多了！”


    “我们逃不出去！”


    “该死的，援军，援军在哪里？！”


    议会大厦内，议员们脸色铁青，一个个焦急彷徨。


    书记官和随员在走廊内奔跑，坚硬的靴底在地面打滑，接连有人平地摔倒，捧在手中的文件四散零落，天女散花一般。


    文件散落在地，被人一脚踩过，留下清晰的靴印。


    胡乱中，塞缪尔出现在大厅。


    和往日不同，他身上不是长袍，也没有华丽的首饰，一席剪裁利落的战斗服取而代之。


    他快步穿过人群，中途下达多道命令。目光逡巡神情各异的议员，沉声说道：“我与舰队联络，他们被拖住了，目前无法返航。”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


    绝望滋生，如具有感染性的病症，快速扩散至整栋议会大厦。


    “没有援军？”一名议员声音尖锐，手指微微颤抖。


    “没有支援，我们该怎么办？”另一人出声，抖得比他更加厉害，“难道等死吗？”


    “看看天上那些战舰和飞船，数量超过几万艘。没有支援，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


    “没错！”


    “寡不敌众，我们输定了。”


    更多议员出声，话中没有拼死一战的决心，更没有和主星共存亡的意志，只有惶恐不安，贪生怕死。


    塞缪尔停在大厅正中央，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座石雕。


    复杂的声浪萦绕四周，由清晰变得模糊，不断拍打他的耳道。


    他好似立在孤岛，孤立无援，寻找不到一名同伴。


    本该是同一阵营的成员，本该守卫星球的一群人，此刻斗志全无，想的都是如何保命。


    多数人想的不是战斗，而是逃跑。


    兵临城下，叛军的飞船占据天空，他们却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自欺欺人，愚蠢得可笑。


    埃尔森站在人群中，和塞缪尔一样穿着战斗服。


    相隔人群，两人目光相遇，眼神复杂且平静，压抑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


    “够了。”塞缪尔突然开口。


    他声音低沉，仿佛砂石互相摩擦。


    议员们陡然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聚向大厅中央，全部落在塞缪尔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塞缪尔下达命令，想知道他是否能为大家指明一条生路。


    尽管希望渺茫。


    塞缪尔抬起头，缓慢扫视大厅。


    他面无表情，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揭开残酷的现实：“叛军飞船出现在星球上空，证明他们有能力堵死所有出路。放下不切实际的念头，别妄想能逃出去。”


    他语气平静，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份带着麻木的冷静，更加令人心惊。


    话音落地。大厅内鸦雀无声，无一人开口说话。


    将众人惊恐的神情收入眼底，塞缪尔达成目的，仁慈地话锋一转：“要想活命就必须战斗。调集所有力量，登上你们的飞船，和叛军作战。”


    说到这里，他手一挥，放出和舰队统帅英格的对话。


    “舰队被起义军缠住，坚持三天，我将率全体返航。”


    画面中，英格身着舰队制服，左右两肩各佩戴肩章。领口、前胸佩戴奖章，少部分源于年轻时的战功，更多是他担任舰队统帅之后，以政治手腕获取的荣耀。


    兽人崇拜强者，以实力为尊。


    英格投机取巧获取荣耀，实在令人不齿。


    有这个前提，各舰长不服从命令，对旗舰指令阳奉阴违也就不值得奇怪。


    然而，此时此刻，令人不齿的英格却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三天，真的只要三天？”议员们向塞缪尔求证。


    “是的，三天。”塞缪尔脊背挺直，表情严肃。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对视频进行过剪切，二次制作。


    拼接过的内容，成为全体议员的定心丸。


    “事关生死，想必诸位都分得清轻重缓急、”根本不给众人深思的时间，塞缪尔加重声音，“别想着逃离，你们走不掉，我也一样。所以，登上飞船，拿起武器战斗，这是唯一的生路！”


    塞缪尔信誓旦旦，保证在外的舰队一定能准时归来。


    议员们仍心存疑虑，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塞缪尔，竭尽全力和叛军作战，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调动所有力量，开出飞船。”


    “打开地下仓库。”


    “能源石，营养药剂，务必准备好。”


    抛开立场，在调动队伍、指挥作战方面，塞缪尔的确颇具天赋。


    年少学习时，他的指挥课、实战课始终名列前茅。


    他曾和长辈据理力争，希望能加入联盟舰队，和众多兽人战士一起保护联盟疆域，与虫族作战。


    奈何希望落空。


    仅凭全优的成绩单无法让长辈改变心意。


    塞缪尔全力抗争过，结果输得彻底。


    他的长辈用现实教育他，身为信天翁的下任族长，祖父的继承者，他没有资格任性。


    脚下的路早就铺好，方向不容偏离，加入舰队成为奢望。


    塞缪尔把自己关在房内数日，再出现时，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顺从地接过祖父衣钵，遵照祖父为他设定的轨迹，从议员开始，一步接着一步登上权力顶峰。


    回头再看，脚下是万丈悬崖，再也没有回头路。


    多年前的记忆浮现脑海，塞缪尔定在原地，眸光低垂，神色冷峻。


    两侧人流穿梭，众人忙着执行命令，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开启这场防守战。


    塞缪尔再度产生错觉，好似大厅内只剩下他一人。


    这种孤寂感令人发疯。


    “塞缪尔。”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成功令他抬起头。


    不知何时，埃尔森来到他对面，距他不到两步远。


    塞缪尔不由得一惊。


    他的警惕性已经如此差了吗？


    那么，他的精神力是否也变得糟糕？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递到面前，关切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塞缪尔？”


    “我没事。”塞缪尔避开埃尔森的手，当即站得笔直，快速整理领口，口中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埃尔森议员。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尽快调集飞船和武器。”


    看一眼被避开的手，埃尔森攥紧手指，外露的情绪彻底消失。


    他向塞缪尔弯腰：“遵命，阁下。”


    不等塞缪尔应答，他已经直起身，迈步穿过塞缪尔身侧，沿着走廊与他背向而行，距离渐远。


    塞缪尔回头看一眼走廊，很快收回视线，叫来几名心腹海雀，低声吩咐：“地下的那些，全部解决掉。”


    “全部？”海雀面露惊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议长竟下令处决异种，并且一个不留。


    想想异种的珍贵程度，再想想议会为安抚民心做出的保证，这个行径简直丧心病狂。


    “阁下，您是否斟酌一下？”海雀并非具有同情心，全因他们清楚，杀死异种必定遭受惩罚。


    万一日后事情败露，他们就算能活过战争，也会性命不保。遇上偏远星系兽人，更会死得无比难看。


    “阁下，您是否再考虑一下？”海雀仍试图劝说。


    可惜塞缪尔主意已定，不容更改。


    “执行命令。”他按住海雀的肩膀，态度强势，语气不容置疑，“否则，你会出现在处决名单上。”


    海雀登时打了个哆嗦，冷汗挂上额头。


    “是，议长阁下！”


    他们再不敢迟疑，立即向塞缪尔行礼，随即转身直奔升降梯入口，身影消失在梯厢门后。


    彼时，祈昱率领的联军与主星守军已开始交火。


    联军的舰船数量超过三万，黑压压出现在城市上方，占据整片天空。


    守军飞船陆续升空，队形十分凌乱。


    由于缺乏统一的调度指挥，与联军交战时，守军显得力不从心，从最开始就处于劣势。


    卫歆的飞船没有着急加入战场。


    战斗打响后，他第一时间联系异种，通过精神链接将战场实况传递给他们。


    “战斗已经开启，主星议会派出所有飞船。”


    “大厦内人员空虚，可以动手。”


    “我会接应你们。”


    议会大厦下方，深达百米的地牢内，异种们在同一时间睁开双眼。


    “时候到了。”


    他们握紧激光枪，隔着房门启动信号屏蔽器。


    在走廊内巡视的机器人突然集体停住，头顶的光屏熄灭，被强迫进入休眠状态。


    监视器自天花板降下，红光来回扫描，尚未来得及发出警报，就遇光束袭来，洞穿复眼状的结构部件。


    牢房的门从内开启。


    异种们熟练地破坏门锁，推开的房门。


    走出囚室后，第一时间挺起激光枪扫射，对监视器逐一点名。


    爆炸声此起彼伏，球形监视器遭到破坏，一个接一个炸裂，再也无法传递出信号。


    “走，马上！”


    异种们的目的是逃离。


    确定机器人和监视器不再是阻碍，众人握紧激光枪，奔跑着穿过走廊。


    就在他们抵达预定位置，将要联络卫歆时，升降梯的门突然开启。


    几名海雀从中走出，撞上手持武器堵在走廊内的异种，顿时全身一僵。


    异种在左，海雀在右。


    数量上异种占据优势，手中的激光枪也是最新型号。


    与之相比，海雀数量不如，武器也比不上，硬着头皮往前冲，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


    衡量利弊之后，海雀果断收回脚，集体撤回梯厢。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举起双手，没人去抓武器，摆明只想溜走。


    “不能让他们走了！”部分异种举起枪。


    海雀当机立断，猛拍控制板，只为逃离是非之地。


    他们走得太急，压根没有看到，一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仿佛一扇打开的门。


    “别追了，我们走。”


    叫回冲出去的同伴，异种们以最快的速度进入黑色漩涡。


    他们的身体太过虚弱，几乎承受不住空间传送的能量。好在过程短暂，不足以令他们重伤。


    穿过空间通道，眼前陡然出现光亮。


    异种们举手保护双眼，直至眼睛能适应光亮，才缓慢移开手指。


    他们身处飞船指挥舱。


    银灰色的船体，天花板和地面光可鉴人。


    弧形控制台占据三分之一墙壁，控制台上方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中焰光膨胀，爆炸的余波吞噬周围舰船，显然是战场实况。


