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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 20-30

20-30

    第21章 升官啦!厉害了,我的爹爹~


    四月初, 林如海赶在吏部大考的最后节点,回到了京城。


    驿船抵京的那天,贾琏带着林珩一起到渡口等候。林家上京的船一共两艘, 于正午时分停船靠岸。


    林珩远远地就瞧见了父亲,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 不复往年春秋两季的咳喘虚弱。心里很是惊喜, 只是忍住了没有蹦上去。


    贾琏对林如海十分周到客气, 林如海也很亲和。两人一番寒暄后, 贾琏客气地邀请林如海去贾府暂歇, 林如海也没有推辞。


    林珩站在贾琏身后等两人说话, 饶是心里激动万分,面上也按耐住了。


    他满心希望父亲看见自己长进,私下偷偷演过好几次。见面时要如何斯文稳重,如何知礼懂事,都是有章程的!


    所以哪怕满脸写着“快看我呀!快看我呀!”他也忍住了, 没在两人寒暄时插话。


    林如海一下船, 就放了一只眼睛在自家儿子身上。如何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只是有意纵着他,所以也忍住了没说话。


    等发觉林珩耐心即将告罄, 身子也越蹭越往前时,林如海才笑着开口, 夸他:“长进了, 是个大孩子了!”


    林珩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朵根, 终于不再端着了,挨挨蹭蹭到林如海身边,笑嘻嘻地喊“爹爹”。


    林如海心里有些感慨,快一年没见, 孩子变化很大。不仅看起来更加健壮活泼,眼神也褪去了小时候的任性懵懂。让当爹的一看,就知道错过了孩子不少时光。


    渡口不便久待,等两边带的下人分别见过礼后,林如海就将随身的箱笼行李都交给了家仆。自己则带上土仪礼物,乘着轿马,与贾琏一道回了荣国府。


    贾政、贾赦估算着他今日回京,都没出门应酬。两厢见面,贾政先引着林如海去给贾母磕了头。


    贾母上回见他,还是十多年前。那时林如海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和贾敏站在一处,犹如一双璧人。


    如今时移世易,林如海面上也有了风霜。想起早逝的女儿,贾母心里更生悲感。好在林如海软语宽慰,又有黛玉林珩两个孩子在身边,不一会儿也就转回来了。


    贾母问起林如海接下来的安排,林如海恭敬地回说,要等进宫面圣之后,再听朝廷安排。


    贾母沉吟一会儿说:“那也好,不拘在哪一处,总归是在团圆了。日后你们父子骨肉共聚天伦,他母亲在天上看了也高兴。只一件事,我说在前头,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珩儿要读书,你什么打算我不管,只叫他多来看我就是。


    可玉儿在我身边养了这几年,我是一时是离不开她的。你们男人外头事多,照管不到内宅也是有的。不如还是让她跟着我,日常和姊妹们一起说笑玩闹。既替你们夫妻尽了孝心,也解了我的寂寞,你说呢?”


    林如海低头应是:“老太太说的自然极是,黛玉能有长辈照顾扶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林珩偷偷看向黛玉,见黛玉面上虽有泪痕,但果然没有震惊遗憾的样子。


    路上他爹说了,待会儿见面后,要是老太太提起留姐姐在贾家的事,不许他闹。


    女子不易,丧母长女更容易被人挑剔诟病。林如海虽不在意那些流言,但为长远计,还是不想女儿遭受这些无谓的非议。


    黛玉能留在外祖母身边教养,是极好的安排。有了这个名头,日后住哪,其实都由自己说了算。在外祖家住着,是一家亲和;回到林家,那也是孝顺知礼,进退都有余地。


    话是很有道理,但林珩怕姐姐听到多想,疑心父亲并不在意自己,所以提出了反对意见。


    林如海闻言有些嫌弃的看着儿子,说:“放心吧,你姐姐比你知事的多!”


    何况他早就写过信,将其中利害说清楚了。


    果然,在场除了林珩之外,没人对这个安排产生疑问。


    贾母笑着点头:“这才好!我也知道你们一家子难得团圆,等你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只管派人来接他们。你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该是享天伦的年纪。公务再多,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贾母交代一番,又让林如海留下吃饭,贾政贾赦作陪,林珩和贾琏也陪了末座。


    宝玉虽来见了礼,但他这几日为林如海上京,黛玉能一家团圆而喜;又为黛玉可能回家,不能时时相伴而悲,闹了好几回!


    贾母心疼他,就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他陪着。替他向林如海陪了不是,把人叫进内间吃饭去了。


    对此,贾政有些不快,贾赦不在乎,贾琏习惯了!林如海恍若未觉,谈吐温雅。推杯换盏之间,既能和贾赦聊金石器皿,也能通贾政论诗文吏治。


    林珩平时很少见他大舅舅,偶尔在宴席遇到,他这位大舅舅要么呛人,要么不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健谈,提起金石器皿头头是道,让林珩刮目相看。


    一顿饭毕,林如海向贾母请了辞。贾母知他次日还要进宫面圣,也不虚留,使了黛玉和林珩一起去送他。


    路上,林如海细细问着黛玉在贾府的起居饮食,日常功课。黛玉都捡好的答了。


    林如海笑着说:“你们留外祖家再住几日,等家里收拾好了,我就派人来接你们!咱们在京的宅子,就是胡先生起的图纸,仿的还是咱们淮扬的样式。你们姐弟的屋子,到时候都可照着自己的喜好布置。珩儿要听姐姐的话,不要胡闹;玉儿也要保重身体,咱们一家团圆的日子的近了,日后都要好好的才是。”


    黛玉含着眼泪应了,林珩虽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爹爹说了,不能留姐姐一个人在外祖家,她会难过的。林珩就是再归心似箭,也不愿姐姐伤心。


    出了贾府,林忠来给林如海打轿帘,跟在旁边低声问:“京城府里几乎是掘地三尺了,再没那些脏东西,老爷怎么还不接公子小姐回家呢?”


    林如海摇头道:“左右不过这几日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他们姐弟弱的弱,小的小,家里乱着,没得让我悬心!等朝上的事定下来,再来妥帖安置他俩吧……你今日冷眼看着,他们在这府里头怎么样?”


    “咱们在这儿,他们自是加倍的奉承客气,所闻所见皆做不得准。要知端底,只瞧咱们小爷就成了!他若是有一二分不自在,见了老爷早闹起来了。”


    林如海笑道:“这倒是,我最不担心的就是他。只要身子好好的,向来只有他闹着别人,没有别人亏待他的……”主仆一行人,说笑着走远了。


    第二日,林如海果然早早递了帖子进宫。早朝过后,皇帝宣了他在养心殿陛见。君臣二人具体说了什么,无人可知。只知道奏对结束,皇帝留了林如海在延晖阁用膳。


    几日后,圣谕下达,因林如海外任期间考绩优等,恪恭尽职;又兼品行端方,学识醇粹,特授林如海翰林院侍讲学士,供职内廷,以备咨询。


    文人仕途,以入翰林最为清贵。


    从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到国家财赋重地的金钥匙,再到以备咨询的心腹近臣,这一路看似平稳的环环相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青云路。


    文才、实干、心腹三者具备,只等熬够了资历,下一步就是入阁拜相。林如海这一路坦途,直把“简在帝心”四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圣旨下达的这一天,“新鲜出炉”的林府门庭若市,故交旧友纷沓而至,都是来贺喜的。


    林如海从容款应,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皇帝确实打算重用他,但同时也是在安抚他。


    昨日面圣时,皇帝绝口不提扬州萤石一案,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管什么原因,现下,皇帝都不准备追查此事,也就更谈不上还他公道了!


    皇帝用他能表达的最大善意,来回馈林如海“密折上奏”的绝对信任,就是所谓的“天恩浩荡,简在帝心!”


    林如海谈不上失望——和皇帝谈感情、讲道理的都是傻子。


    为今之计,还是先把身边清干净了,别再让家贼引来外鬼。还有……


    “珩儿问过周家的事了吗?”


    “还没有,林大友说,周世子回来那天就见了公子。带公子在外逛了一圈,至晚间才将人送回贾府,估摸着是说了一些了!”


    “周家的事,朝廷准了吗?”


    “面上还没声张,其实是应准了的。太上皇知道周家找回了这个孩子,还特意宣进宫去见过。听说周世子和已故的赵老太爷极像,太上皇见了很是感概,多有优容。亲自命宗人府恢复了他的宗籍,还让南安郡王府好好教养!”


    林如海淡淡一笑:“赵老太爷与太上皇君臣相得,对赵家后人的遭遇也多有愧疚。看在这个份上,当今也会善待这个孩子的。”


    林忠有些担心:“太上皇是如此,但皇上会不会……”


    “不会,当今圣上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义忠亲王的事过去多年,早已尘埃落定。如今朝堂稳固,圣上大权独揽,反倒会着力安抚、拉拢当年旧臣,正显其胸襟开阔,不念旧恶,亦足见天命有归,得位之正。


    珩儿和这位世子有些缘分,日后若能互为臂膀,也是好事一桩。我们林家,到底太单薄了些。”


    林家老太爷当初给林如海定下贾敏,就有看中贾家人丁兴旺的原因。可惜后来,事不如人愿……


    如今林如海为了林珩,也有一样的打算。姻亲的事还早,能多结交些亲朋也是好的。


    周肇品行不错,就是周家那档子事有点麻烦。不过只要正统敲定,后宅那些阴暗琐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林如海一心林珩的交友大计盘算,可林忠还有着别的担心:“老爷,南安郡王毕竟是手握重兵的武将世家,未来世子受太上皇如此深恩,皇上会不会心存疑虑?”


    林如海哼笑一声,摆了摆手没有回话。


    太上皇年事已高,圣上平日对他多有容让。无论是默许前朝旧臣与之来往,还是放内眷回家省亲。不过都是皇上顾全孝道,哄着太上皇安于深宫,不生事端的手段罢了!


    如今朝堂稳固,太上皇恩泽再深,下谕旨的也是皇帝,他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各人的心思


    朝廷的官员几乎没有什么假期, 皇帝的心腹近臣更是如此。圣旨发下的第二天,林如海就进宫当值了。


    林珩从父亲回京的喜悦中冷静下来,骤然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胡先生忙着省亲园子的修建, 三天两头要去监造、看料子。


    贾政索性将他们的功课都停了,林珩三人的上学大业, 瞬间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变成了彻底歇业, 连网都不晒了。


    对此, 宝玉最高兴, 李纨最发愁!


    贾兰好容易有了个靠谱的先生, 还没学多久,人就被叫走了。


    无奈元春省亲是全家的大事,李纨虽然郁闷,也不好说什么。为了贾兰不落下功课,一边咬牙把他送回了家塾, 一边又频频往茂椿院林家姐弟处打探, 想问问林家姑父对林珩的打算。


    论起找先生一事,李纨是十分相信林如海的眼光的。


    林如海确实记挂林珩的学业,但合适的先生不好找。贾家家学他又看不上, 索性就耽搁下来了。


    原本林珩有黛玉看着,每日还能多读两页书。可随着林如海高升的消息传开, 茂椿院里实在热闹的紧。


    每日或有同辈来道贺, 或有亲戚上门走动, 少不得就要换衣裳见客。连丫头婆子们,都爱争着往这边送东西传话的。


    林珩实在不耐烦这些,以前父亲没上京时,他和姐姐虽有老太太宠爱, 但背地里那些嚼舌根的,也没少议论他性子左犟,黛玉目下无尘。


    如今情势变了,他们姐弟就成“自己尊重,大家风范”了?


    黛玉以前常为这些言论委屈,如今看明白了,反倒想得开:


    “以前听见这些闲话,总以为是自己不争气,待人接物不够圆融,所以让人家说嘴。现在知道不是,想起那句‘是非在己,毁誉由人’,方知从前自误。


    你也不必和他们生气,世情本来如此,咱们泰然处之就是了。”


    林珩点点头,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人家说什么,不过是怕姐姐伤心,才呲着牙暗地里使坏。


    对于父亲升官一事,他的喜悦主要还是在一家团聚上。升官什么的,其实让他爹比在扬州时更忙了!


    林珩撅着嘴,一天照三顿的催林大友,就指望那边准备好了,他们能赶紧回家去,茂椿院这些日子实在是热闹过了头。


    一个宝玉加一个湘云,已经闹得人头疼。还有薛家那个大姑娘和贾家的三位姑娘,老太太身边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些姐姐们都爱逗他,林珩表示难以招架,就更不用想着安静读书啦!


    年纪和他差不多的惜春还稍微好些,但她常常有心事,稍微那句话说不对了,就得要人哄着。林珩自己就是个要人哄着的主儿,两人自然说不到一起去。


    薛家那位大姑娘有些奇怪,她家以前虽然贾府东北角住着,但除了跟着薛姨妈来给长辈请安外,她甚少独自来这边逛。


    偶然有人提起,他们自家就说姑娘犯了热症,要静静地养着。后来有人传说,他家是进京待选的,不好抛头露面,这才不怎么和外姓亲友走动。


    大家慢慢接受了这种说法,但不知为什么,自从林珩打了薛蟠后,她反倒来得勤了。


    头一回过来时,还特地拉着胭脂说话,让她不要害怕。说她哥哥虽然糊涂,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让她以后只管安心。


    林珩对薛蟠不是不讲理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人家薛姑娘摆明是来求和的,错又不在她,林珩就没有反驳。


    示意胭脂收下了她送来的布料,默认了她“也是合了眼缘”的说辞。


    自那以后,薛姑娘就常来这边府里,有时候陪着王夫人说话,有时候和姊妹们玩笑。


    慢慢的,这边府里也有了“薛家大姑娘为人和气大方”的说法,对她的称呼也变成了更亲近的“宝姑娘”。


    就是宝玉房中的小丫头有些不喜欢她,原因如下:


    “什么宝姑娘贝姑娘的,有事没事就跑来坐着,累得咱们大晚上不能睡觉。我妈前儿送人,回来路上被风吹熄了灯笼,绊了好大一跤,如今都还没好呢!”


    那个陪她闲磕牙的丫头半点不客气:“你前儿还夸宝姑娘大方,给了不少赏钱呢!我茶水烧的慢了,你就说我犯懒,怎么?如今又变了?”


    林珩皱皱了眉头,感叹宝玉屋子里的丫头真是参差不齐,并悄悄往那抱怨的丫头裙子上扔了个灶马,吓得她怪叫一声,挨了大丫头好几句骂!