    紧接着，异种们看到站在椅子上的鼯鼠和仓鼠。


    他们正操控飞船避开炮火，见缝插针地进行反击。船炮射击角度精准，短短几息就摧毁三艘敌方飞船。


    最后，异种们看到转过来的指挥椅，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清瘦，高挑。


    鸦羽般的发，漆黑的眉眼，白皙的肤色，浅色的嘴唇。


    “不会错，是你。”异种们沙哑开口。


    距离靠近，精神链接变成纽带，传递出温柔的情绪。


    异种们走上前，哪怕脸颊瘦得凹陷，也难掩天生丽质，依旧能看出优越的五官。


    然而，最吸引卫歆的不是他们的长相，而是他们的发色和眼睛。


    黑发，黑眼。


    浓墨一般。


    与他如此相似，简直一般无二。


    第135章


    地下监牢内，异种们离开不久，海雀守卫去而复返。


    他们手持激光枪，带来更多同伴，专为对付异种。


    “议长大人的命令，全部击杀，一个不留。”一名之前逃走的海雀攥紧枪身，盯着显示屏中变化的数字，恶狠狠说道，“小心一点，他们手中有武器。”


    “武器？”被叫来的羽族守卫诧异道，“他们被关押在地下，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海雀咬了咬牙，见屏幕中的数字静止不动，瞳孔微一收缩，“无论如何，议长大人的命令必须执行。”


    梯厢停住，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守卫们停止交谈，牢记之前的教训，第一时间挺起枪口，对准升降梯外的走廊。


    “怎么这么安静？”


    “人都去了哪里？”


    “要去地面只能走这里，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是藏起来了？”


    海雀们满心疑惑，更多则是不安。


    走廊内空空荡荡，不见异种的身影。


    机器人停在角落，有的直接翻倒，头顶光屏熄灭，已然陷入休眠状态。


    球形监视器遭遇损毁，残骸掉落在地，表面带有焦黑的弹孔，部分还有爆炸痕迹。


    守卫们进入走廊，自然地排成两列，脚步放轻，警惕地朝前行进。


    “他们一定还藏在某个地方。”


    “找出来！”


    海雀们心生焦躁。


    他们压根没注意到，走廊内存在异常的能量波动。


    一人踩到破碎的残骸，差点踉跄跌倒，不由得心头火起，猛然一踹，就把碎片踢飞。


    碎片飞到中途，突然悬停不动。


    空气中出现波动，黑色漩涡张开，从中飞出多个金属球，滚落到守卫脚下。


    “什么东西？”守卫吃了一惊，抬脚就要把金属球踢走。


    “等等！”他的同伴发现不对，立即出声制止。


    可惜为时已晚。


    金属球发生爆炸，数道强光迸发，光芒充斥半条走廊，湮灭守卫的身影。


    能量引发连爆。


    监视器、机器人接连炸裂。


    恐怖的能量震荡开，火龙咆哮而出。


    海雀惊慌逃窜，仍快不过烈焰的速度，接连被火光吞噬，消失在恐怖的热浪之中。


    爆炸产生的气浪震碎走廊，冲破金属门，击穿走廊尽头的牢房。


    曾关押异种的囚室，一间接一间垮塌。


    屋顶陷落，墙壁坍塌。


    地板支离破碎，大面积向下坠落，消失在更深的地底。


    轰鸣声接连不断，震荡传导向上。


    议会大厦内，尚未登上舰船的人员顿觉脚下颠簸，不由自主看向地面，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地震？”


    “不，更像是爆炸。”


    不等他们想明白，更剧烈的摇晃出现。


    这次诱因不在地下，而在天空中。


    城市上方，双方舰船激烈交火。


    耀眼的激光束交错穿梭，光芒切开大片天空，点燃云朵。


    守军的舰船被击穿，船身在空中炸裂。


    半截船身拖着火光坠落，垂直砸向议会大厦。


    残骸撞向建筑，瞬间造成的冲击引发第二次爆炸。


    多层建筑遭遇破坏，玻璃碎片四溅，楼板坍塌，烈火熊熊燃烧，吞噬房间内的一切。


    人员惊慌逃窜，样子无比狼狈。


    升降梯无法使用，众人只得变成兽形，拼着高空坠落，不顾一切冲出火海，只为保住性命。


    城市内乱成一团。


    建筑门窗大开，大街小巷尽是恐慌的人群。


    战斗过于激烈，地下暗室不再安全。众人被迫逃离地下，冲上街道，否则注定要被浓烟呛死，或是被热浪烤熟。


    地面同样不安全，随时有激光束扫射，更有飞船残骸从天而降，稍不留神，躲闪得慢一些，就有被砸扁的危险。


    主星居民习惯于从刺激中取乐。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看着底层兽人为生存挣扎，他们只觉得有趣，并为血腥的厮杀激动、欢呼。


    如今，艰难求生的变成自己，再没人觉得有趣，更没人想要开设赌盘。


    当生命危在旦夕，他们无法高高在上，终于体会到随时随地面临死亡的绝望滋味。


    轰隆！


    轰鸣声炸裂在头顶。


    逃亡的人群被震得头晕眼花，耳道内流出鲜血。


    他们瞬间失聪，听不到任何声音。


    环顾四周，仿如末日景象，燃烧的城池，混乱的人群，肆虐的烈火，坠落的飞船，


    建筑接连坍塌，喷出大量烟尘。


    道路上挤满逃亡的人群。


    飞行器艰难起飞，尚未升高就被人群拽下，砸在人群中，顷刻带走多条人命。


    轰隆！


    又是多声巨响，连续有主星飞船爆炸，其中还有议员坐镇的指挥船。


    逃窜的人群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守军的惨状。


    临时拼凑的队伍，压根不是联军的对手。


    祈昱率领的联军和起义军联手合围，主星飞船沦为瓮中之鳖。


    议员们极力反扑，一次又一次试图突围，却是徒劳无功。


    随着突围失败，包围圈进一步缩小，包括塞缪尔所在的飞船，所有人陷入包围圈，生路断绝，不投降的话，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塞缪尔要求撑三天，很可惜，他们连一天都撑不到。


    眼见更多飞船坠落，议员们鼓起的勇气逐渐消失，就像被扎穿的气球，瞬间干瘪。


    “投降。”


    “我们投降！”


    有议员主动向联军投降。


    没等到对方回应，飞船就被激光炮击穿。


    炮火来自身后，塞缪尔所在的飞船。


    议员至死也未想到，自己没死在联军手里，反而被己方的飞船击中，沦为议长的手下亡魂。


    “那个喊话投降的，他被击中了？”旗舰指挥舱内，威尔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屏幕中爆炸的飞船，不由自主拔高嗓门。


    “议长的一贯作风。”莱亚快速敲击光键，向各船传达祈昱的指令，同时调动炮口，对准开炮的敌船。


    雅恩和埃里芬同时皱眉。


    “这个疯子。”


    他们从塞缪尔的举动中看出危险。


    孤注一掷，不顾一切。


    这位议长不是在垂死挣扎，他压根就没想活下去！


    “统帅，事情不太对。”埃里芬对祈昱说道。


    祈昱不做声，手指点击终端，一面光屏在面前展开。


    修长的手指点击屏幕，快速滑动，调出战场全景。


    他看着舰队所在的位置，发现塞缪尔的指挥存在问题，他故意舍弃一些人，就像撒出鱼饵，吸引联军队伍靠近。


    看似收缩包围圈，实则是踏入陷阱。


    他想同归于尽！


    “真是没想到。”祈昱低咒一声，迅速给卫歆发去一串消息，随后下达命令，“全体升空，远离中央城。”


    远离中央城？


    众人不明所以，但见祈昱表情严肃，当即不再多言，严格执行命令。


    守军一方发现异常，联军和起义军竟在放开包围。


    议员们管不了许多，也不去探究原因，抓住时机冲出包围圈，意图脱离战场。


    塞缪尔盯着显示屏，拳头猛砸向控制台。


    他清楚自己的计划被识破了，但他不能停，也停不了。


    “配合我，执行计划。”他抬起手腕，对着终端说话。


    另一端没有传来回答，只有系统运行的滴答声。


    不久，一道明亮的光柱自地面升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接连十道光柱上升，顶部贯穿天空。


    其中三道穿过守军和联军队伍，一刹那爆开强光，摧毁百余艘飞船。


    一道光束冲向联军中心，撞向祈昱所在的旗舰。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天空，战舰瞬间转移，出现在战场另一端。


    一艘飞船内，卫歆盯着屏幕，胸前的图腾颜色加深，力量在指尖涌动。


    想伤他的大猫，做梦！


    光柱顶端炸裂，仅有云层被击穿，战舰未损失一艘。


    待脱离险境，旗舰中的人员同时松了一口气。


    威尔夸张地拍拍胸口，朝祈昱竖起大拇指：“统帅，您的伴侣当真了不起！”


    金雕时常不着调，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这一次，他的嘴快却成为优势。


    祈昱对他颔首，显见十分满意。


    通过终端和卫歆联络之后，他对众人说道：“埃里芬，雅恩，你们接替我指挥。”


    “统帅，你要做什么？”猛犸下意识问道。


    “光柱需要冷却，时间至少半个小时。”祈昱从指挥椅上站起身，左手握住右手腕，活动两下关节，“我去抓塞缪尔，你们按原计划作战。记住，我们不接受投降。”


    “遵命！”


    虎鲸和猛犸接替指挥，祈昱的身影消失在飞船中。


    他连续在战场中闪现，靴底踏过一艘又一艘舰船，直至踏上塞缪尔的飞船，他才终于停住。


    指挥舱内，塞缪尔猛然抬起头，双眼紧盯着舱顶，神情凝重。


    “他来了。”


    这种感觉不会错。


    被一头凶兽锁定，即使没有面对面，惊悚感却油然而生。危机感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吞噬。


    似为验证他的想法，一声巨响陡然传来。


    轰！


    船身出现颠簸，开始左右摇晃。


    船员们不明所以，以为飞船被击中，却没发现激光炮的痕迹。


    轰！


    又是一声，剧烈的摇晃中，众人终于锁定源头，纷纷看向头顶。


    “在上面！”


    话音刚落，舱顶就被击穿。


    锋利的虎爪破碎金属，从缺口中探了进来。


    众人瞳孔紧缩，本能举起激光枪，朝虎爪探出的地方射击。


    一阵刺目的白光，摇晃短暂停止。


    不等众人松口气，更剧烈的晃动袭来，船身突然被咬住，屏幕中笼罩巨大的黑色漩涡，众人惊恐地扑向控制台，却发现控制系统失去作用。


    飞船遭遇漩涡吞噬，众人眼前一黑，集体脱离飞船，被抛在天空中。


    “救命！”


    羽兽人及时展开翅膀，拼命向上飞，勉强脱离险境。


    陆地兽人奋力抓住同伴，惊险地避免坠落，没有摔成肉泥。


    塞缪尔变出一双翅膀，悬停在半空。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计划。


    与联军同归于尽的想法未能实现，他的飞船又被“夺走”，自己直接暴露在战场中。


    有那头白虎在，此刻的他极端危险。


    必须离开！


    心中这样想，塞缪尔立即振动翅膀，全力飞向埃尔森所在的飞船。


    可惜刚刚转向，前路就被堵死。


    数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前后左右，乃至于头顶脚下，牢牢封锁住他，令他进退不能。


    一头巨大的白虎闪现在他对面。


    祈昱变换身形，悬停半空。银色长发垂落肩后，一身笔挺的制服，钮扣直扣到最后一枚。


    他转动袖扣，好整以暇的看向塞缪尔，姿态优雅，声音慢条斯理：“许久不见，议长大人。”


    心知逃脱无望，塞缪尔索性放弃逃离。


    无视身周的黑色漩涡，他抬头看向祈昱，嘴角牵起一抹虚伪的笑弧：“的确是好久不见，祈昱阁下。”


    第136章


    祈昱和塞缪尔在天空对峙。


    激光束扫射四周，频繁有舰船残骸自高空坠落。坠毁时产生殉爆，炸开巨大的橘蓝色火团。


    光柱冷却时间结束，十道白光冲天而起，撞入战场中央。


    由于提前准备，联军和起义军损失轻微，相比上一次，几乎能忽略不计。


    反观主星守军，议员们忙着逃跑，舰船低空分散，未能避开爆裂的能量，又一次被白光笼罩，不下百余艘飞船支离破碎。


    光芒纵向切割，继而横向铺开。


    地表被撕裂，道路、桥梁发生坍塌，拥挤的人群无处可逃，大片失足坠落。


    “救命！”


    “我不想死！”


    “救救我！”


    兽人们纷纷变换身形，羽兽人奋力振动翅膀，不顾激光炮的威胁冲向天空，陆地兽人用利爪扣住倾斜的地面，留下一道道带血的划痕。


    轰隆！


    巨响声中，一阵地动山摇。


    众人寻声望去，目睹议会大厦发生倾斜。


    联盟最宏伟的建筑，主星权力的象征，在爆炸声中倾斜。像一头濒死的巨兽，无法立于天地间，等待它的唯有死亡和毁灭。


    “议会大厦，倒了？”


    主星众人难以置信。


    他们忘记了身处险境，生命危在旦夕，全都呆滞地望向倒塌的建筑，表情中满是惊恐，比先前更甚。


    这座建筑不仅是权力的象征，一定程度上也承载着主星人的信仰。


    永不消失，永远屹立不摇，唯有如此，主星的权力和荣耀才永恒不灭。


    荣耀不灭，主星人永远高高在上。


    他们天生高人一等，将众多边境星系踩在脚下。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在乎低等星人的死活。


    以维护边境名义投放的拓荒者，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赌盘上的筹码。是生是死，只关系到他们赚钱还是赔钱。


    其余的，根本不重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傲慢的思想深入脑海，根深蒂固。


    主星人逐渐忘记联盟创建的初衷。


    他们忘记联盟兽人身份平等，本无高低贵贱。


    主星、附属星和边缘星系的划分，起源于战场责任。


    主星兽人本该身先士卒，作为联盟的中坚力量，出现在战场第一线。


    议会、议员。


    联盟舰队，舰上人员。


    他们本该冲锋在前，率领联盟兽人对抗虫族。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最初制定的规则被扫入故纸堆，再无人提及。


    本应出现在战争第一线的主星人和附属星成员，开始变得贪生怕死。


    上层尸位素餐，下层傲慢自大。


    他们疏忽职责，刻意遗忘自身的荣耀来源。


    如今，联军打入主星，是命运在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归正轨。


    轰隆！


    巨响声接连不断，坍塌仍在继续。


    议会大厦在倾斜中断裂，外墙玻璃破碎，金属墙面在高温下融化。坚固的墙体变形，开始崩塌。


    “看到了吗？”


    天空中，祈昱悬停在云端之下，身后铺开战舰和飞船。


    塞缪尔顺他所指看去，表情未见变化，故作云淡风轻：“一座大厦罢了，倒了就倒了。击败你，日后可以重建。”


    “是吗？”祈昱似料到他的嘴硬，平举起右臂，翻过手掌，掌心托起一团白光。光芒照亮他的面孔，一双金色的眼眸寒光慑人。


    塞缪尔立刻警觉后退。


    雪白的翅膀振动，掀起狂风气流。


    多个气旋凭空出现，悬挂在他四周，却被黑色漩涡吞噬，刹那消失无踪。


    “该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见攻击无效，隐藏的天赋力量被吞噬，塞缪尔终于脸色大变，表情变得慌张。


    他拥有双重天赋，在联盟内无人知晓。亲族中，也只有祖父知道这个秘密。这是他战胜对手和保命的底牌。


    而今，天赋尚未发挥，力量就被吞噬。塞缪尔难以理解，整个人变得慌张起来。


    风旋并未消失，却比消失更加糟糕。


    黑色漩涡出现在战场另一端，风旋被转移，撕裂多艘主星飞船。用来攻击祈昱的手段，反成为主星舰队的催命符。


    飞船指挥舱内，鼯鼠和仓鼠拍打控制台，满脸兴奋。


    “卫歆，干得好！”


    “太棒了！”


    “你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异种们席地而坐，正在分享卫歆拿出的食物。


    看到食物的种类，得知其中有虫族的肉，他们无比吃惊，当场瞳孔地震。


    等把肉吃进嘴里，品尝到美味之后，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加快了进食速度。


    虫族外形不符合异种审美，吃起来却真香。


    他们被关押的时间太久，每日靠营养剂维持生命，早忘记正常食物的味道。


    今天不只脱困，逃出地下监牢，还见到卫歆，吃到此前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如非知道自己不受幻境控制，他们大多会以为是绝望中的幻想，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


    舱室内，卫歆紧盯着屏幕，时刻关注战场中的情况，尤其是祈昱和塞缪尔的对峙。


    他的精神过于集中，看得太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异种们已经停止进食，正集体看向自己。


    “他很紧张。”一名异种说道。


    “那头白虎是他的伴侣。”另一人开口，同样是黑色眼睛，他的眼神更加柔和，仿佛春日里的湖水，“他们应该已经结契。”


    “的确，只有结契才有这种效果。”


    其余人加入进来，肯定第二人的猜测。


    “自从我们被抓，几百年间再无契婚出现。他应该是唯一一个。”一名年长的异种开口。


    他身形消瘦，锁骨和肩胛骨凸出。脸庞瘦得凹陷，显得眼睛过大。仰赖底子好，并不显得丑，反而令人心生怜惜，同情他的遭遇，痛恨造成他痛苦的罪魁祸首。


    “唯一一个吗？”


    异种们陷入沉默。


    有的拉起衣袖，或是拉下衣领，手指擦过灰暗的图腾。


    这些图腾和卫歆身上的形似，只是颜色不同。并非生机勃勃的绿，而是一种毫无生机的灰，仿如失去生命的叶片脉络。


    鼯鼠传承的记忆并不完整。


    他们只知道祖先和异种并肩作战，死伤惨重，还被当成威胁异种的工具。并不知道，当时还有许多兽人为保护异种战死。


    这些兽人出自联盟，有的还是舰队成员。


    他们是异种的伴侣，彼此结契，对伴侣无比忠诚。


    在联盟主星发起进攻时，他们挺身而出，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战争结束后，他们的存在被彻底抹除。


    下达命令的正是当时的议长，塞缪尔的祖父。


    “兽人不全是混蛋。”一名异种摩挲着身上的图腾，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感受不到链接另一端传达的情绪和爱意，哪怕时间过去许久，仍感到眼眶酸涩。


    正因见过好的，才使得坏的更坏。


    “那只信天翁，他是菲罗德的后代。”年长的异种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一脉相承的卑劣，恶毒。他该死！”


    菲罗德是造成一切的元凶，是罪魁祸首。


    他的后代延续他的意志，关押他们，把他们变成牟取利益的工具。


    异种们如何不恨，怎能不恨！


    “毁灭我们的家园，杀死我们的伴侣，伤害我们的盟友，理应付出代价！”


    异种们的情绪过于激烈，通过精神链接影响到卫歆。


    卫歆转过头，就见众人盘膝而坐，彼此手牵着手，微光浮现身周，长发轻轻浮动，把他们衬托得仿佛仙人一般。


    他不由得放轻呼吸，以免惊扰到他们。


    飞船被系统接管，开始自主飞行。


    仓鼠不再拍打控制台，视线从屏幕中转移，看着发光的异种，眼睛眨也不眨。


    鼯鼠从椅子上跳下来，双手合十，想到初见时的激动，情绪仍难以平复。


    他们实现了祖先的愿望，闯入联盟主星，救出被关押的异种。


    现在，异种们褪去消极，重新振作起来，开始集体展现力量，主动加入这场战斗。如此变化，怎能不令人激动万分。


    卫歆闭上双眼，认真感知精神链接的共鸣。


    很不可思议。


    就在刚刚，异种们告诉他，他并非认知中的异世人，而是早年被送出的异种血脉。


    “当年，联盟步步紧逼，我们冲不出包围，又遇威胁，只能集中力量打开空间通道，把孩子们送出去。”一名年长的异种对他解释。


    “孩子们？”卫歆抓住重点。


    所以，不是他一个？


    “是的。”异种颔首，“回来的只有你。”