    其实姐姐和这位薛姑娘的关系挺一般的,上次史家那位姑娘和姐姐拌嘴,故意夸薛姑娘气他姐。他姐就被气得阴阳怪气的~


    但林珩就是有些不舒服,他老感觉他姐也被这些闲言碎语气哭过。估摸着又是做梦的缘故,梦见什么“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欺负完人,林珩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屋子。


    第二天是宝玉的生日,老太太早早让人备下戏酒,准备带着他们姊妹玩笑。


    自从元春封妃,老太太听见的都是好消息。女婿升迁,娘家史侯府上也得了外任肥缺,王家舅爷奉旨出京查边,更是得了皇上好几回嘉奖!


    姻亲得力,自家姑娘又争气。只等宝玉长起来,光耀门楣的事指日可待。老太太高兴,越发抬举二房,连大房都被压了一头。幸亏凤姐贾琏办事得力,两房勉强算是兄弟齐心了!


    可怜贾环、贾琮两个难兄难弟,做了那被东风压倒的西风。


    王夫人春风得意,宝玉一向心大,其实都不至于故意为难贾环这个庶子。只是下人见风使舵,贾环母子俩的日子就够难过的了。


    偏贾环是个心气高的,几次使坏被人抓到。越发被人诟病,不受待见了。


    林珩倒是有意劝过他几次,让他别紧对着宝玉下手,人家又没招惹他!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不想贾环被戳了痛脚,气道:“你如今也狂起来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是,你爹高升了,全家都捧着你,你自然不知道我们母子的苦楚。你们这些嫡出的才是一派,我们算个什么,不敢高攀!”


    说完气呼呼地走了,林珩被骂的一脸懵。咬着唇想了下,把邀他一起上骑射课的话咽了回去。


    宝玉生日那天,林珩起了个大早给他拜寿。他今年投其所好,悄悄送了宝玉一套扬州城里最时新的香粉胭脂。


    头天晚上就和他说好,让他第二日替自己打掩护。


    宝玉十分开心地答应了,香粉盒难得,更难得的是林珩时隔几月,终于又理他了!


    林珩的气性实在大,他记着仇,就常常让宝玉吃瘪!


    宝玉也知道那日自己说话造次,连黛玉都恼了他好久。这回林姑父搬回京城,宝玉害怕林珩拦着黛玉不让回贾家,更是想尽办法讨好他。


    他实在有些害怕林姑父,让他去林家找林妹妹,他是万万不敢的。拦着人家父女团圆也不可行,最好还是老太太把林妹妹接到家里来住着!这事要成,林珩就不能从中作梗!


    两人各有所求,终于再次一拍即合!


    林珩熬过午饭,悄悄跑出了贾府。


    今日周肇要在箭亭考武举的外场,林珩早早偷拿了他爹的名帖。打算混入东华门,围观阿肇比试。


    林大友苦着一张脸在贾府门外等他,林珩翻身上马,一味地催促他快点!


    林大友垂死挣扎般劝道:“公子何不禀了老爷再去?东华门内,我只随我爹去送过两回东西,并不熟悉道路!皇宫大内,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林珩不以为意地说:“没事的,今日武举比赛,不少各官员子弟都会去看热闹,咱们只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就行了。”


    “可是……”


    “别废话,再废话我就告诉爹爹,你偷偷给雪雁送东西!”


    林大友苦了一张脸,他和雪雁从小相识。他跟着公子,雪雁跟着姑娘,算是打小的情分。


    上京之后,雪雁被姑娘给了公子,他俩才又接上了联系。不过并没有什么风花雪夜,雪雁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不过因为是旧相识,林大友才对她多了些照顾罢了!


    没想到被公子抓了个正着,借此威胁他。林大友倒不怕老爷知道,老爷是不理会这些这小事的,但林大友他爹——林忠不行!


    雪雁以前是姑娘的丫头,他要是敢和姑娘的丫头私相授受,带累姑娘的名声,他爹饶不了他!


    雪雁现在是公子的丫头,公子的丫头默认是公子房里人。虽然公子老爷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被他爹知道了,他爹也饶不了他!


    林大友就恨自己一时心软,信了雪雁的花言巧语,帮她带什么东西,现在真是欲哭无泪。


    此时的林大友还不知道,这拿捏他的馊主意,正是他以为还小的雪雁出的。雪雁虽然心大,但并不蠢。她从小跟着黛玉来了贾府,亲眼看着她服侍的姑娘日日哭夜夜哭,常有些受不完的零星气。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还是林家好,人口简单又有规矩,下人只用好好干活就行。公子上京之后,她真是除了姑娘外最高兴的人了!


    公子从不受气,有仇当场就报。贾家那些长舌妇,不少都被他俩扔过灶马!


    雪雁也喜欢林嬷嬷,林嬷嬷对她和碧桃很好,还会教她们做活,给她们讲道理。


    林大友是林嬷嬷的儿子,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雪雁决定嫁给他!


    此刻,被惦记上的林大友,正一边打马跟上林珩,一边默默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校场比试


    林珩带人赶到东华门时, 正值各部官员退食完毕,三三两两返回衙署继续办公。


    东华门前,人流不多不少。林珩也是第一次进宫, 护军查验名帖时,他有点小紧张, 还好今日入宫观看选拔的官员子弟不少。


    那护军看他年纪不大, 还好心提醒他快一些, 下半场的比试已然开始。


    林珩谢过护军, 催着林大友一路快走, 不多时就到了箭亭。


    他猜的果然没错, 今日箭亭热闹非凡,根本不必寻人引路。两人只朝着人声最喧杂的地方去,沿路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来看热闹的官员或官家子弟。


    林珩好不容易挤到近前,却见这里早里三成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考选御前侍卫, 算得上宫中风头极盛的一件大事。


    参考者都是有身份, 或者有保书的清白子弟,除了身份过关,还要有实打实的武艺傍身。


    这是林珩后来打听的消息——和贾蓉那种买来的龙禁尉大不相同, 这次考选拔擢的优秀人才,以后是要入宫当职, 真正护卫大内安全的。


    今日箭亭较技, 除了要开步射、骑射, 还要考技勇和仪态。中试之后,再由皇帝亲自看人,选出心仪的放在身边。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子弟的前途, 甚至比科举的进士还要顺利。


    眼面前可参考的就有一个,宝玉的亲舅舅王子腾。他当年就是先考中了御前侍卫,后来被一路拔擢,升到了京营节度使。干了几年之后,直接奉旨巡边去了!眼见的前程大好!


    林珩了解到这些后,就猜出阿肇的出身应该不错,至少也是个官宦子弟。


    其实那日谈话,阿肇提到他娘的陪房,林珩就猜出几分了。只是阿肇不想说,林珩也就没问。


    他估摸着,阿肇的亲人应该对他一般。或者这些年过去,家里已经有了可以替代他的孩子,才不想接他回去,而是让他来给自己搏个出身。


    这就不好办了!林珩可以给阿肇捐个龙禁尉,但御前侍卫这般正经前程,却不是花钱就能轻易安排的。


    他今日先来瞧瞧情形,要是不行,就让他爹想办法去!


    林珩个子小,身形灵活,找着空就往里钻,不一会儿居然挤到前排去了。


    此刻正在考步射,林珩环视一圈,没有找到阿肇。只好拽了隔壁人的袖子说:


    “兄台,兄台,请问现在比到哪儿了?前面都考过哪些人了?”


    那被他拽着袖子的人正看的起劲,骤然被人打断,本有些不耐烦。可低头一看是个白皙清秀的小郎君,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语气不自觉放缓:


    “磨蹭了好半天,这才开始呢!前头那几个都不成,接下来这个是长安守备的公子云亓。听说自小习武,十分刚猛。他的比试必定精彩,你好好看着便是!”


    林珩心里有些泛凉,阿肇不会已经被刷下去了吧?人家都是自小习武的,阿肇可差了好几年呢!拐子窝里学的那些都是江湖路数,冯家倒是正经武将,可阿肇也只呆了半年。林珩的目光忍不住往落选人员那边瞟……


    “林公子!”


    突然的一声呼唤,惊了林珩一跳。他看向声音的来处,疑惑地望着那个不认识的人。


    冯紫英一身射服,含笑看他:“在下冯紫英,家父与林大人是旧识。小公子是来看阿肇的吧,他还在候场,让我出来接你。”


    林珩想起来了,阿肇和他说过,冯紫英与他交好,今日是要一起起来参选的。林珩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有个身影在向他招手。那身形看着就是阿肇,只不过离得远些,看不太分明。


    林珩点点头说:“多谢冯公子,那就劳烦了!”


    冯紫英爽朗一笑,说:“客气什么,咱们两家是旧交,又有周兄的情分在里头。你若不嫌弃,可叫我一声冯大哥!”


    林珩从善如流,果然笑眯眯地叫了他一声“冯大哥”!


    冯紫英看他乖巧,忍不住和他搭话:“你怎么才来,周兄一上午都神思不属的,让我出来找了好几圈人。”


    林珩有些愧疚:“实在对不住,今日是表兄的生辰,耽搁了些时候。你们上午比的什么,顺利吗?”


    林珩其实想问考过了吗?但他还是含蓄了一点。


    冯紫英眉头一挑,倒似听了什么稀罕事一般,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顺利?你也太小看我们了,这般考题,何谈顺不顺利?便是手到擒来的事!”


    林珩睁圆了眼睛,又快速压下眸中的怀疑,软声敷衍道:“这样啊,真是厉害。嗯……考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冯紫英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敷衍,语带几分无奈的较真:“我自小熟读诗书,周兄幼时更是勤学苦练。虽然后头颠沛了几年,但自离了那地方,他几时放下过书?那些人都能考上,我们考上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又不是去考状元榜眼……”


    这倒是,刚回林家的时候,他睡不着觉,都是阿肇给他念书听的。武职不考八股,以阿肇的聪慧,应该没问题。


    林珩这回信了,点点头说:“冯大哥别见怪,我就是太紧张了!”


    冯紫英摸摸他的小圆髻,安慰道:“放心吧,你的阿肇厉害着呢!”


    林珩点点头,和他一路来至看台上。这里隔壁就是候场的区域,阿肇三两步走上来打掉冯紫英的手,帮林珩扶正了发髻上的小银铃,低声说:“下面那么热,怎么不知道找个阴凉的地方?”


    林珩无奈地摊手:“我们来晚了,能挤进来就不错了,哪还有阴凉的地方?”


    阿肇一看果然是这样,他环视一圈,将林珩引到一侧坐下,又叫人给他端来茶水说:“你就坐这儿,我一会儿下场管不到你,有什么需要就和冯兄说。”


    林珩点点头:“你别管我了,快去比赛吧,加油!”


    “加油?”


    “额……就是努力,尽情施展的意思。”


    周肇展颜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就会说这些怪里怪气的话,放心吧!”


    又朝一边翻白眼的冯紫英说:“冯兄,拜托了……”


    冯紫英没好气地点头,有事喊冯兄,无事打他手。那么宝贝吗?碰都碰不得。


    看到冯紫英点头应下,阿肇重新回到校场。


    那云亓果然了得,片刻功夫已六矢连中,叫好声不绝于耳。


    林珩有些紧张,问冯紫英:“冯大哥,这次御前考选,选多少人啊!”


    “缺额补选,今年要二十三人。”


    林珩点点头,暗道:还好还好,这个云亓水平应该算是不错了,除去他,还有二十多个名额呢!


    冯紫英在一旁抱着手,看他这样,不解地说:“小孩,你紧张什么?你家阿肇那个水平,区区步射不在话下,放心吧!”


    林珩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轮到阿肇时,还是紧张的身体前倾。冯紫英站在一旁漫不经心,似是根本不将这比试放在眼里。


    果然,阿肇搭箭射出,根本没费什么力,六箭连发,正中靶心!现场一片哗然,都在打听这少年郎是谁。


    林珩嘴巴和眼睛都张的溜圆,阿肇也太厉害了吧!


    冯紫英被他的表情取悦,说:“步射不算难,难的是骑射和技勇。周兄目力极好,别说现在天光正好,就是夜半三更,他也能箭无虚发。”


    林珩不觉点头,难怪阿肇刚才能在人群中认出他来,原来是眼神好呀!


    阿肇比完下来,被林珩崇拜的目光看得想笑。林珩拉着他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阿肇,你肯定能考上的,到时候让你家里那些人惊掉下巴。”


    阿肇真的笑了,虽然步射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被林珩这样肯定夸奖,他心中还是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喜悦与自豪。


    第一场确实不难,这回留下来的子弟,几乎都是六靶全中。


    第二场名为“走马夺箭”,开场后,周遭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冯紫英也牵马下场了,他和周肇没抽到同一个组,分属两方阵营,各自为战。


    锣声敲响,场上的人打马而出,踏得尘土飞扬。


    林珩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他不懂规则,只知这场比试异常激烈,那个叫云亓的一马当先,抢进红方阵营去夺蓝箭。


    红方一个彪形大汉丝毫不躲,打马就撞了上去,云亓向后一仰,躲过了他的肘击。双方战马分开,又回头再次缠斗在一起。


    红方这边也毫不示弱,两个不知名姓的悍将打马冲开了蓝方队伍,后边立刻有人跟上,只朝着红箭而去,率先抢了头筹。


    锣声一响,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林珩震惊了,这也太刺激了吧!他赶紧去找阿肇,却见他已快速射出三发,箭箭中靶,红方瞬间占了上风。


    林珩激动地跳了起来,大声喊好!


    蓝方出战受挫,被欢呼声激起了血气,重新整队争夺箭矢。


    这一番争夺各有来回,不多时,场上六个靶子已经全扎上了箭。


    这期间还有落马、中箭的人,都被抬了下去。林珩实在太紧张了,他的眼神都不敢看别处,只盯着阿肇,就怕他受伤。


    终于,在红方又落下一箭后,锣声敲响。司射大喊一声:红方胜!


    林珩激动得一跃而起,朝打马过来的阿肇冲去。


    阿肇下马一把捞起了他,拍了他的屁股一下,呵道:“不可以离开看台,危险!”


    林珩根本听不进去,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抱着阿肇大声宣泄他的开心。旁边也有如他一般的看客,各自都奔向自家亲友,激动地交谈着。


    冯紫英下场时脸色不太好,他是蓝方,还被云亓打马撞了一下,抱怨道:“那龟孙敌友不分,单他一个横冲直撞,全无半点章法,气煞我也!”


    阿肇笑道:“这比试不单看队伍的输赢,还看个人表现。他这是铆足了劲争先呢!”


    “呸,不知道的还以为圣上在此!”冯紫英吐出一口血沫,显然气的狠了。


    阿肇放下林珩,和他说:“待会儿重新抽签,希望你有个好手气,”


    林珩也附和:“祝你好运~”


    冯紫英捏捏他的脸说:“借你吉言。”


    阿肇再次拍开他的手,站在两人中间隔开,对他说:“你手不干净,别碰他的脸。”冯紫英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就在这时,那个云亓突然打马过来,用鞭子指着冯紫英说:“我说咱们为何会输,原来是有你这个叛徒,孬种!呸!”