    其余人未归，要么是未觉醒天赋，打不开空间通道的钥匙；要么就是发生意外，再也无法归来。


    异种们更希望是前者。


    不归无妨，至少他们还活着。


    哪怕是活在未知的星系，生存在未知的宇宙。


    “空间钥匙？”卫歆不自觉握住吊坠，难道是这个？


    异种们肯定了他的猜测。


    “你身上的吊坠就是钥匙。”年长的异种继续说道，“它不是死物，是活着的。由族长和长老们亲手打造，里面有他们的天赋核心。”


    这个解释让卫歆想起女王虫。


    堆叠在王座下的心脏晶石也是代代传承，护卫族群延续。


    回忆至此告一段落。


    异种们完成能量链接，同时睁开双眼。


    磅礴的能量汹涌而出，似潮水冲刷而过。


    战场中，黑色漩涡再次出现。


    和卫歆操控的有所不同，这些漩涡无比狂暴，咬住主星飞船，连人带船一起送走。


    通道另一端不在主星，甚至不在联盟内。


    飞船被传送至宇宙黑洞。


    船员惊恐尖叫，却无法控制飞船，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身被吞噬，视野陷入黑暗。


    主星飞船消失，发生在所有人眼前。


    中央城起火，火势熊熊，瞬间燎原。


    浓烟四起，夹杂着绝望的吼声。


    残存的主星飞船皆知大势已去，没有援军，他们毫无翻盘希望。


    敌人甚至不接受投降！


    议员们发现自己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漩涡吸走，下场尸骨无存；要么死在联军的炮火下，一样死无全尸。


    总之，除了毁灭，不会有另一个选择。


    “早知今天……”


    在被火光吞噬前，他们喃喃自语。


    可惜话只说到一半，就被爆炸声淹没。


    没人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也许是后悔，也许是憎恶，也许是破口大骂。


    随着生命消逝，一切都不再重要。


    战事持续进行，联军实现碾压，战场上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没有援军加入，不需要多久，主星守军就将消失殆尽，议会也将彻底覆灭。


    战场中央，两道身影正面碰撞。


    祈昱化出利爪，撕裂塞缪尔的一只翅膀。


    信天翁发出哀鸣，强撑着没有高空坠落。


    塞缪尔召唤出风旋，单手捂住肩膀，鲜血滑下额头，挂在他的眼前。伪装彻底撕裂，温润褪去，眼底涌出最原始的凶狠暴戾。


    “终于不装了？”祈昱甩掉手上的血，看向重伤的信天翁，“塞缪尔，你是否想过今天？”


    “当然想过。”塞缪尔痛快承认。


    他想过胜利，自然也想过失败。


    然而，他不后悔。


    “我不会忏悔。”他咧开嘴角，笑容扭曲，“我不后悔做过的一切，包括陷害你。事实上，我差一点就成功了，不是吗？”


    “啊，对了。”塞缪尔语气夸张，专为激怒对方，“我知道那个黑发异种。早知今日，我应该先杀了他。”


    “你找死！”


    白虎被彻底激怒。


    下一刻，祈昱闪现在塞缪尔面前，恐怖的力量震碎空气，发出音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拦在塞缪尔身前。


    鲜血飞溅，雪白的翅膀折断。


    塞缪尔抓住软倒的身影，双眼被血色染红。


    “埃尔森！”


    第137章


    顶级兽人的全力一击，没有多少人能够抵挡。


    埃尔森自天空坠落，被塞缪尔抓住肩膀。雪白的双翼折断，口中喷出鲜血，浸湿了色彩艳丽的外套。


    “埃尔森！”


    塞缪尔抱住曾经的挚友，手臂用力到能勒断骨头。


    温热的血洒在脸上，染红他的双目。


    “祈昱！”他瞳孔收窄，羽翼在背部展开，飞羽自边缘染黑，恐怖的风旋凝聚，风刃撕裂长空。


    “你该死！”


    怀中的身体逐渐冰冷，呼吸变得微弱。


    在塞缪尔的记忆中，埃尔森总是无比鲜活。


    年少时的亲昵活泼，成年后的渐行渐远，针锋相对。


    无论是敌是友，他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自然，永恒。


    仿佛是空气。


    而今，这个存在倒在他面前，呼吸减弱，体温降低。


    他的生命在消失，灵魂即将离他远去。


    塞缪尔从不后悔。


    恶也好，罪也罢。


    虚伪也好，仇恨也罢。


    他知道自己在做恶，清楚自己的手段卑劣，可他从不后悔，也从没想过回头。


    但在这一刻，抱着逐渐冰冷的埃尔森，他陷入了茫然。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他这一生都在做什么？


    他究竟是塞缪尔，还是活成了祖父的延续，家族的替代品？


    “塞缪尔。”微弱的声音响起，一只染血的手覆上塞缪尔的脸颊，“你该自由了。”


    塞缪尔低下头，对上埃尔森的双眼。


    俊美的面孔覆上鲜血，右眼的单片镜不知所踪。他不停咳嗽，口中涌出殷红。


    他并不畏惧死亡。


    从他的表情中，塞缪尔竟看出了解脱。


    “埃尔森？”


    “太累了，你是，我也是。”埃尔森描摹塞缪尔的轮廓，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抵住塞缪尔的额心，“我放过自己，你也放过自己吧。”


    尾音渐弱，直至低不可闻。


    染血的手滑落，狭长的眸子变得灰暗，失去所有生机。


    一瞬间，塞缪尔丧失感官。


    他听不到，看不见，好似置身真空，空气都被抽干，陷入绝望的窒息。


    “埃尔森？”他低声轻唤，怀中的人却一动不动。


    修长的四肢垂落，折断的双翼落下，濒死的信天翁，终于失去灵魂。


    “埃尔森！”塞缪尔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呼唤怀中人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只有沉默和冰冷。


    战斗仍在继续，议员们妄图逃跑，遭到联军和起义军拦截，激光束交错碰撞，爆开大片强光，覆盖整片天空。


    炸毁的舰船自高空坠落。


    起火的残骸划过天空，焰光拖出长尾，仿佛坠落的流星。


    身在战场中央，随时将被炮火笼罩，塞缪尔却像是一无所觉。


    地上的光柱升起，他也不闪不避，任凭能量烧灼羽毛。他紧紧抱着埃尔森的尸体，好似对一切都不在乎。


    祈昱立在不远处，目睹塞缪尔的状态，声音冰冷：“议长阁下也有在乎的人？”


    塞缪尔猛然抬起头，俊雅的面容狰狞扭曲，灰蓝色兽纹爬满额头，双眼猩红，眼底流出血泪。


    “该死，全都该死！”


    他咬着牙齿，嘴角溢出鲜血。


    恐怖的气流缠绕周身，磅礴的力量自体内涌出，于半空中形成风暴，状似要毁天灭地。


    “不好，他要自毁！”


    多艘战舰指挥舱内，传出同样的吼声。


    熊云飞速离开指挥椅，冲到控制台前，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敲打光键，把警报传递出去。


    “快躲！”


    雅恩和埃里芬同样发现危险。


    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们清楚，以塞缪尔的天赋力量，一旦自毁，瞬间爆发的能量能摧毁大半个舰队，下方的城市也难以幸免。


    “统帅，快离开那里！”埃里芬联络祈昱，声音中满是焦急。


    祈昱熄灭终端，身影自天空消失。


    他没有返回旗舰，而是闪现到卫歆的飞船上，恰好站在指挥椅前。


    “马上离开这里。”他按住卫歆的肩膀，快速说道，“那只信天翁要自毁，必须马上离开。”


    卫歆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他反扣住祈昱的手，认真道：“相信我。”


    四目相对，祈昱攥紧手指。出于保护配偶的本能，他想不顾一切带走卫歆，让他远离危险。


    然而，理智阻止了他。


    他曾发下誓言，爱护卫歆，保护他，尊重他。


    卫歆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一意孤行。


    “好。”最终，他选择松手，尊重卫歆的选择。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鼯鼠习以为常，仓鼠也认为是理所应当。


    异种们却十分诧异。


    尤其是曾与兽人结契的几人，不约而同朝卫歆竖起大拇指。能让顶级兽人战胜本能，绝非轻而易举，卫歆却做到了。


    若非那头白虎发生变异，就只能是卫歆足够强大，尤其是精神方面。


    “我需要大家帮忙。”卫歆推开祈昱，却没有完全拉开距离，而是握住白虎的手腕，转头同异种商量，“我知道你们的仇恨，也知道你们的愤怒，但是，联军和起义军，我们需要让他们活下来。”


    没有大义凛然，更没有道德绑架，卫歆从最实际的角度切入，给出最具说服力的理由。


    “联盟政权必须颠覆，联盟舰队还在外边，我们不能失去这些力量。”他继续说道。


    要救兽人，异种们的确不情愿。


    可卫歆说的也是事实。


    冤有头，债有主。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能屠尽整个联盟的兽人。


    仅凭他们也做不到。


    那就只能拉一批打一批，如卫歆所言，毁灭主星议会，颠覆联盟现有政权，让联盟内重新洗牌。


    “好，我们帮忙。”


    双方有精神链接，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异种们就能猜出卫歆要做什么。


    救人。


    所有联军和起义军都要救走。


    半空中，塞缪尔抱着埃尔森的尸体，释放天赋力量，已然化作暴风眼。


    有舰船遭到冲击，船身凹陷，外层出现不规则的裂纹。


    天空陡然变黑，乌云笼罩。


    地面聚成龙卷风，呼啸刮过倒塌的建筑，掀起碎裂的金属、砖块和沙土，使城市更加破败。


    有主星人躲闪不及，被狂风卷上天空。


    恐怖的风力下，哪怕是羽兽人也无法挣脱，只能在风中苦苦挣扎，全力护住要害，尽一切可能保住性命。


    眼见风暴即将成形，卫歆必须争分夺秒。


    他走向异种，主动牵起两人的手；“是这样吗？”


    同样的黑发黑眼，高挑瘦削，五官精致。


    也都曾经历过磨难，通过精神链接，能看到最深层的痛苦。


    情绪传导过来，卫歆一瞬间头痛欲裂，大脑针扎一般，冷汗浸湿全身，衬衫如同水洗。


    “抱歉。”


    异种们被囚禁几百年，对痛苦已经麻木。


    正因太过“熟悉”，他们忘记了隐藏情绪，使卫歆遭受冲击。


    “不必道歉。”卫歆摇摇头，“是我冒失，你们没有任何错。”


    祈昱上前半步，又停下脚步。


    他原地化身幼崽，灵巧地爬进卫歆怀中，前爪搭上他的肩膀，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卫歆的下巴。


    “嗷呜。”


    既是撒娇，也是安慰。


    籍由两人的亲密联系，祈昱张开意识海，驱动意识海中的白虎抚平卫歆的情绪。


    巨兽不太情愿，遇见缠上来的锁链，立即原地打滚，变成一头圆滚滚的幼虎，迈开厚实的爪子，扑向留存在意识海的绿光。


    绿光代表卫歆的精神力。


    被幼虎扑住，震颤侵入脑海，却没有带来刺痛，而是如浸泡温泉的舒适感。


    刺痛感骤然消失，卫歆不由得精神一振。


    来不及深究闯入脑海中的白虎幼崽，卫歆握住异种的手，完成最后的链接，与众人一起释放力量。


    天空中，巨大的黑色漩涡接连出现。


    飞行中的舰船来不及掉头，接连冲入漩涡中，被吸入空间通道。


    几乎就在同时，恐怖的风暴降临，铺天盖地。


    天空中，地面上，处处都是狂风。


    塞缪尔正是暴风眼。


    他紧紧抱着埃尔森，天赋力量迸发。


    灰蓝色兽纹覆盖全身，双眼赤红，翅膀完全舒展，旋即收拢，牢牢抱着怀中的人。


    “去死。”


    “全都去死。”


    “该死！”


    他不停诅咒。


    看到黑色漩涡出现，战舰和飞船大批消失，他猛然昂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声音凄厉，充满愤怒，刺得人耳朵流血，大脑钝痛。


    声音过后，强光自塞缪尔体内迸发，瞬间湮灭光中相拥的一双人影。


    血液流失，骨肉消散。


    塞缪尔抬起手，清楚看到指尖出现裂纹，迅速蔓延过手指，覆盖手背，并向手臂延伸。


    像破碎的瓷器，他和埃尔森都开始碎裂，从指尖开始消失。


    生命的最后一刻，塞缪尔想到的不是权力，不是他登上议长宝座时的荣耀，而是年少时的午后，他和埃尔森结伴翘课，偷偷溜到城堡后的一座湖边。


    天空很蓝，风很暖。


    湖水清澈，岸边开着鲜花，花丛中还有蘑菇。


    两人舒展四肢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在带着花香的风中睡了过去。


    年少时，他们也曾无忧无虑，赤诚相待。


    “你好，埃尔森。”


    “你好，塞缪尔。”


    “我们是朋友。”


    “当然。”


    最后的黑暗降临，塞缪尔闭上双眼。


    他的手臂已经消失，只能收拢残存的翅膀，用最后的力量拢住埃尔森，直至两人彻底消失，血肉和灵魂荡然无存。


    塞缪尔死亡，他造成的风暴却未消散。


    狂风肆虐，灾难笼罩大地。


    恢弘的中央城遭遇炮轰火焚，而今又遭风蚀。


    宏伟的建筑尽数坍塌，桥梁、道路断裂。悬浮的廊桥寸寸崩裂，碎块掉落在地，砸起大片尘土。


    活着的城民终于有机会放出飞行器。


    他们操控飞行器闯入狂风，飞跃烟尘，在城市完全陷落之前，冲出了恐怖的死亡之地。


    很不幸，他们失去了一切。


    房屋，财产，曾引以为傲的所有，都随城市一同陷落。


    他们也是幸运的。


    相比压在废墟下的生命，他们至少活了下来。


    与此同时，被送走的舰船出现在星系边缘。


    漩涡传送的地点，恰好是进入主星的必经之路，大批战舰和飞船冲出漩涡，意外撞上赶回支援的联盟舰队。


    后者接到塞缪尔的求救，连续开启空间跃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主星。


    在英格等人的计划中，只要塞缪尔能拖住联军，他们及时赶回，就能和对方里应外合，对叛军进行夹击。


    可惜计划虽好，却无实现的可能。


    他们尚未进入主星，就与祈昱率领的舰队撞上。


    数量上，双方旗鼓相当。


    战斗力方面，如今的联盟舰队更像一盘散沙，明显弱于联军。加上队伍中有蓝须这样的存在，想要取得胜利，实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实也是如此。


    双方相遇，蓝须第一时间联络祈昱，目的很简单，传递情报，顺便表明身份。


    “万一打起来，可千万别用炮轰我这艘船。”蓝须丝滑低头，表现得毫无负担。


    在得知议会已经覆灭，塞缪尔“自爆”之后，蓝须思考两秒，果断联络另外几个埋在舰队中的钉子。


    彼此一番商量，直接战场起义。


    胜败已定。


    此时不举旗，还要等到何时？


    于是乎，在联盟舰队上层尚不知议会已经覆灭，正一边联络主星，一边准备战斗时，队伍内部突然起火。


    包括蓝须在内，超过五分之一的舰长高举大旗，临阵倒戈。


    “开炮！”


    内部起义，外部开轰。


    内外夹击成功实现。


    只不过，联盟舰队由执行者变成被执行者，战舰一艘接一艘被击穿，当场发生爆炸，就此灰飞烟灭。


    第138章


    内外交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是联盟舰队的真实写照。


    多名舰长临阵倒戈，在战场上起义，打了舰队一个措手不及。


    祈昱率领的联军火力凶猛，从外部发起猛攻，打得舰队狼狈不堪，毫无招架之力。


    有蓝须等人递送情报，英格的旗舰很快被锁定，遭遇激光炮猛轰。战舰被白光淹没，爆开一团巨大的烟花。


    舰队上层全部暴露，战舰被逐一点名。


    联军的能源好似无穷无尽，火力始终不曾减弱。


    后加入的起义军争取表现，更是越战越勇，在战斗中前冲，完全势不可挡。


    此消彼长，在失去统帅和多名上层人员之后，联盟舰队变得胆怯，陆续有舰长畏战，想要向对方投降。


    然而，问题出现了。


    联军既不喊话也不劝降，一味地炮轰，压根没有招纳俘虏的意图。


    舰长们想通过公开频道喊话，却发现信号被屏蔽。


    透过屏幕，众人找到源头。


    巨大的蓝鲸幻影出现在黑暗中，更有熊猫张开领域，封锁整片战场。


    “封锁就封锁，你封公开频道干什么？！”


    投降都不给机会？


    必须斩尽杀绝？


    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舰队人员，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等他们想出对策，又一轮炮火袭来，耀眼的激光束刺破黑暗，笔直穿过舰身。


    能量贯穿甲板，摧毁舱室。


    多艘战舰的能源舱被洞穿，当场爆炸。


    白色光环迅猛膨胀，焰光穿透光环中心，一瞬间炸裂，取代黑暗，在宇宙中铺开大片莹白。


    爆炸无声，成千上万的碎片飞溅。


    舰上人员在热浪中气化，根本找不到完整的尸体，落得尸骨无存。


    联军逐渐形成合围，困住余下的舰队成员，准备发起最后一轮进攻。


    战斗过程中，卫歆的飞船始终处于外围。


    祈昱已经回到自己的船上，调度全体舰船，指挥整场战斗。


    离开之前，他特地叮嘱卫歆，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最好不要靠近战圈中心。


    “务必小心。”有力的手臂捞过卫歆的腰，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心。


    卫歆很听劝。在祈昱离开后，他将飞船交给仓鼠和鼯鼠驾驶，吩咐他们尽量远离暴风眼，在战场边缘活动。


    “关注逃离的漏网之鱼。”卫歆走到控制台前，仰视屏幕中炸裂的白光，“锁定他们，我会把他们送回该去的地方。”


    他不需要和联军抢人头，只需留意冲出包围圈的战舰，及时打开空间通道，拦截住他们，重新把他们送回战场。


    “我们也来帮忙。”异种主动开口。


    “好。”卫歆颔首。


    战事如火如荼，联盟战舰接连爆炸，化作绚烂的烟花。


    有舰长找到空隙，即将冲出包围圈，突然眼前一黑，战舰被黑色漩涡咬住，眨眼时间，又被送回战场中央。


    战场上方，虎鲸的幻影在黑暗中巡弋。


    不是一头，而是上百头，集合参战的鲸群，张开绝对领域。


    雅恩注意到包围圈中的变化，特意截取一段画面，在屏幕中放大。


    “统帅，是卫歆阁下。”


    屏幕中，几艘战舰撕开起义军的包围，即将逃出生天。


    一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似敞开的黑暗之门。


    战舰来不及掉头，当场被漩涡吞噬。


    与此同时，战场中心出现黑色漩涡，逃离的战舰当场被“吐”出来，落入战斗最激烈的区域。


    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直接遭遇火力覆盖，战舰解体，舰上人员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真是厉害。”


    这一幕被不同战舰捕捉，映入联军和起义军眼中。


    惊叹声不绝于耳，贯穿联军内部通讯。


    相比之下，残存的联盟舰队成员陷入深深的绝望。


    打，打不过。


    逃，逃不掉。


    投降，投不了，压根不给机会。


    所以，只剩下被灭的分？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时，消失的信号终于出现。


    熊猫发挥天赋，强行突破舰队系统，使祈昱的声音在所有战舰中响起：“投降，或者死亡。”


    声音冰冷，杀气腾腾。


    听在舰队人员耳中却如天籁之音。


    战斗尚未结束，他们却有了劫后余生之感。众人激动地互相拥抱，就差大吼一声：“终于来了！”


    渴求投降到如此地步，联盟历史上绝无仅有。


    哪怕是祈昱，也没料到会有如此发展。


    信号接通，喊话完毕，不需要再三劝降，也不用时间考虑，各舰争先恐后发来通话，生怕慢了一步又遭火力覆盖。


    “我投降！”


    “我们投降，马上！”


    “我马上打开舱门，接受登舰。”


    “我舰随时可以接管。”


    屏幕分割成数块，舰长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不提任何条件，直接投降，愿意接受联军接管。