    这一声吼得极大,周围不明所以的人都看了过来,指着他们议论纷纷。


    冯紫英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顺手取了武器架上的长枪,一把挑掉了云亓手上的马鞭,骂道:“血口喷人的憨货,分明是你一味争功,累得大伙儿频频失利。现在倒来反咬一口,无耻之尤。”


    眼见两方就要打起来,司射突然敲响了锣。这是唤他们第二轮抽签了,云亓和冯紫英被周边人隔开,各自互骂一句,分开了。


    阿肇先拉开冯紫英,让他先去抽签。再把林珩送到台子上,反复叮嘱他不能离开,见林珩点了头,他才回到校场上。


    新的一轮抽签,冯紫英果然交了好运。他和阿肇都是蓝方,云亓是红方。


    对战开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冯紫英先和云亓战了起来,几个回合难分伯仲。


    阿肇在一旁叫他不要恋战,先比赢了再说。两人勉强分开,那云亓没过多会儿又撞上了冯紫英,似乎是想故意把他打下马,淘汰出局。


    这次蓝方不占优势,先后落马两人。冯紫英先忍了,避着他和阿肇打配合,算是扳回一局。


    谁知云亓不依不饶,这次又盯上了阿肇。连林珩都看出他使阴招,故意拦着不让阿肇接箭。


    林珩急得不得了,心里咒骂着云亓是块狗皮膏。


    狗皮膏药粘的很紧,阿肇几次突围不成,眼看着时间就要结束,看客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却见阿肇打马向前,举弓欲射,云亓在后边穷追不舍。正要追上时,阿肇突然回马直冲。云亓的马没反应过来,被惊得立身长嘶,瞬间将云亓甩下马来。就在这时,阿肇搭弓后仰,赶在锣声敲响之时,射中最后一箭。


    场上静了一刻,才再次轰鸣起来。林珩激动得拍手,大喊:“胜了,胜了!”


    他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发现暗处有个毒蛇般的目光盯紧了他。


    校场上,冯紫英突然爆喝一声:“阿肇!”


    林珩朝那边看去,正见云亓搭弓射箭,瞄准的——是他这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赐字


    电光火石之间, 箭已脱弦而出!


    林珩余光才瞥见锐风袭来,一道黑影已迅猛扑至,瞬间将他扑出三尺开外。


    这一撞力道极沉, 林珩只觉耳中嗡然。懵然抬眼时,正对上阿肇一张焦急的脸。嘴巴开合间, 喊的是他的名字?


    林珩晃晃脑袋, 小声说:“别急别急, 我没事, 就是有点发懵。”


    阿肇一把固定住他的脑袋, 紧张道:“你别动!”又对冯紫英高喊:“太医!”


    那边, 冯紫英已拽着太医快步而至。


    太医被拽得跌跌撞撞,衣襟散乱,几乎脚不沾地就奔至几人跟前。


    林珩还半躺在周肇怀里,太医不敢怠慢,先轻手轻脚地瞧了他的头和眼睛, 又执起他的手来把脉。


    仔细查看半晌, 笑着松了口气说:“无妨无妨……”


    这一刻漫长如经年,阿肇似乎一直屏着气。等太医话音落下,林珩才感受到他发颤的气息。


    他似乎怒极, 却强压着戾气。先小心将林珩从地上抱起,交给了冯紫英。再转头望向云亓时, 那目光冷冽如刀, 几乎要将人凌迟。


    云亓早已踱步过来, 此时正负手在侧,冷眼旁观。


    撞见周肇的视线,他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说:“那么激动干嘛, 我还能当场行凶吗?没看见这箭落在场边,距离这小子还有一丈远呢,你急什么?”


    林珩够着头一看,那支箭果然斜插在场地边缘,确实伤不到自己。


    可在冯紫英和周肇的眼里,方才箭尖直指林珩的那一瞬,已是生死一线。


    云亓依旧振振有词:“怎么?不服?那你大可问问司射,我可曾违规?方才比试太入神了,鸣锣之时箭已离弦,不过一时失手射偏,顶多算是技术不佳,你能奈我何?”


    云亓所言虽然无赖,但的确占着道理——箭并未出界,也没伤到人。而鸣锣与放箭先后一瞬,他硬说没听见锣声,司射也难判定他是否是故意为之。


    周肇对此置若罔闻,迈步便要向云亓走去。


    冯紫英连忙将林珩放下,上前一把拽住他,低声劝道:“别冲动,收拾这龟孙有的是机会,这是皇家箭亭,不能造次。”


    周肇已是红了眼,脑海中只剩方才那惊险一幕。他此刻只想要云亓的命,哪里听得进劝。


    关键时刻,林珩一把拽住了他的手,上前两步瞪着云亓,语带讥诮:


    “技术差就回家多练,靶子离我那么远,你这箭都能偏了十万八千里。我劝你别考什么御前侍卫了,宫中贵人可受不得这惊吓!这位‘斜箭仙’也不知是哪位大人保举,当真胆大。万一他哪日措手伤了贵人,不知这保举之人有几条命可赔?”


    这话惊醒了旁边看热闹的人,那人上前一把攥住云亓的手,咬牙说:“你疯了!还不快赔罪,早知你这样莽撞,我定不让父亲为你保举!”


    云亓一把挥开那人的手,冷哼一声,半晌挤出一句:“对不住啊……”


    林珩哼了一声没理他,拽着阿肇,附在他耳边说:“你好不容易考到这一步,别被他带偏了。待会儿考选结束,我们就去告诉爹爹,让爹爹给我们出气!”


    周肇看着林珩愤愤的神色,突然回头盯了云亓一眼,对他说:“放心吧,蛇虫鼠蚁之辈,何须劳动林大人。”


    说完这句,周肇径直向司射走去,低声耳语了几句。


    司射微微颔首,似是应下了什么。


    第三局技勇比试开始,林珩看着台上有些发怔,这一局,阿肇和云亓恰是一组……


    冯紫英在一边笑得畅快:“这下好了,校场上见真章吧!这些武官都是性情中人,谁看得上云亓那样放冷箭的苟且之辈。把他俩分到一组,咱们有好戏看了!”


    接下来,林珩果真见证了一场颠覆他认知的比试。因为阿肇对云亓,几乎是压倒性的制伏


    起初,云亓还勉强在他手下过了几招,不过片刻之后,就再无还手之力!阿肇的招式不复杂,但拳拳到肉。


    冯紫英看得热血翻涌,冷笑道:“这家伙也算有本事,逼得阿肇动了真格!”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阿肇在拐子窝里学来的虽非正统,但都是生死线上搏来的本事。


    冯唐带了阿肇不久,就对冯紫英说,阿肇是真正见过血的人。这种人没什么花架子,一认真起来就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太平盛世,皇家考选的这群官宦子弟,至多就是猎过些豺狼。便是冯紫英自己,也没法和阿肇比。不是招式比不过,是没有那股狠劲儿。学武的人要是泄了那口气,就一败涂地了。眼前的云亓就是这样。


    打到中途,冯紫英捂住了林珩的眼睛说:“阿肇交代过,小孩儿不能看这些。”


    林珩完全处于震惊状态,阿肇……也太帅了吧!


    角楼上,皇帝淡淡一笑,问林如海:“出气了?”


    林如海长舒一口气,拱手道:“让皇上见笑了……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平素溺爱了些。这小子不知高低深浅,方才着实吓了臣一跳。臣失态了,请皇上恕罪!”


    皇帝笑着摆摆手说:“无妨,身为人父,难免的!遂远,去将那孩子叫上来,让太医再给他好好瞧瞧。别说是朕传的,就说他父亲找他!”


    林如海再次拱手道:“皇上厚爱,他如何当得起?方才校场的医官看过,应是无事了。也叫他长长记性,平日里稳重些,方才全场就属他最跳脱!”


    “那是爱卿你求全责备……朕倒喜欢他这活泼的性子,他刚才好像还对那放冷箭的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叫上来朕问问。”


    林如海见皇帝执意要见林珩,也就没再推辞。他方才真是被吓到了,林珩偷拿了他的名帖,要来看考选,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林珩不想他知道,他就故作不知罢了。


    正巧皇帝今日起了兴致,要来瞧瞧这场比试。林如海随侍在侧,被皇帝叫着一起来了。不想刚上角楼,就一眼瞧见林珩一蹦三尺高,差点跑进场内去!


    林如海惊了一跳,立刻央相熟的内侍传个话,嘱咐林珩安分些。不想正被皇帝听见了。


    皇帝很好奇林珩和南安郡王世子的关系,林如海将二人幼时同遭拐骗的事一一禀明,皇帝恍然,正欲再问。忽见下方羽箭急射而出,直逼林珩!


    林如海心胆俱裂,险些惊叫出声!就是再有城府的人,见了这场景也难免失态,林如海只觉自己心口发凉。


    万幸……万幸……


    遂远接了皇帝口谕,亲自去箭亭寻人。宫里认识他的人不少,知道这是皇帝亲卫,都纷纷低头行礼。遂远一路走去,及至林珩身边说了来意,不想林珩只偏着头看他,一动不动。


    遂远拱手道:“小公子,真是林大人让我来唤你的,大人还等着,你还是随我走一遭吧!”


    不怪林珩不相信,这人的出场方式,让林珩脑中瞬间出现了许多栽赃陷害的戏码。也不知这些想法怎么来的,反正潜意识告诉他,陌生地方有人来给你带路,多半有诈!


    遂远立在一旁有点尴尬,心想这小孩倒是机警,就是苦了他无法明说。还欲再劝时,一旁的冯紫英觉出不对,低声对林珩说:“这是皇上身边亲卫,你去吧,待会儿我告诉阿肇。”


    林珩这才点点头,周肇已经比试完了,云亓完全爬不起来。此刻御医正给他验伤,阿肇一时走不开,没注意到这边。


    林珩跟着遂远走了,爬上角楼看到他爹的那一刻,他才相信此人没骗他。不过……林大人的脸色很差,林珩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脸上堆叠起笑容,小碎步跑到林如海面前,抱住他的腰,甜甜地喊:“爹爹,你怎么在这?”


    这是他惯常使用的招数,运气好的时候,就能萌混过关!


    这次运气显然一般,林如海把他从身上撕下来,沉声道:“休得胡闹,还不拜见皇上!”


    林珩偏头一看,只见侧首立着一个气质雍容的男子。他眼珠微转,当即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声音清亮:“小子林珩,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起来吧……林爱卿,你这儿子果然活泼!”


    林珩有些窘,不过他还是绷住了,听林如海高呼:“臣惭愧!”


    林珩深深低着头,皇帝看着他的发旋问:“你方才和那射箭之人说什么了?”


    林珩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不过他没想着隐瞒,皇宫大内都是皇帝的眼睛。犯不着为了话说好听些而欺君,于是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帝听后不置可否,又问他今年几岁,读的什么书。都是一些极寻常的话,林珩答的朴实无华。自认虽不出挑,也并无错漏。话本里那些,对答间让皇帝惊为天人的桥段,可不敢乱演。


    果然皇帝听后淡淡一笑,说他方才被吓着了,让太医给他把脉。林珩十分恭敬地叩谢了。


    他只当自己应答平平,却不知在场的人都暗自称奇。


    无他,林珩实在表现得过于得体了。普通官员之子第一次陛见,不说失态,多少也是有些畏惧紧张的。要么急于表现,要么稍显畏缩。林珩才七岁,应答有度,进退得宜,连林如海都有点惊讶。


    不过这种惊讶很快被惊吓取代了,因为皇帝突然问林珩:“朕也有几个儿子,如今正在挑选伴读,你既然还没寻到合适的先生,要不要进宫来读书?”


    林如海一凛,他有些犹疑地看向林珩。给皇子做伴读是种殊荣,但也饱含风险。他立志要做纯臣,轻涉党争不是明智之举。但他从没和林珩说过这些,不知他会怎么应对。


    林如海心思电转,还未想好对策,就听林珩有些不情不愿地说:“啊?可是爹爹说我可以歇几个月再读书……”


    “你不愿进宫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林如海不知该不该插话,林珩已经极快地回答:“不想!”


    一滴冷汗淌了下来,林如海正欲请罪,皇帝摆手止住了他。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林珩几乎毫不思索地说:“皇子若是犯错,伴读要被打手板的,我不想被打!”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众人一愣,随即听皇帝大笑道:“怎就见得被打,说不准是赏赐呢?”


    却也不再提伴读的事,而是转了话锋:“林爱卿,你这儿子率直聪颖,很得朕的喜欢。好好教养吧,以后如你一般,为朕分忧。今日初见,朕赐他一字,就叫子璋如何?如圭如璋,温良端方;有才有德,忠君体国!”


    林珩进宫一趟,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名字:林子璋~


    林如海回去就焚香祭祖,将这个名字恭敬又正式地记入了族谱,对外却半个字都没提。


    不想一天后,整个京城就都传遍了,说皇帝很喜欢林如海的儿子,亲自给他赐了字。


    林珩看着他爹如锅底灰的脸色,有些想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锦衣府和近卫营


    养心殿内,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太监通禀,说萧大人来了。


    皇帝朱笔不停, 待人进来后,随口问道:“怎么样?”


    萧遂远躬身, 低声道:“皇上, 人废了。”


    皇帝手一顿, 抬眼看他, 饶有兴致地问:“哦?”


    “太医去验过伤, 说是膝盖碎了。这种程度的伤势, 便是以后恢复好了,也再难习武。甚至……连寻常站立行走都很困难!”


    “哈,好黑心的小子,倒是胆大。”


    “……校场比试,难免失手。”遂远含着笑说。


    皇帝眉头一挑:“怎么?看上了?”


    萧遂远苦笑道:“臣也是见猎心喜, 这次参选的人中, 此子算是翘楚。”


    “周世桉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泥鳅,生个儿子倒是重情重义。也好,心有所系, 则其行不敢恣。为朕执刃者,不能毫无顾忌。赵全就是太没顾忌, 才将手都伸到御前了, 那个云亓是他的人吧?”


    遂远尴讪然一笑, 低头默认。


    “哼,你去敲打敲打他,让他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御前的事, 不容他插手!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没个脾气。赵全肆意妄为,你也该强势些。近卫营和锦衣府各司其职,朕才能睡得安稳!”