    从战斗打响到结束，满打满算不过半日时间。


    对于这个结果，起义军欢呼雀跃，联军自然也很高兴。


    队伍中，曾经的舰队成员却心情复杂。


    “这就是联盟舰队。”威尔摘掉耳麦，直接丢向控制台，发出一声脆响。


    “如今的联盟舰队。”莱亚转过椅子，纠正他，“舰队和舰队不一样。”


    威尔靠向椅背，仰头看向天花板，沉默片刻，终于释怀：“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


    祈昱时期的联盟舰队和如今这支队伍，完全是两种概念。


    不到百年时间，曾经骁勇善战的队伍竟堕落到如此地步，不怪金雕多愁善感，实在令人心生痛意。


    “会好的。”莱亚站起身，走到威尔面前，拍了拍他的发顶。


    威尔摸着被拍过的地方，奇怪地看向他：“你在安慰我？”


    “不行吗？”莱亚收回手，环抱双臂看向他。


    “没说不行。”威尔低声嘟囔着，“就是有点奇怪，你会这么好心。”


    莱亚：“……”


    他多余温柔！


    吸血蝙蝠眯起眼睛，嘴角浮现金雕熟悉的弧度。


    威尔顿觉脊背发凉，却又同时舒了一口气，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这才对味！


    另一边，雕鸮兄弟目睹全过程，对视一眼，各自转头。


    真不想承认，那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和自己同为猛禽。


    “金雕都这么呆？”


    “应该不是，你看那些就很正常。”


    “所以，咱们船上这只是意外？”


    “十有八九。”


    “没听说吸血蝙蝠的毒会让人变傻啊？”


    “你问我，我问谁？”


    兄弟俩同时哼了一声，彼此看不上，停止交流。


    继续聊下去，他们百分百会打起来。


    经验如此，屡试不爽。


    战斗结束，联军开始清理战场。


    祈昱聚集全体人员，召开临时会议，专门布置战后任务。


    卫歆也被邀请列席。


    异种们没有露面，聚集在他身边旁听。


    会议开始后，卫歆点开终端，多面光屏跳出。


    屏幕中出现许多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有联军人员，也有起义军舰长。


    异种们席地而坐，幽蓝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注意力集中，目光沉静，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


    “拿下主星，击败舰队，事情并未彻底结束。”


    屏幕中央，祈昱坐在指挥椅上，长腿交叠，右手轻击椅子扶手，银发披在肩后，金色双眸扫视，在灯光的映照下，瞳孔璀璨，流光溢彩。


    众人聚精会神听着，包括异种，关注的都是他接下来的安排。


    卫歆双手托腮，看着指挥椅上的统帅，脑子里闪过不同的念头：真漂亮。


    他的白虎，他的伴侣，真的很漂亮。


    感知到他的想法，祈昱有片刻停顿，眼底闪过一抹温柔。


    透过屏幕锁定卫歆，他嘴角含笑，侧了下头，以最能打动卫歆的角度。随即又隐去笑弧，重新变得严肃。


    “主星要清算，议会的罪行当公之于众。”


    “向各星系派遣队伍，缉拿相关人员，包括议长以及众多议员的家族成员。”


    “组织专人核查，公开审判。”祈昱停止敲击，转头向身侧示意，等游隼维拉的身影进入众人视野，才继续说道，“维拉审判员，以公正著称的游隼，因太过公正被投入流放星。”


    这番发言引来一阵笑声。


    蓝须等人却笑不出来。


    维拉并非个例，祈昱麾下的囚徒大多遭遇陷害，与议会和舰队上层有血海深仇。


    他们身为舰队成员，虽未主动参与其中，但就当年的一切，至少也是冷眼旁观，个别还曾推波助澜，认真计较起来，一个也不无辜。


    不想被翻旧账，他们集体化身鹌鹑，像是被拔掉了舌头，一个比一个沉默。


    “我的提议是重新组建审判庭，由维拉出任审判长。”祈昱提出建议，“审判长以下人员由各方推举。”


    他没有独断专行，选择给所有人机会。


    此举无疑是在释放善意。


    众人迅速商讨，爆发出巨大热情。就算是最冷静的种族，此刻也目光火热。


    “另外，关于重组议会，我希望征求联盟各星系意见。”祈昱抬起右手，缓慢下压，随即翻过掌心，五指合拢，“我们的敌人不只在内部，更在外部。”


    塞缪尔独揽大权时期，联盟边境看似太平，实则一直遭遇帝国蚕食。


    虫族的生态特殊，注定虫群要不断扩张。


    塞缪尔为打击他，不惜和帝国媾和。此后几十年频繁退让，许多星球遭遇虫族入侵，名义上仍属联盟，实际上早就易主。


    “战后清算不能拖延太久，否则就是给外敌机会。”祈昱松开手指，掌心托起一枚光球，“清算有罪族群，惩戒罪人，这一切势在必行。但要适可而止，不能无限放大。”


    他了解敌人，也清楚手下的队伍。


    大义的确有，希望联盟变得更好也不是虚话。然而究其根本，这支队伍的存在，更多是以利益为纽带。


    旧秩序打破，新秩序建立，必然有旧势力倒下，新势力崛起。


    昔日的议会成员将成为新秩序的养料。


    只是清算不能无限扩大，达到一定程度，必须适可而止。


    这是一剂预防针，说给所有人听。


    众人短暂沉默，其后纷纷发表意见。


    “我赞成您的决定。”熊云率先表态。


    “您是睿智的。”霍尔佳紧跟着开口。经过战争洗礼，雌狮变得更加沉稳，更符合族群对族长继承人的期盼，“金鬃巨狮永远支持您的决定。”


    继两者之后，虎鲸、象群、猛禽族群等也接连表态，愿意听从祈昱的吩咐，遵从他的命令行事。


    卫歆旁观全过程，不自觉心跳加快，觉得银发统帅更加迷人。


    异种们围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听着。


    当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会议中，列入即将抓捕的名单上时，他们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察觉到他们的变化，卫歆侧头看过来，询问道：“你们是否要出席审判？”


    出席审判？


    异种们同时僵了一下。


    他们迫切想要复仇，多年的囚禁生涯却让他们畏惧出现在人前。


    尤其是面对大批兽人。


    这会令他们想起最不愉快的记忆。


    “我们需要考虑。”年长的异种说道。


    “好。”卫歆点点头，“想好之后告诉我，我会代为转达。”


    异种们颔首。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与他们关系不大，他们并不感兴趣。


    卫歆却竖起了耳朵。


    “重定主星。”


    议会覆灭，中央城沦为一片废墟。


    祈昱有意改变联盟，迁移主星是题中之义。


    在星球选择上，众人出现分歧，多数人倾向于从附属星中挑选，祈昱却力排众议，打算选择边境星系。


    “黑暗星，我认为很合适。”祈昱发言，表现得大义凛然。


    不知情者点开星图确认，猜测他的选择更倾向军事意义。


    知情者互递眼色，心中一清二楚，选择这个星球，军事作用是其一，另有一个重要原因，在边境星球中，它与暴风星的位置最近。


    “恋爱脑。”威尔和帕瓦同时嘀咕一声。


    话出口，两人立即捂嘴，谨慎地四下张望。


    这次没人敲他们的头。


    统帅的确是恋爱脑，无可争辩。


    但是，对象是卫歆。


    认真想一想，他的恋爱脑又是理所应当，值得理解。


    第139章


    “我没罪，你们不能抓我！”


    “放开我！”


    “你们是在犯罪！”


    “这是对联盟法律的践踏！”


    第十三附属星上，联军队伍在清晨登陆，仅两个小时就攻破信天翁族群的城堡。


    羽兽人引以为傲的天空城不堪一击。


    炮火覆盖下，防护罩支撑不到半个小时，就在白光中支离破碎。


    城内惊叫四起，人群惊慌失措，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由卡洛斯率领的联军悍然登陆，冲破层层阻碍，抓获信天翁族长和全体长老。


    “全都活捉，没有一个战死。”卡洛斯点开终端，和尼勒一起核对人员名单。耳边充斥俘虏的骂声，他不胜其扰地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省点力气，到审判庭上去哭吧。”


    叫骂声戛然而止。


    信天翁们脸色铁青，对卡洛斯怒目而视。


    金鬃巨狮不以为意，手指滑动屏幕，逐一对照俘虏的照片和身份，嘴上更不留情；“别摆出这副样子，你们要是有志气，就该拿起武器死战到底。既然不敢死，主动做了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觉悟。搞不清处境，是要倒大霉的。”


    这番话引来联军哄笑。


    信天翁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习惯高高在上，用傲慢的态度俯瞰他人。


    家族中连出两代议长，牢牢掌控主星，把握联盟大权。今天之前，他们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德不配位的结果，站得越高，摔得越痛。


    突然从云端坠落，家族彻底颠覆。


    他们从掌权的族群，一朝沦为阶下囚，被曾经看不起的陆地兽人抓捕，即将接受审判。


    不可接受！


    他们愤怒不甘，却没勇气拼死一搏。


    无法正视自身的懦弱，他们转而埋怨他人，甚至诅咒塞缪尔。


    “如果不是他没用，我们何至于落到如今下场？”


    “没用的家伙。”


    “一点也比不上他的祖父！”


    无论信天翁多不甘愿，也无论他们如何愤怒，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


    几十座天空城全被攻破，地面聚落和村镇主动投降。联军顺利拿下附属星，由卡洛斯和尼勒一同向上级汇报。


    “没想到议会倒了，我们还能成为搭档。”卡洛斯摆摆手，命人把俘虏带下去。有力的大手按住尼勒的肩膀，很难判定是否存在报复意图，“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尼勒抖了一下肩膀，肩头浮现鳞片，轻松甩掉卡洛斯的手。身为一条毒蛇，他天生体温低，而狮子体温太高，每次接触都令他不适，“时间有限，这里的任务结束，我们应该尽快出发。”


    “好，明白。”卡洛斯举起双手，后退一步，“搜集完战利品，我们马上启程。”


    他们此行不只为按名单抓人，也要清算族群财产。


    等到审判结束，财产完成溯源，将视情况进行处理。


    小部分返还，绝大部分充公，用于未来的主星建设，以及补偿给曾遭信天翁谋害的苦主们。


    “嚯，真没想到。”拿到城内的财产清单，卡洛斯瞪大双眼，连尼勒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原因很简单，信天翁的豪富超出想象。


    “这群鸟原来这么富裕！”


    不怪两人惊讶，实在是信天翁的财富过于惊人。


    天空城内有半数建筑建有密室，里面堆满空间器具，每件都塞得满满当当。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卡洛斯滑动手指的速度越来越快，又在中途降低，双眼紧盯着屏幕中的画面，神情无比专注。


    “你看到没有？”他转动光屏，将画面对准尼勒，“那些箱子。”


    “看到了。”尼勒点点头，皱眉看向屏幕中的宝库。


    画面中，士兵正在清点金属箱。


    箱盖打开，里面堆得太满，金灿灿的钱币从中滑出。不知经历多少岁月，金币依旧光亮如新，一点也没有朽蚀迹象。


    引起卡洛斯注意的是金币形状，以及正反两面的花纹。


    “不是联盟金币，也不是帝国的样式。”卡洛斯说道。


    尼勒放大画面，认真观察后得出结论：“看那些箱子，应该很久没有打开过。这些金币既不属于联盟，也不是来自帝国，它们让我想起一个传说。”


    “传说？”卡洛斯看向他，满头雾水。


    他们不是在谈论金币来历，什么时候说到了传说？


    尼勒扫他一眼，没和他计较，否则自己会气得头顶冒烟。


    确定那股邪火压下去，他才开口说道：“事情能追溯到几百年前，塞缪尔的祖父带兵进攻异种所在的星球，你应该知道？”


    “对，我知道。”卡洛斯点点头。


    那场战争既不为保护联盟，也不为削弱虫族，是彻头彻尾的一场阴谋。


    金鬃巨狮没有参与，只在事后听闻主星犯下罪恶，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袭击蛮荒星，用卑劣的手段威胁并抓捕异种。


    战争结束后，主星以保护的名义囚禁异种，曾经强大的族群在宇宙中销声匿迹。


    他们生活的城池被推平，组建的集市和贸易点被摧毁，创造的历法被彻底抹除。


    他们曾高踞云端，只差半步就能创造出辉煌的文明。


    可惜的是，这一进程被强行打断。


    联盟主星依靠阴谋手段毁灭了他们的一切。


    “据我所知，异种被带走关押，他们留下的财富被瓜分。”尼勒环抱双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第十三附属星正值冬季，种族天性使尼勒哈欠连天，很想找个地方盘起来睡觉。


    无奈条件不允许。


    “你是说异种宝藏？”卡洛斯发挥出最大耐力，没把靠过来的毒蛇踢出去。


    “你也知道？”尼勒掀了掀眼皮，又觉得多此一问。


    金鬃巨狮虽未参与当年的战斗，也是全程关注，当然知道异种拥有庞大财富，并且还知道，这些财富在战后不知所踪。


    “议会当年的解释相当含糊，可谓漏洞百出。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尼勒继续说道，“有人想到原因，只是不敢说出口。”


    “你想说的是那些财富被瓜分了，就像这些金币。”卡洛斯手指屏幕，低声说道。


    尼勒附到卡洛斯耳边，进一步压低声音：“这么多的异种金币，足以证明我的猜测。”


    金币成色极佳，数量也相当多。


    它们装在空间箱里，箱盖打开，塞满的金币如泉水上涌，快速堆满地板。


    负责搬运的机器人被埋了起来，挣扎着探出双臂，艰难拔出身体，在金币的海洋中畅游。


    “确定是异种金币，里面一箱就能买下一颗星球。”卡洛斯声音低沉，眉心紧拧，与方才的迟钝判若两人。


    对比他的前后变化，尼勒怀疑他在演，并且有证据。


    “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尼勒试着问道。


    留下充当战利品，还是上报祈昱。


    “为什么问我，你打算怎么选？”卡洛斯不答反问。


    四目相对，狮子的圆瞳对上蛇类的竖瞳，彼此的眼神中充满防备。


    两人不像同伴，更非朋友，作同事都勉勉强强，更像是临时凑到一起的对手。


    “这些不是普通战利品，必须上报祈昱阁下。”卡洛斯语气强硬，话说得斩钉截铁。说话时，单手按住激光枪，用意十分明显，“别忘了，祈昱阁下身边就有异种。”


    祖先的财产，当然该由族群的血脉继承。


    信天翁抢夺的财富，由被害者的同族接管，比送入联盟国库更有说服力，理由完全能站得住脚。


    “你不会想阻止我吧，尼勒？”卡洛斯语气危险。


    “当然不会，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尼勒故作惊讶，“事实上，在你考虑时，我已经给统帅发去消息。”


    卡洛斯动作僵住，脖子转过来，咔咔作响。


    “你发消息了？”


    “发了。”


    “在我考虑时？”


    “对。”尼勒痛快承认。


    “阴险的毒蛇！”


    “多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一样感谢。”


    卡洛斯；“……”


    对上这条毒蛇，他罕见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晦气！


    相同的场景发生在不同的附属星上。


    奉命前往各星的队伍，陆续发现藏有异种财产的宝库。


    凡参与当年事的家族，或多或少都瓜分到一笔财富。


    异种的财富数量无比庞大，哪怕被归入“小”的范畴，金额也相当惊人。


    所谓财帛动人心，期间不是没人想过私藏。


    然而念头刚刚冒出，就被现实泼了一瓢冷水。


    明确是异种的财产还要私藏，知道财富有继承人还要隐匿，一旦东窗事发，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


    “不，绝不能私藏！”


    想到可怕的后果，兽人不敢多拿一枚金币，全都老老实实清点数量，盖上箱盖封存，准备如数上交。


    “这里的事情结束，去下个星球。”


    完成任务，联军队伍再次出发，前往下一个附属星。


    他们的任务并非总是一帆风顺。


    有的议员家族提前得知消息，先一步逃离星球。


    联军队伍想抓住目标，必须和对方展开竞速。


    双方在宇宙中频繁跃迁，目标飞船的能源很快耗尽，全船人飘浮在宇宙中，被动等待对方登船。


    “抓捕俘虏，返回登陆星球，搜寻战利品。”


    大型兽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目光敏锐，十分善于观察。


    他们带着俘虏返回星球，在城市内掘地三尺，找出议员家族藏匿的财产，全部搜刮干净，不给对方留一枚金币。


    “想靠这些邀买人心，东山再起？简直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俘虏们想说没有，他们只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压根没有这样宏伟的志向。


    可惜没人听。


    最终也只能破罐子破摔，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只能“对对对”，直接点头。


    彼时，卫歆尚不知一大波财富正朝自己涌来。


    战斗结束后，联军成员分成三批，每批包括多支小队，轮换登陆休息，外出执行任务。


    由于主星被战火摧毁，昔日繁华不再，乍一看简直像垃圾星。第一附属星暂时替代主星职能。在新的主星确定之前，祈昱和众多人员将在这里办公。


    祈昱很忙，多场会议连轴转。


    他邀请卫歆参与会议，加入新组建的联盟政府。卫歆认真考虑过，婉拒他的邀请，只愿意在新议会中占据一个席位。


    “只要这个？”祈昱从身后抱住卫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蹭，“真不考虑来帮我？”


    “我不擅长政治，也不喜欢。”卫歆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即使勉强胜任，他也不会开心，干脆从一开始就拒绝。


    有祈昱这个伴侣，相信没人会不长眼，因为自己没有手握实权就来找麻烦。


    “对了，千影告诉我，他们愿意出席审判，作为原告和证人。”卫歆突然想起来，把异种的决定告知祈昱。


    祈昱并不感到惊讶，似乎早有预料：“我会让维拉安排。”


    他收紧手臂，扳过卫歆的面孔，轻啄他的嘴唇，轻轻蹭着他的鼻尖。


    “一个小时后，又有一场会议。”他疲惫地叹息一声，握住卫歆的右手，张嘴咬住他的指尖，“奖励我一下，好吗？”


    “我……”


    不等卫歆回答，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闪烁。


    信号很特殊，来自虫巢。


    卫歆靠在祈昱怀中，点开终端，耳边响起切叶蚁女王虫的声音。


    “成功登陆废星，摧毁朱土蝽的巢穴。”


    “星球资源丰富，搜集耗费力气。”


    “找到你要的东西，不日送回。”


    “星球上发现变异植物，符合你的要求，将与物资一并送到。”


    听完女王虫的留言，尤其是最后几段，卫歆的眼睛亮了。


    他熄灭屏幕，转身抱住祈昱，用力亲了他一下。


    “这么高兴？”祈昱挑眉。


    “当然。”卫歆笑着点头，拉住他的衣领，又亲了一下。


    机会送到眼前，自然不能放过。


    祈昱顺势环住卫歆的腰，右手托住他的后脑，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第140章


    废星之上，焦土遍地。


    目光所及，河流水道全部干涸，露出大片河床。地面龟裂，锯齿状的裂痕纵向延伸，深度可达百米。


    昔日的文明化作尘埃，繁华的城邦沦为废墟。


    城墙断裂，建筑倒塌，满目尽是残垣断瓦。金属垃圾堆积如山。


    咔哒。


    影子掠过地面，细长的节肢踏过金属碎片，发出细微声响。


    切叶蚁的身影出现在废墟中。


    兵虫杀死留守的朱土蝽，工虫排成整齐队列，鱼贯进入巢穴。它们搬出所有幼虫，抛弃在废墟中，任其在辐射下暴晒而亡。


    蓑蛾飞过高耸的垃圾山，抛下碎裂的朱土蝽尸体。


    金色蓑蛾飞在队伍最前方，一改在卫歆面前的老实乖巧，它们舒展金色的翅膀，化身凶猛的兵虫，在朱土蝽的领地内大开杀戒。


    天空中，两座虫巢悬于云端。


    紫色云朵飘浮在虫巢四周，偶尔有雨珠坠落，淅淅沥沥连成一片。雨水落地时蹿起白烟，分明能腐蚀金属。


    “小心，雨水增大。”