    遂远赧然,低头应是。


    赵全是锦衣府提督,一贯和萧遂远水火不容。


    萧遂远出身世家,掌管的近卫营皆是世家子弟。平日守的是皇家威仪与皇帝的近身安危,体面清贵,前程远大。可惜世家子能吃苦的不多,近卫营整体武力值不高,一度差点沦为装点门面摆设。


    好在世家里出了萧遂远这么个人物,愣是凭一己之力,重新确立了近卫营的地位。将之从禁卫军里分离开来,成为独立的衙署,也是勋贵们公认的青云路。


    锦衣府就不同了,他们专管缉捕刑狱、密查纠弹,从来不问出身,只论本事,专办朝廷不便明说之事。在仕林间名声极差,常常为人诟病。


    没有萧遂远之前,近卫营的职责几乎被锦衣府包揽。除了宫门戍守和皇城巡防还掌握在禁卫军手里,皇城几乎都在锦衣府的控制之下。


    可以说,萧遂远是皇帝一手扶持起来,和锦衣府分权的人。他的存在,直接让锦衣府沦为了鹰犬之流。


    面对此番境地,赵全自然心有不甘,几次三番想要往近卫营中安插人手。


    云家就是知道他的心思,自己投了上去的。


    云亓的父亲只是个六品的营守备,门第不算高,刚够得上考选御前侍卫。但若想考上后有更好的前程,那就不能够了。


    赵全能看上他家,一来是因为云亓自己有些本事;还有就是为着云亓家里,和现任长安节度使云守光是宗亲。


    云守光胆小,不敢轻易结交京官。有个云亓在面上打掩护,赵全和他来往就说得过去了。


    萧遂远自然不能让他们得逞,比起直接黜落云亓,让皇帝得知赵全的打算显然更有意思。


    萧遂远打着算盘,不想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自己的意料。甚至不等自己布局,云亓先就跳了出来。


    南安郡王世子把人一废,自己正好顺理成章“得知”了云亓的身份,和赵全的安排。


    “真是一员福将啊”萧遂远感慨,身手好、运气佳,还在皇上跟前露了脸,难说就是下一个王子腾。


    萧遂远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仍是一副不愿多生事端的样子。


    “你瞧林家那个孩子怎么样?”


    “皇上赐字,定然是极好的……”


    “滑头,朕瞧他有几分像承祜,你说呢?”


    萧遂远语塞,承祜是皇帝嫡次子,一岁多就夭亡了。林家那个已然是七八岁的年纪,实在不知像在哪儿?


    皇帝继续道:“承祜那时候也很活泼,朕一到长春宫,他就闹着要朕抱。朕瞧林家父慈子孝,心中很是羡慕。天家父子,尚不及寻常之家,可以任意亲近……”


    遂远心说寻常父子也不见得能任意亲近,面上却笑着说:“皇子们都很孝顺呢,只是亲近在心里,稳重在外头。林家那孩子还小,看起来自然活泼些!”


    皇帝摆摆手:“不是年纪大了,是心思多了。你说出去,林家那小子极得朕的喜爱。东三所不是要挑伴读了吗?朕要看看,这回是哪些人先动起来。”


    前一秒还在羡慕人家父子情真,下一秒就试探起自己的儿子。从义忠亲王到现在的皇子们,前后两任皇帝竟然都没改掉疑心的毛病。


    萧遂远从养心殿出来,天上已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伸手招过一个内侍,第二天,皇上为林如海之子赐名的消息就传开了。


    当晚,林如海黑着脸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烧掉了里面夹的几页纸。从燃烧的纸张上,依稀还能看到上边列了不少表字。


    林珩再没想到,进宫一趟还会有这样的奇遇。


    当晚因为林如海脸色不好,林珩乖乖在家歇了一晚。


    第二日一大早,林如海刚出门上朝,林珩就一溜烟跑出去,敲响了清水巷的大门。


    周肇拉着他前后看了一回,才问:“怎么鬼鬼祟祟的,昨日被大人教训了?”


    林珩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昨天见到皇上了……”


    周肇把他拉到身边坐好,说:“猜到了,萧遂远是皇上近卫,不是谁都能指使动的,也就骗骗你这个小傻子罢!”


    林珩不满地撅撅嘴:“爹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他有些不高兴。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偷拿了他的名帖……先不说这个,考选的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


    林如海不高兴,多半和皇上大张旗鼓地叫走林珩有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林珩显露人前,恐怕并非林大人所愿。


    不过周肇和林如海一样,都选择避过这个话题:“还未张榜公示,但已有八分准了。还要多谢你来给我鼓劲助威……”


    “哇!~”林珩显得比周肇还要高兴,“太好了,阿肇你真是太厉害了!”


    通过选拔,都没有林珩的夸奖让他高兴,周肇忍不住笑开了。


    “那个家伙呢,他选上了吗?”


    阿肇面色如常,摇头说:“没有。”


    林珩放心了:“那人看着就气量不大,若是选上了,以后还要担心他使绊子。”


    阿肇有些心不在焉,犹豫半天刚准备开口。两个侍女来到门外,轻声唤道:“主子……”


    阿肇吐出一口气,朗声说:“进来吧!”


    林珩静静地打量两个侍女,前几日他来时,这里还只有一位老嬷嬷。这回再来,内外都已配齐了人手。就不知周家的意思,是要阿肇常住,还是借此表达重视?


    阿肇将装着点心的碟子往前推了推,说:“尝尝……”


    林珩早起还未吃饭,这会儿看着一桌的点心,不由食指大动。阿肇很了解他的喜好,这一桌有咸有甜,旁边还配了花茶解腻,正合他的口味。


    见他吃的香甜,阿肇犹豫了一会儿说:“今日我本也打算去找你的,我有话和你说。”


    林珩放下咬了一口的松穰鹅油卷,点点头,重新挑了一块栗粉软糕。


    “我是南安郡王府的世子,七岁那年在元宵灯会上被拐走,后被辗转卖了多次,一直跟着拐子生活。我母家与先太子有旧,先太子出事那年,我母亲也没了。父亲后娶了许家的女儿,这些年又给我添了一双弟妹。


    之前一直没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如何开口。但思来想去,比起让你从别人那儿得知这些陈年旧事,我还是想亲自和你说。”


    林珩听得目瞪口呆,连手中的栗粉糕都不香了,他很快抓住重点:“你的世子之位还在吗?”


    周肇也不知如何想的,鬼使神差般说出:“太上皇恢复了我的宗籍和身份,父亲不敢违逆。”


    林珩皱眉:“这么大的事,外头竟没半点风声……”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两人恐怕还打着坏主意呢!


    林珩一拍桌子:“走,我们这就去南安郡王府,把你应得的都夺回来!”


    周肇一把抓住他说:“不必,考选结果公布之后,南安郡王府就会办归府宴。只是不会将当年的事广而告之,对外一概都说外出求学。”


    有些话颠倒一下顺序,意思就全不同了。


    林珩恨恨地说:“这也罢了,阿肇你这么厉害,日后什么前程都能自己挣!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该你的就得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谁家车马过去啦?


    周肇看着林珩义愤填膺的样子, 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有关周家的事,他在心里来回想了多次,都不知怎么开口。


    归宗周家, 是他忍辱多年,步步为营的结果, 他不能轻易放弃。可周家种种不堪, 又让他实在羞于启齿。


    周肇怕林珩知晓了他的身份, 不屑与他为伍;又怕林如海发现他居心叵测, 利用林珩达成自己的目的, 甚至一度打算放弃自己的计划。就做众人眼里, 那个和林珩一起遭遇不幸,却品性纯良,值得信任依赖的阿肇。


    若是他们未曾上京,没有隔着贾府那重重的高墙,他可能真的就放弃了。


    可惜, 身份上的差距让他清醒。隔着那道二门, 周肇甚至不知林珩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更谈不上护着他。


    而在周家,他也还有必须要去确认的事。


    下定了决心, 周肇就没有后悔过。唯独在坦白这件事上,他一直犹犹豫豫。


    因为这种种的犹豫, 他一直拖到了再不说就人尽皆知的地步, 才精心设计了那一套说辞。将自己的筹谋打算全部隐去, 只剩下堪怜的身世,和可悲的境遇。


    好在,林珩是个心软的小孩。听了他的话,只一味替他鸣不平, 未曾追究长久以来的隐瞒。


    周肇心中的巨石放下,又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愧疚。


    林珩不知道他这些百转千回的心事,见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就没再提周家的事。而是将那日在角楼上面圣的细节,一五一十告诉了周肇,问他:“你说,皇上是真的想让我给皇子做伴读呢,还是临时起意?”


    周肇叹了口气说:“小孩子想那么多干嘛,你若不想去,我和林大人自会想办法!”


    林珩眼睛一亮,环住他的脖子问:“真的吗?说到做到哦!我最近不敢惹爹爹,你既然答应了我,就去和爹爹想办法,反正我不要挨打。”


    阿肇摸摸他头顶的小揪揪,说:“没人会打你的……”


    林珩听了这一句,真就放心了,似乎周肇答应他的话,能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两人各自解决了心底的隐忧,后面再说起话来,就天马行空了许多。


    林珩设想了南安郡王府开府宴的种种风波,和周肇商量着要如何一一解决。还承诺,如果有人为难周肇,一定拉着外祖家的人,给那人好看。


    两人正说的起劲,门口的婆子传报,有客人来了。


    林珩疑惑地看向周肇,小声问他:“会是周家的人吗,我要不要躲躲?”


    周肇替他擦掉嘴角的点心渣子,说:“不是,就算是也犯不着躲,你安心坐着吧……”


    林珩想想,还是起来整理了下着装,又让丫头把点心都撤下去,换了新茶。规规矩矩坐着的样子,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阿肇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林珩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说话间,仆人已将来客引了进来。这个小院子,若是不有意藏起来,简直一览无余。


    林珩一眼看到了来人,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有些瘦弱的少年郎,看起来年纪比周肇还小些。


    林珩听他叫阿肇表哥,眼里的好奇都快溢了出去。


    周肇知他好奇,两句话后,就为他们引荐。林珩对着这个好看的少年笑了笑,礼貌问好。


    不想少年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他说:“你是林子璋?”


    周肇眉头一动,问卫若兰:“你怎么这么称呼他?”


    卫若兰粲然一笑说:“表哥,你还不知道吗?今早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皇上给林翰林的儿子赐了字,就是这个林子璋。我当时还想着,不知怎样的人物,能得皇上这般看重,不想此刻就见着了!”


    林珩有些怔愣地看看阿肇,他爹明明说了,皇上赐名是莫大荣幸,但不好四处宣扬,免显轻浮。除了阿肇,他谁都没告诉,这是怎么传遍的?


    阿肇皱皱了眉,将林珩往前带了一步:“不曾听闻,这是我的恩人,林公之子——林珩。”


    林珩被这称呼弄得有些脸热,拐子窝里分明是阿肇一直护着自己,他却人前人后都说林家对他有恩,还不许自己反驳。


    卫若兰闻言敛了神色,郑重一拜:“早听表哥提起过此事,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我代全家拜谢公子,若不是公子,我们一家尚不知何时能团聚。在这些年来,表哥的事都成母亲的心病了,每每提及,都郁郁难安。


    听闻表哥下落,母亲沉疴旧疾都好了大半。这几日更是精神大好,亲自与周家商议归府宴的相关事项。我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么说来,公子已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了!”


    林珩莫名其妙又成了卫家全家的恩人,连声说:“不敢不敢……”


    卫若兰热情又恳切,极力邀请林珩过府玩耍,说自己母亲肯定也想亲自见见林珩。


    林珩见他如此情真,心里也很高兴。阿肇家中,总算还有人真心待他!


    他转头看向阿肇,用眼神询问他能否答应。阿肇微笑着点了点头,林珩就笑眯眯地答应了。


    卫若兰大喜过望,当下拉着林珩就要定下日子,说是回家后立刻就下帖子请他。


    周肇拦住他,哭笑不得地问:“这个待会儿再说,你今日怎么来了,可是姨母有事交代?”


    卫若兰一拍额头,恍然醒悟:“险些忘了正事,母亲说……”


    话至一半又打住了,有些为难地看向林珩。林珩会意,刚要借口离开,阿肇一把拉住了他,对卫若兰说:“无妨,你说吧!”


    卫若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直说了,我今日来,是为了姨妈嫁妆的事。当年表哥走丢不久,周承就出生了。母亲怕许氏动了别的心思,就……逼着姨父在周家祖亲长老面前立了文书。


    文书上明白记着,周家只为代管姨母嫁妆私产,等表哥归家后全数归还。期间只准生息,不得变卖,也不得并入王府公产。若是表哥不幸……则所有资产并生息,全部归入官中,按户绝之财论处。


    表哥如今回来了,母亲的意思,是想请表哥过去商议商议,怎么变个法儿把东西要回来才好。毕竟郡王府之后还是表哥的,一家人总不能闹到公堂上去……”


    “让姨母操心了,当年若无姨母费心周旋,如今这些都是不可想之事。后日若是姨母无事,我再上门去叨扰,届时细说。”周肇平静地点头应下了。


    卫若兰张了张嘴,半晌之后艰涩开口:“表哥,当年的事,你莫怪母亲……你走丢之后,她不知去了周家多少趟,险些就让许氏将早产的帽子扣在了她头上。可惜姨父一味担心清算,不肯报官去找,只让家丁四处搜寻。


    我们家当时也战战兢兢,自身不保。周家不出面,卫家不敢越俎代庖。这么一耽搁,才让你流落在外多年……这些年,母亲每每想起此事就愧疚难当,说若不把你找回来,便是死了也不能闭眼。只是茫茫人海,线索全无,又从何处找去,还好老天垂怜……”


    卫若兰说到后头红了眼睛,周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的生父尚且如此,姨母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都是造化弄人……”


    林珩回去之后,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想到,阿肇流落多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难怪呢,此前他一直觉得,扬州走丢了个他,他爹都能掘地三尺把他翻回来。


    周肇堂堂王府世子,怎么会这样背晦,被拐子一路从京城卖到了扬州。原来是他的亲人,压根就没报官找过他。


    只靠几个家丁走街串巷,能有什么用?何况不久之后,南安郡王还有了一对龙凤胎!


    林珩只觉一股气涌上心头,无处发泄,抬手将桌上的茶盅摔了个粉碎。


    黛玉正从外边进来,见状吃了一惊,急问:“这是怎么了?”


    林珩把嘴一瘪,含着眼泪说没事。


    他只觉得闷闷地,想想阿肇吃过的那些苦,很想把南安郡王暴打一顿!


    黛玉轻轻摆手,先叫小丫头上来,扫走了碎瓷片。


    她留神看着林珩的脸色,笑问:“这是受委屈了?一日大似一日,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不高兴了就瘪着嘴摔东西。”


    林珩微微睁大眼睛:“姐姐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和现在像吗?”


    “说什么傻话,自然是像的。眉眼、脾气,和那一副小大人的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黛玉打趣道。


    林珩抿着唇出神,不知想些什么,但总算把阿肇那一茬揭了过去。


    黛玉看他毛顺了,才笑着开口:“和你说个好消息……”


    林珩回神:“什么好消息?”


    黛玉语带笑意:“爹爹让我们收拾东西,明日禀过老太太,后日就接我们回去。”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林珩喜上眉梢,一下站起来:“太好了,爹爹怎么现在才说,明天一天收东西,会不会有点赶?”


    黛玉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想什么呢?箱笼细软家里都有,不过带些贴身的东西。还要顾及这老太太呢,她疼咱们一场,看见这里都搬空了,岂不伤心?”


    林珩点点头:“姐姐说的是,东西都是其次,咱们一家总算能团聚了!爹爹说了,咱们可以自己布置屋子,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不知我的屋子是什么样,要是到时候我不会布置,还要请姐姐指点指点啊!”


    看他这样高兴,黛玉和林嬷嬷对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


    第二日,林如海果然来拜见了老太太,说明接黛玉和林珩回家的事。


    老太太早有准备,闻言利索地点头答应了。知道林如海公务繁忙,也没怪他第二日就要接人走,只说住几日还将姐弟俩送回来。


    林如海笑着应了。


    姊妹们都笑着上来恭喜黛玉,还闹着要她回去收拾好就下帖子,邀她们过去暖宅!


    众人吵吵嚷嚷,没什么离愁别绪,唯独宝玉不高兴。当着林如海和贾政的面不敢发作,离了他们,登时哭着闹着,说众人都走了,就留他一个孤鬼。


    王夫人见他说得不像,冷下了脸说要告诉贾政,吓得宝玉不敢啧声。


    贾母心疼他,搂过他哄着,说是妹妹过两日就回来。


    宝玉还是不依,凤姐就打趣道:“诶呀呀,瞧宝兄弟这个样,那是巴不得立时跟了林妹妹去呢!宝兄弟,我告诉你,你现在急也没用,没得拦着人家父女骨肉团圆的!你要真舍不得你林妹妹,就盼着她以后长长久久在咱们家才好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只有宝玉没悟过来,还在追问:“怎样才能长久在咱们家呢!”


    见众人都不理他,他又转去问黛玉。黛玉用帕子挡着脸,骂凤姐胡说八道,追着要去拉扯她的衣裳。


    林珩拉着宝玉说:“二哥哥别急,姐姐要回家侍奉父亲,不如你长长久久地来我们家,可好?”


    宝玉正要答话,凤姐躲过来插了一句:“那是不行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林珩叹了一口气说:“那可惜了……”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日一大早,林家就来了,要接黛玉和林珩回去。


    宝玉虽百般不舍,也无其他办法……


    等依依不舍地送走车马,就见贾琏一脸喜色地从外面走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皇上很喜欢珩哥儿呢,要他进宫做皇子伴读,还给他赐了字。娘娘带话出来,让咱们问问姑父,珩儿是要给哪位皇子做伴读?诶,方才是谁家车马过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回家的喜悦和黛玉的考量


    马车吱吱呀呀, 载着黛玉和林珩回到了林家大宅。


    林家中门大开,林忠带着一众下人列在两侧。


    林珩一下马,下人立刻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混着下人磕头请安的声音, 向四邻宣告着林家的喜事,好不热闹。


    林家大宅所在的这条街都是官宦人家, 林如海刚上京时, 林忠就去一一拜会过。只林如海的意思, 那时并不算正式迁居, 直等今日接回两个孩子, 林家才算真正归宅定居。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左近人家得知此间主人的打算, 都早早备下贺礼。今日林家办合邻之宴,林如海也告了假,在内间招待。


    林家没有女主人,只有黛玉这么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四邻的女眷体贴地没上门,说是日后有机会再来拜会。


    林珩笑嘻嘻地给奴才们发赏钱, 又向左右替主人来道贺的仆人们拱手回礼, 嘱咐林忠好好招待。


    黛玉戴着帷帽,在下人的簇拥下,与林珩相携进了大门。


    林家今日大喜, 奴仆们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黛玉和林珩先到书房拜了父亲,又在林如海的带领下, 给林家祖宗牌位上了香灯。至此, 黛玉姐弟二人的归府之礼才算结束。


    林珩跟着父亲先去前院拜谢亲友, 黛玉带着丫鬟婆子们回内宅安置东西。送走客人后,一家人才有空坐下来好好说话。


    林家宅院很大,主人只有三个,林如海索性给儿女一人划了一个院子。林珩住在靠近正院的明堂, 黛玉住了里面的宁芷院。


    林珩高兴地窜来窜去,先将自己的院子粗看了一遍,又跑到黛玉的宁芷院转前转后。和林珩的明堂规整大气不同,宁芷院十分秀美别致,曲廊婉转,花木扶疏。


    林大友等人不能进内院,林嬷嬷还要规整东西,派了碧桃雪雁跟着林珩,哪里追得上他。


    林如海坐在里间和黛玉说话,听见外边丫鬟大呼小叫。转头一看,正见林珩半个身子挂在树上。林忠在下面死死抱住他的腿,一叠声地喊着:“祖宗,你可千万别松手!”


    又对着守门的婆子喊:“快去叫人!”


    林珩两只手挂在树上,蹬着腿说:“林叔,放开我,我能自己下来。”


    黛玉一声惊呼,林珩早从树上跳了下来。


    林如海太阳穴微跳,朗声说:“珩儿进来……”


    林珩挣开拉着他查看的林忠,一溜烟跑进了内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和父亲。


    黛玉赶紧拉了他查看,见他果然没有受伤,嗔怪成怪地看了他一眼。才对后头气喘吁吁的两个丫头说:“没事,你们下去吧!”转而对林珩板起了脸:“上蹿下跳的成什么样,仔细摔破脑袋,看你疼不疼。”


    林珩把手一挥:“才不会……”话音未落,瞥见林如海黑了脸,连忙收了淘气,规规矩矩地说:“知道了,姐姐!”


    林如海这才缓了神色,对他说:“坐下,我有话对你们姐弟说。”


    林珩灌了一大口茶,看着林如海,无声催促。


    林如海看着生龙活虎的儿子,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重新理了理思绪,才抚着胡须说:“我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膝下只有你们两个。前几日老太太提过续弦的事,想给你们从贾氏门中再找个继母,这也是为你们好的意思……”


    话音未落,黛玉已悬起了心,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攥紧,面上的笑意有了些许滞涩。


    这话正戳中她的隐忧,其实母亲周年过后,外祖母就提过这话。


    林如海仕途正好,林家家境殷实,人口简单,外边盯着的人不少。


    为了两个孩子好,老太太预备从贾家找一个性子和软的女孩,给林如海做续弦。免得有了强势的后娘,两个孩子受委屈。


    林家上京之后,老太太再次提了这件事,让黛玉别犯糊涂,还让他劝着林珩。黛玉心里发苦,面上还绷着笑意。这话她一直没没能说出口,本想着还能等一等,没想到……


    林珩不如黛玉懂事,闻言收了笑意,把头一歪,微微眯了眯眼睛。


    林如海一瞧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憋好主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别打坏主意,我已经拒了。老太太是一番美意,可自你们母亲走后,我已无续弦的打算。今日说这个,是为了你姐姐……”


    说罢,林如海看向黛玉:“珩儿可以跟着我在外头行走,日后交际往来,不会寂寞。就是苦了玉儿你,没有母亲依傍教育,以后恐怕吃亏。思来想去,唯有一法或可稍做弥补:今上开恩,去年底从宫中放出了一批年长的女官、嬷嬷。为父已托人留意着,打算选个德才兼备的,给你做个教引。不知你……”


    “这当然好,只要选个脾气好,才能佳的,方为上策!以后姐姐不怕没人陪伴教育,我也不用担心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黛玉还没说话,林珩已经忍不住插嘴。


    “胡说什么!什么后娘后爹的,话说八道!为父问的是你姐姐的意思,你自然不怕,你成天在外头都跑野了脚,哪里知道内宅的事!”


    林珩憋憋嘴,还想再辩,黛玉已经拉了他的手,起身敛衽行礼道:“女儿多谢爹爹着想,此事全听爹爹安排……”


    林如海点了点头,看着懂事乖巧的女儿,心里软成了一片。


    林珩本以为,这事会像给他找先生似的费时耗力。不想几日后,林如海说的教引嬷嬷就到位了。


    林珩被他爹雷厉风行的做派震惊了,若不是这位嬷嬷的年纪比他爹大多了。他都要怀疑爹爹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中有了心上人,故意给他们姐弟演戏呢!


    林珩对这位嬷嬷充满了好奇,可惜只在开始见了这位嬷嬷一眼,后就被他爹提溜着,挨个拜访了林家在京的故交。


    等那一圈走完,大半个月都过去了。林珩再去宁芷院时,已能察觉这里的变化。别的不说,单丫头们的形容举止就规矩了不少。


    紫娟还是一如既往的和气,但行事说话更显稳重;胭脂还是轻轻柔柔地笑,不过笑容里少了几分羞怯和瑟缩,变得大方而坦然。其余的丫头婆子们更是规整严肃,无人调笑吵闹。


    黛玉看郑嬷嬷的眼神是敬重而信赖的,以前对别人可不这样,至少对宝玉那个老嬷嬷是嫌弃的,对林嬷嬷也没有这种敬重佩服的神色。这种眼神,得是打从心底里叹服,才能自然流露出的。


    林珩歪着头打量这位郑嬷嬷,充满了好奇。她一点都不凶,说话慢条斯理,很和气。但指挥起满院子丫鬟来,没有人不服她。


    郑嬷嬷见林珩一直看她,笑着给小孩端了一盘牛乳饽饽上来,又对黛玉说:“姑娘,老爷让人给姑娘新制的琴送来了,姑娘要瞧瞧吗?”


    黛玉轻轻点头,说:“有劳嬷嬷……”


    郑嬷嬷去抱琴了,林珩问黛玉:“姐姐,什么琴啊?”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在扬州学过几年,因那时手小不好控弦,爹爹请人专门制了一张短琴。那工艺材质原是再不能有的,所以一直好好收着。


    前些日子收屋子,偶然摆弄了下,郑嬷嬷说琴声即心声,用来抒发情志最好不过,不该荒废了。就派人和爹爹说了,从新请大家再制了一张,本不用如此的……”


    “怎么不用,姐姐既喜欢,千金万金弄来也不为可惜。我竟不知姐姐还会抚琴,怎么以前没听过?”


    黛玉笑道:“琴为雅器,心不静则音不正。抚琴最要心静,净手焚香,择境而弹。闹出多少虚礼 ,况且老太太、太太平素不喜欢这些,也就没摆弄了……”


    林珩点点头:“姐姐说的这些不便,宁芷院都没有。如今正该像嬷嬷说的,重新捡起来才是。或是自己弹着玩,或是正经请个师傅,以后人来客至闻听佳音,我和爹爹也算附庸风雅了。”


    一段话说的黛玉笑了起来,郑嬷嬷正好抱了琴进来,紫娟接过说:“何用请,昨日听嬷嬷讲起琴理,头头是道,想必自己就是大家?”


    黛玉也点头:“以后说不得劳烦嬷嬷……”


    郑嬷嬷笑道:“称不上大家,不过怡情养性罢了。姑娘既喜欢,就学起来。”


    紫娟一旁笑道:“诶呀呀,了不得。咱们姑娘又能吟诗作赋,又能管家理事,再将这君子六艺学起来,以后可不成全才了吗?”


    “姐姐还能管家了?”


    “可不是,公子还不知道呢,这几日您和老爷出门的车马,家中的衣食供给,奴仆下人的月钱,都是咱们姑娘管着的!后日还要做东,请那边府里的姑娘奶奶们来做客,一应安排也是咱们姑娘操持呢!”


    黛玉红了脸斥道:“你又夸口,越发轻狂了!”


    郑嬷嬷笑道:“不怪她夸,咱们姑娘实在是古今有一无二的,这样聪慧能干,怎叫人不夸呢!”


    诶呀,林珩终于知道郑嬷嬷为什么招人喜欢了!


    他与有荣焉地附和:“就是就是,我就说这几日无事不顺心,原来家中是姐姐管事。果然比之前细心周到多了!”


    黛玉已是羞的不行,闻言小声道:“咱们家人少事少,我上手自然快些。就这,也废了好大的力。若无嬷嬷在旁指点,必是要闹出乱子的。我现在可知道凤姐姐的不容易了,咱们家尚且这样,那边府里人多事杂,个个都不是好缠的,难为她……”


    林珩眨眨眼睛,姐姐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有点子仙女下凡的感觉了……


    林珩龇着大牙笑,黛玉推推他说:“想什么呢?有件正经事要和你说。昨日隔壁王侍郎府上的姐姐来做客,说起你那小字,难免扯到皇子伴读的事上。前两天外祖母家来人,似乎也和爹爹提起了。外边传的这样,不知你们是什么主意?”


    林珩悠悠脚说:“我不想去,阿肇和爹爹会想办法的,外边的流言别管他。圣上估计就是临时起意,不知怎么传出去了……”


    黛玉皱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既然如此,那后日有人问起,你就说皇上是看在爹爹这些年勤勉的份上,才给你赐的字。若提起伴读的事,你别说想不想的,就说……就说不知有皇子伴读的事。”说完覷着林珩的脸色。


    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说:“好呀!”


    黛玉闻言松了一口气,她就怕林珩少年意气,点了舅妈的眼。


    等林珩走后,郑嬷嬷笑着说:“姑娘真疼公子,其实老爷定会打点好这些事的,咱们公子也是个聪明孩子。姑娘不必过分担忧了……”


    黛玉摇摇头说:“我这些年冷眼看着,舅舅舅妈对宝玉是寄予厚望的,就连老太太也指着他光耀门楣。偏偏宝玉不喜读书,也没那巴高望上的心。


    皇子伴读,外人听着,不知是多大的体面。阿珩既没这个意思,咱们犯不着在言语上刺人的心。老太太一向疼我们,总要为她老人家多想想。”


    “姑娘说的是,那过几日的家宴?”