    “会损伤甲壳，注意躲避。”


    “抓紧清理战场，带回战利品。”


    “植物的种子不要遗落。”


    命令自虫巢发出，一道接着一道，十分密集。


    两位女王虫紧密合作，时刻保持联络。


    虫群配合默契，初登陆就重创朱土蝽，摧毁星球上最大的几座巢穴。


    目前，虫群化整为零，继续深入地下，搜寻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顺便带回战利品，挖掘卫歆喜欢的植物种子。


    轰隆！


    天空中传来雷鸣，却不见闪电踪影。


    雨成瓢泼，覆盖整片废墟。


    蓑蛾和切叶蚁提前进入地下，或是躲进金属山的缝隙内，避免身体被雨水损伤。


    轰隆！


    又是一阵钝响，却非雷鸣，而是多部机甲从天而降。


    机甲线条流畅，手臂和背部带有钻石星标记，证明它们的出处。


    根据熊猫和两位女王虫的协议，战斗结束后，收获战利品各凭本事。


    蓑蛾和切叶蚁忌惮废星的酸雨，熊猫却不惧。


    机甲开启防护罩，体表浮现一层透明的防护罩，能有效隔绝雨水。熊猫坐在驾驶舱内，通过显示屏的投影观察四周。


    “目标，金属山。”


    随着命令传达，多部机甲协同行动。


    他们分散在山脚下，手臂化作铲子，自山底挖掘、搬运堆积的金属，尽数收入空间纽，准备带回船上。


    这颗废星很特殊，在被朱土蝽占据之前，曾有过辉煌的文明。


    星球出产的金属相当稀有，是建造舰载武器的绝佳材料。纵然历经岁月，遭受风蚀雨淋，表面依旧光洁，没有半点朽蚀迹象。


    “就是这个，快，能搬多少搬多少！”


    检测仪器发出滴滴声，熊猫们很是兴奋。


    挖掘的动作开始加快，机甲仿佛被按下加速键，在废墟中往来穿梭，搬运一座又一座金属山，以惊人的速度清空地面。


    金属被移走，部分虫族失去遮挡，它们不得不就地挖掘，深入地下躲藏。


    这滋味别提多憋屈。


    好在雨水很快停止，切叶蚁和蓑蛾又能自由活动。


    工虫和兵虫陆续爬出地下，开始和熊猫争夺金属山。同时加快挖掘植物的速度，避免对方挖完山又转头和自己抢。


    “依照目前的速度，五天之内就能完成收尾工作。”


    中央巢室内，切叶蚁女王虫侧躺在王座上。腰肢纤细，腹部更显丰腴，代表她即将进入下一个产卵期。


    这个时期的女王虫更加残酷，也无比危险。


    雄虫趴在她的脚边，色彩鲜艳的翅膀张开，姿态比以往更加柔顺，只为能获得女王虫的青睐。


    屏幕中，蓑蛾女王虫正襟危坐，和切叶蚁女王虫形成鲜明对比。


    “你在搜集植物种子。”蓑蛾女王虫转移话题，直接问道，“是卫歆要的？”


    “我主动提的。”切叶蚁女王虫面部变形，下半张脸凸出口器，说话时发出危险的敲击声，令人不寒而栗，“我打算在暴风星长期落脚，这样才能显示出诚意。”


    “你是对的，是我疏忽了。”蓑蛾女王虫痛快承认。


    两人交谈时，一段讯号切入，来自消息最灵通的跳蛛。


    这些蜘蛛体型不大，和好斗的亲戚相比，它们更擅长搜集情报，类似于联盟中的土拨鼠。


    两者的区别在于土拨鼠遭遇主星迫害，集体沦为社恐，跳蛛恰恰相反，全族都是社交达人。


    若虫族要评选“交际花”，跳蛛认第二，无人能认第一。


    它们擅长搜集情报，整理后贩卖出去。由此获取的资源足以让全族活得滋润，不必四处游荡，在星系间打打杀杀。


    此次情况特殊，关系到帝国的未来战略。


    跳蛛得到准确情报，联盟议会颠覆，新秩序即将建立。


    “那头白虎，那个恐怖的家伙，他回来了！”


    事关帝国最大的敌人，跳蛛千方百计核实情报，确认消息无误，果断在帝国内“群发”。


    消息免费赠送，不收钱。


    目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塞缪尔的时代已经结束，帝国不能再高枕无忧。祈昱，曾凭借一己之力绞杀数百女王虫的顶级兽人战士，他回来了！


    消息传入虫巢，在屏幕中循环播放。


    切叶蚁和蓑蛾女王虫一点也不吃惊。


    在暴风星期间，她们就猜出联盟将有巨大变化。


    鉴于已同卫歆建立友好关系，即使联盟主星颠覆，祈昱重新拿回军权，甚至更进一步，对她们的威胁都十分有限。


    与卫歆结交，在暴风星上定居，绝对是她们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


    至于祈昱上位，将对帝国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实事求是地讲，两人并不在乎。


    只要女皇不死，帝国将永恒存在。


    以虫族的繁殖力，灭绝一个，就会再生出五个、十个。


    女王虫杀不完，虫巢也灭不尽。


    与其担忧白虎是否会重创帝国，两人更关注废星的挖掘工作。


    “动作比想象中快。”蓑蛾女王虫说道。


    “联盟政权更迭，不知女皇是否会下令宣战。”切叶蚁女王虫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许多边境星球都被占据，让那些家伙吐出来压根不可能。”


    “和我们无关。”蓑蛾女王虫摊开双手，这是她和卫歆学来的动作，很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反正我不参战。”


    过往战绩可查，就算女皇亲自下令，蓑蛾照样能躲在大后方，罕见参与集团冲锋。


    切叶蚁则不然。


    身为帝国顶级兵虫，它们势必要和别的蚁群一同参战。


    不过，事情也非绝对。


    就算有女皇下令，战争开始前也能灵活变通。何况目前停留在猜测，两人只是预判，尚未有命令下达。


    “总之，先搜集植物种子，务必让卫歆高兴。”


    真逼急了，大不了躲进暴风星，切断虫巢对外联系。


    上千亿虫族中，女皇不会特地关注两只女王虫的动向，这就给了她们更大的操作余地。


    女王虫下定决心，各自向族群下达命令。


    虫群速度加快，兵虫负责搜寻警戒，工虫负责搬运。


    切叶蚁发现一片变异植物林，树干和树叶类似芭蕉树，树根像八爪鱼。树上结的果实呈浅紫色，像成串的香蕉，也不知道是否能吃。


    植物生长在金属的缝隙之间，由于发生过变异，本身具有极强的攻击性，还有伴生毒藤，挖掘起来并不容易。


    “来帮忙。”


    切叶蚁主动向蓑蛾寻求帮助。


    后者没有拒绝，提出把植物送给卫歆时，说明这场收获是两支队伍通力合作。


    “没问题。”切叶蚁痛快答应。


    蓑蛾加入战团，用虫丝捆绑树干和枝叶，方便切叶蚁从地下动手。蚁群切断树根，全部收入空间纽，确保带給卫歆时仍能保持活性。


    切叶蚁和蓑蛾忙碌时，熊猫已经结束战利品搜集。


    机甲从地面起飞，携带塞满的空间纽，陆续返回飞船。


    进入舱门后，机甲座舱开启，熊猫们前后落地，快速穿过走廊去往指挥舱。


    彼时，主星被攻破、议会覆灭的消息已传遍联盟。


    熊云出现在屏幕中，向在外的同伴传递联盟最新动向。


    “战争于日前结束，零星存在反抗，问题不大。”


    屏幕中，熊云身处露天广场，身旁坐满了人。


    他移动屏幕，向同族展示周围实景，不忘侃侃而谈。


    “祈昱阁下列出一份名单，上面有名字的家族全部抓捕，没有遗漏一人。接下来是公开审判，就在今天。”他举高屏幕，手臂在空气中一划，“这就是审判庭。”


    “露天审判？”外出的熊猫凑到一起，表情惊讶。


    “向全联盟公开。”熊云补充一句。


    在他们说话时，不断有人员进场，环绕会场的阶梯位置几乎坐满。


    会场中央有多个席位，分属于审判长、审判员、证人和即将接受审判的人员。


    审判庭的布置参考主星，旁听席则扩大数倍。


    卫歆和祈昱到来时，多数人已经就座。


    维拉出现在审判长的席位上，受审人员被押至会场，证人席上出现异种的身影，引来旁听席上一阵惊呼。


    “来的都是附属星人？”卫歆坐在椅子上，侧头询问祈昱。


    祈昱单手托腮，微笑看向他，声音压低：“不全是，还有各星系派遣的代表。”


    “星系代表？”卫歆沉吟片刻，靠近祈昱耳边，“就是你之前说的，新议会的组成人员？”


    “大致不错。”祈昱托起卫歆的下巴，亲吻他的嘴角，“亲爱的，你穿这样真好看。”


    为今日场合，卫歆一改平日里的打扮，身着仿舰队制服的外套。


    修身卡腰设计，愈显身姿挺拔，腰细腿长。


    他不喜欢佩戴首饰，除了发绳，身上只有一枚宝石胸针。重要的是，两件都是祈昱相赠。


    “今后你佩戴的每一样首饰，都会出自我的手中。”祈昱托起一缕黑发，递到唇边轻吻。


    穿着和他同款的衣物，佩戴他的首饰，属于他的伴侣。


    如非顾忌场合，他很想马上抱紧卫歆，亲吻他的嘴唇，用指尖描摹他的眼睛，聆听他的声音，不分日夜，沉浸其中。


    卫歆不需要看他，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耳根一阵发热，他果断推开祈昱，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坐好，未来的执政官大人。”


    “可是……”


    “没有可是。”卫歆短暂转过目光，声音没有起伏，“如果你不想被赶出卧室。”


    威胁相当有效。


    祈昱果断坐直，摆出一副庄重姿态，态度无比端正。


    从头至尾目睹这一场景，雅恩和埃里芬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以白虎的天性，对象又是卫歆，这样也挺好，压根不需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