    “只要寻常不失礼就是,一则,外祖母家不是外人;二来,过分隆重,反显夸耀,咱们家刚刚安定下来,不出错就很好了……”


    郑嬷嬷笑着点头:“那明日,咱们就把席面定下来吧!这待人接客,不同的排场里头也有着大学问呢……”


    黛玉、紫鹃几个,都认真听郑嬷嬷细说,宁芷院里一派安然祥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不能告诉大人的事 与 不能让小孩知道的事


    那日, 林珩虽答应了黛玉,不在贾府众人面前多说皇上赐字的事。却也并未太放在心上,因为他不觉得, 有人会特意问这个。


    隔壁侍郎府上有人提及,多半是家中有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才会额外关注。


    反正他跟着父亲拜会亲友, 走了一圈, 也没人提这茬。


    不想他竟猜错了, 贾府那日来人, 最先提起的就是此事。


    林家相邀, 贾家女眷都很给面子。除了大太太身上不爽利没出门,连老太太都一起来了。


    林如海和林珩亲自在大门接的人,黛玉带着一众丫头在二门等候。


    到了宁芷院后,凤姐一边故意拉着林珩左瞧右看,一边啧啧说:


    “快让我瞧瞧, 也不知是哪里得了皇上青眼, 竟这般抬举。哎哟哟,有什么关窍快说出来让我学学,等娘娘省亲时, 我也好展露展露!”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探春也道:“咱们以后叫珩哥儿, 可是要称呼子璋了?离冠礼还这么远呢, 这就有了表字, 可见圣上看重!”


    湘云从一旁绕上来,挽着黛玉问林珩:“皇上是什么样的?快说给我们听听……”


    贾母坐在上首也笑:“珩哥儿,你就说给姊妹们听听吧!可怜见儿的,从昨日就开始想着了。”


    林珩有些怔愣, 呆呆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轻轻摇头,林珩就干巴巴地说:


    “那日我去看御前侍卫考选,险些被箭矢伤到。父亲刚好陪着皇上驾临,见状吓了一跳。皇上见父亲担心,就让太医顺便给我看看。皇上长什么样?嗯,我跪着,没敢抬头看,或许要问问爹爹……”


    林珩看起来有些尴尬,王夫人却笑开了。拉着他的手,和颜悦色地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好孩子,难为你……陛下威重,心里害怕也是有的。这么说,你竟没怎么开口了?”


    林珩犹豫着点点头:“只请了安,多是父亲在说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


    黛玉瞧王夫人露出笑脸,不觉暗自松了一口气。


    转头拍了湘云一下,打趣道:“让你失望了……”


    湘云无趣地瘪瘪嘴:“珩哥儿,你怎么这般胆小?常人哪有面圣的机会,天缘凑巧,你既得了这机会,怎么不好好表现,就是说两句机灵话也好呀!不言不语都能得了皇上赐字,要是多说两句,说不定真成皇子伴读了!”


    林珩险些翻了个白眼,赶紧低下了头,状似懊恼。


    黛玉抿了抿嘴,正要解释。


    王夫人先嗔着湘云:“你这孩子,皇上面前哪是那么好说话的?”


    宝钗接道:“听闻唐朝时,大诗人孟浩然在王维官署,得知了玄宗皇帝驾临的消息,竟吓得爬进床底躲了起来。


    玄宗皇帝发现后,将他从床底叫出。听说他擅长作诗,又让他当场赋诗一首。


    不想孟浩然慌了神,竟做出《岁暮归南山》来。


    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惹得玄宗大怒,斥他‘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


    遂让他‘放归襄阳’,从此绝了他的仕途。


    名动天下的大诗人尚且如此,何况珩兄弟一个小孩子。


    可见姨妈说的不错,天子威重,害怕也是有的。云丫头你此刻是叶公好龙,若有朝一日见了真龙,只怕连珩兄弟也不如呢!”


    史湘云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笑着滚进了贾母怀里。


    王夫人笑着拍拍宝钗的手,叹息道:“这么说来,皇子伴读的事,也做不得准了?那日娘娘还打发人来问,说是不知皇上属意珩哥儿做哪位皇子的伴读呢!"


    贾母闻言搂过林珩,说:“好孩子,不怕的,你还小呢!日后读书见客,历练得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又对众人道:“咱们家的孩子,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真要进宫伴读,咱们少不得跟着提心吊胆。快别提这个了,我瞧林丫头这屋子收拾得极好,显见是长进了……”


    老太太一句话引开了话茬,黛玉赶紧接过话头,凑趣让老太太帮忙布置屋子。


    林珩趁机借口要去看宝玉,退出了宁芷院。出来后再也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


    林大友在二门外等他,见状憋着笑说:“公子快别做这怪样,仔细老爷看见了说你。”


    林珩蔫蔫的,径自走至会客厅,来拜见两个舅舅。不想外间,两个舅舅竟也正问着林如海此事。


    林如海还未答,碰巧林珩撞了进来,贾政又转而问他。


    林珩无奈,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贾政咳声叹气,直道可惜。贾赦倒是笑着说不妨事,唯独宝玉一脸同情。


    林如海看着儿子挑了挑眉,林珩望着他爹撇了撇嘴。


    没办法,在里面和老太太、舅母白话一番,出来不好对着舅舅做另一套说辞。


    万一人家回去,两下一对照,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林如海很给儿子面子,捋着胡子,默认了他的说辞。


    贾政感慨:“原是妹婿简在帝心,皇上垂怜。也罢,珩哥儿聪慧,只要用心,长大后自有前程,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话音刚落,转头看见宝玉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当下不悦,哼了一声说:“已是胜过宝玉许多了!”


    宝玉闻言,人更瑟缩了。


    林如海和贾赦见他要发作,都忙说:“不至于,不至于……”


    贾赦见贾政不悦,宝玉也百般不自在,就发了善心说:“宝玉去看看老太太吧,她定然念着你呢!”


    去看老太太,就要进内院,宝玉在林家可没这种便利。


    林珩闻言看看林如海,他爹轻轻点了点头,林珩才和两位舅舅道别,引了宝玉进二门。


    宝玉此时一颗心都飞到了黛玉身上,一路不停口地催促林珩。


    林珩心中不快,故意把他引到明堂走了一圈。美名其曰:看看我的屋子,请二哥哥指点指点。


    林珩的屋子是黛玉帮着布置的,既有童趣,又不失雅致。若是贾兰来了,定然会很喜欢。可惜贾兰病了,宝玉又无心欣赏。


    想起贾兰,林珩问:“大嫂子怎么没来,还有……三哥和贾琮呢?”


    “环儿不知道,琮哥儿要给大太太侍疾,自然来不了的。大嫂子寡居守制,一贯不出门。”


    林珩抿抿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也没再为难宝玉,终于带他去了宁芷院。


    宝玉见了林妹妹,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左一个妹妹,又一个妹妹地喊着,连声问她过得好不好。


    众人都说他傻了,妹妹是回家,怎么会不好?


    唯有黛玉真心诚意地谢了他的牵挂,连林珩也在心里感叹:别的事不说,宝玉对姐姐真是极好的。


    宝钗捂着嘴笑,打趣他又“痴”又“呆”。宝玉不以为怵,反追问起黛玉何时回“家”。


    黛玉心里叹气,家中没有当家主母,家里内外都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


    为了父亲好,其实自己该听老太太的,劝他续娶。便是日后再多几个弟妹,只要林珩立住了。无论是对林家,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可黛玉私心,并不想如此。既劝不出口,少不得就要为父亲多分担些。


    这种分担不会让她觉得苦,反而有些心安。离家多年,能有亲自照顾父亲和弟弟的机会,她觉得很难得。


    回家这些天,连黛玉都觉得自己变的多了……


    这些话不好对宝玉说,他一片心为自己着想,知道不能长聚,难免要闹起来。


    平时也还罢了,今日自家宴客,无论如何都得体体面面的。这是郑嬷嬷教的“礼”,黛玉谨记心间。


    虽然觉得有些辜负宝玉,黛玉还是哄着他说:“家中还有些故交旧友要迎待,等过了这几日,还是要去伴着老太太的。”


    贾母慈爱地看着黛玉,众人又说笑了一阵。


    用过晚饭,就到了告辞的时候,宝玉和姊妹们都有些不舍,纷纷约定下次再聚。至此,今日的宴席也算是宾主尽欢。


    晚上郑嬷嬷提起来时,便是黛玉一向自谦,心里也难免得意。


    今日算是她第一次主持宴请,虽不是大场面,也很难得了。


    这日过后,黛玉又按计划邀请了左近邻里的女眷,招待了两次林如海的临时访客,都很妥帖。


    成功的经验,和众人毫不吝惜的夸赞,让黛玉渐渐有了信心,也觉出了些趣味。


    等郑嬷嬷提出要教她看账本时,她也没再推拒。


    自从有了郑嬷嬷,黛玉的学习进度可谓一日千里。


    平日里不止做些调香品茗的雅事,连此前不甚喜欢的针黹,也重新拿了起来。


    给林如海做双袜子,给林珩做个荷包,哄得父亲和弟弟一连高兴了好几日。


    家和万事兴,眼见的,黛玉的精气神一日日好了起来,连身子也不复以往那样单薄。


    林如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不仅厚礼谢了那位荐人的同僚夫妇,又让人给郑嬷嬷传话,请她安心在林家待着,不用为以后养老的事犯愁,林家自会照顾她终老。


    郑嬷嬷也是苦命人,打从十三岁入宫至今,先后已跟过三任主子,都没能安下身来。


    不是她没本事,实在是时运不济。


    起先,内务府分她去照顾太上皇的荣妃娘娘。后来荣妃看他不错,就将她指给了公主。


    公主出嫁后,她跟去了公主府,当了十来年的掌事嬷嬷,从没出过岔子。


    本以为能在公主府终老,谁想公主不幸薨了,他们这些服侍的下人都被收回了内务府。


    若不是去岁皇上开恩,眼见的就要老死宫中了。


    从十三岁入宫,到如今年老离宫,郑嬷嬷的爹娘早没了。家中兄长去岁亡故,剩下的子侄、幼弟,皆和陌生人无异。


    林家主人和气,小姐聪慧。能在这里养老送终,解决了郑嬷嬷的一大心病。


    至此,郑嬷嬷对黛玉更加尽心,黛玉也对她非常客气,私下待以半师之礼。


    家宴过后半月,林家收到了南安郡王府的请柬。林珩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摩拳擦掌地要去给周肇撑腰,就怕他那继母幼弟欺负人。


    不想真到了那天,林珩发现场面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预想中的为难、欺压,全然没有出现。南安郡王带着周肇给亲友介绍,就像他真是外出求学多年一样。


    周家族亲都在夸,说阿肇一朝回家,竟直接选上了御前侍卫,不愧是南安王的后人。


    又说他因考选名列前茅,被皇上特旨拔擢为一等侍卫。年纪轻轻就被授了正三品的衔,着在乾清门行走,随侍皇上左右。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众人纷纷应声夸赞,都说南安郡王生了个好儿子,后继有人!


    林珩目瞪口呆地看着宾客、亲族对阿肇称赞有佳。之前担心的南安郡王妃,更是直接没出现。


    听说是留在内宅招待女眷,只派了亲儿子周承,来给周肇祝贺。


    这果然和林如海猜的一样!


    今日爹爹不肯来,林珩还好一阵不开心。扭股糖般犟着,要林如海来给周肇撑腰。


    林如海和他说,南安郡王混迹朝野多年,作为现存唯一一个真正掌着兵权的异姓郡王,他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太上皇明显对赵家有愧,对周肇眷顾、照拂。


    南安郡王在这种时候,绝不可能驳了太上皇的面子。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人给周肇添堵,包括周家自己人。


    林珩不信,缠着他爹,非要他去。


    林如海无奈:“咱们家对周肇有相助之谊,周家请咱们,是他们知恩懂礼。可他家既然立定主意,要隐瞒周肇被拐一事,我再登门就不合适了。毕竟两家此前从无交集,我若去了,不是让人平添猜测和议论吗?”


    林珩瞪大了眼睛:“那我也不能去吗?”


    “你去是无妨的!你们同辈人之前,有交情,互相走动都属寻常。只要你回来后,不吵着嫌烦就行……”


    林珩当时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这样说。


    到这儿呆了半刻钟,他就知道了。


    南安郡王府这场声势浩大的归府宴,确实无人议论周肇过往。反而总有几个人围着他,深一句、浅一句地探问皇帝赐字的事。


    这些人可比贾家的女眷难缠的多,也不要脸的多。倚老卖老,气得林珩差点少爷脾气发作,当场甩脸子。


    后来还是周肇出面,有意无意将他护在了身后。


    没了那群人聒噪,林珩才勉强平静下来,否则再过一会儿,难说他真会揪了那些老头的胡子。


    林珩心里叫苦,好容易挨到吃了午饭,见周肇无事,就准备溜之大吉。


    周肇知道他今日受了委屈,虽心疼但也无法。


    此时正值选伴读的风口,皇帝有意将事情传开,有心人自然留意。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避着人不露面,但林珩早为今日归府宴做足了准备,若不让他来,他必将屋顶都掀了。


    此刻他既肯主动回去,周肇也不虚留,托了一旁帮忙待客的冯紫英送他。


    冯紫英笑着说:“别呀,生着这一肚子闷气回去作甚?这里没意思,后头有的是玩意儿,你多少也去玩一会儿子。若还是嫌烦,只管往园子后头听戏去,贵表兄也在那儿呢,他们那些人不谈这个!”


    林珩一听,也觉得可行。就这么气堵堵地回去,可不是又让他爹猜中了吗?


    听闻宝玉也来了,他便不用冯紫英送。一路问着人,自己找到南安郡王府的后园去了。


    这会儿午饭刚歇,不少身上担着差使的大人,都得回去办公。


    周肇要留在前院,和南安郡王一起送客,分不出身。


    看着林珩晃晃悠悠地走远,他到底不放心,终究叫来卫若兰,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卫若兰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林珩离开的方向追去。


    南安郡王在旁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面上似笑非笑。


    周肇恍若未见,回身与来宾一一拱手道别,面色如常。


    周承在后头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没忍住低咳了两声。撑了一早上,他的脸颊已泛起了不正常的酡红。


    周世桉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下去歇歇吧,别让你母亲担心。”


    周承点点头,强笑着给周世桉和周肇行礼告退。


    周肇客气地说辛苦了,又嘱咐下人好好照顾他。旁边多少双眼睛覷着,愣是没瞥见半点勉强,看起来就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


    提起周世桉,众人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两房妻室。讲多少次都不会腻,因为可供人遐想的地方实在太多。


    先前那个赵氏不用说了,当时得知赵二姑娘许了周家后,多少富贵人家意难平,现在都还能数出一沓来。


    后头这个许氏虽不如赵二姑娘,奈何她命好,亲姐姐可是当今皇上的发妻!


    先后两任妻子都是贵戚,满京城的王公贵胄加起来,都不见得有周世桉那么好的运气。


    若说当年,周世桉也是出了名的翩翩佳公子。家中又有爵位,又掌兵权,还对赵二姑娘一往情深,发誓不纳妾娶通房。被赵家看上不为奇怪……


    但后面这位许氏就不同了,先太子倒台后,当今皇上的呼声是众皇子中最高的。许家作为当今的岳家,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当时求娶许氏的人不少,偏许氏就看上了当时已成鳏夫的周世桉。丧期一过就嫁了过去,可不让人咋舌么?


    就是可惜,两门看似极好的亲事,最后都潦草收场。


    先太子坏事,连累了赵家和赵二姑娘。


    许皇后与皇上情分一般,身体还不好。小产之后感染了肺病,没多久就病逝了。


    许家的荣华富贵宛如一场幻梦,眨眼间烟消云散。


    周世桉这两场婚事包含的“大富贵”和“大可惜”,到现在还为人津津乐道。


    周家的这两个孩子,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


    周肇坦然接受着众人的窥探和猎奇,心里还惦记着林珩,也不知卫若兰找到他没有?


    南安郡王府今日宴客,每道门前都有丫鬟婆子指路。林珩要问宝玉的行踪并不困难,毕竟他还挺有名的。


    安南郡王属四王八公之列,和贾家是旧交。宝玉虽不算常客,但来这里也不止一两次。提起那位“带玉的哥儿”,众人都不陌生。


    林珩就靠着大家的指引,一路绕过假山修竹,在背人处找到了他。


    只是……他身边那穿青色衣服的人是谁?怎么挨得那么近,敢是说什么悄悄话呢,哼哼唧唧的?


    “二哥哥……!”


    林珩深知非礼勿听,率先出口打了招呼。


    不想这一喊,竟惊了那两人一跳,宝玉险些坐到地上!


    林珩见宝玉惊慌失措地回头,见他就跟见了鬼一样。


    一边喊着林珩别过去,一边忙不迭地转身掖裤子。偏偏越急越手忙脚乱,挣扎间连底裤都露了出来。


    他身边那人还镇定些,系完了自己的裤腰带,赶紧帮宝玉掖住下摆,好险没让他的裤子滑落。


    林珩无奈叹气,他在乡间也是见过这事的。


    两个小孩比大小,或比谁尿的远,都是些没出息的毛病。


    宝玉好好的净房不去,竟是随意在人家院子里小解吗?


    想到这是阿肇的家,林珩就忍不住想过去说他们两句。不想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身后的一股巨力拉住了。


    林珩挣不开,气愤地喊道:“是谁?谁在拉扯小爷的衣裳!”


    卫若兰一把将他掰过身去,磕磕巴巴地说:“别喊别喊,是我。”


    林珩见他双颊胀得通红,只当他是气得,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对不住,那是我表哥。他定然是憋得急了,来不及去净房,才脏了你家亲戚的院子,我这就叫人过来打扫。”


    林珩说完就要走,卫若兰忙死死拉着他,手忙脚乱地说:“不用不用!”


    耽搁半晌,宝玉终于穿好了裤子,和他身边那人一起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林珩看他俩脸色涨红,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平时那样讲究,婆子碰过的碗筷都要嫌脏,日常只喝丫头递过来的茶水。私下做事怎么如此不羁,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珩儿,我……”宝玉见林珩白他,以为他看见了,三魂六魄已出走了一半。


    脸上就像要哭出来似的,张嘴就要讨饶。


    卫若兰忙接过他的话头:“没事的没事的,一时半刻急了,找不到净室也是有的。大家都是男子,没那些虚礼。嗯……定是下人们不好,对,定是他们躲懒去了,让兄弟找不到地方……”


    林珩感激地看了卫若兰一眼,这真是个体面人啊!


    卫若兰被他看得眼神乱飘,低声说:“我们去看戏吧,今日忠顺王府送来一班小戏。里头有个叫琪官的,唱的小旦不错,王爷让我们一定听听……琪官?!!!”


    卫若兰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惊呼!


    林珩吓了一跳,抬眼看他。就见他指着宝玉旁边的青衣男子,大喊“琪官”,一脸的震惊失措。


    林珩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啊?


    卫若兰定是喜欢听戏的,没准还是这琪官的粉头。不想今日,竟亲眼看见自己偶像随地大小解。林珩怜悯地看看他,宝玉真是作孽啊!


    那位琪官面容白皙,举止极有戏子的风流韵味,一举一动都是风情。此刻羞红了脸,也是一副娇怯的样子,让人看了怪不忍心的。


    他们身份低微,闹大了可不比宝玉,说声淘气就罢了。


    林珩无意因这点小事,让人吃苦头。就拉了卫若兰,劝他道:“人吃五谷杂粮,憋急了都一样,算了算了……咱们走吧!”


    宝玉听了他俩一番对话,神魂回来了一半。反应过来,林珩应是没看到,或是看到了但不懂。


    还好还好,还有余地。为了不被他叫嚷出来,宝玉少不得忍着羞,清了清嗓子说:“对……对不住!珩儿,你别和其他人说。”


    林珩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说什么,这难道光彩吗?二哥哥你也太胡闹,人家主人好心邀咱们来做客……唉,算了,走吧!”


    宝玉听了这话,连忙上前一步,和卫若兰一左一右,把林珩夹在了中间!


    卫若兰将林珩往自己这边搂了一点,僵直着身子迈步往前。宝玉频频看他,欲言又止……


    等走出背阴处,看见了人影,卫若兰才舒了一口气,镇定下来。


    拱手对宝玉说:“世兄放心吧,我们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是这里人来人往,保不齐就有人看见,世兄还是……自重!”


    卫若兰话音刚落,宝玉的脸色已紫涨得跟个茄子似的。


    林珩心下好笑,正要邀他一同入席,借口将此事揭过。


    卫若兰一把拽住他说:“阿珩,表哥找你呢!”


    “啊?我刚从前院过来,阿肇说要送客……”


    “方才……方才他想起一事,让我来追你。他似是有些为难,咱们快去看看吧!”


    林珩闻言虽有些疑惑,但怕阿肇真的找他有事,就辞别了宝玉和琪官,和卫若兰一同往前院去了。


    临别时,琪官还对着他歉意地笑了笑,林珩轻轻点头,并不在意。


    转至前院,卫若兰先没带林珩去找阿肇,而是送他进了一处亭子,让他在这里等着。


    林珩歪头看他,脚下不动。


    卫若兰额角微汗,讪笑着说:“当真的,表兄有东西给你!是个稀罕物,当着众人的面不便拿出来。当真的,我绝不哄你!”


    林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想想卫若兰实没必要欺骗自己,就点点头走进了亭子。


    卫若兰见他听话,不觉松了一大口气。


    林珩与表兄情分不同,他可是知道表兄有多护着这个小孩。


    若让他知道今天的事,不定要怎么生气呢!


    造孽啊造孽,林珩还是个孩子呢!


    卫若兰怕林珩不耐烦,连忙一路快走,找到周肇,附在他耳边一阵叽里咕噜。


    周肇先是震惊,后又愣住,最后眼里都能喷火了。


    卫若兰赶紧拉住他的手说:“表哥,你别急。子璋还小呢,不知道这些事。你若闹开了,倒叫他知道了?不如就此算了,今天先送他回去吧!


    他那表兄虽不成样子,但实与咱们无关。目前最紧要的,还是先找个东西送去给子璋,方使他不生疑。”


    卫若兰说的有理,周肇勉强压下怒火。先去书房寻了一套形制各异,精巧可爱的墨锭,转身就要去卫若兰说的地方找林珩。


    卫若兰够着头看了看,心里有些泛酸。这套徽墨他眼馋好久了,本以为是表兄爱物,没想到说话间就要送给林珩。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卫若兰知道表兄要先顾着林珩。想了想,先转身顶去前面,帮着冯紫英一起应酬。


    冯紫英看他俩鬼鬼祟祟的,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卫若兰满脸难以启齿,示意他待会儿说。


    当晚,周肇愣是扣住了林珩。晚宴结束后,亲自跟车送他回家。


    林珩闹了一天,早困得迷迷糊糊。周肇和以前一样,先将他安顿好,看着丫鬟吹了蜡烛,才回到前院等林如海。


    林如海还没回来,他也不着急。


    林忠知他必是有事,先使了人去门口等着林如海,又给周肇上了茶点,客气地说:“世子,请用……”、


    周肇接过茶碗,点点头道:“林叔客气了,还是如以前一样,叫我阿肇吧!”


    林忠连忙说:“不敢不敢,世子抬举,小人也要懂得分寸。没得叫人家看做野人一般,丢了府上的体面!”


    周肇闻言淡笑一声,不再多言。


    林忠轻手轻脚地走去退到一旁,站着相陪。


    不多会儿,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周肇站着看了一会儿雨,就听见外头奴仆传话,说老爷回来了……


    他转身,看见林如海踏雨而来。


    及至近前,周肇恭敬地拱手行礼,口呼:“林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父亲的选择


    林如海上前一步, 轻轻托住他作揖的手,温声道:“世子客气了,夜深劳驾至此, 想必是有要事?”


    周肇微微点头,开门见山道:“皇子伴读的事, 不知大人可有决断了?”


    林如海脱下外披, 不紧不慢地说:“皇上并不执着珩儿进宫, 坊间传言不可尽信。”


    周肇抿了抿嘴说:“今日宴会, 三、四两位皇子的娘家人都来探问过。大人简在帝心, 只怕有人为了争取大人, 而算计公子。


    储位之争,向来腥风血雨。大人既无此心,何不早做打算?”


    林如海没接这话,反而笑着问:“世子既已归宗,再称呼珩儿‘公子’就不合适了。这孩子率性天真, 平日太过随性。若有逾礼之处, 还请世子海涵。”


    周肇眉峰微敛,起身长施一礼,无奈道:“大人何故如此, 大人若真觉赵肇是那‘位易情迁’之人,自周家找来的那一刻, 就不会容许公子与我相交了。”


    林如海笑着摇摇头:“非是我刻意生分, 而是珩儿小孩子心性, 平日又被我宠坏了。我是怕他仗着世子宽宥,越发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世子是个重情意的人,当年自身尚处困境, 都能为了珩儿奋不顾身。当初若无世子,珩儿能否保全,实难可知。如此说来,实是世子对林家有恩。


    世子君子之风,不肯领受林家的感激,林家又怎敢厚颜以恩人自居?”


    “我——”周肇想说,他所言所行,并非是为了恩义。


    林如海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世子的意思,你对珩儿牵念记挂,已不亚于至亲,珩儿也从未把你当过外人。我们林家人丁单薄,你二人能有这份情意,我实乐见之至。


    只是俗话说:亲而有敬,密而有礼,方可长久。珩儿不懂这些,我这个做父亲的,难免替他多操些心。你比他大,平日也该多指点他才是。一味纵着他胡闹任性,只怕日后养出个纨绔来。”


    周肇嘴角微抽,要说纵容溺爱,林大人自己才是那个该反思的。这是自己下不去手,还来指望他了?


    看着林如海那寄予厚望的样子,周肇硬着头皮说了个“是”。


    林如海老怀甚慰地点点头:“日后便从称呼开始吧,无论人前人后,你只叫他珩儿就是了——”


    周肇恭敬应下,林如海接着说:“你的提议是极好的,此时离开京城,能避免许多无谓的试探。珩儿交给你,我也放心。只是要劳你受累了——”


    周肇低头道:“大人哪里的话,不说救命之恩,大人对我也有相助之义。当初若无大人一力保举,我既登不了冯家的门,也参加不了御前考选,更谈不上认祖归宗。


    我将珩儿视作亲人,只要于他有利,便要受累也无妨的。何况,这次回去,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你们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外道才是。”


    周肇再次起身道谢,林如海这次不再客气。微微颔首,接了他这一礼。


    话至此处,两人已基本达成共识。背着林珩,替他定下了离京的计划。林珩尚在睡梦中,一无所知。


    临走前,周肇犹豫了一瞬,迟疑道:“有件事情,肇不知当不当讲——”


    林如海一愣,随即客气地说:“世子但说无妨。”


    周肇组织了下语言,极含蓄地说:“今日客宴之上,大人那位衔玉而生的内侄,和忠顺王爷养的一位小戏极为相得。两人相约,于背人处谈心——刚好被珩儿看见了。”


    “什么?”林如海一惊,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宝玉和小戏子说个话,值得周肇特意来告诉他。


    周肇赶紧说:“大人放心,公子不谙世事,只以为两人是在小解,并未看到实处。


    只是,那忠顺王爷素来有个癖好。最爱将府上豢养的戏子,遣去各家府邸承应唱曲,任人观赏。但又见不得别人亲近这些戏子,略有一点儿风声传出,就要闹起来。今日这事若是让忠顺王爷知道了,恐怕不好开交。”


    林如海微微皱眉——


    先太子倒台后,忠顺王爷曾和皇上一起被议过储。因为此事,皇帝登基之后,这位王爷的处境一度有些尴尬。


    不仅封号被赐了“忠、顺”,还不许离京,也没有封地。


    更可叹的是,对于皇帝这般明显的防备,太上皇竟也默许了。


    或许是悟了这层意思,这位王爷后来渐渐传出些荒唐的名声,大概是想以此自污,让皇上放心。


    这位王爷诸多的荒唐事中,这些优伶小戏就是一项。


    为了他们,忠顺王爷连尚书府的公子都打过。


    皇帝知道之后,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事,京城权贵圈子里无人不知。偏宝玉不爱应酬,无从得知。旁人无故也不会提起,这才犯了忌讳。


    眼见林如海的脸又青又绿,周肇体贴地替他斟了一碗茶。


    林珩,他是有把握一定能带走的,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再添一把火。


    今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来看似随意地,给贾府那位公子上上眼药。


    其实宝玉未曾真的做成什么,那样人来人往的地方,他就是有想法,也不好施展!


    不过周肇不会为他解释,林如海越发误解才好。


    今日听了消息,他简直气个半死。小孩才多大年纪,竟被这两人污了眼睛。若不是看在贾家与林家有亲的分上,他当场就能让两人好看。


    忠顺王爷可不是吃素的,他如今正愁没人做筏子,表忠心呢!


    眼见目的达成,周肇利落地起身告辞。


    林如海黑着脸送走了周肇,并再三感谢他帮着遮掩,成全两家颜面。回来后却久久不语——


    林忠进来伺候,看他这样,低声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小孩子偷腥儿常有的事,不是谁都像咱们公子似的有规矩。那边府里还有舅老爷舅太太管着呢,何必为这事生闷气。”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懂,太太在世的时候,也同老太太一般,极看好这位侄子。私下和我提过好多次,等玉儿长大,要亲上做亲,结秦晋之好。


    我因怜惜太太一副慈母心肠,当时也是默许了的。所以当初才让玉儿上京,请老太太代为看顾。”


    “啊?老爷,听闻表少爷并不爱读书啊,这以后——”


    林如海淡淡一笑:“你们莫不是都以为,我要给玉儿找个状元榜眼才知足,何苦来?心寄朝堂功业者,多疏于家事,薄于私情。我就这一个女儿,只盼她能有个可心合意的人相伴,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才好。


    宝玉虽有诸多不足,但难得知情识趣。那日来家里,我瞧他也甚为挂念玉儿。老太太和内兄岁没明说,平日里透出的意思,也是看好这两个孩子的。


    外祖母看顾,舅舅护持,家事还有长嫂可代为操持,这已经是极好的人家了!”


    林忠听着有理,不免为难:“既是如此,不若与舅老爷说说,请他老人家费心管管。说不得等表公子大些,人懂事了就好了?”


    林如海叹气摇头:“不成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怎能将玉儿的后半生,寄托在他人的长进上?


    此话不可再提,你去细细说与郑嬷嬷,请她在内宅留心。姑娘大了,这些亲戚家的子侄要有避讳。从前是我大意了,以后再议此事,必得细查其根底才好。”


    林忠应声去了,独留林如海一人在房内思索——不行,林家还是得有别的助力。


    林珩被打包上轿时,人都是傻的!


    这怎么好好的,他就要回乡祭祖了?


    时间回到前两日……


    林珩一觉睡醒,忽见他爹坐在床边,好险惊了一跳。


    他揉揉眼睛爬起来,不满地说:“爹爹这是做什么?今日不上朝吗?”


    林如海和颜悦色地说:“今日休沐。”


    林珩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他爹的手,求他带姐姐和自己山上踏青。


    林如海利落地答应了,林珩饭有些狐疑,迟疑地问:“爹爹是有什么事吧?不如先说了再去?”


    这是提防着他爹狮子大开口,借机提些无理的要求。


    林如海捏捏他睡乱的头发,云淡风轻地说:“家里有件大事,非得你去做不可。姑苏旧宅,久无人居,恐怕荒朽了。


    那是林家祖宅,不可废弃,为父想让你回去看看。顺便祭扫祖宅,告慰先人。再将你那小字与为父升官的消息,一同记在族谱上,如何?”


    “我一个人去吗?”林珩问道。


    “为父尚有公事,你姐姐要管家,都不能陪你。”


    “不去!”


    “好,那便说定了。”林如海利落拍板。


    林珩不满地瞪大眼睛:“爹爹,我说不去!”


    “那不成,我已着人替你收拾好了行礼,也寄信与姑苏老家那边说了。等你拜别了老太太,即刻就能出发。”林如海面无表情地反驳。


    林珩腾地一声跳起来,叉着腰指责:“爹爹你都未与我商量过,去姑苏行船都要月余,你与姐姐都不去,我也不去。”


    林如海哼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说:“你拿帖子进宫前,可与我商量过?”


    林珩哑火了,他还以为他爹忘了这事,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呢!


    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肯松口。


    “你若不愿意去,那就进宫读书吧!我去打听下哪位皇子最好学上进,明日就上折子,请皇上开恩,送你去做伴读。”


    林珩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如海,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质问表情。


    林如海冷酷地问:“怎么选,嗯?”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天使们,后天本文要上夹子。听说倒V夹前不宜更新太多,会影响排名。为了能在夹上有个好成绩,明天就不更啦,周三晚上再更,请大家谅解,谢谢你们,么么哒~


    第30章 阳谋


    林珩站在船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忠:“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忠背着行囊,一脸谄笑:“瞧公子说的,回乡祭扫是大事, 小人怎能不鞍前马后地服侍呢?”


    林珩转向另一边:“你又为什么会在这?”


    周肇正在指挥下人搬行李,闻言微笑:“巧了, 赵家祖籍也在苏州。太上皇恩旨, 准我入职前为外祖修缮坟茔, 咱们正好同路!”


    林珩斜睨着他, 满脸写着不信。


    周肇笑着招招手, 让小厮叫来了卫若兰, 示意他没说谎。


    林珩看看周肇,又看看卫若兰,半信半疑地转回了头。


    岸边,林家的两辆马车还停在那里。林如海站在渡口,远远地望着他。


    林珩上船前一直堵着气, 不肯好好道别。此时随着船身缓缓驶离, 他终于忍不住,向着船尾跑了几步,扑在船舷上大喊:“爹爹——姐姐——保重!”


    周肇紧跟在他身后, 一手拉着他防止坠落。另一只手向岸边挥了挥,示意林如海放心。


    黛玉坐在马车里, 从车窗看到林珩的身影渐行渐远, 忍不住红了眼眶。


    虽然知道林珩看不见, 依旧朝着座船轻扬素帕,遥遥作别。


    别扭了几天的孩子终于理人了,林如海却没有多少快慰。他往船行的方向快走了几步,想说点什么, 喉咙又仿佛被堵住。


    石安上前劝道:“老爷不必太过伤感,日后公子为官做宰的,哪能时时待在身边呢?若只管舍不得,伤心的日子且有呢!”


    一句话说得林如海怅然尽去,他横了石安一眼说:“你就知道他要为官做宰了?”


    石安嘿嘿笑道:“那日,胡老明公不是说公子难得吗?小人都听见了,老爷又何必自谦。”


    胡老明公就是之前教林珩读书的胡先生,他因给贾家规划省亲别苑得力,被贾家人尊称为“胡老明公”。


    前番林如海进京,他特地挑了好日子来拜会。提起林珩也是连连夸赞,说他聪敏机灵,闻一知十。让林如海好好教养,不要耽误了。


    林如海当晚可是高兴了好一会儿呢,别人看不出来,石安这个从小伺候在身边的,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得意。


    林如海抚了抚翘起来的胡子,心里很认同胡先生说的话。林珩确实聪慧,不能平白耽误了。等这次的事过去,该为他好好请个好先生才是。


    心里一番盘算,离愁被驱走了七八分。


    林如海回头看看女儿泛红的眼眸,还温声安慰了几句。


    黛玉这几日当着林珩什么也没说,背地里却很是不舍。


    她是个最聪明不过的,从王府女眷的嘴里,大概能猜出林如海的用意。


    知道林珩走了才好,反不肯在他面前露出难舍的样子。只劝他听话,早去早回。背地里,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替他收拾了。饶是这样,心中也难免担心牵挂。


    林如海见她这样,索性提议说:“王家姑娘不是邀你去上香吗?你既然担心,不如去菩萨面前求个平安吉祥。或是单纯出去走走也好,家里有石安看着呢!”


    石安自小就在林如海贴身伺候,林如海授官外任后,他就被放出去,专管林家春、秋两季的地租子。


    这回林忠要陪着林珩回乡办事,他才返京伺候。


    提起信任,林如海对他也不比对林忠差。


    郑嬷嬷闻言也劝:“这会儿天气正好呢,王家小姐实心相邀,姑娘何妨出去走走?连带着我这把老骨头,也出去松散松散。”


    紫鹃胭脂听了这话,也悄悄亮了眼睛。


    之前在贾府规矩大,除了亲戚相邀,姑娘们难得外出。姑娘们都出不去,奴才丫头就更不用说了。


    都是青春正好,爱玩爱闹的年纪,这些丫头们也都渴望出去走走。


    黛玉见众人都有兴趣,也就笑着应了。


    林如海让黛玉管家,并不为真的拘着她做事。不过让女儿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多和人打打交道,有些事不用教就知道了。


    眼见的,黛玉越来越沉稳大方。林如海自然不愿她天天为些琐事奔忙。


    石安也笑着说:“姑娘放心,奴才虽不成器,在这一行也是干久了的。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去烦扰姑娘。”


    黛玉赶紧隔着轿帘子说:“石叔客气了,家事交给石叔,黛玉再无不放心的。”


    石安连道不敢,回去就到王侍郎府上,和管事商议两家小姐出门的事了。


    王侍郎府上人口简单,王家小姐的母亲和善大方,一向很疼女儿。


    王小姐提议去踏青礼佛,王夫人欣然同意。她欣赏林家家风,也喜欢黛玉,看到两个小姑娘亲亲热热地玩,心里就高兴。


    王小姐平素无人作伴,这回来了个林家,恨不能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


    黛玉一贯是个喜散不喜聚的,也耐不住她如火的热情。就这样,黛玉有了除自家姊妹外的,第一个手帕交。


    且说那边,船行数日之后,林珩终于信了阿肇是真的有事。


    因为他和卫若兰,经常在他睡着后嘀嘀咕咕。


    林珩对此表示很不满意,周肇无奈地说:“都是些琐事,你又不感兴趣,白天陪着你玩不好吗?明日正逢初一,船要在三岔河口北码头停靠,那里有个娘娘宫,听说宫前集市极为热闹。


    什么杨柳青小画、泥人张泥人、麻花、锅巴菜、海河两鲜,应有尽有。趁着船只补给,带你去看看可好?你不是早闹着要家中寄信吗,要是看到喜欢的,刚好买些寄回家里。”


    林珩听得眼睛发亮,险些拍手叫好!这安排极合他的心意。不得不说,阿肇这些日子真的把他照顾的极好。


    他们这回南下不赶行程,只要靠岸补给,阿肇都会带他下去溜溜。从通州的燃灯塔,到杨村驿码头的杨村糕点。林珩一路又吃又玩,离家的那点委屈难过,早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不靠岸的时候,周肇就带着他读书——诗词、经义、地方志,什么有趣看什么,反正没有闲着的时候。


    所以林珩通常一到晚上就困了,在晃晃哟哟的船身里睡得昏天黑地。


    要不是他偶然起夜,发现周肇不在屋子里,还不知他们背着他说事情呢!


    想到这个,方才还想着玩的林珩,瞬间精明起来,半点不肯被忽悠:“少来,这是两回事!玩是要玩的,事也是要商量的。你不是说,要和我天下第一好吗,如今想说话不算数?”


    话音刚落,林珩的眼神变得危险。


    “天下第一好”是他们小时候的玩话了,那时林珩烧的迷迷糊糊,连父母都不太记得。因阿肇曾在拐子窝里护着他,所以只认他一个。


    不但白日黑夜,拉着他不许走。还要他发誓承诺:从此两人就是天下第一好,要不抛弃、不放弃,违约就是小狗。


    周肇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但为了安抚他,当时可是拍着胸脯答应了的。


    此刻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叹口气说:“行,本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担心你不爱听罢了!”


    林珩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周肇给他倒了碗蜜水,缓缓说:“我和若兰此行,一为祭扫外祖坟茔;二来,也是奉了姨妈的令,要替外祖在赵氏宗族里,选个承继香火的人。”


    林珩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你们要给自己选个舅舅?”


    周肇曲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承继香火的人不一定是嗣子,也可以是嗣孙啊,这也是外祖当初的意思。外祖去世之前,曾将家产一分为四。


    当时所有的铺面,现银,均分给了我母亲和两个姨妈;老家的房产田亩,则归给族中做了祭祀公产。


    待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再由三个女儿以至亲的身份,替他挑选嗣子。这位嗣子日后吃穿用度、成家立业,全由三位女儿出资照料。


    这是外祖一片慈心,既怕三个女儿无娘家依傍,又担心嗣子拿了家产之后背信弃义,思索数日之后想了这个主意。”


    “那这事怎么会拖到了今日呢?”赵老太爷都过世都十来年了,赵家的女儿也只剩了卫姨太太一个。当初不提,如今怎么想起来了?


    “外祖刚去世那两年,族中是帮着挑了人,可是两个姨妈和母亲都不甚满意。她们是当真想着再挑个亲人,日后承继赵家香火的。后来——”


    林珩懂了,后来太子妃就出事了。那个档口上,赵家的女儿都不知会不会被牵连,怎么再说承继的事呢?


    再后来,周肇就走丢了,卫家姨太太更没了心思。


    林珩想了一想,说:“先义忠亲王王妃已经过世,当时王府被抄,资产早充了公!如今立嗣,是你和卫姨太太牵头?”


    周肇点点他的鼻尖说:“聪明!”


    林珩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母亲的嫁妆私产?”


    周肇冷笑一声说:“到时候,他们少不得要给个交代。”


    林珩明白了,这是个阳谋。


    周家应该压根儿就不想还钱,当初大张旗鼓地迎回了“外出求学”的世子,也有告知众人,这孩子并未被家中薄待的意思。


    毕竟不管他是真的求学,还是走失后被寻回,周家都是承认他身份,给足了体面的。


    大面上做到了,那么这孩子在外几年,亡母遗产由郡王府打理照管,就是顺理成章的小事了。


    没得孩子一回家,就吵着闹着要把钱拿回来的。便是卫家姨妈手上有文书,闹出来了,人家也只会说周肇不孝。


    为了些黄白之物,把自家脸面弃之不顾,在权贵圈子里是极大的笑话。


    周肇以后只要还想为官做宰,就不能干这事。


    想要回这些东西,除非他年纪到了,成家立业;或是他爹死了,他继承郡王府的一切。


    到时候,他那继母随便找点莫须有的开销,说是他的日常用度;再不然,说是为他做官的打点经费。什么账都能平,没了多少都合理。


    外人眼里,日后郡王府都是周肇的,谁还去算这笔账!


    周世桉现在对周肇面上还好,但周肇要是不想仰人鼻息,就得培植自己的人手势力,这些都需要钱。


    为了拿回这笔钱,周肇就得有一个正当理由。


    还有什么,比为找老太爷挑个继承人更合适的呢?


    毕竟这些事,当初也是实实在在立了文书的!只要周肇和卫家姨妈挑好了人,周家就不得不给个交代了。


    林珩简直要拍掌叫好了:“所以,你是故意去找太上皇讨的恩典吗?”


    “不算,顺口提一句罢了!太上皇对外祖是有愧的——”


    可不有愧吗?当初赵家可是不想把女儿嫁入皇家的,是太上皇和找老太爷推心置腹地说:太子之母早逝,兄弟的外家地位又高。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你就把女儿嫁过去吧,就当为国尽忠了。


    赵老太爷和太上皇君臣相得,为报知遇之恩,才将女儿嫁了过去。


    谁知最后变脸变心,威胁太子的,会是太上皇本人。


    日益衰老的太上皇,忍不住疑心年富力强的亲儿子。愣是把好好的太子殿下,逼得谋了反。


    可怜赵家那姑娘,白填了这坑。


    太上皇当初恨得咬牙切齿,连太子府看门的一条狗都没放过。如今老了,后悔了,想起赵老太爷满是愧疚。这才对赵家祭扫、承嗣的事尤为热衷。


    林珩摇了摇头:啧,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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